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去拿草稿纸的时候,我又想起外公了。距离他去世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我忽然想到应当写点什么纪念一下他,于是便有了这篇文章。
每当翻看相册里外公的照片,他始终是那一副严肃的表情,戴着眼镜,很少有笑的模样。外公初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已是垂垂老矣。他过往的人生究竟是怎样的呢?我从外婆、母亲和他自己那里,拾得他过往的几块碎片,在此拼起,大致如下。
外公从小喜欢画画,每次放牛回来,就用树枝当笔,跪在地上涂鸦。因此,他最初想要考美术学院,以绘画为业。可是外公的父亲却说:「你去当个医生吧,那样的话,在任何时代都能有口饭吃。」——他有着「再穷再苦也要供孩子上学」的坚定信念,不惜变卖作为工资的稻谷来供子女读书。此外,他还是那个时代的开明派。外公的姐姐年幼时,母亲坚持要给她裹小脚,然而外公的父亲每次见了都要大喊:「裹什么脚?!」随即一把扯下女儿脚上的布条,用力地丢出去,被风一吹,落到高高的树枝上。随风飘摇的裹脚布像是在给封建遗毒招魂,但外公的父亲为女儿撑起了一片澄澈的天空,使她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或许可以说是一种孝顺吧,外公转而报考医学院。尽管外公的母亲嘱咐他:「你可千万别考得太远啊!」但外公扬起头,说:「妈,没关系,考得越远越好,好男儿志在四方!」——结果他真的从浙江考去了千里之外的山东。
外公在大学时成绩优秀,获得过奖学金。别的同学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声色犬马,图书馆里却总有他看书的身影。他还会给杂志投稿、翻译外文资料,赚点稿费补贴生活。可惜,我没有读过他写的文章,也没有看过他翻译的作品。外公也有陷入窘境的时候:有一次他的钱实在不够花,只得问姐夫借了五块钱,姐夫给他钱时,嘱咐他要省着点用,外公听了之后,再也没找别人要过钱。当然,外公也从来不好意思向别人讨要借出去的钱。
毕业后,外公进入医院工作。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外公凭一双回春的妙手救治过不少病人。他曾自豪地向我提起自己还给几个从地震中抢救出来的伤者开过刀。的确,恪尽职守的外公接到急诊电话,即使是大雪纷飞的深夜,也会迅速披上外衣跑出家门去给病人做手术,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他解决了诸多疑难杂症,很快便积攒了名气,而被他医好的病人亦将他铭记在心,于是外公家里的水果一年四季从不间断,整筐整筐的金冠苹果、国光苹果、莱阳梨等等塞满了床底,为家庭生活添了一抹富足的底色。
外公是在医院认识的外婆。她本来可以像外公一样成为医生,但由于医院临时要求所有的女职工都得当护士,她只得服从命令。我的母亲常说,外婆年轻时,在护士里是最漂亮的一个,外公和外婆结婚后,同事也都夸他们般配、有福气。只是由于外公刚正不阿,从不趋炎附势,所以外婆嫁给他后就总是嫌弃他太老实,经常向别人抱怨:「唉,他就是不会拉关系、走后门,要是像别人那样,老早就飞黄腾达了,当个主任什么的绝对不是问题……」在我小时候,外婆还跟我说过一件事:有一次医院里组织扫雪,外公借口说肚子痛不去,结果等到别人都去前门扫雪了,他自己一个人跑到后门去,扫掉了一大片的雪。
如果说外公的医术精湛,那么他对子女的溺爱实在是灾难。用外公母亲的话来说就是「把三个女儿看得比天大,不舍得打骂。」外公一直想要个儿子,在外婆生下我的大姨、二姨后,外公对外婆说:「再试一次吧,这次生出来不管是男是女都让我来带,你不用管。」之后,我的母亲出生了。(——外公啊,你连着抽了三次卡,都没有抽到你想要的那张。)作为最小的女儿,她得到的宠爱比两个姐姐要多,也让她变成经不起风雨的温室里的花朵。
在山东生活一段时间后,外公碰见了一个老乡,就请他吃了顿饭。席间,老乡提起外公的故乡发展速度快、教育资源好,外公遂动了心,说是「为了孩子的教育」,决定搬回浙江,也算是「落叶归根」。外婆犹豫了很久——我能想到,离开故土是多么的令人不舍,她那时一定十分难受。最终,她还是同意了,于是外公带着外婆、大姨、二姨和我的母亲回到了他的故乡。初来乍到的她们,用外婆的话来说,是很「遭罪」的,尤其是语言不通这一点。外婆上街买菜,听不懂当地的方言,急得直抹泪。
时间不断流过,她们心里的阵痛逐渐消退。我的母亲开始找工作,从保安公司到金大商厦再到保险公司,她换了很多次工作,最后还是因为外公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招聘广告,她才到了现在工作的广电总台。然后,我的母亲与父亲经由相亲、结婚、生育,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从小在外公外婆家长大,有感情后不舍得搬走,就长住在那里,一住便是十年。
小时候,我喜欢在家中那个被书柜环绕的杂物间里翻外公的藏书。有一本名为《人体》的书令我印象深刻,我现在还记得封面上的作者和译者名字——【英】Tony Smith 著,左焕琛译。这本书里有大量的彩色插图,可是它们对于年幼的我来说过于恐怖,结果不是被我撕掉,就是用黑色的电工胶布「打上码」。然而,它使我对医学产生了兴趣,我还记得目录里提到,人体可以分为骨骼、肌肉、神经、心血管、泌尿、生殖等诸多系统,以及书中写的每个系统各自的分工,还有一些医学术语及名词,例如「蛛网膜出血」「青枝骨折」等。
外公不仅会「医人」,还会「医书」:无论是散页、残缺还是丢失外壳的书,都能在他灵巧的双手和改锥、木板、棉线之间起死回生。我对英文字母的最初记忆,就源自他装订好的一本儿童英语书。我对绿色的喜爱,也缘起他递给我的一本颜色认知画册,第一页就是绿色。
外公带着几分奇怪的可爱。我某次和他外出,公交车快到站的时候,他说:「我们要不要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我摇摇头,他便作罢。与其说他「奇怪」,倒不如说他「神奇」。我第一次见到圆规,外公就变魔术般的在纸上给我画了一个圆;我玩家里的手术钳,只会锁紧不会松开,经常麻烦他为我「解锁」;我有不会写的作业题目,也跑去向他请教。
六年级时,我住回了离学校很远的父母家,他们工作繁忙,我平时都得早起打车上学。当我下车时,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外公的身影,他会把灌满热水的水壶递给我,有时还会给我一个曼可顿牌的「美味方」面包当早餐——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很久。每次我请假,帮我把书包从学校带回来的也是他。
我记得外公会书法。有一次外公外婆吵架,我为了给外婆「出气」,偷偷跑到书房里,给他的「大作」画上几个「钢叉」,外公知道后,虽然没有发火,但也生了闷气,一连几天没有跟我说话。
我记得外公会画画。退休后,他时不时就一个人坐公交车去郊外写生。我想,外公拿起手术刀,是听从父亲;外公放不下画笔,是不忘初心。他只需一根铅笔和一块橡皮就能在素描纸上画出栩栩如生的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而后把它装在玻璃框里,挂在墙上。
我记得外公会上网。每次我凑到电脑屏幕前,首先看到的都是「人民网」三个大字,他浏览一些新闻,又或是上一些国外的网站,打印一些页面,然后用胶水、针线装订起来。我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它们日积月累,变成了我足以用到上大学的「草稿纸」(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记得外公用双氧水给我得了甲沟炎的脚趾消炎、帮我装订作业本、为我做手工作业、辅导我的功课、在我生病请假的时候帮我补习、教我写课本上的生字、亲自送我和母亲到公交车站、给我买我喜欢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带我去空地学骑自行车、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为我做菜做饭、打洗脚水。他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他沉默着,沉默着,偶尔会对我微微一笑。是的,在外公那里,实际行动是远远胜过口头言语的。
我曾仔细观察过他的手,基本跟树皮的模样没什么差别,到处都是褶皱和裂口,有几个手指的指甲也烂得不成样子。除此之外,他没有多少头发,身体好似一副骨架,头部宛如骨骼标本:眼眶凹陷,颧骨凸出。外公得过胃溃疡,被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而后食量一直很小,那也许就是他清瘦的原因。
2010年9月27日,外婆因乳腺癌去世,是外公在最后一刻伸出手为她合上了眼。
外婆的死亡仿佛第一张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此后时间成百上千倍地加速流逝。
在外公生病住院之前,我记得有一次自己从《豌豆笑传》漫画中看到一句「一路顺风,半路掉坑」,就在外公准备出门时讲给他听。他抬起因系鞋带而低下的头,笑着对我说:「跌倒了,就再爬起来呀!」
2013年10月21日,外公因胃癌去世。从此,世界上又多了三个没有父母的人。我跟外公的最后一次通话,是母亲把手机放在他的脸旁,他却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我试着跟他对话,然而失败了。
是恐惧吗?是不愿吗?我没有去参加外公的葬礼。
现在,我只能看着那几张老照片,回忆我的过去,回忆我的外公了。
隐隐约约间,我似乎听见了一声遥远而又空灵的「老zhuò」(那是外婆对外公的称呼,「祝」字听起来像是zhuò),但我却记不起外公的应答声了。
附注
(一)原文写于2014年3月,因大二上学期日语写作课的作文需要,现于2020年12月作小幅度修订。
(二)外公生前曾购OPPO音乐手机(白色翻盖)一台,其中他最喜爱系统自带的歌曲《梁祝》,现网易云音乐随机播放到这首歌,感慨万千,遂附注。
(三)2026年4月4日,去给外公外婆扫墓,烧了一份《我的外公(第二版)》,后归家与父母聊起这篇文章,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一些新内容,便在4月7日作大幅修订。

你外公真棒,文章写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