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自会消化一切,既不要人帮忙,也不要人同意。——契诃夫《游猎惨剧》

落入头痛的漩涡后,我按下了人生的暂停键,逃啊逃,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年有余。其间电影《普罗米修斯》的一句台词“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成了流行语,也衍生出不少迷因(meme)。稍加反思,我应该也是从“轨道”上跳脱过数次的人:在学考来临时休学;在高考来临时沉迷“课外书”;在留学的下一阶段来临时心有不甘地回国……曾有朋友评价我“活得通透”,但我想那大概只是我的家境让我有多一点的试错成本。我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虽然不需要为吃穿发愁,但中止学业后出于自身的焦虑、抑郁、敏感、脆弱而迟迟没有迈出找工作的那一步,我处在精神的牢笼中已经太久太久。

睡眠像番茄,早已失去儿时的味道,连同对明日的期待一起消失了。番茄里的籽是梦,黏黏糊糊的,迸射开来,少数飞出了牢笼,大多数留在原处,成了噩梦。我抱着金箍棒大小的针刺向爷爷;我把书撕碎,用力向母亲掷过去;我朝着父亲怒吼……回过神来,我的手心里堆满了喹硫平和曲唑酮。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和药物拼凑起来的纸牌屋在家人不经意的话语摧残下不堪一击。碎片散落在旷野上,风吹不动它们,只有清冷的月光才适配。

可以什么也不做,就这样活着吗?可以一直躺着凝望蔚蓝的天空发呆吗?我听见身旁有列车在轨道上呼啸而过,那上面载着我的同学和朋友,而我途中下车在原地徘徊停留。列车行进的远方传来尖锐的汽笛声,将夜空划开一道口子。我只好尴尬地挥挥手,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旷野上有水做的悲伤、火似的愤怒、雾气一般的焦虑、植物根茎缠绕而成的痛苦……每一种情绪都很鲜明,在我体内钻来钻去,直到我吞下药,让睡意一点点驱赶我的意识为止。若是能变成布满窍孔的大树,让情绪之风自由地出入我的身体就好了。

没关系的,因为终有一天我会在这片旷野上腐烂,消散成没有自我意识的原子。言语是插入我身体的利刃,和我的血肉紧紧缠绕,无法拔出,唯有携带着它前进。待我倒下,它们就能化作火焰,使我的身体燃烧殆尽。火没有阴影,有些人会称之为“纯粹的正能量”,但我只会把“负能量”越积越多,筑成一个又一个山丘。我播下饱含悲歌的种子,希望它们在茁壮生长后,再过千百年,会有河川流过,裹挟着文字的尸体,朝名为苦痛的山奔涌而去——因为山的另一边是海,是无穷无尽的大海。我流着泪向上帝祈求,愿自己转生后不要再拥有灵魂、心灵、意识,和那些如同电钻般隆隆作响的抑郁-焦虑复合体……请将我变成一座做不出数学题的输电塔吧。

旷野啊旷野,请你听我的呼唤。我的足迹散落在一条条轨道之间,我的喜怒哀乐会被埋在地下深处。我要随机地朝各个方向呼喊,我的声音乘着轻风飘摇,逐渐远去了。我咬下苹果,吞下安眠药,在很快就会化成灰烬的梦中快乐地摆脱牢笼,在海中寻得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