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苦难的表现,同时又是对这种现实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没有人性世界中的人性,是没有灵魂处境里的灵魂。它是人民的鸦片。

——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

在我出生的那一年,中国政府明确认定了一批「有害气功」。最著名的那个,想必不用我说,诸君早已有所耳闻。但其中还有一个「元极功」,是我从小就有所接触的。因为我的外婆,就是一名虔诚的元极功信徒。

小时候,我和外婆睡一间房。床头放着一台收起来的缝纫机,床尾的墙上挂着玻璃装裱的两幅照片。上面的照片里站着一位慈祥的银发老人,面带微笑,穿着朴素的灰色调衣服和布鞋,背景是一片田园。她就是我外婆的母亲。我对她知之甚少,现在能记得的,仅有外婆告诉我的一句从她母亲那里传下来的顺口溜:「噔噔噔,上南园,拔棵葱,咬一口,好辣的……」

而下面那张照片,是一张合影留念,我有时会试着从里面找出外婆的脸。在它边上贴着一张海报,印着类似太极八卦图的图案,只不过阴阳分别是红色和白色,中间还有一个实心的黄色圆形。我记不清上面写的什么文字,但现在想来一定有「元极功」三个字。儿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它是一种邪教,反倒把外婆的行为当成理所当然的日常。例如,她有许多磁带,除了邓丽君、宋祖英的歌曲,就是元极功的舞蹈音乐。于是,《小城故事》《甜蜜蜜》《我只在乎你》《辣妹子》《爱我中华》和民族乐器合奏的「元极舞」悠长旋律——特别是那句十字口诀「奄禁迷霹疾,八压隐化定」1——伴随着那台录音机,在睡觉前,在生病时,一点点刻在了我的童年深处。至今我听到元极舞的音乐2时,还会感到一阵放松。这篇文章就是一边听元极舞音乐一边写的。外婆也教我背其他的口诀,例如「撼山填海平波浪,金津玉液长灵苗。了死却生长生路,阴阳交合乐逍遥。」——我只把它当作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歌谣。

我在翻旧相册时,看过一张外婆给别人「发功」的照片。什么是「发功」呢?当我生病时,外婆就会把手心盖在我的额头上,然后自己闭上眼,给我「发发功」。大抵是出于心理作用,发功结束后,我也会稍微感觉好些。还有一次,家里养的两只鸽子飞走了,停在楼上的阳台栏杆上,我有些难过,外婆就对我说:「我已经给那两只鸽子发送了回家的信号,你再等等看吧。」——当然,我最后也没有等到那两只鸽子自己飞回来。不过,外婆还说自己可以使用类似远距离通讯的技术,和元极功的创始人张志祥3(她称之为「张老师」)交流。家中有一本张志祥的自传类书籍,我小时候常常翻看,可惜现在只记得他好不容易买到猪头肉,和家里人一起分享的事。果然,有关美食的记忆总是留存得最久。

后来的某一天,外婆把我支开,让外公和她共处一室,为她检查身体。她乳房的肿块,不出意外地引她走向乳腺癌的绝境。若是她尽早去医院治疗的话,兴许还能多活几年。但是,她坚决不肯去医院,并把钱都砸在了保健品上。外婆是从一个叫「何奶奶」的人那里购买保健品的。写着「湖北鄂州」(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张志祥就是湖北鄂州人)大字的巨型纸箱,接二连三地送到家里。里头不外乎是「生源茶」「螺旋藻片」和其他一些补充营养素的胶囊,却被外婆当成神药一般,不仅自己吃,还让我也跟着吃。结果可想而知,与「发功」一样,这些保健品并不能治疗疾病,外婆花掉的钱究竟有多少也成了个谜,但我曾用药品包装盒在客厅里摆成一圈多米诺骨牌,举着数码相机记录它们啪啪啪啪倒下。也用线穿过盒子,吊在天花板上,假装是敌人的飞艇,默念着漫画里的台词。4

不去医院接受治疗的外婆待在家中,其中一侧的乳房逐渐溃烂、流血、流脓,而她仅是上点药后用纱布和绷带包扎。到了夏天,异味更加浓重,还混杂着草药的气味,使人闻了就皱眉。有一次,她去厨房,想要为我做疙瘩汤,但在开冰箱门时扯到了伤口,她赶忙喊我过来,我看到血滴滴答答地溅到地板上,不知所措,只记得她说:「对不起,××(我的小名),我没法给你做饭了……」

外婆走到生命的尽头时,躺在卧室里的床上。据说她双目圆睁,呼吸急促,仿佛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东西,然后慢慢停止了呼吸。外公伸出手,帮她合上了眼。外婆就这样死在了家里。殡仪馆的人把外婆拉走后,我的奶奶告诉我:「走出小区门口之前,千万不可以回头。」我按照奶奶说的去做了。

外婆拒绝去医院就诊,是因为她坚定不移地相信唯有元极功才能治愈她的疾病。外婆死后,她的不幸平分到了三个女儿的身上:其一是暴躁,其二是疾病,其三是邪教。我的大姨和外婆一样脾气暴躁,我的二姨查出了乳腺肿块(好在不是很严重),而我的母亲,在追随邪教这一点上与我外婆如出一辙。如果说外婆仅是对我进行不痛不痒的「发功」,那我的母亲则是在我心上捅刀,再狠狠地扭转刀柄。

我吐槽过:「佛教是所有宗教中我最讨厌的一种,原因无他,就是我妈。」在我升初中之前,母亲就被人拉入了「佛教」,但准确来说,她信的是一种混乱的杂糅。外婆说过元极功是「儒释道三家精华」,而我母亲信的东西,既有国学,也有佛教,还有各种伪科学理论。

在我需要安静的学习环境时,她在家里整天开着念佛机吵个不停;在我临近中考,羡慕其他的同学都有妈妈陪着时,她毅然决然奔赴广州参加佛教相关活动;在我希望她可以继续上班,为家里分担压力时,她辞去工作,说是为了更好地念佛。她在算命先生的劝诫下改了名,抛弃了那个外婆赋予她的名字。她也像外婆一样花了数不清的钱,买了用卡车也要运好几次的书籍、光碟,什么净空法师、胡小林居士,还有幸福人生讲座的蔡礼旭等等。可是她越走火入魔,我和其他家人就对她越反感,她就越认为自己信佛信得还不够深、不够好、不够精进,就这样造出了一个死循环。

她深信「酸碱体质」理论,却不知它的最初鼓吹者已在美国被判刑;她总是买鱼或鸟,傻乎乎地放生,也不管是否会对生态环境造成危害;她甚至还想要我们集体出家,搬到寺庙里去生活……

此外,

  • 她不杀蟑螂、苍蝇、蚊子、老鼠等有害动物,反倒要一边念佛号一边放它们走。
  • 她无条件地顺从老人,哪怕他们插队、闹事、为老不尊,因为老人永远是对的,或者说老祖宗永远是对的——祖宗之法不可变也!
  • 她支持女德,夫妻吵架中女方必须无条件向「夫君」下跪磕头道歉求饶。
  • 她上公交车时,要站在上客门边上,把队伍中的老人搀扶上车后自己才上车,不管那些老人愿不愿意。
  • 根据她的说法,现代经济学不存在,因为自己越往外撒钱,回来的钱(福报)就会越多。现代生物学也不存在,不仅达尔文的进化论是错误的,而且吃肉蛋奶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例如喝牛奶会导致人体流失钙质,吃肉会导致人变成酸性体质……
  • 她一边玩手机一边上楼梯,膝盖摔成粉碎性骨折后,(即使医生建议也)不吃肉蛋奶,不愿手术,只想念佛并用中药治疗。

我常常想,如果她没有被人拉入邪教圈,现在一定还是会偶尔和小姐妹出去撸串的「世俗」女人。我倒是很希望她从未接触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这世上是没有如果的。她的性格缺陷与邪教简直是干柴遇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宗教有着不可证伪的性质,常常是恶棍的最后庇护所。且不提神父性侵儿童的丑闻,我所认识的一位朋友,父亲在韩国的基督教会中呼风唤雨,平日里却对他拳打脚踢,美其名曰「棍棒底下出孝子」。《约翰一书》里的那句「从来没有人见过神,我们若彼此相爱,神就住在我们里面,爱他的心在我们里面得以完全了。」岂不成了笑话?难道爱是用暴力来体现的吗?还有一次,一个「信上帝」的老奶奶试图向我传教,我提到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她笑而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向上帝祈祷可以祛病免灾,到最后竟说出「Winnie the Pooh就是上帝的化身,和CPC一起带领中国向前进……」真是鸡同鸭讲!而我母亲也在一旁,和往常一样笑呵呵地面对那老人。她虽表面上奉承,回家后就喟叹「她老人家走了错误的道路,只有佛法才是唯一的真理。」云云。基督徒与佛教徒的互相攻讦似乎由来已久,我在搜索资料时就看见不少基督教牧师撰写长文,大批特批佛教的,恰如那八个字:「什么佛经,尽放狗屁」。然而基督徒伸出食指指向佛教徒时,没有注意到另外三根手指正在指向自己。

初中时,我买了一本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高中时,西方哲学的通识性著作无意间震撼了我的心灵。伯特兰·罗素的《为什么我不是基督教徒》和李天命的《哲道行者》,已构成我不选择信仰基督教的充分条件。再加上母亲的影响,我成为了一个坚定的(对佛教尤为反感的)无神论者。同时,我坚决反对打着「国学」或「传统文化」的幌子侵犯基本人权的行为,如《弟子规》、裹小脚、女德班、二十四孝……我对中医持不信任态度,也坚决反对素食主义,因为肉蛋奶是人体维持健康的必需品。

我对佛教的态度,用珂拉琪的《万千花蕊慈母悲哀》来概括较为合适。白色恐怖时期,有血有肉的人,竟能下落不明……以饱含悲愤的声音,怒吼「南无观世音菩萨」。我只想说,家中那么多念佛机和神龛有何用?!神明为何不保佑我幸福,还让我有这样的母亲,遭受如此的苦痛!我以刀尖抵喉,仍不能劝母亲迷途知返。我心流的血,又算什么?!罢了,罢了,这具躯壳,终究是承受不起!

诚如孙中山所言:「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那些逆世界潮流而行的人,终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1. 十个字均有口字旁,由于打不出来,此处省略。
  2. 在YouTube上有元极舞的音乐视频: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3ldtqvuF8I
  3. 拓展阅读:张志祥和他的“神功”
  4. 我脑中想象的场景是超长篇哆啦A梦《大雄的宇宙小战争》临近结尾的最终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