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我呢,记得当时我胸中燃烧着美好的感情。那时候,我还是个诗人,我面对着树林、五月的薄暮、傍晚开始闪烁的繁星,只能用诗人的目光看待女人。……我瞧着一身红的姑娘,心里带着敬意,就跟我平素瞧着树林、山峦、蓝天一样。那时候我还保留着一点多愁善感的气质,这是我从日耳曼籍的母亲那儿继承来的。
  • 伯爵却已经把他以前学过的东西统统忘却,泡在酒里喝掉了。
  • 离小屋百步开外,放着一把铁制的长椅,也像松树那么老。我们就在长椅上坐下,开始观赏五月的傍晚那种恬静的美。……受惊的乌鸦在我们头顶上呱呱地叫,飞来飞去,夜莺的歌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只有这些声音打破周遭的寂静。
  • 这种温暖舒适的小房间的妙处,在春天不容易感觉到,到秋天人们寻找避寒避雨的处所的时候就容易感觉到了。
  • 头一批雨点开始敲打窗上的玻璃。……我走到窗前。……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隔着玻璃看不见别的,只看见往下淌的雨点和我鼻子的映影。这时候电光一闪,照亮附近几棵松树。
  • 我要穿一身极贵重、极时髦的衣服,就跟前几天我看见本地女财主和女地主谢费尔所穿的那件一样,胳膊上戴手镯。……然后我就站在石坟的顶峰上,让闪电打死,给大家都看见。
  • “你说出你看什么书,我就能说出你是什么样的人。”然而单凭井井有条地放在书架上的书是难于对奥莲卡的智力水平和“教育程度”做出任何结论的。那些书是一堆奇怪的杂拌。
  • 信函毕竟不是脸:说谎也不会露出破绽的。
  • 在宁静芬芳而又充满欢欣和夜莺歌声的空气里,在沉睡的园子的寂静里,在上升的月亮那爱抚的亮光里,处处都可以感到这种和平。……大湖在白昼的昏睡后苏醒过来,轻微的拍溅声使人的听觉知道它醒过来了。……在这样的时候坐着安稳的四轮马车到野外去奔驰一番,或者在湖里划一划船,倒很不错。……可是我们却走进正房去了。……那儿有另一种“诗”在等待我们。
  • 一个人受到心理痛苦的影响,或者受到不堪忍受的痛苦的煎熬而向自己额头开一枪,就叫做自杀者;可是有些人在青春的神圣岁月放纵可鄙的、使灵魂变得庸俗的情欲,这种人在人类的语言里就不知叫什么了。人饮弹自尽之后,跟着来的是坟墓的安宁;青春毁灭之后,跟着来的却是常年的悲伤和痛苦的回忆。
  • 我处在一种忘怀一切、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只感到灯光明亮,心境畅快而安宁。
  • 天空已经发白,最高的树梢开始被上升的阳光染上一层金黄色。麻雀在四下里又飞又叫,椋鸟歌唱,所有的鸟雀沙沙响地拍打它们过了一夜而变得沉重的翅膀。……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和牧人的吆喝声。我们身旁有一张大理石面的小桌子。小桌上放着善多尔牌蜡烛,燃着苍白色的火苗。到处都是烟蒂、糖果纸、打碎的酒杯、橘皮。……
  • 他的长裤做得很不合身,使膝部出现一些难看的皱褶,而裤腿又被靴子踩得一塌糊涂。他的白色领结老是歪在一边。……不过您不要以为他生性疏懒。……您看一下他那善良而聚精会神的面容,就会明白他没有工夫顾到外表,再者他也不会打扮。……他年轻,诚实,不求虚荣,热爱他的医学,老是四处奔走,这就足以弥补他不修边幅所形成的种种缺陷。他像艺术家一样不懂金钱的价值,往往为了自己的癖好而毫不介意地牺牲生活的舒适安乐,因而给人造成一种印象,仿佛他是个一文不名的人,连糊口也不易。……他不吸烟,不喝酒,不把钱花在女人身上,可是另一方面,他靠工作和私人行医挣来的两千卢布,却很快花得精光,就像我饮酒作乐时花钱的情形一样。有两种嗜好耗光他的钱:他喜欢把钱借给别人,又喜欢根据报纸上的广告订购物品。……任何人来告帮,他都把钱借出去,一句话也不说,更不提还钱的事。……他对人的良心的盲目信心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消除的,这种信心更突出地表现在他经常订购报纸广告所吹嘘的各种物品上。……一切东西,不管是需用的也罢,不需用的也罢,他一概订购。他订购书籍,单筒望远镜,滑稽杂志,“一百件一套”的餐具,天文钟。……无怪乎那些到巴威尔·伊凡诺维奇家里去的病人,往往错把他的房间看成仓库或者博物馆。……他上当不止一次,可是他的信心反而更强烈,更盲目了。……他是很好的人,在这篇小说以后的篇章中我们还会不止一次地遇见他。……
  • 那天早晨风和日丽。仿佛幸福本身就挂在大地上空,映在闪闪发光的小露珠里,招引行人的灵魂似的。……树林笼罩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好像在谛听我的脚步声和鸟雀的鸣叫声,那些鸟雀一遇到我,就都露出怀疑和惊吓的神情。……空气浸透春天花草的清香气息,温柔地沁入我健康的肺部。我呼吸着这种空气,抬起欢乐的眼睛极目四望,感到春天和青春,觉得幼小的桦树、道旁的细草、一刻不停地嗡嗡叫的小金虫,好像都跟我有同感似的。
  • “既然这儿给生活和思想预备下这么广阔的天地,”我想,“那么世上的人何必挤在他们窄小的陋室里,受着他们狭隘而浅薄的思想的束缚呢?他们何不到这儿来呢?”
  • 教堂房顶上的十字架放出金光,跟太阳一样亮。它光芒四射,像是在金色的火焰里燃烧。十字架下面的教堂圆顶也燃着那样的火焰,新漆过的绿油油的圆顶迎着太阳闪亮。在明晃晃的十字架背后,清澈深远的蓝天辽阔地铺展开来。
  • 说来也真奇怪,我荣幸地知道您有高尚的道德原则,可是此外您又有些突如其来的冲动害得您干出骇人听闻的坏事来,试问这两种东西怎么能同时并存呢?这是什么野兽?
  • 我胸中有个什么东西开始翻腾起来,我为自己的愚蠢行为感到痛苦和害臊。我忽然想转回去,用尽我那温柔的,还没完全变坏的灵魂的力量去安慰和爱抚那个热烈地爱我却受到我欺侮的姑娘,对她说这件事不能怪我,都要怪我那该死的傲气,它妨碍我生活,呼吸,迈步。那是种愚蠢的傲气,死要面子,充满虚荣心。
  • 我忘记我已经引得那个姑娘动了心,而且我自己也开始依恋她,只要有一个傍晚没见到她就过不下去。……我忘记她那对秀丽的眼睛夜以继日地从不离开我的心头,忘记她那善良的笑容和清脆的语声。
  • “不错,他老了点,”奥莲卡说,叹口气,“不过另一方面,要知道,他爱我。……他的爱情是靠得住的。”“问题不在于爱情是不是靠得住,而在于幸福不幸福。……”“我跟他一起会幸福的。……他,谢天谢地,有家产,不是什么穷光蛋、叫花子,而是贵族。我,当然,并不爱他,不过,难道只有为爱情结婚的人才幸福?我可见识过那种为了爱情的婚姻!”
  • “这件事简直叫人没法相信呢……”他说,忽然发出孩子般的幸福笑声,“喏,我瞧着这个戒指,想起她表示同意的话,真没法相信。……这件事甚至可笑。……是啊,我这么大的年纪,又生着这么一副相貌,能指望这个值得尊敬的姑娘不嫌弃我,肯做我……我那些孤儿的母亲吗?你们看得清楚,她是个美人儿,是天使下凡!这简直是奇迹啊!您又给我斟酒?……也好,喝最后一次吧。……从前是借酒浇愁,现在是欢喜得喝酒了。……当初我是多么难过,先生们,心里压着多少愁苦啊!我是一年前见到她的,可是你们相信不?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得安稳,没有一个白天不灌这种白酒来……浇我那愚蠢的弱点,没有一天不骂我自己愚蠢。……我往往站在窗前瞧她,欣赏她,然后……就扯我自己的头发。……有的时候我恨不得上吊算了。……不过,谢天谢地……后来我豁出去了,索性向她求婚,结果呢,你们猜怎么着,我就像挨了一斧子似的!哈哈!我听着,不相信我的耳朵了。……她说:‘我同意,’可是我听起来却像是说:‘滚开吧,糟老头子。’……后来她吻了我,我才相信了。……”
  • “先生们,”他用幸福亲切的眼睛瞧着我们说,“为什么你们不结婚呢?为什么你们白白浪费生命,把它扔到窗外去?人世间一切活人的最大幸福,为什么你们避之唯恐不及呢?要知道,放荡的生活提供的快乐,及不上安静的家庭生活向你们提供的百分之一!年轻人啊……大人和您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我现在感到幸福,而且……上帝看得见我多么喜爱你们两位!请原谅我愚蠢的忠告,不过……要知道我希望你们幸福!为什么你们不结婚呢?家庭生活是好事。……它是每个人的责任!……”
  • 他毫无愧色地承受客人们对他的热烈奉承,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其实他对这个家素来不闻不问,他家里的财富和这些华丽的陈设根本不是由他出力挣来的,而且恰好相反,他倒应该受到最严厉的责难以至蔑视,因为他对祖祖辈辈不是几天而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财产,抱着野蛮人那种麻木不仁的冷漠态度!只有精神上的瞎子和心灵上的乞丐才看不见在每块日益灰白的大理石上,每幅图画上,伯爵花园的每个幽暗角落里,都凝结着许多人的汗水、眼泪、老茧,而那些人的子女目前却挤在伯爵小村子的农舍里。
  • “我为什么要嫁给他?我的眼睛长到哪儿去了?我的脑子哪儿去了啊?”
  • 我的吻多半很热烈,因为奥尔迦的脸像起了火一样。刚才那些滚滚热泪,如今在那张脸上连一点影踪也没有了。
  • 她对我的爱情无非是把她推进深渊里去的另一个力量而已。
  • 我把“红姑娘”搂在怀里,现在她事实上是我的妻子,这时候我才觉得我确实爱她,怀着丈夫的爱情爱她,觉得她是我的,她的命运要由我的良心负责。……我明白我已经跟这个人永久联系在一起,无可挽回了。
  • “这一步是大胆的。……这会闹得我们跟四周的人反目,给我们招来千万种责难和眼泪汪汪的抱怨。也许这甚至会断送我的事业,给我惹来千万种没法解决的麻烦,不过,我亲爱的,事情已经定局了!你就是我的妻子。……我再也不需要比你更好的妻子了,别去理睬她们那些女人!我活一天,就要叫你幸福一天,像保护眼珠一样保护你,我要叫你受教育,把你培养成好女人!我对你答应这一点,瞧我向你伸出诚实的手!”
  • 我们的关系进一步发展下去,只可能给她带来毁灭,不会有别的结局。
  • 我一连三天在房间里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就像关在笼子里的狼一样。我用尽我的非凡的毅力不让自己走出家门。一大叠公文放在案头,耐性地等着我去处理,我却不去碰它。我什么人也不接待,老是骂波里卡尔普,怒气冲冲。……我不让自己到伯爵的庄园去,为要做得这样顽强,可费了我不小的劲。我一千次拿起帽子,又一千次把它放下。……我时而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无论如何也要骑上马去找奥尔迦,时而又给自己泼冷水,决定坐在家里。……
  • 我是个什么样的胆小鬼啊!我既怕后果,又怕现在,还怕过去。……一个普通人会讪笑我这些想法。他不会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不会抱住头,也不会定出各式各样的计划,他会把一切都交给生活去解决,而生活是甚至能把磨盘也磨成粉末的。生活自会消化一切,既不要人帮忙,也不要人同意。
  • 我把奥莲卡搂在怀里,连连吻她的脸,仿佛极力要弥补那三天的损失似的。她像受冻的羔羊那样依偎着我,用火热的呼吸烫我的脸。……随后是寂静。
  • 紫丁香和郁金香纷纷凋谢,爱情的欢乐也注定同那些花一起凋谢,这种爱情尽管导致犯罪,令人痛苦,有时候却也能给我们的记忆留下永不磨灭的甜蜜时刻。像那样的甜蜜时刻,人是情愿用几个月和几年去换的!
  • 六月间一天傍晚,太阳已经落下去,然而留下了宽阔的痕迹,一条金黄而又紫红的晚霞仍然染遍遥远的西方,预告明天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 “是的!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她小声说,握住我的手,“我爱你,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可是……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亲爱的!你不要再爱我,用‘您’称呼我吧。我不能再像先前那样做……不行了。……你甚至不要表现出你爱我的样子。”
  • 他没有权利这么粗暴地对待妻子!我又不是厨娘!我是贵族!
  • “这是野蛮!这是新西兰!莫非这个乡巴佬也认为他死后应该把老婆杀了殉葬?只有野蛮人到另一个世界去才把妻子也一起带去!……”
  • “我犯了多大的错误!犯了多大的错误呀!”她含着眼泪,叹口气,把酒杯送到唇边,“可是当初他追求我的时候,却装得多么斯文!我认为他是天使而不是人呢!”
  • 可怕的愤恨在我灵魂里翻腾起来。……经过长期堕落生活之后在我心里还留下的那一点点美好正直的东西,那一点点幸免于腐烂,为我所珍惜爱护,引以为自豪的东西,如今却遭到侮辱和唾弃,溅上污泥了!
  • 我自己已经腐败得无可救药,原谅一切道德败坏的行径,宣传要对它们加以宽容,我已经迁就到软弱的地步了。……我深深相信,对污泥不能要求它不是污泥,黄金由于环境的力量而滚进污泥里是不能加以深责的。……然而以前我却不知道黄金能够化成污泥,同污泥合而为一。这样看来,连黄金也可以溶解哟!
  • 我没等仆人走出房间,就往床上一扑,像小孩一样放声大哭起来。我那紧张的神经受不住了。无可奈何的愤恨、受了侮辱的感情、嫉妒,都得找个这样那样的出路哟。
  • 她像是一种热病,而不是女人。……人得了热病就时而发烧,时而发冷,她恰好就是这样,一天要变五回。她一会儿欢天喜地,一会儿又烦闷得饮泣吞声,祷告上帝。……她时而爱我,时而又不爱。……有些时候她对我百般温存,我有生以来还没有遇到一个女人对我这么亲热过。可是另一方面,又经常有这样的事:我突然醒过来,睁开眼睛,却看见她扭过脸来瞧着我……那张脸实在可怕,古怪。……它,那张脸,变了样子,满是愤恨和憎恶。……一见到这种脸相,她的妩媚就全消失了。……她常常这样瞧着我。……
  • 不过现在我才看出来我是白费劲,好像求零的平方一样。她戴着假面具,在我心里引起不该有的惊扰。她脸上鲜艳而纯洁的红晕其实是用胭脂涂成的,她那爱情的热吻其实是要求买新衣服而已。
  • “我跟这个奥尔迦过得痛苦不堪!”他摇一下手说,“今天早晨她生我的气,威胁说要去投湖自尽,就走出家门,你看,她至今没回来。我知道她不会投湖自尽,不过我心里还是不好受。昨天她一整天心绪恶劣,摔碟子砸碗,前天呢,吃多了巧克力。鬼才知道她是个什么路数!”
  • 饭后,我在花园里散步,遇见“投湖自尽的女人”。她见到我就脸涨得通红,这个奇怪的女人幸福得笑起来了。在她脸上,羞臊里夹杂着欢乐,痛苦里夹杂着幸福。她斜起眼睛瞧我一会儿,然后紧跑几步,一句话也没说,搂住我的脖子。
  • “我爱你,”她小声说,抱紧我的脖子,“我想你想得好苦,要是你不来,我真要想死啦。”我搂住她,默默地把她带到凉亭里。过十分钟临到我跟她分手,我就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二十五卢布钞票交给她。她瞪大眼睛。“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为你今天的爱情付给你的钱。”奥尔迦不明白,仍然惊讶地瞧着我。“你要知道,”我解释说,“有些女人是为钱爱人的。她们出卖自己。那就应当给她们钱。你收下!既然你收别人的钱,为什么又不愿意收我的呢?我可不愿意沾光!”
  • 太阳依然像夏天那样晒热大地,蔚蓝的天空亲切地招引人们往远处走去,可是空中已经有些秋意了。在若有所思的树林里,碧绿的密叶当中,有些枯萎的树叶显出金黄色。田野发黑,显得愁闷而哀伤。
  • 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件多余的装饰品,那是很难堪的。……活着而又没有目标是可怕的。
  • 太阳已经藏在树木后面,只把那些最高的赤杨树梢染上带点金黄的紫红色,照得远远可以望见的伯爵的教堂上那个金色十字架闪闪发光。惊慌的青鹰和金莺在我们上边飞翔。
  • 傍晚的清凉空气从密林里飘来。太太小姐们的鼻子有点发青,怕冷的伯爵开始搓手。空中开始弥漫茶炊的炭火气,茶具叮当地响起来,这气味和响声来得再适时也没有了。
  • 在清新凉爽的空气里长久漫游,对我们的胃所起的作用比任何开胃药水都好。漫游之后,那些咸鱼肉,鱼子、烤山鹑和其他的食物,在我们眼里显得那么可爱,跟早春的玫瑰花一样。
  • 再者,谁能无动于衷,什么样的石头能无动于衷呢?我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美人,却给无情的命运丢在污泥里。她的青春也罢,美丽也罢,优雅也罢,命运一概不怜惜。……现在我越是觉得这个女人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美丽,就越是感到大自然在她身上遭到多大的损失,于是我的灵魂对命运的不公正和对万物的秩序也就充满了沉痛的愤怒。
  • 我沿着湖边的道路走回去。那个水面广阔的怪物开始怒吼,唱着傍晚的歌。整个广阔的湖面上布满高大的浪头和白色的浪峰。空中响着哗哗声和轰轰声。潮湿的冷风吹入我的骨髓。左边是怒吼的大湖,右边是严峻的树林传来单调的飒飒声。我觉得我孤零零地面对大自然,就像在公堂上对质似的。仿佛大自然的全部愤怒、全部响声、全部咆哮都是针对我一个人来的。换了在别的情况下,我也许会感到胆寒,然而现在我却几乎没留意到我四周的那些巨人。同我胸中掀起的风暴相比,大自然的愤怒算得了什么呢?
  • 还算是受过教育的上等人呢,比随便哪个扫烟囱的都不如。……我真不知道您在大学里学了些什么东西。
  • 波里卡尔普走后,我拉过被子来蒙上头,打算睡觉。屋里黑下来,很安静。鹦鹉在笼子里不安地转动,波里卡尔普房里墙上的挂钟发出匀称的滴答声,此外,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到处都是安谧和寂静。体力上和精神上的疲劳占了上风,我开始昏昏睡去。……我感到一块沉重的东西渐渐从我身上掉下去,一些可恨的人影在头脑里化为迷雾。……我记得我甚至开始做梦。我梦见冬天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在彼得堡的涅瓦大街上走着,闲着没事做而观看商店的橱窗。我心里轻松欢畅。……我没有什么地方急于要去,也没有什么事要做,简直是绝对的自由。……我想到远远地离开我的村子,离开伯爵的庄园,离开波涛汹涌而冷冰冰的湖,这就使我的心越发安宁欢畅了。
  • 我已经失去睡熟的一切希望,就索性起来,坐在床上。
  • 是啊,我的朋友,对人们来说,不幸的是,女人不可能十全十美!不论一个女人多么聪明,不论上天赋予她多么优美的品质,可是她总不免有点毛病,既妨碍她自己,也妨碍别人生活下去。
  • 有人说什么女人经得起风浪,她们比男人善于忍受痛苦!……如果这么一件毫无价值的事就能引得女人拿起含磷的火柴来,那还谈得上什么经得起风浪?
  • “我刚才看见的那种情形比无论什么严重的感冒都糟。……那对眼睛,那种苍白的脸色……啊!本来就恋爱不顺利,后来想气一气您,又不顺利,如今再加上自杀不顺利。……很难想象还有更大的不幸了!……我亲爱的,要是您有哪怕一点点同情心,要是……要是您能见到她……是啊,为什么您不到她那儿去一趟呢?您爱过她!就算您现在不爱她了,可是为她牺牲一点空闲时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人的生命是宝贵的,为它可以牺牲……一切!您救救她的命吧!”
  • 我感到惊讶,你们这些受过教育的人居然分不清诚恳和做假!不过,先入为主的成见是十分强烈的感觉,在它的影响下很难不犯错误。
  • “您是个诚实正派的人……不要让不确切的怀疑毁了您,玷污您!您简直没法了解,您把新罪名栽在我那无辜的灵魂上,是多么残忍、凶狠地侮辱了我。……我是个受难者,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您不应该欺侮受难者!早晚总有一天您会向我道歉的,这个时候很快就会到来。……确实谁也不能定我的罪!不过这个理由不会使您满足。……您与其这么厉害地糟蹋我,侮辱我,还不如用合乎人情的态度对待我,我没有说用友好的态度,因为您已经丢开我们之间良好的关系了。您最好问一问我。……我做证人,做您的助手,比做被告更对审判有益。现在就拿这个新罪状来说……我就能告诉您许多事。昨天晚上我没睡熟,都听见了。……”
  • 那篇发言是这样结束的:“他给予她的,除了他的衰老和花花绿绿的衣服之外,一无所有。他眼见他的猎物溜走,就兽性大发,犹如一头被烧红的铁烫痛鼻子的野兽。他野兽般地爱她,也就必然野兽般地恨她”,等等。
  • 我回想往事,就跟昨天发生的一样。我像在雾里似的看见许多地方和许多人的容貌。我没有力量公平地看待他们,我仍然跟先前那样爱他们和恨他们,我没有一天不带着满腔愤慨或者憎恨抱住头。
  • 在那样的时候,我既原谅她的虚伪,也原谅她滚进泥潭的堕落,总之我准备原谅一切,只求过去的事,哪怕是其中一个小小的片断,能重演一次。……我已经厌倦城市的乏味生活,很想再听一次大湖的咆哮,再骑着我的左尔卡在湖边疾驰。……我情愿宽恕一切,忘却一切,只求能让我在通往捷涅沃的大道上再走一趟,遇见那个带着酒桶、头戴骑手的便帽的花匠弗兰茨。……有些时候我甚至乐于握一下那只染上红血的手,跟忠厚的彼得·叶果雷奇谈谈宗教、庄稼、国民教育。……我很想见一见眯眼,见一见他的娜坚卡。……
  • 生活是疯狂的,放纵的,不宁静的,好比八月间夜晚的大湖。……许多受难者已经永远埋葬在生活的黑色巨浪之下了。……它的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沉渣。……
  • 此刻,我从旅馆的窗子里望出去所看见的生活,使我联想到一个灰色的圆圈:通体灰色,没有深浅的差别,也没有一个明亮的光点。……然而我闭上眼睛,想起往事,却看见一道彩虹,放射出太阳的光谱。……是的,那儿有风暴,可是那儿明亮得多啊。……
  • 倒不是我的良心在折磨我,不是的!良心倒没什么……再者我也不去理会它,只要考虑到良心是一种不确定的东西,它就平安无事,不出声了。遇到理智不起作用,我就用醇酒和女人压倒良心的呼声。
  • “这是自然的。……我自己也厌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