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留学需要学校开具的日文毕业证明和学位证明,我打电话给学校档案室,说是「有人帮你代办也行」,想了想也好久没见KOKO了,便决定圣诞节那天亲自跑一趟学校,当日来回。
订去程的票时,显示余位为8,我还以为整个大巴都快坐满了人。等到了车站才发现,我要乘坐的竟是一辆载客量为9的黑色小巴。车上的人除了我和另一个乘客大叔,就只有司机了。
怎么办?当然是靠听歌、看书、望着车窗外发呆打发两小时的车程。这次我读的是何伟(Peter Hessler)写的《别江》(Other Rivers)。起初我想在豆瓣上看看书评,却没搜到,一边想着是不是有什么敏感内容,一边打开电子书,才看了不到三页,我马上就意识到这本书必定无法在中国境内出版。不过,何伟的文字简洁有力,对中国读者来说也很有画面感,像是在看他拍的vlog,值得一读。
到站后,按照计划,我得先去市政府拜访在那里挂职的我的大学英语老师。看了下地图发现骑电瓶车不到十分钟,我就扫了一辆共享电单车,忍着冰冷刺骨的风前进。越接近目的地,越有密集的高楼林立,干净利落的线条带着现代科技感,大抵是需要充当门面的缘故。
等到了市政府门口,我的两手都微微发紫了。我搓了搓手,给老师打电话,让她跟门卫说明情况,放我通行。进去后,我按照老师的指示右拐,寻找她所说的8号楼。好在不算太远,绕过一个单车停车场就到了。老师下楼来大厅接我,坐电梯上楼,去她办公室,等她完成剩下的一点工作再去吃午饭。我从背包里取出托福成绩单副本、自制日本风景明信片和两颗柠檬糖送给老师当圣诞节礼物,她很高兴地夸我考得不错。
约莫十二点钟,她的工作告一段落,起身带我去楼下食堂。我们边走边聊,诸如我的留学计划、她的工作内容什么的。
在食堂排队时,她把饭卡给我,自己走去另一队伍。我照着前面的人样子,把卡放在机器上,没想到还需要点击一下屏幕,多亏身后有位好心人主动伸出手帮我点击了按钮,我才得以顺利通过屏蔽门。熙熙攘攘的人群大致分成几个队伍,我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老师出现在我的右前方,跟我说拿好了之后到右边的座位上碰头。我点点头,跟着前面的人,依次取餐盘后,在一个个金属制的巨大菜盘前停留一会儿,夹取一些菜到盘里,然后继续前进。我拿了些牛肉、莴苣、鸭腿、菠菜之类的。入座后几分钟,老师也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她告诉我那边还有杂粮饭之类的主食,我就去盛了些。说实在的,吃减脂餐(水煮青菜+鸡胸肉+荞麦面)一两个月后,我对食物的欲望已经没有那么旺盛,适当吃些填饱肚子的东西就行了。而且,这食堂的饭菜也只是一般的水准,算不上什么珍馐。
饭后,我跟老师去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发现前边有个集市,支着好多连绵不断的小棚子,每个棚子下边都有一行文字。仔细一看,是在卖蜂蜜、米糕之类的地方特色产品。我和老师在蜂蜜摊子前边驻足好久,听那中年妇女摊主把蜂蜜吹得天花乱坠,还熟练地用塑料小叉子和小勺子蘸取少许蜂蜜递给我们品尝。深色的蜂蜜尝着齁甜,我更喜欢浅色的蜂蜜,相较起来没那么甜。略显强势的摊主和稍落下风的老师来来回回几个回合,后者买下九十元的一块蜂蜜。她说自家孩子喜欢甜食,到时候带给他们吃。
往别处去,地图app上显示的大块大块的碎片蓝色化为实体。水上荡漾着一层层波纹,倒映着枯树、金黄色的树和几栋建筑。我们在路上走着,黄褐色的落叶自由地飞舞在空中,搅动着寒风和阳光,把秋天和冬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老师跟我提到新加坡、香港之类的亚洲留学地点,作为比欧美国家价格低一些的选择。她也建议我可以去外语培训机构工作试试。我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点头。
等到快一点钟,老师得回去继续工作了,我和她告别,往大门方向走去。
接下来得打车去我的大学母校。下车后,我走到屏蔽门前,看到不少人进进出出,于是我等到一个学生从里面走出来时,趁着门没关,抓紧时机走了进去,保安也没有拦住我。打电话问清楚KOKO的办公室后,我正打算快步走过去,路边上焕然一新、鳞次栉比的店铺首先吸引了我的目光:校内快递收发驿站、古茗、蜜雪冰城、留夫鸭、天猫校园超市……我在这个老校区度过两年时光时,曾无数次咒骂过它落后的基础设施和恶心的官僚体系,而如今再见它却变得熟悉又陌生。
凭借记忆走到教学楼,找到KOKO的办公室,依她说的先敲了敲门再进去,没想到只有她一人在办公室。我从包里拿出我的《拾光纪》(2015-2025十年摄影集)作为圣诞礼物给她,她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打开盒子后发现是摄影集,显得有些嫌弃,但翻开后就逐渐两眼放光,最后高兴地把摄影集抱在怀里跟我聊天。她把我需要的证明文件交给我,一共五个牛皮纸信封,我确认过后收进包里。由于她刚完成四个多月的公派交流研修,从日本西宫市回来不久,便与我谈了很多在那里的经历。她说西宫市是一个非常包容且多元的城市,对外国人特别友好,推荐我以后也去那边玩一玩。
聊着聊着,KOKO得工作了,而且之后还得去听讲座。她和我约好下午四点半在北门见,一起去吃晚饭。我瞅见KOKO的电脑屏幕一侧挂着郭庆梓律师的竖版视频,就笑着问了一句:「怎么不看第七翼刀呢?」KOKO立刻摆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跟我说等吃饭的时候再聊。我离开办公室后,先是找到了一个空教室,给手机充上电,继续读了一会儿《别江》,等到手机满电后,就在校园里到处转悠。
破旧的宿舍翻了新,每个寝室都改成了上床下桌。而且原本每层楼只有一或两个波轮洗衣机,如今每层楼一字排开八个崭新的滚筒洗衣机。两个食堂也翻了新,拥有更多的档口。在北门那边的荒地,两座水泥骨架拔地而起,遮住半片天空,虚无的灰色静静等待着填充物的降临。
我看着走动的学生们的脸,仿佛都是我熟识的同学面孔。然而当他们走近时,我又看清,那分明是陌生人,不是我认识的同学。我就这样沉浸在回忆和现实的交织里。
晚饭吃的是牛肉火锅。我先喝了一口牛骨汤底,鲜美无比。随后,吊龙、牛蹄筋、胸口油等新鲜食材接连上桌,配上自己调好的蘸料,满满的肉香吃着令人无比满足。此刻,我觉得自己对食物的欲望又恢复了一些。
饭后,我跟KOKO回到学校散步。我们绕着学校走了大半圈,又绕着操场走了一圈,也是边走边聊。她给我讲了自己是如何给日本人「上党课」、如何用英语反击加拿大白男的「Chinese spy」言论的,我听得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最后我们走回北门,她要回家了,而我得再消耗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因为我回家的火车22:28才发。
我坐公交车去银泰百货。当年我和同学经常来这里吃饭,但恰逢节日,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并没有什么熟悉的感觉。我从商场走出来,看到边上的永辉超市,想起自己以前每周末会来这里买些水果补充维生素。
再往前走,也是一些存在于我记忆中的场所。我曾坐在河边的某一个座椅上,读彼得·L.伯格的《与社会学同游》;我曾在一篇随笔里写道「在〇〇河边重逢」;我曾走过这个十字路口,但我不记得自己为何经过这里了……
我忽然觉得好冷好冷。寒意紧紧咬住我的袖口和裤脚,顺着四肢向我身体中心长去。直面冷风的额头也开始隐隐作痛。我才想起来忘了带EVE止痛药。我本以为起床后不头痛是个良好的信号,看来是回光返照快要结束了。
我决定坐地铁去火车站。想起以前还只能靠公交或打车出行,而今两条地铁线路在城市中展开一个十字,给这里的人们出行添了些许便利。
好久没坐绿皮车了,为了省钱,我买的是硬卧上铺。脱下鞋,紧紧抓住白色的杆子,努力爬上去躺下后,感觉像是进了棺材。我的头朝向窗户一侧,背包和鞋子则被我放在双脚附近。天花板离我非常近,我盘腿坐着时甚至无法直起腰来,只能低着头,喝水也得将头扭转九十度,把瓶子横过来喝。轻微摇晃的手机画面和边上大叔时有时无的脚臭味让我没法专注在何伟的文字上,只得又戴上耳机听了一遍上午听过的歌,同时刷着流媒体。最后的二十几分钟是在过道的折叠椅上熬过去的。
零点十六分,下了火车,打了辆出租车回家。我跟司机说了目的地,他没有爽快地应声,看来他不知道路线。我补充道「在那个○○菜场边上」,他还是一副不知道的样子。过了会,他把手机递给我,我输入了目的地,开启导航。快到的时候,我说不用按照导航拐进去,因为那样的话我要折返回来,多走一段路。我不断提醒他「这里停就可以了」,没想到他比我还激动,一直嚷嚷着「你别叫你别叫你别叫」,听着十分刺耳。毕竟对于生性敏感的人来说,旁人一句无心的话就足以引发一场狂乱的内心风暴。扫码付款下车后,愤怒和悲伤将我暂时与世界隔离,我忘记了记下他的车牌号,这成为后来维权难以解决的核心问题。
到家后我越想越气,便又出门骑车去火车站附近的派出所,但大门紧闭,也没有灯光亮着,只好回家。在12328小程序上填写投诉并提交后,身心俱疲的我没有洗澡,直接钻进冰冷的被窝睡觉。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我又骑车去派出所,结果还是没人。我走到火车站进站口附近询问执勤人员,她告诉我派出所下午两点才开门。于是我回家洗了个澡,等到两点钟的时候再次骑车去派出所,开始踢皮球之旅。
离火车站最近的派出所表示他们只有地上的监控,地下打车区域的监控要去另一个隔着一百米左右的派出所调取。我到了另一个派出所,他们表示我不能以个人为由调取监控,需要运管局出面。就在这时,12328给我回了电话,说是没有车牌号就没有办法投诉。挂断电话后,我仍不死心,又骑车回火车站,走到当初打车的地方,询问执勤人员在哪里可以调取监控。他给我指了路,我上楼后走进火车站物业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人的办公室,他们告诉我得先让警察过来才能看监控,于是我打了110,接线员让我联系火车站派出所,火车站派出所让我联系刚去过的另一个派出所,不多久,刚才接待我的警官赶了过来。他是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说话低沉,像是巨型打桩机发出的砰砰声。他是我在整个维权过程中对我说过最多话的人。他认可并表扬我的维权行动,也给了我一个解决方案:由他们去调取监控,追查到司机,然后批评教育他,之后再跟我联系。其实我当时还有点担心,他们真的会去看监控吗?会不会是在敷衍我?我回家后半小时,他果然打了电话给我,告诉我他们找到了司机,并转告了司机的道歉,最后跟我说了好几次「别太难过了,开心点开心点!」我说了几声谢谢,挂断了电话。
jc能帮忙不错了,,,
能帮这种小事算是可以送锦旗的程度了 ∠( ᐛ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