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奶奶的二儿子,也就是我的叔叔,是通过相亲和我婶婶认识的。当时给他介绍相亲对象的人不止一个,所以他必须在几个人之中作出选择。其中有一名公交车司机,性格、素质和教养等方面几乎都无可挑剔,我的父亲、爷爷和奶奶等人都非常喜欢她,她的父母也相当中意我叔叔。她们家不仅不要彩礼,听闻我们家买好的婚房还未装修,她的父母主动提出可以取出部分女儿工作的积蓄完成装修。可是最终叔叔并没有选择她,而是选择了我婶婶。叔叔已然成年,爷爷奶奶无法过多干预,于是我奶奶只得转告那家人叔叔的意思,他们听后落泪。即使如此,现在他们还是和我爷爷奶奶保持着良好关系,有时还会聊聊天、分享生活日常。

我叔叔结婚那天,我就坐在台下不远处。听到司仪兴奋地吼了一句「请新郎亲吻新娘!」叔叔和婶婶的头就重叠在一起,分开时婶婶的舌和唇稍动了动,吐掉漫天飞舞后粘在上头的紫色塑料薄片。婚礼之后几天,我听说叔叔被各路亲戚灌了不少酒,吐得到处都是。

2012年,婶婶生下了我的堂妹。家人齐聚医院病房,围绕着新生命七嘴八舌地说来说去。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堂妹的正脸照片,它至今还留在我的相册里。那时我没料到堂妹对我来说更像是个麻烦,而不是什么可爱的好妹妹。例如,她小时候和我一样爱吃鸡肝,爷爷每次炖鸡汤,里头的鸡肝基本都被她吃了,我要么吃不到,要么只能吃一小块。不过她长大后就不爱吃鸡肝了,但我已不常去爷爷家吃饭,不知下一次吃到爷爷炖的鸡汤是什么时候。去年我买了一箱拆袋即食的鸡肝,大抵是想要安抚曾经受过的委屈,但吃来吃去,还是不如爷爷或外公亲手做的那一大碗鸡汤里捞出来的鸡肝好吃。

堂妹出生后,婶婶待在爷爷奶奶家坐月子。爷爷奶奶把宽敞的主卧让给她,自己睡在狭小的次卧兼杂物间。化妆品、奶粉、尿布、玩具在家中肆意生长,桌子的边边角角都贴上了泡沫防撞条。一转眼,堂妹都上(爷爷奶奶家边上的)幼儿园了,婶婶还是没从爷爷奶奶家搬走。长久积压的矛盾,只待一根导火索。我们家有在爷爷奶奶家聚餐的习惯,我爷爷以前当过酒店经理,厨艺也还不错,家里的菜都是他烧的。我奶奶则没那么擅长做菜,所以负责洗碗。堂妹幼儿园同学的父母来爷爷奶奶家吃过几次,为表谢意送了一套陶瓷刀具,而后它变成人情被爷爷奶奶转送给别人家去,婶婶知道后愤怒地嚷嚷那套刀具是送给她的,指责爷爷奶奶不该送人。那天我也在场,爷爷把晚饭烧得差不多了,桌上还摆着一盒婶婶不知从哪里买回来的三文鱼刺身。婶婶收拾了一下东西径直朝门走去,爷爷问她要去干什么,她一脸悲愤,眼角还带着泪,说:「不吃你家的饭了!」见她出了门,叔叔连忙抓起钱包揣进兜里,跟她一起走了。我盯着那盒三文鱼,奶奶叫我别碰它。婶婶能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实在不是个体面人。事后爷爷奶奶又买了一套同样的刀具,但婶婶没有拿走。这次吵架过后,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一点点消失,婶婶终于搬出了爷爷奶奶家。

婶婶学历和个子都不高,相貌平平,真不知道叔叔是看上了她哪一点。她以前开过出租车,自己有一辆红色的大众,嫁到我们家后,有时开车出去玩或者吃饭会叫上我,结束后也会开车送我回家。如此一来二去,她那极端追求物质利益、贪小便宜、斤斤计较的小市民形象在我脑中逐渐变得完整。例如她有段时间总是参加所谓的优惠活动,带回来又冷又硬的香辣鸡翅、齁甜还糊嗓子的蛋糕给我吃。还有一次「红包事件」。我忘了是在哪本漫画里看到的桥段,主角说红包里面塞了十张钞票,「既不是一元,也不是五元、十元、二十元、五十元!」另一人满心欢喜,以为是十张百元钞,结果打开一看,是十张一角纸币。于是吃饭时我向婶婶开了这个玩笑,说要给她个红包。等到给红包当天,还让她隔着红包捏一捏里头的纸币厚度。她一边炒菜一边称赞道「哦哟,真不错!」——而后是一段空白记忆,我只记得最后父亲骂了我几句,因为我「让别人都以为里面塞的是一百元钞票」,他掏钱给我补上了999元。

几年前我们这新开了一两家东北菜馆,听婶婶说她从来不知道有锅包肉这道菜时,我还有点震惊。聚餐时,她的哥哥姐姐以及他们的子女也都来了。由于餐馆离医院不远,在去逛商场之前,他们顺路去探望婶婶的父亲,我跟着他们一块。到了病房,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躺在那儿,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几乎没有头发,整个头仿佛一个发黑的坏电灯泡。他只能眨眨眼、动动手指,别的什么也做不了。当孩子们欢快地喊出「外公!外公!我们来看你啦!」时,我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击中了,离开医院后我一直在思考,最终暗暗发誓决不让自己落到那般境地,因为我坚定地认为死了都比浑身插满管子毫无尊严地活着要好。

叔叔是开厂子的,以前他常常用信用卡积分兑换星巴克饮品、DQ冰淇淋给我和堂妹吃,也给我买过鞋。后来他深陷三角债,几十万收不回来,婶婶马上和他闹翻,怒骂「你明知道会亏钱还去做生意?!」「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说实在的,即使她的农村出身限制了她的眼界、知识和教养,难道她不知道种田这回事吗?农民不是播种后就万事大吉了,其他各种因素都会影响收成,有时天公不作美,有时苛政猛于虎……最终既有可能五谷丰登,也有可能颗粒无收。做生意亦是同样的道理,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奶奶举了爷爷的姐姐的女儿为例。她的丈夫也是做生意被骗一百多万,她二话不说就把房子卖掉给丈夫还债,现在一家人住在月租两千的出租屋里,夫妻双方感情依然融洽。又不是抽喝嫖赌花掉的钱,是做生意亏的钱,在道德上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呢?但在拜金的婶婶看来,自嫁到我们家来,不仅没被好好对待,叔叔也没给她多少钱。等到叔叔给不了钱的时候,她光速跑路,还真是符合她给人的印象。

今年的大年三十、元宵节以及正月十七(这一天是规模更大的家庭聚餐,爷爷、爷爷的姐姐和弟弟三家人连同各自的子女、孙辈,共约二十人参加),奶奶认为,既然叔叔和婶婶尚未离婚,在名义上仍是一家人,那么主动打电话邀请婶婶,是她应尽的本分;至于婶婶是否出席,则取决于她个人的选择。果然,每一次婶婶都拒绝了。奶奶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家中其他亲戚听说婶婶不来聚餐,都是一副「不来就不来呗」的态度,没人提出要去劝劝她。我想今后是不再会遇到婶婶了,可我脑海中早就刻下了她的车牌号,以至于每次看到红色大众汽车就会有点慌,赶紧扫一眼车牌——还好,不是她。

而堂妹也逐渐长大,性情却并不讨人喜欢。她要么板着脸,要么低头玩手机。有一次在爷爷奶奶家吃饭时,她去厨房添饭,踢倒了凳子,却也不扶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还有一次,我理了发,进门她便说「难看死了!」我当时气得几乎想给她两耳光。只是转念一想,青春期撞上这样糟糕的家庭环境,她的种种令人厌恶之处,或许也并非全然不可理解。

总之,叔叔被坑过一次后,在爷爷奶奶和父亲帮衬之下又试了第二次,依然血本无归。用父亲的话说,我们家是经不起大风大浪的普通百姓,叔叔赔钱一事能充分证明这一点。当然父亲也是一肚子窝火,私底下跟我说他认为爷爷奶奶因为叔叔这些事折寿好几年。至于爷爷奶奶,则是把养老的钱都搭了进去,巨大的焦虑、悲伤来袭,无数个不眠之夜,他们掉了不少眼泪。

父亲问过叔叔为何不选择那位公交车司机,他答道:「那个女的都不怎么开口,感觉没什么话好讲。」父亲又问他为何选择婶婶,他闭口不言。不知叔叔是否后悔过自己的选择,爷爷奶奶颇有微词,在餐桌上感叹起来,父亲一句「老婆是自己选的」终结了这个话题。我亦无数次地想要回到过去,想要改变那些现在看来是彻头彻尾错误的选择,只可惜世上不存在后悔药。记得心理咨询师曾跟我说:「那已经是当时的你能够作出的最好的选择了。」因此所谓的后悔,大概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幻想,而真正的人生是一个个不论好坏正误的选择一环扣一环地延展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