• 一边对受害者之名竖中指,一边与不公正和暴力作斗争,这似乎是矛盾的,但好像也是可行的。
  • 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造成伤害的是外部因素”这种话,因为关键在于男人和女人都愚蠢透顶,这是我十分强烈的实际感受。
  • 在前人的不懈努力下,“性别不平等造成的伤害被解构了”,我们则“从受迫而为的状态进化到了明知故犯的状态”,所以我们不是单纯的历史受害者,而是以复杂的方式不断重复受害与加害,同时坚强地活着。
  • 我也在职场、AV摄制、家庭与恋爱的第一线见证了许多女性一边顽强对抗落到头上的逆境,一边享受这个过程的模样。让她们假装可怜地讲述自己的经历,并不是我所参与的女性主义应有的姿态。
  • 强调女性具有能动性、自愿选择成为性客体,是性产业的陈词滥调。因为女性的能动性可以为男性的性欲免责。
  • 资本主义从根本上与私有权挂钩,而情色资本的归属者(即女性)是否拥有其所有权都是存疑的,在这种情况下称之为资本,不过是一种带有误导性的隐喻罢了。
  • 性市场建立在经济资本压倒性的性别不对称之上。除极少数例外,性市场是“属于男人、由男人主导、为男人服务的市场”。在这种结构性的前提下,得知自己会得到报酬的女性纷纷进入这一市场。
  • 可行能力强的女性将自己的职业说成“自愿的选择”,以这份工作为荣并宣扬其专业精神,这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她们并不能代表全体性工作者。
  • 对男人来说,性产业就是一种借助金钱的力量绕过棘手又麻烦的人际关系程序、只满足自身欲望的工具。没错,你们就是“阴沟”——我是多么希望说出这句话啊。我就不绕弯子了。任何试图用金钱、权力或暴力摆布女人的男人,都是不折不扣的“阴沟”。
  • 希望大家不要误解了,自称受害者并不是软弱的表现,反而是强大的证明。
  • 社会学领域有一个两难的问题:结构还是主体?主体作为个体越是坚持“自我决定”,结构就越能被免责。在结构上处于劣势的人确实有可能在短期内反过来利用其劣势从结构中获利,但长远来看,这将导致结构的再生产。
  • 主体也许能够暂时超越结构,但不可否认的是,结构的压力对主体有着压倒性优势。
  • 三十多岁的人失去了童年无所不能的感觉,会渐渐感觉到能力与体力层面的极限。与此同时,这也是生出“自立”的年纪。我们会扪心自问,在达到极限之前能做到什么,明确区分自己做得到的和做不到的,放弃做不到的,真诚、仔细、踏实地做那些做得到的……只有这样,才能产生自信和信任。而自信与信任是可以稳步积累的。
  • 我有时会想,有一个女儿是什么感觉。女儿是母亲最激烈的批判者。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就是如此。一想到身边有这样一个残酷的批判者,我心里就发怵。这份恐惧正是我没有选择做母亲的原因之一。
  • 我从中感受到拥有聪慧母亲的女儿是多么不幸。聪慧的母亲会让她的女儿窒息。聪慧,意味着“妈妈了解你的全部”。于是孩子失去了喘息的空间,暴露在透明的视野中,无路可逃,无处可躲。“孩子长大成人”也就等于“孩子的内心怀揣了父母不了解的阴暗面”。
  • 常有母亲对即将离巢的儿女说:“妈妈相信你。”但这不是理解。因为前面还有半句话——“虽然我搞不懂”。“虽然我搞不懂,但妈妈相信你,因为那是你想做的事。”这不是理解,而是相信。这种相信的基础是爱。这种耿直的爱正是父母能够给予孩子的最大的礼物。
  • 母亲总是用自己的话语与我碰撞,并希望我用同样的方式回应,而不是单方面地告诉我“我说不行就不行”或者“老师说不行就不行”。
  • 母亲亲口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宁可你染指暴力或诈骗,而不是当一个妓女,那样我好歹还能够支持你。”
  • 母亲还说,我可能是“在成长过程中太过顺利地得到了父母的爱与理解,所以想考验它有多么坚若磐石”。在某种程度上,我确实是想通过做他们最讨厌、最不可能理解的事情来摸清父母的爱和理解的极限。
  • 我从小过得很自由,大人从不强迫我学习或工作,也不要求我打扮成他们中意的样子。但这种自由也让我毛骨悚然,仿佛母亲在拿我做实验,并饶有兴致地观察实验结果。
  • 进入夜世界,为了一点小钱将身体交给男人,就意味着放弃“当因此受伤时说自己受伤了”的权利。
  • 比如我通过拍AV获取了报酬,但也因此失去了反对男性剥削的资格。
  • 我不为取悦男人而写,但也不愿意为了不取悦男人而选择不写。我不希望我因为“会取悦男人”而被剥夺说话的权利。
  • 最近,我接受某育儿杂志的采访,主题是我的成长经历。在采访的最后,采访者抛出终极问题:“对你来说,父母是什么?”我竟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扰人的麻烦。”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报出这个答案的自己更令我惊讶。孩子无法选择父母。什么样的父母对于被迫成为其子女的孩子来说都是“扰人的麻烦”。强势的父母是强势的麻烦,弱势的父母是弱势的麻烦。
  • 女性从小暴露在男性评价的视线中,但男人评价的并非女性的智慧,而是更简单易懂的外表。
  • 我们也可以说,恰恰是她对自身社会地位和能力的自豪感反过来允许她走性感路线。这其实是一种炫耀,言外之意:作为一个女人,我有足够的商品价值,但我偏不卖,不卖我也能过得很好。
  • 没有什么比“自我决定”更能满足精英女性的强烈自负,也没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能让精英女性远离女性主义。
  • 性产业建立在压倒性的性别不对称上。不难想象,女性在实地会饱尝怎样的性别歧视、侮辱、虐待、暴力和剥削……前面提到的二村导演就曾明确指出,色情制品是“(女性)侮辱的商品化”。而这种“侮辱”正是男性性幻想的体现。
  • 正视自己的伤痛吧。痛了就喊痛。人的尊严就从这里开始。要对自己诚实,不要欺骗自己。一个人若是不能相信和尊重自己的经历和感觉,又怎么可能相信和尊重别人的经历和感觉呢?
  • 我也走过了充满羞耻和失败的人生。我永远无法抬头挺胸地说,我对自己过往的人生无怨无悔。
  • 上高中时,我那些只能扔进垃圾桶的旧内衣可以轻松换成钱,所以我鄙视不付钱就得不到这种东西的大叔,也醉心于自己能拿着这样得来的小钱上街购买心仪的东西。
  • 我见惯了那自以为是、惺惺作态、将自说自话的幻想强加于人的嘴脸,这使我疏远了“不把肉体和精神扔进阴沟”的恋爱,疏远了女性主义,疏远了与其他女性的团结。
  • 无论是作为个人的性对象的男性,还是作为社会成员的男性,我都不抱什么希望。您是如何发现不尊重自己和对方的性毫无意义,又是如何发现了相互尊重的性呢?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对以前不讲尊严的性感到后悔呢?您也指出了男人是多么无趣,被比作“阴沟”也是活该,却从未放弃与他们对话,这又是为什么呢?
  • 日常生活中遇到的男人哪怕没有金钱上的牵扯,他们也会说,“你AV都拍过了,肯定在吃药,就让我不戴套直接上吧”或“照着这部片子里的样子伺候我”……我听烦了,完全失去了享受性爱的念头。有过几次性关系的男性当着我的面一本正经地对他的朋友说:“哪个男人愿意和一个演过AV的女人交往啊。”这种事也是家常便饭。那些接近我的人,嘴里说的不管是“我不在乎你的过去”,还是“我被你的个性和智慧吸引,而不仅仅是你的身体”,我都无法认真面对,因为我觉得那些话很假。
  • 看到那些男人在家庭之外发泄性欲的嘴脸时,我也感受到徒有形式的婚姻是多么没有意义。
  • 我们见证了福柯所谓支撑现代性观念的装置——浪漫爱意识形态(爱、性和生殖在婚姻之下的三位一体)瓦解的过程。性革命促进了它的瓦解。但这种装置建立在双重标准之上,针对男性和女性的规则并不相同。 男性以违反规则为前提,而女性被迫服从规则。
  • 长久以来,性和爱一直紧紧捆绑在一起,是“性革命”的一代切身实践了“区分性与爱”这句话。
  • 话虽如此,萨特与众多女性的关系仍令波伏瓦受尽嫉妒的折磨。
  • 人们普遍认为,男人无论怎么接触“堕落的女人”,都不会染上“堕落”。
  • 许多AV演员警告年轻观众:“不要误以为真正的性就是片子里的样子。”但对从未有过其他性经验的青少年来说,AV中的性行为就是至关重要的初体验,极大程度上塑造了他们对
  • 事实上,媒体就是学习性爱的装置。我们正是因为事先通过媒体学习过性和爱是什么,才能为实际的体验命名。信息环境操纵大众,并非新媒体出现后才有的新鲜事。神话、故事乃至少女漫画都是学习装置,都能教会人们什么是恋,什么是爱。事后体验到相应的情感时,你就会意识到:“哦,这就是(通过那个故事学到的)恋爱啊。”这叫“经验定义”。没有事前了解的概念,就不能为经验命名。
  • 70年代,保健师大工原秀子进行了一项面向老年女性的问卷调查,其中有一个问题是“性对你来说是什么”,不少老妇人如此回答:“性对我来说无异于苦差,只盼着早点结束。”
  • 情色否认死亡。前线士兵找女人交欢,恐怕也是为了抵消对死亡的恐惧。
  • “恋爱”是日本近代才出现的译词。近代之前有“恋慕”“好色”之类的说法,却没有“恋爱”这样的表达。到了近代,男女被迫成为赤裸裸的个体,作为“新的男人”和“新的女人”一起被召唤进入恋爱这个“自我的斗争”的游戏场,成为玩家。
  • 我至今相信,恋爱是谈了比不谈好。因为在恋爱的游戏场上,人能够深入学习自己和他人。恋爱会帮助我们了解自己的欲望、嫉妒、控制欲、利己心、宽容和超脱。恋爱是斗争的平台,你要夺取对方的自我,并放弃自己的自我。我从不认为恋爱是一种放纵的体验。在恋爱的过程中,我们受到伤害,也互相伤害,借此艰难地摸清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渡给他人的自我防线,以及对方那条无法逾越的自我界线。我向来认为恋爱不会蒙蔽一个人的双眼,恰恰相反,恋爱是一种“面对对方时极度清醒,以至于在旁人看来无比疯狂”的状态。跟一个爱上窝囊废的女人列举男方的多少缺点都是徒劳,因为她早就一清二楚。正因为对情人的弱点了如指掌,才能比其他人更残酷地伤害对方。
  • 肆意践踏他人的自我是一种野蛮的行为。但我们正是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将磨破发红的自我暴露在他人眼前,并要求他人也这样做,最终在这个过程中构筑起“自我”。只有在恋爱的游戏场上,我们才被允许这样做——我将踏入你的自我,也让你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因为我“爱”你。
  • 我甚至觉得,男人需要女人来成为男人,可许多女人似乎并不像他们那样需要男人。
  • 没有性和爱,人也活得下去,但“有”比“没有”确实更能丰富人生的经历。
  • 性是性,爱是爱,它们本不相同,偶尔会重合,有时则不会。一个人如果经历过性和爱偶然重合带来的至上幸福,那应该是非常幸运。
  • 我并不认为一夫一妻制才是最优解,但受媒体传播的西方文化的影响,近来男性的婚外恋受到愈发严厉的谴责。比起只要求女性一心一意、保持纯洁,这样也许更公平、更健康一些,但我也不禁疑惑,事到如今,为什么名人出轨的新闻会如此受人关注,为什么社会要大力倡导统一的婚姻观。
  • 哪怕性革命已深化至此,女性也逐步取得经济独立,婚姻这一意识形态仍是如此根深蒂固,我个人对此颇感疑惑,甚至觉得不可思议。
  • 仔细观察日本夫妻的现状,很多只是徒有其表的契约关系,放弃了性的专属性。
  • 在我的认知里,婚姻就等于在经济上依赖男性,仅此而已,所以我不像许多同学那样认定婚姻是必需品。
  • 我也觉得,卖娼、拍片就是趁着单身和年轻,预支通过婚姻获得的男人的经济庇护。
  • 至少在我周围,那些对婚姻制度说“不”的人往往与伴侣建立了比寻常夫妇稳固得多的联系。我也觉得正是因为有这种精神联系,他们才有底气置身于制度之外。
  • 想必许多人已经很熟悉我对婚姻的定义: 所谓婚姻,就是将自己身体的性使用权交给特定且唯一的异性,为其终生专属的契约。
  • 当我自主使用我的性身体时,我不希望有人来告诉我“可以”或“不可以”这样做;我也不愿想象自己之外的某个人拥有这样做的权利。反之,我也无法认为我有权利在别人行使性自由时横加指责。 我无法忍受将性和爱置于权利和义务的关系之下,与拥有和被拥有的关系挂钩。 因此,没有什么比男人对女人说“我会保护你”“我会让你幸福”更令我反胃了。尽管我听说,有些女性听到这种话会怦然心动。
  • 我对婚姻几乎没有任何兴趣,反而好奇男男女女缔结婚姻这一神奇契约的(费解)心态,以及这种契约关系丝毫不见衰落、持续至今的事实。
  • 读书是为了了解从未了解过的世界,看到从未看到过的现实,品味这个过程带来的欢喜与快乐。
  • 长久以来,“常识”普遍认为,根据性的双重标准,男人只会把女人的“用途”分为两类:为繁殖服务的女人(妻子和母亲)或为愉悦服务的女人(娼妇和情妇)。
  • 照理说你只有当性对象的价值,可你却越界成了跟我平起平坐的同事,所以我要制裁你——这就是职场性骚扰的形成机制。
  • 如果女人在这些类别之间自由移动,男人就会感到困惑。他们毫不怀疑类别界限的管理权在自己手中,这种态度就是所谓的“阳刚之气”。
  • 如今的年轻人很清楚,无论他们在神明面前许下多少誓言,婚姻都脆弱易碎。今时今日,三分之一的夫妻会以离婚收场。
  • 之所以用“定下来”或“解决人生大事”来描述婚姻,不仅是因为结婚能让当事人顺利嵌入社会的框架,更因为大家普遍觉得结了婚便能获得安全感和保障。
  • 只要婚姻还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习俗,结了婚的人就不需要回答“为什么结婚”,唯有置身于婚姻之外的人会被反复问及“为什么不结婚”。在我看来,结婚才需要痛下决心,不结婚只是拖延做决定的结果罢了。所以,问那些做出决定的人为什么结婚,似乎才是理所当然
  • 我选择不结婚的部分原因是不想用契约束缚人际关系。不过说得再酷一点的话,也是因为我不想为自己的人生上任何形式的“保险”。尽管这种保险其实只有一纸空文,根本靠不住,大家也见证了无数次,可还是有人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我倒也无意否定他们的想法。
  • 家庭是终极的安防用品。无论人们怎么颂扬社会资本中松散的关系网络,你都找不到比血缘更强大的社会资本。
  • 迄今为止,家庭一直是无法替代的社会再生产制度。
  • 我和几个男人同居过,每次都会琢磨:“如果他因为车祸什么的半身不遂了,我会抛弃他吗?”然后在某个瞬间,我会突然这么想:“即使他变成那样,我应该也不会离开他。”那时我便能感觉到,“啊……我们已经是‘家人’了”。
  • 性的纽带是可以选择的,必要时甚至可以切断,血缘纽带却无法选择。如果这种纽带可以选择,想系就系,想解就解……恐怕这种梦想称不上解放,更像是噩梦。有利于自己的时候才是“家人”,风向不对就一刀两断……这种功利性的关系不能被称为家庭,所以人们从没有舍弃家庭这个词。
  • 我体验过的性可以大致分成两种,一种是直接涉及金钱的性行为,比如AV与卖娼,另一种则是与男友和其他男人发生的无偿性行为。可即便是后一种情况,我也从未想过享受性行为本身,而是一心想从中得到某些东西,不然就亏大了。为了分到更好的差事跟上司睡觉,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和名人睡觉,为了坐上女友宝座跟帅气学长睡觉,为了过上优雅体面的生活和有钱人睡觉……我有这样的欲望,却从没想过追求性本身的愉悦,也完全不觉得那是人们所谓“爱的行为”。
  • 我一边鄙视对方竟不惜为这种东西掏钱,一边把性看作无比方便的商品,因为它怎么卖都卖不完,永远都留在我的手中。我不明白除了生殖器的收缩,快感还能有什么意义。
  • 无论是家庭主妇与丈夫缔结专属的性关系、永久地将性交给对方以换取经济保障的做法,还是《JJ》女学生们将自己的性包装成高档品后将使用权交给别人,以期通过婚姻实现阶级跃升这类行为背后的价值观,以及她们认为与丈夫的性生活是“无尽的痛苦”这一点,都能令我产生一种亲切感。我就是觉得失去生
  • 在我看来,人们挂在嘴边的所谓恋爱本就很牵强,因为一方是通过少女漫画学习恋爱的女人,另一方则是通过AV学习性的男人,这样两个人要在不同的语境下“分享”同一个空间,想方设法将对方拽进自己的语境,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
  • AV中的女演员是男人的玩具,但在少女漫画中,爱情是满足认可欲求的唯一工具。
  • 在那个年代,无论社会上有多少出色的女性,无论她们在其他领域得到了多高的评价,没有在婚恋方面取得成功的一律都是“败犬”。
  • 还有就是,会做爱的日本男人真的很难遇到,可能是因为这一代人把日本AV当作学习性的工具,以至于他们会射精却不会做爱。
  • 不知哪儿有足以让双方“充分学习自己和他人”的好男人,不知道这种人是找出来的,还是自己培养出来的。
  • 弗洛姆称爱是一种技术,但他又说“爱是个人的经验,你除了自己去经验,没有别的方法可以经验到它”。就好像你不能教会一个没体验过高潮的人什么是高潮。
  • 天真的少女觉得人家对自己好,就要以性作为回报,这离为自己标价、跟男人讨价还价只有一步之遥。因为性市场就建立在这种有条件的爱之上。
  • 那些除了勾起男人性欲外就没有其他存在价值的女人努力在性市场上为自己开出高价,而男人大力践行厌女,用性骚扰提醒女同事和女下属,“除了勾起我的性欲,你没有任何价值”。这就是为什么在回应性骚扰或色狼的指控时,男人可以做出充满侮辱的“反击”:“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谁会碰你这样的丑八怪?”
  • 在“援助交际”一词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我不禁赞叹它的精妙,因为它巧妙地为男性开脱了罪责。女孩们则简单地称其为“卖”(取卖娼之意)。
  • 别忘了,“性对女性来说是经济行为”的社会建立在压倒性的性别不对称上。这样的社会,叫父权制社会。
  • 交易性行为对男人来说是“性行为”,对女人来说是“经济行为”,双方交换的东西并不对等。这种不对称交换得以成立的条件是,包括经济资源、权力、特权、认可在内的所有资源都(不平均地)分配给了男性群体。
  • 资本主义创造了一个由自由劳动者(除了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没有其他生存手段的工资劳动者)组成的劳动市场,但他们的“自由”是受限的。劳动者可以与资本家签订“自由”的契约,但他们成为债务奴隶的“自由”是被禁止的。例如,你无法将自己作为债务的抵押品,“不还钱就沦为奴隶”的契约在现代法律中无法成立。买卖身体部位和器官也是类似,买卖胎儿与贩卖儿童也一样无效。现实世界中确实存在可以买卖器官的黑市,也有以代孕妈妈的名义买卖胎儿的市场,这都是无限接近违法行为的灰色地带。换句话说,在资本主义之下,可以交换的东西是有限制的,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成为商品。性作为一种对身体的侵犯行为,同样处于这个灰色地带。
  • 别为了一点小钱脱下内裤。别对不喜欢的男人张开双腿。别因为男人的奉承就在人前脱光衣服。别误以为在人前脱光这种小事会改变你的人生。别为了得到男人的赞赏当着别人的面上床。别因为某个自私的男人对你心生情欲就得意扬扬。别靠男人给的认可活下去。别用笑容回应男人的麻木不仁。别封印自己的情绪。还有……别再轻贱自己了。
  • 说起来,女性主义一直主张的就是“我不需要男人的认可也能做好我自己”,我的价值由我创造。眼看着年轻女性研读“斩男妆”和“斩男穿搭”指南,为了通往婚姻的交往机会而眼红,我是真心觉得可悲。难道女性直到今天还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获得认可吗?
  • 爱是一种积极主动的行为。而积极主动的行为正是自主的标志。如此想来,世间最有意义的行为不正是不求回报的付出吗?这种行为的回报不来自他人,而来自我们自己。
  • 毫无疑问,性市场与夜世界建立在有条件的爱上。它比无条件的爱更可控,让人误以为可以根据自身的不足或不满,掌控想要得到的认可。通过改变尊严的摆放位置,我们可以暂时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 在交易性行为(性行为+经济行为)中,男女之间的不对称性可以被简单地糊弄过去。
  • 通过爸爸活与援助交际,男人可以活在这样的假象中:我不是付钱给职业小姐让人家陪,而是在跟普通女性交往,我的经济实力可以帮帮她。女性也可以产生这样的错觉:我不是妓女,只是和我发生性关系的人碰巧很有钱,也欣赏我的魅力。
  • 您在信中指出,商品属性的性位于灰色地带。现在的我最认同的莫过于这一点。我始终与主张“性工作也是正当(或普通)劳动”的性工作者组织保持着一定距离,也是性工作那可疑的“灰色属性”所致。
  •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感觉到精神和身体都是易碎品。不小心轻放,身心都会破碎。易碎品就得享受易碎品的待遇。而当年的我是多么傲慢,以为无论怎样胡来,我和对方都不会碎。 人们常说我很坚强,说我抗击打能力强。才不是呢。谁愿意主动变成一个“抗击打”的人啊?挨打了就会痛,就会受伤。一旦伤痛过度,就会碎裂坏掉。 把易碎品当作易碎品对待。 这一点对自己和他人都万分重要,而我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搞明白,真是愚蠢至极。
  • 在看到和听到餐饮店、旅游胜地和活动会场因为Go To Campaign而人头攒动时,我不由得纳闷:大家就这么想出去走走、跟别人见面、热闹热闹、释放活力吗……作为一个本就不爱凑热闹的人,我更喜欢新冠疏散生活的静谧和鲜有变化的日常,如果这就是“晚年”,我甚至觉得就这样走完一生也不错。
  • 近代之前的人也只知道自己所在的狭小世界,他们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照着父母的方式生活,年复一年地重复同样的事情,直到人生的终结。仅有的慰藉,便是四季的流转变化。刚来山间躲避疫情时,望出去还是一片早春风光。眼看着树木披上新绿,又变成夏日的浓绿,如今树叶又渐渐被秋色染红。等冬天到来,我的新冠生活便凑齐了一年四季。真没想到疫情会持续这么久,此刻我甚至不确定,当春天再次来临时,它能否告一段落。好在令人欣慰的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四季的流转都不会停歇……
  • 女性学自成立之初便开始关注母女关系。在以弗洛伊德为首的心理学理论中,“自我”是男性自我的代名词,这些心理学家一直在关注男孩如何成为男人,但对女孩漠不关心,所以母女关系在心理学层面基本无人讨论。正因如此,女性学才有必要研究母女关系。
  • 当年的我也想脱离父母的引力圈,但主要是想摆脱我的父亲,而不是母亲。因为母亲太过无力,不足以成为“毒母”。她的无力甚至让我产生了恨意。父亲下达了“禁令”,于是我把他看不顺眼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其中也包括性越轨。为什么如此无聊的事情竟会如此妙不可言?其实我很清楚,关键就在于“父亲的禁止”。
  • 强大的女儿会表现出大幅而激烈的越轨。大平光代不断挑战极限,借此“逼问”母亲:你已经抛弃过我一次,我要做到什么地步,你才会真正抛弃我?经过这场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遍体鳞伤的磨难后,她成了一名帮助少年犯重返社会的律师,而且似乎也与母亲和解了。而我最终还是错失了机会,你也早早失去了母亲,同样没有机会和解。要想达成亲子之间的和解,关键是双方都得长命百岁。
  • 有些男人很天真,有些男人很狡猾。恋爱不需要尊重也可以谈。我很无知,他们也一样。知道自己是一个浑身缺陷的女人、没什么了不起,也就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完美无缺。但浑身缺陷的年轻男女一旦试图认真开展围绕自我的斗争,就有可能受到伤害,或伤到对方。我从不认为女性在爱情游戏中是弱者,因为我知道她们也完全有可能成为加害者。
  • 森瑶子女士是一位大器晚成的作家,她的出道作就叫《情事》。其中有一句话令人难忘:“我想做爱做到呕吐为止。”据说这句话引起了许多女性读者的共鸣,壮大了作者的书迷队伍。至于森女士有没有将这一想法付诸实践,我就不细说了,但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丝毫没有克制过这份欲望,想当年找个男人容易得很,只要说一句“我想做”就行了。
  • 女人主动提,就会被扣上“放荡”的帽子,甚至有男人说“女人主动提就没兴致”。常有女性天真无邪地问我:“男朋友要怎么找呀?”我会回答:“主动约就行了。”可听到这话,她们便会惊呼:“欸~这我哪敢呀~”
  • 我寻求的是“性”关系,而不是爱或认可,所以男人在床上低语的“我爱你”都令我厌恶。我心想,我的性欲是纯洁的,不容玷污。
  • 我从不向对方索要什么,也没有任何期许,甚至不会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不费钱、不拖泥带水的情人,也就是现代人口中的“床伴”。有时是我的手头更宽裕,所以我负责伙食等方面的支出也是常有的事。包吃包喝还包睡……有时我也纳闷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 并不是说一个人只要双手奉上自己的性,就能得到爱的承诺,也不是说只要置身于爱,就不会为性迷失。
  • 当您以女性身份进入男性主导的职场,并取得了女性从未有过的成绩时,您会不会觉得男性会因为“这是女人写的东西”“女性学者写了性感女孩”而兴奋?我们在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看法时,却会因人们的关注点错位而被消费。
  • 你肯定会反问,我又是如何选择了这份职业呢? 如果你问我是不是一心想走学问之路,我只能说“不是”。恰恰相反,当年的我是个稀里糊涂的姑娘,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甚至没有想过靠工作养活自己。在没有任何雄心壮志的情况下,一心不想找工作的我为拖时间读了个研。这背后是以失败告终的学生抗争运动的惨痛经历。考上研究生后,我向一位相熟的教授报喜。教授问我:“那你硕士毕业出来打算做什么呀?”我老实回答:“老师,我是一点想法都没有。”教授便说:“女孩子嘛,就这样挺好的。”在那个年代,大家甚至不觉得这是性别歧视。
  • 看到上了年纪的作者在书里写什么“我最喜欢现在的自己”,我只想立刻骂上一句:“扯淡!”
  • 热爱书籍和杂志、希望从事编辑工作的年轻人在今天也没有绝迹。我们上野研讨组的学生有时也会被这类出版社录取。遇到这种情况,我总会说:“恭喜你,挺好的。可天知道你们公司还能撑多久。”
  • 我对编辑最大的赞美,就是将其比作鬣狗。因为他们就像以腐肉为食的鬣狗一样,擅长发现作者最危险的部分,赋予其商品价值,放上货架。你的前缀“前AV女演员”对他们来说肯定也有求之不得的附加价值。
  • 作家是以自己为试验田,把自己切成碎片,社会学家则以社会(即他人的集合)为试验田。我一直认为,在自己脚下再怎么挖都挖不出什么花样,所以才奔赴名为“他人”的战场。而且他人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所以社会学家永远不缺研究材料。
  • 在三十岁将至时,我第一次接触到了女性学,只觉得茅塞顿开:哦,原来我还可以研究自己啊!面前出现了一件自己主动想做而不是别人让我做的事情,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 我始终坚信,即使读者的购书动机有违我的初衷,但只要他们在阅读之后理解我的真实意图就行。值得庆幸的是,比起误解与误读,我遇到的更多是优秀的读者,让我感到自己的观点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过于害怕被误解,人就一句话都没法说了。既有正解又有误解也无妨,管它是八二开,还是六四开,只要我觉得正解多于误解,就有勇气继续写下去。女性学的先锋一代应该可以抬头挺胸地说,我们在没有读者的地方创造读者,和读者共同成长,还走出了一批出色的作家……
  • 我一直有“两手抓”的意识,既出通俗读物,又出学术专著。出了一本容易引起误会的书,就再出一本学术色彩比较重的书。听到人们惊呼“这两本书居然是同一个人写的”,好不畅快。
  • 在大多数高等学府,你跟学生讲自己正在做的研究课题也是白搭,因为学生理解不了。虽然被称为“研究者”,但无论在研究方面取得多少成绩,工资都不会多出一分钱。
  • 据说,如果通知下周停课,日本学生会拍手叫好,美国学生却会嘘声一片,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上的是私立学校,每年要交大约400万日元的学费,理应享受服务。
  • 大学不同于小学、初中和高中,学生是可以选老师的。不愿意上我的课就别选我——大学老师是可以这么说的,这为我提供了绝佳的借口。如果学生还是选择了我,我就努力工作,力争对得起这份薪水,不辜负他们的期望和信任——我抱着这样的信念投入了这份工作。幸运的是,我遇到了许许多多出色的学生。其实老师也是学生培养出来的。大学院的工作尤其严肃,因为老师培养的是可能在不久的未来成为自己对手的学者。
  • 这些学生是离我最近的人,熟知我的论文有怎样的长处和短处。他们想拿起在我手下磨好的刀,刺向我的阿喀琉斯之踵……能被这样一群人选中,我深感欢喜。
  • 我之所以敢轻易辞职,最重要的原因大概是我与家人的关系还算不错,没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实在走投无路了也有家可回。
  • 尽管教师不是我主动选择的职业,但从结果来看,这份职业非常好。因为我可以亲眼见证年轻人和不那么年轻的人的成长,仿佛竹笋褪下一层又一层的皮。看着他们,没有生过孩子的我心想:“瞧我拐来了多少别人家的孩子……”
  • 我年轻时过得太不健康,完全不觉得自己能长命百岁,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选择优先考虑当下的舒适,而不是未来的好坏。
  • “出一两本别致的散文集也许很容易,大概也很有意思吧。但那只是烟花而已,除了过眼云烟什么都不是。希望你拿出更有意义的作品,为后人铺路搭桥,树立路标,甚至建起庇护所或瞭望塔。由衷期待你求师问友,出一本踏踏实实而非易冷烟花的书。”在写下这番话短短半年后,她就与世长辞了。
  • 我读研并非一心向学,也没有雄心壮志,只是为了逃避就业拖时间。之所以能在“大学”这个讲究学历的社会生存下来,不过是因为父母阴差阳错地为我提供了受高等教育的机会,而且他们也恰好有足够的经济实力。
  • 你觉得实在不行了还可以靠父母,当年的我也一样。我曾经在一次鲁莽的旅行中花光了钱,只得打电报回家让父母寄钱来。结果当然是挨了一顿臭骂,但我坚信他们不可能不给我寄钱。
  • 你觉得自己会走在父母之前?照理说,死亡的顺序就是出生的顺序,若是颠倒了,在佛教里称“逆缘”。对父母而言,人生最大的不幸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孩子的不孝也莫过于此。送走父母后,有人对我说了一句毕生难忘的话:“孩子的职责就是不走在父母之前,你已经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 我切身感受到孩子是无法选择父母的,尽管做父母的大概也会感叹自己无法选择孩子。这么看来,你我都非常幸运,毕竟我们能有“实在不行就靠父母”的念头。有句话叫“英雄是能够化命运为选择的人”。我觉得那些没有逃避眼前照顾需求的孩子,就是将无法选择的命运变成了自己的选择。
  • 天职(vocation)、职业(profession)、工作(job)是有区别的。三者重合是无上的幸运,但这样的情况寥寥无几。
  • 天职就是别人不下命令,你也愿意主动去做的课题。
  • 大阪某新兴智库邀请我加盟,表示“想招个能立刻用上的人”。我考虑了一天还是拒绝了。理由荒唐得很:懒得一大早爬起来,从京都最北边坐电车去大阪上班……
  • 人活着就得吃饭。养活自己意味着你必须要有市场。钱出自别人的口袋,所以你要是对他们没有用处,他们就不会为你掏钱。
  • 文字是一种非常方便的工具。写作这种行为涵盖了爱好、天职、职业与工作。我会针对写作性质的不同使用不同的文风。
  • “希望你拿出更有意义的作品,为后人铺路搭桥,树立路标,甚至建起庇护所或瞭望塔。”
  • 在80年代的英国,社会保障制度尚有余力,当时我结识了一批年轻人,他们一边领着失业保险过日子,一边玩音乐、搞戏剧。我觉得披头士就是在英国那种青年文化中诞生的。那时我还感叹,看来没有经济保障和时间,文化就无法诞生。但金钱和闲暇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区别到底在哪里呢?
  • 我向来认为,父母和老师存在的意义就是有朝一日听孩子或学生说:“感谢你们多年来的照顾。从明天起,我不再需要你们了。”过了这一天,就只能自己培养自己了。
  • 当年的我认为自己的家庭坚若磐石,于是试图破坏、考验和糟蹋强大的父母和他们一手缔造的家。但置身一个“脆弱、渺小而易碎”的家庭时,孩子就会试图保护它,即便父母不是他们选的,也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关怀和教育。
  • 这也许是因为我们被毫无恶意地灌输了家庭观念和不结婚就不圆满的幸福神话,又无法轻易打破它。
  • 就我个人而言,在母亲和祖父母相继去世、父亲与新的伴侣渐渐成为一家人之后,我才产生了一种疏离感,觉得过年的时候无家可归了。
  • 即使看起来足够独立,能通过工作树立自信,在经济上很是宽裕,能切实感觉到社会的认可,还是有人无法坚定地当一个单身贵族。
  • 不过我最近感触尤其深的是,“女性友谊比男性友谊更容易因婚姻变质”,这一点至今仍是不争的事实。
  • 日本还没有将育儿工作外包的习惯,有这么多已婚男士大晚上仍在外面闲逛,也从侧面说明他们的女性伴侣正在家里照顾孩子。
  • 女性的团结是那样困难。您研究的女性学和女性主义发现并串联起了一条细线,使得曾经互不相容的女性如今多少有了一些联结,只是这条细线肯定无时无刻不在分分合合。
  • 在人生的旅途中,也许有人与你同行,也许没有。有旅伴也许是幸运的,也可能不幸。有时候,旅伴确实能为我们的人生增光添彩。 不过到头来,终究是孤身一人。 只要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便不难做出选择了。
  • 话说回来,如今已成“过去”的政客安倍晋三(希望他永远都别回归政坛)担任首相时曾主张延长产假,喊出了“三年育儿假,尽情抱孩子”的口号,结果遭到激烈的反对。搞不好他脑子里还有三岁神话的残余。“三年也太荒唐了!”“我们不想休这么长的假!”女性如此抗议也未受到规劝。我都纳闷当年的三岁神话上哪儿去了,兴许是变回神话了吧。
  • 一谈到养育孩子,我便会想起日本的男人是多么不负责任,怒气涌上心头。
  • 而且我品出了一条真理:男性朋友会一个接一个离开,但女性朋友不会。
  • 年轻时结交的朋友确实宝贵,毕竟她们见过青涩的你,了解你还是刺猬时的模样。但与饱经风霜的女性相识相知,才更能让我们的内心丰盈。
  • 哪怕一年到头都见不上一面,哪怕受疫情影响无法亲密接触,只要知道她还在那里平安地活着,便是莫大的慰藉。
  • 不过无论如何,最后都是孤身一人。区别不过早晚而已。
  • 有朋友在六十多岁送走了丈夫,他们原本形影不离,十分恩爱。我担心她会一蹶不振,她却说“老公送了时间给我”,然后精力充沛地投入生活。
  • 在空无一人、好似阅览室的空间里独自阅读写作真是太幸福了。
  • 我十分敬重的一位女士给出了令人难忘的回答:“嗯……四十多岁有四十多岁的苦,五十多岁有五十多岁的苦。人啊,无论多大年纪,日子都轻松不了。”
  • 只要仍然只有女性能生育,那么无论最终是把孩子生下来养大还是堕胎,男方都是凭自己的意愿决定要不要介入(不管形式是出钱还是出力)。从某种角度看,抚养费和堕胎费都取决于男方的善意,这未免也太不牢靠了。婚姻便是“姑且在法律层面上对这种善意做出规定,可无论对方有没有善意,女人一旦怀孕,就只能生下来或打掉,只有男人可以随意选择。不过我个人觉得,指望个别男人改正这种不负责的行为也是徒劳,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力援助未婚单亲妈妈,为生育或堕胎的贫困女性提供大力支持。置身夜世界的时候,我见过许多单亲妈妈因为工作时间灵活而入行。还有许多性工作者(男女皆有)由单亲妈妈抚养长大,因为一心想要尽快独立,所以选择了这一行。
  • 我现在对女性主义的印象是,它就像一张又大又薄、五颜六色的毯子,由无数根丝线编织而成,其中有那么几根连接在我的身上。
  • 我在文章里讲述了自己仗着年轻,大肆利用由男人赋予但我实际上并不具备的价值,尝尽了甜头,从这个角度看,我确实算性别歧视的帮凶,但我也写下了在那个世界近距离观察到的男人的危害,所以也可能成为男人的公敌。
  • 围绕女性主义积极讨论固然很好,奈何在社交平台上,屏蔽他人、跟自己人抱团是如此容易,所以我有时也会担心,一方若是给另一方打上“不是女性主义者”的标签并将其驱逐,女性主义这根细长的线就会被过度切割,人们逐渐只能接受在所有话题上达成一致的小团体,而这很有可能再次抬高女性主义的门槛,就像我们这代人十多岁时体验过的状态。
  • 女性主义的话语本应出现在更触手可及的地方,让许多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接触到女性主义并获得救赎。
  • 如今女性做出的选择多种多样,大家都有各自的观点,也有发声的平台,所以建立团结确实有些困难。尽管如此,我还是殷切希望大家不要把女性主义当成“总有一天要挥手告别”的东西,而是在有需要的时候,从五颜六色的丝线交织而成的女性主义地毯中挑出能帮到你的那一根,也不要因为在少数话题上意见相左,就去驱逐那些不认为自己不自由、但又想再自由一点的女性,而是将她们也一并团结起来。
  • 某次国际研讨会上发生了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情,一名面相尖酸刻薄的法国女性主义者对英语圈出身的世界级性别史学家琼·斯科特如此说道: “英语里原本都没有社会性别这个概念。它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在场的后殖民女性主义者佳亚特里·斯皮瓦克立即回应: “管它是谁创造的,把能用的都用上就是了。”
  • 一个踏入社会的男性在工作中表现得多么威风可靠,妻子和孩子都很少有机会见到那样的他,而更常看到他在家里不负责任、窝囊邋遢的一面。那些所谓英雄人物的公众形象和家人对他们的评价有着惊人的落差。大多数妻子都觉得丈夫是“自说自话、无药可救的人”,抱着这样的念头伺候他们,有时还得忍受拳打脚踢。
  • 外人对父亲交口称赞,说他绅士又温柔,殊不知他在家里是个大男子主义的暴君。他去世后,以前常找他看病的人来参加葬礼,我才知道病人是多么信任他,但这是家人从未见过的一面。
  • 为什么男人能如此毫无防备地向女人暴露自己最自私、最卑劣的一面呢?为什么他们可以厚着脸皮要求女人全盘接受他们的无理要求呢?
  • 你听说过“卡桑德拉综合征”吗?据说它专指丈夫有心理发育障碍的女性所面临的苦难。卡桑德拉是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公主,她在特洛伊陷落时受尽凌辱,成了阿伽门农的战利品,最后被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杀害,一生坎坷。
  • 孩子是夫妻俩造出来的,你都不敢把孩子交给他带,却敢跟这样的男人上床,还怀他的孩子呀。谁都不会突然变成父母。女人也是慢慢积累经验,在这个过程中成长为一个母亲。
  • 莫非女人一旦成为“自己人”,就会化身为方便好用的化粪池,可以无限处理各种污物不成?看到男人展现出这样的一面,女人无法再尊重男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真想对男人说,要想得到女人的尊重,你就该表现得让她们可以尊重你。
  • 每次看心理学家霜山德尔的书,我都会被深深触动。他留下了“自灯明”这三个字,意为“在黑暗中行走时,依靠微弱的亮光照亮自己的脚下”,而为点亮黑暗而燃烧的,可能是自己的生命。每个人摸黑前行,靠着仅有的灯光照亮脚下的画面浮现在我眼前。霜山先生也在他们之中。光是想到世上有过他这样的人,就觉得人生值得走一遭。
  • 社会性别本就是描述男女权力关系不对等的术语,所以它不可能是“中立且公正”的。
  • 女性运动也是运动,它形成的前提条件就是“我们女性”这一集体身份认知的确立。这种认知完全可以在想象的层面上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同构建。我们也正是这样对外国女性的烦恼与痛苦产生了共鸣,喊出了#MeToo的口号。
  • 通过听取年轻人的观点,我深感比起缺乏信息或无知,对女性主义的排斥似乎才是导致她们与女性主义保持距离的关键。媒体一直在丑化女性主义,长期将女性主义者描绘成可怕的女人或讨人厌的女人,女性又从小被灌输与男人为敌会吃亏的观念……她们抵触女性主义的原因肯定是多方面的,但说到底,我们的声音似乎没有被听到。
  • 她说,满口晦涩外来语的“纸上谈兵型女权”是没有用的,女人只有在失去理智时从心底发出的嘶吼才能被人们听到。问题是,田中女士的声音最终又被多少人听到了呢。
  • 女性主义是一个自我申报的概念。自称女性主义者的人就是女性主义者,女性主义不存在正确和错误之分。女性主义是一种没有政党中央、没有教堂和牧师,也没有中心的运动,所以没有异端审判,也没有除名。女性主义也不是什么智能的机器,只要把问题塞进去,它就会把答案吐出来……我一直都这么想。正因为如此,女性主义长久以来都是论战不止、热火朝天的言论竞技场,今后也不会变。可局外人还是不停地让我们站队,问“你是女权还是反女权”。多荒唐啊。干脆撂下一句话,“我就是我”,随他们去吧。
  • 无论他们说我搞歧视、反日还是别的什么,都没人可以阻止我自称女性主义者,我也不打算摘下这个头衔。毕竟我从那些自称女性主义者的女性的话语中学到了太多太多。我发表的言论大多是借鉴来的,几乎没有原创。再说了,“女性主义”和“社会性别”在日语里也都是用片假名写的外来语。很遗憾,它们都不是日本女性的发明创造。
  • 上高中时,我爱看川端康成和志贺直哉,还有三岛由纪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些书里的男人是那样自私、病态、愚蠢和不可救药,相较之下,原味店的顾客都显得可爱了。那时我甚至认为,爱上这份愚蠢是与世界对峙的唯一方法。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我小小年纪便容易绝望,或者说习惯先接受愚蠢的一面。
  • 我认为,针对某种特定表达的抗议活动可以尽情搞,想搞多少都没关系,但近年的事件都沿着“被骂→道歉+删除”的老套路发展,这让我感到担忧和沮丧。与其说我是对这种趋势恼火,倒不如说我是对媒体有点恼火,因为媒体渐渐无法区分“尖锐而有趣的观点或抗议”与“单纯的找茬”。
  • 自由和正确总是有冲突的,也有许多表达在众人的惋惜中被禁播禁售。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应该得到保护,抗议也不都是合理的,我甚至觉得试图建立某种标准也很荒唐,但仍然希望人们更果敢地发出适度的抗议,并且更勇敢地接受抗议。
  • 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他可能没有意识到社会对性别歧视的容忍度在过去几十年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然就是周围人为他营造了一个意识不到也无妨的环境。
  • “置身于男权社会之中,我经常遇到放眼望去只有我一个女性的情况,所以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一起笑。”
  • 我认为,社会变革变的不是真心话,而是原则和场面话,而且能到这一步就已经是极限了。
  • 我不同情他们,却能理解他们的困惑——“我一直都是这样,怎么会有问题呢?”没错,同样的行为在三十年前会被容忍,放在今天就不行。我只能说“问题就出在你对时代大环境的变化太不敏感,所以受到了惩罚”。
  • 我完全无意以“表达自由”的名义为“抨击→删除”的性别歧视广告辩护。因为它们不配称作“表达自由”。
  • 我在《雪国》的主人公身上感受到了一个自视甚高的男人玩弄纯情女人的自恋,《睡美人》就更不用说了,在我看来简直是一部利用迷奸药(下在饮料中使女性不省人事的安眠药)进行性骚扰的小说。
  • 我对学术界抱有希望,因为我相信学者的相互批评是公正公平的,建立在信息公开与程序透明的基础之上。
  • 在我和同龄人心中,对男性的信任好似风中残烛,已然消失殆尽,而我想把这次连载变成一个契机,促使大家思考如何重拾这种信任。能通过书信了解您为何能在质疑传统男权社会价值观的同时,不放弃他们,不屈从于“反正男人就是没救了”的态度,这对我而言是莫大的收获。您指出,说“反正男人就是没救了”是一种亵渎,这让我对自己的态度做出了深刻反思。
  • 有位朋友说,我们这一代人很懂怎么对付色狼。她的言外之意是,我们持性本恶的观点,认为男女同乘的车厢里永远都会有色狼出没,久而久之就成了专家,深知遇到色狼时该怎么逃、辣椒喷雾该怎么用、如何挑选被人摸了也不会明显感觉到的衣服,而不去质疑“有色狼”这一结构本身,无论好坏,这都是我们一直以来采取的态度。我觉得这句话精辟概括了我们的心境。想用钱摆布女人的男人永远不会变少,那就以青春为武器,把他们的钱统统卷走;性骚扰言论永远都不会消失,那就干脆戴着耳塞工作;总有男人想睡单纯的年轻女人,所以要多留个心眼,不要孤男寡女出去喝酒;刚进公司的时候要多讨大叔上司的欢心……像这样绞尽脑汁为自己创造容身之地的过程,确实和学习如何对付色狼的过程相似。
  • 日本的制度在各方面都有利于登记婚姻的夫妇。
  • 无论你穿什么衣服、在几点去了哪里、是多么天真无知,毋庸置疑的是,错的是加害者,受害者没有责任。
  • 可为什么要由作为受害方的女性出面解决性暴力问题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男人的问题难道不该由男人来解决吗?是色狼逼得女性不再信任男性,可广大男性为什么不将怒火对准色狼?为什么男性不主动发起打击色狼的运动,还把女性的指控看成诽谤,坚持主张“色狼蒙冤”?最有资格对性骚扰者感到愤怒的就是不会性骚扰的男人,可他们为什么要反过来包庇败类,而不是痛骂?出入风俗店的男人为什么不引以为耻?……男人可真是难懂。
  • 如果“男人就是这样”,那他们应该也有“说不定我也会……”的同理心。照理说,有了这样的同理心和理解,他们应该更愿意面对男人身上的危害性。女性运动一直建立在这种同理心的基础上。如果没有与女性运动相匹敌的男性运动,原因只可能有两个。要么是男性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危害性,要么就是他们从中受益。
  • 我母亲那一代将“男人就是这样”作为不可改变的前提,在那样的大环境下她们的生存策略是一味隐忍,“给足男人面子,好好捧着就行了”,并把这种“女性的智慧”传授给了女儿。而她们的女儿,也就是我这代人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心想“这也太荒唐了”,拼命反抗却不断碰壁,遍体鳞伤。你们这一代相当于我们的女儿,也许你们认识到了墙有多厚,以侮蔑男人为代价,学会了如何以更狡猾、更省力的方式活下去。
  • 当然,人人都是利己主义者,无论男女,但女人一直被置于“只能通过男人追求自身利益”的结构下,所以她们的生存策略要么是勾引男人,不然就是利用男人。
  • 如今的女性不必依赖男性,也可以追求自身利益。她们不必期望男人说出“我想给你幸福”“我会一辈子保护你”之类的话,而可以抬头挺胸地说:“自己的幸福自己争取!”
  • 到了四十岁上下,人生的太阳便会渐渐西斜。届时你会痛感人生有限。给人生中重要的事情排一排优先级,千万别颠倒了主次。
  • 我没有生孩子的原因之一在于无法选择孩子的性别。万一生了个女儿……我无法抑制这种恐惧。女儿会识破母亲的阿喀琉斯之踵,成为她最激烈的批评者。青少年时期的我一定是个非常不讨母亲喜欢的女儿。要是我身边也有那样一个女儿……光是想象那一幕,我都两腿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