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忽然想起一位名叫天狼的网友,点开她QQ空间才发现她去年8月中旬死了。她的最后一条说说发表于2025年8月15日,是一张新闻截图:四川省人民政府网站发布关于评定李政、刘应强为烈士的批复。在这条说说下面有些许人留言,或说明她的死因,或表达缅怀之情。我添加了其中一个评论者为好友,他自称是天狼的干弟弟,跟我说明了详细情况:2025年8月16日凌晨,天狼受到父亲的语言刺激,出门借酒浇愁,又在QQ群里找人算了一卦,算出来是吉兆,她便疯了似的决定以跳河的方式来威胁父亲。尽管大家都劝她不要冲动,还有人去酒吧找她,但她行动迅速,很快到了老泉桥上。不知是药物还是酒精过量的缘故,她话都说不清楚,全是错别字,但最后说的内容大意是老天允许她跳河来威胁她爸,于是她就这样从桥的最高处一跃而下,旋即晕了过去。虽然有路人报警,等到救援队抵达时已是回天乏术,她于凌晨三点被正式宣告死亡。遗体火化后,被葬在了一片橘子林和桃花林之间。我看了她干弟弟发过来的墓碑照片,上头刻着:生于二零零四年四月初五日,卒于二零二五年又六月廿三日,公元辞世李彦霏正性之墓……啊,原来天狼的真名是「李彦霏」。

深埋的记忆喷涌而出。我是通过QQ空间认识天狼的。除却扩列条,她发的一条说说让我印象深刻,大概是说她想要颠覆传统,写一本新的精神病学教科书,因为现有的体系缺点太多。整段文字都洋溢着一种「我是天才」的感觉(事实上她确实这么说过),也有人转发并指出她这段文字是典型的精神病症状(妄想自己是天才),后来我才知道她时常经历抑郁期和躁狂期,那条说说估计是她处于后者时写的。她对学习知识有很大兴趣,精神病学、精神分析、精神类药物、心理学、哲学、文学、历史、社会等等都有所涉猎。由于不知道她是否真正理解并掌握了这些知识,在她一边强调收费极低一边盛情邀请我接受她的「精神分析治疗」时,我进行了一个太极拳和马虎眼的「混合双打」,她之后也没再提起这事儿了。

天狼的性格很好,乐于助人,对谁都很热情。她在QQ空间中表达过对底层苦难人民的同情,表达过与纪伯伦的散文诗产生共鸣时的感动,表达过想要变得聪明进而帮到所有人的愿望。她说过「我想让每个人都能开开心心幸幸福福地活着……」有一次聊天时她问我在哪里,说「想以后能不能面基——什么的」,我问她面基要做什么,她答「逛街,看电影,吃好吃的!」我心情不好时向她倾诉,也是有求必应。然而天狼亦深陷泥潭,总是受到精神疾病的困扰,并且沉溺在药物过量、酒精和性爱中。我曾看见照片中她的胳膊遍布自残后留下的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平时刷空间偶尔也能看到她说自己磕了多少颗奥沙西泮或者右佐匹克隆之类。如此的女性自然被身边的男性当成「公交车」,甚至有人在她死后感叹还没摸过她的奶子。我很厌恶那些「她自己意志坚定的话,肯定能爬出来」之类的言论,因为我始终认为,对一个落水的人来说,他人的帮助是不可或缺的。仅靠她自己的力量当然无法挣脱,身边人(例如上文提到的干弟弟)也有在帮她,为她找工作、带她去散心,可是她本人拒绝去工作,甚至在一次做爱之后疑似黄体破裂导致剧烈腹痛,依然不愿跟着干弟弟去医院。天狼的逃避心态逐渐占了上风,因而不难预见,她的生命注定以悲剧收尾。

天狼最后一次给我发消息是在2025年7月31日,她说朋友去世了,或许她是想学着唱一首歌用来送别朋友吧,她问我シャノン『死別』的第一句歌词「僕らの最後は死別にしよう(我们的结局将是生离死别)」中的「の」是否可以换成「は」,我解释了一下语义差别,她说:「原来如此,那我就按照原来的词学了,谢谢。」——没想到这就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天狼最后一条说说里提及的李政和刘应强都是为救落水者牺牲的烈士,难道她期盼着有一个即使死去也在所不惜要拯救她的人出现吗?此外,她只知道算卦结果是吉兆,却不知道「天者诚难测,神者诚难明」啊!从她的干弟弟那里把情况了解得差不多后,我取来一张A4白纸,在电脑上点击循环播放シャノン的『死別』,提起灌了我最喜欢的百利金4001绿色墨水的秀丽笔,怀着悼念亡者的心情写下了一段文字,拜托他扫墓时带去:

天狼:昨天忽然想起你,点进你空间才知道你死了,今天我加上了你弟弟,他告诉了我具体情况。唉,你怎么那么傻,要威胁你爸,也不至于赌上性命啊。我们大家现在都很想你。我打开和你的聊天窗口,还是7月31日你问我《死别》的歌词,当时你说朋友去世了,没想到两星期后我们也隔着生死一条线遥遥相望。有人说,亲人的逝去不是一场大雨,而是此后终生的潮湿。你死去的那个夏天也变得漫无止境,一遍遍地重复。如果你能早些回归正常生活就好了,你看那盛夏的阳光和温度,不是让你陷入的淤泥愈发腐臭吗?还是说你像歌词写的那样「在腐败殆尽之前」死去了呢?唉,也不知道你学会唱《死别》了没有。我教日语的时候,也用歌曲当辅助材料呢。我是一边听着《死别》一边写下这些文字的。如果有来世,希望你不再沉溺药物、酒精和性爱,不再在胳膊上留下可怖的疤痕,做一个健康快乐的人。如果我们能再相见的话,我想听你完整地唱完《死别》。别担心,有不会的地方,我会耐心教会你的。祝好。酚酞。2026年3月25日。

写完后,我收拾了一下,出门吃晚饭。饭后我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柠檬汽水,边喝边坐在窗边发呆。我看到明亮的天空、青翠的树叶和活泼的珠颈斑鸠。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目光停留在微风拂过叶片那一刻,我倏忽想起天狼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可是地球依然在转。时间永是流逝,街市依旧太平,一个人的死亡,在偌大的国土上是不算什么的。陶渊明的诗即刻在脑中浮现: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在天狼的墓碑前,那些她生前喜欢的精神分析术语和散文诗里的华丽辞藻都显得苍白无力。宏大理论的确非常吸引人,但人是不能脱离细微的、具体的事件生存的。我多年前读过不少哲学书,然而面对熟识之人和自己的死亡时还是会感受到恐惧和心痛,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任何一个哲学术语。天狼二十二岁年轻鲜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夏天,她的死和シャノン的『死別』就这样被绑定,刻在了我心里。此后我只要听到这首歌,都会想起她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