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去拿草稿纸的时候，我又想起外公了。距离他去世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我忽然想到应当写点什么纪念一下他，于是便有了这篇文章。每当翻看相册里外公的照片，他始终是那一副严肃的表情，戴着眼镜，很少有笑的模样。外公初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已是垂垂老矣。他过往的人生究竟是怎样的呢？我从外婆、母亲和他自己那里，拾得他过往的几块碎片，在此拼起，大致如下。外公从小喜欢画画，每次放牛回来，就用树枝当笔，跪在地上涂鸦。因此，他最初想要考美术学院，以绘画为业。可是外公的父亲却说：「你去当个医生吧，那样的话，在任何时代都能有口饭吃。」——他有着「再穷再苦也要供孩子上学」的坚定信念，不惜变卖作为工资的稻谷来供子女读书。此外，他还是那个时代的开明派。外公的姐姐年幼时，母亲坚持要给她裹小脚，然而外公的父亲每次见了都要大喊：「裹什么脚？！」随即一把扯下女儿脚上的布条，用力地丢出去，被风一吹，落到高高的树枝上。随风飘摇的裹脚布像是在给封建遗毒招魂，但外公的父亲为女儿撑起了一片澄澈的天空，使她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或许可以说是一种孝顺吧，外公转而报考医学院。尽管外公的母亲嘱咐他：「你可千万别考得太远啊！」但外公扬起头，说：「妈，没关系，考得越远越好，好男儿志在四方！」——结果他真的从浙江考去了千里之外的山东。外公在大学时成绩优秀，获得过奖学金。别的同学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声色犬马，图书馆里却总有他看书的身影。他还会给杂志投稿、翻译外文资料，赚点稿费补贴生活。可惜，我没有读过他写的文章，也没有看过他翻译的作品。外公也有陷入窘境的时候：有一次他的钱实在不够花，只得问姐夫借了五块钱，姐夫给他钱时，嘱咐他要省着点用，外公听了之后，再也没找别人要过钱。当然，外公也从来不好意思向别人讨要借出去的钱。毕业后，外公进入医院工作。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外公凭一双回春的妙手救治过不少病人。他曾自豪地向我提起自己还给几个从地震中抢救出来的伤者开过刀。的确，恪尽职守的外公接到急诊电话，即使是大雪纷飞的深夜，也会迅速披上外衣跑出家门去给病人做手术，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他解决了诸多疑难杂症，很快便积攒了名气，而被他医好的病人亦将他铭记在心，于是外公家里的水果一年四季从不间断，整筐整筐的金冠苹果、国光苹果、莱阳梨等等塞满了床底，为家庭生活添了一抹富足的底色。外公是在医院认识的外婆。她本来可以像外公一样成为医生，但由于医院临时要求所有的女职工都得当护士，她只得服从命令。我的母亲常说，外婆年轻时，在护士里是最漂亮的一个，外公和外婆结婚后，同事也都夸他们般配、有福气。只是由于外公刚正不阿，从不趋炎附势，所以外婆嫁给他后就总是嫌弃他太老实，经常向别人抱怨：「唉，他就是不会拉关系、走后门，要是像别人那样，老早就飞黄腾达了，当个主任什么的绝对不是问题……」在我小时候，外婆还跟我说过一件事：有一次医院里组织扫雪，外公借口说肚子痛不去，结果等到别人都去前门扫雪了，他自己一个人跑到后门去，扫掉了一大片的雪。如果说外公的医术精湛，那么他对子女的溺爱实在是灾难。用外公母亲的话来说就是「把三个女儿看得比天大，不舍得打骂。」外公一直想要个儿子，在外婆生下我的大姨、二姨后，外公对外婆说：「再试一次吧，这次生出来不管是男是女都让我来带，你不用管。」之后，我的母亲出生了。（——外公啊，你连着抽了三次卡，都没有抽到你想要的那张。）作为最小的女儿，她得到的宠爱比两个姐姐要多，也让她变成经不起风雨的温室里的花朵。在山东生活一段时间后，外公碰见了一个老乡，就请他吃了顿饭。席间，老乡提起外公的故乡发展速度快、教育资源好，外公遂动了心，说是「为了孩子的教育」，决定搬回浙江，也算是「落叶归根」。外婆犹豫了很久——我能想到，离开故土是多么的令人不舍，她那时一定十分难受。最终，她还是同意了，于是外公带着外婆、大姨、二姨和我的母亲回到了他的故乡。初来乍到的她们，用外婆的话来说，是很「遭罪」的，尤其是语言不通这一点。外婆上街买菜，听不懂当地的方言，急得直抹泪。时间不断流过，她们心里的阵痛逐渐消退。我的母亲开始找工作，从保安公司到金大商厦再到保险公司，她换了很多次工作，最后还是因为外公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招聘广告，她才到了现在工作的广电总台。然后，我的母亲与父亲经由相亲、结婚、生育，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从小在外公外婆家长大，有感情后不舍得搬走，就长住在那里，一住便是十年。小时候，我喜欢在家中那个被书柜环绕的杂物间里翻外公的藏书。有一本名为《人体》的书令我印象深刻，我现在还记得封面上的作者和译者名字——【英】Tony Smith 著，左焕琛译。这本书里有大量的彩色插图，可是它们对于年幼的我来说过于恐怖，结果不是被我撕掉，就是用黑色的电工胶布「打上码」。然而，它使我对医学产生了兴趣，我还记得目录里提到，人体可以分为骨骼、肌肉、神经、心血管、泌尿、生殖等诸多系统，以及书中写的每个系统各自的分工，还有一些医学术语及名词，例如「蛛网膜出血」「青枝骨折」等。外公不仅会「医人」，还会「医书」：无论是散页、残缺还是丢失外壳的书，都能在他灵巧的双手和改锥、木板、棉线之间起死回生。我对英文字母的最初记忆，就源自他装订好的一本儿童英语书。我对绿色的喜爱，也缘起他递给我的一本颜色认知画册，第一页就是绿色。外公带着几分奇怪的可爱。我某次和他外出，公交车快到站的时候，他说：「我们要不要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我摇摇头，他便作罢。与其说他「奇怪」，倒不如说他「神奇」。我第一次见到圆规，外公就变魔术般的在纸上给我画了一个圆；我玩家里的手术钳，只会锁紧不会松开，经常麻烦他为我「解锁」；我有不会写的作业题目，也跑去向他请教。六年级时，我住回了离学校很远的父母家，他们工作繁忙，我平时都得早起打车上学。当我下车时，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外公的身影，他会把灌满热水的水壶递给我，有时还会给我一个曼可顿牌的「美味方」面包当早餐——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很久。每次我请假，帮我把书包从学校带回来的也是他。我记得外公会书法。有一次外公外婆吵架，我为了给外婆「出气」，偷偷跑到书房里，给他的「大作」画上几个「钢叉」，外公知道后，虽然没有发火，但也生了闷气，一连几天没有跟我说话。我记得外公会画画。退休后，他时不时就一个人坐公交车去郊外写生。我想，外公拿起手术刀，是听从父亲；外公放不下画笔，是不忘初心。他只需一根铅笔和一块橡皮就能在素描纸上画出栩栩如生的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而后把它装在玻璃框里，挂在墙上。我记得外公会上网。每次我凑到电脑屏幕前，首先看到的都是「人民网」三个大字，他浏览一些新闻，又或是上一些国外的网站，打印一些页面，然后用胶水、针线装订起来。我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它们日积月累，变成了我足以用到上大学的「草稿纸」（他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记得外公用双氧水给我得了甲沟炎的脚趾消炎、帮我装订作业本、为我做手工作业、辅导我的功课、在我生病请假的时候帮我补习、教我写课本上的生字、亲自送我和母亲到公交车站、给我买我喜欢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带我去空地学骑自行车、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为我做菜做饭、打洗脚水。他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他沉默着，沉默着，偶尔会对我微微一笑。是的，在外公那里，实际行动是远远胜过口头言语的。我曾仔细观察过他的手，基本跟树皮的模样没什么差别，到处都是褶皱和裂口，有几个手指的指甲也烂得不成样子。除此之外，他没有多少头发，身体好似一副骨架，头部宛如骨骼标本：眼眶凹陷，颧骨凸出。外公得过胃溃疡，被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而后食量一直很小，那也许就是他清瘦的原因。2010年9月27日，外婆因乳腺癌去世，是外公在最后一刻伸出手为她合上了眼。外婆的死亡仿佛第一张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此后时间成百上千倍地加速流逝。在外公生病住院之前，我记得有一次自己从《豌豆笑传》漫画中看到一句「一路顺风，半路掉坑」，就在外公准备出门时讲给他听。他抬起因系鞋带而低下的头，笑着对我说：「跌倒了，就再爬起来呀！」2013年10月21日，外公因胃癌去世。从此，世界上又多了三个没有父母的人。我跟外公的最后一次通话，是母亲把手机放在他的脸旁，他却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我试着跟他对话，然而失败了。是恐惧吗？是不愿吗？我没有去参加外公的葬礼。现在，我只能看着那几张老照片，回忆我的过去，回忆我的外公了。隐隐约约间，我似乎听见了一声遥远而又空灵的「老zhuò」（那是外婆对外公的称呼，「祝」字听起来像是zhuò），但我却记不起外公的应答声了。附注（一）原文写于2014年3月，因大二上学期日语写作课的作文需要，现于2020年12月作小幅度修订。（二）外公生前曾购OPPO音乐手机（白色翻盖）一台，其中他最喜爱系统自带的歌曲《梁祝》，现网易云音乐随机播放到这首歌，感慨万千，遂附注。（三）2026年4月4日，去给外公外婆扫墓，烧了一份《我的外公（第二版）》，后归家与父母聊起这篇文章，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一些新内容，便在4月7日作大幅修订。附图
昨天晚上忽然想起一位名叫天狼的网友，点开她QQ空间才发现她去年8月中旬死了。她的最后一条说说发表于2025年8月15日，是一张新闻截图：四川省人民政府网站发布关于评定李政、刘应强为烈士的批复。在这条说说下面有些许人留言，或说明她的死因，或表达缅怀之情。我添加了其中一个评论者为好友，他自称是天狼的干弟弟，跟我说明了详细情况：2025年8月16日凌晨，天狼受到父亲的语言刺激，出门借酒浇愁，又在QQ群里找人算了一卦，算出来是吉兆，她便疯了似的决定以跳河的方式来威胁父亲。尽管大家都劝她不要冲动，还有人去酒吧找她，但她行动迅速，很快到了老泉桥上。不知是药物还是酒精过量的缘故，她话都说不清楚，全是错别字，但最后说的内容大意是老天允许她跳河来威胁她爸，于是她就这样从桥的最高处一跃而下，旋即晕了过去。虽然有路人报警，等到救援队抵达时已是回天乏术，她于凌晨三点被正式宣告死亡。遗体火化后，被葬在了一片橘子林和桃花林之间。我看了她干弟弟发过来的墓碑照片，上头刻着：生于二零零四年四月初五日，卒于二零二五年又六月廿三日，公元辞世李彦霏正性之墓……啊，原来天狼的真名是「李彦霏」。深埋的记忆喷涌而出。我是通过QQ空间认识天狼的。除却扩列条，她发的一条说说让我印象深刻，大概是说她想要颠覆传统，写一本新的精神病学教科书，因为现有的体系缺点太多。整段文字都洋溢着一种「我是天才」的感觉（事实上她确实这么说过），也有人转发并指出她这段文字是典型的精神病症状（妄想自己是天才），后来我才知道她时常经历抑郁期和躁狂期，那条说说估计是她处于后者时写的。她对学习知识有很大兴趣，精神病学、精神分析、精神类药物、心理学、哲学、文学、历史、社会等等都有所涉猎。由于不知道她是否真正理解并掌握了这些知识，在她一边强调收费极低一边盛情邀请我接受她的「精神分析治疗」时，我进行了一个太极拳和马虎眼的「混合双打」，她之后也没再提起这事儿了。天狼的性格很好，乐于助人，对谁都很热情。她在QQ空间中表达过对底层苦难人民的同情，表达过与纪伯伦的散文诗产生共鸣时的感动，表达过想要变得聪明进而帮到所有人的愿望。她说过「我想让每个人都能开开心心幸幸福福地活着……」有一次聊天时她问我在哪里，说「想以后能不能面基——什么的」，我问她面基要做什么，她答「逛街，看电影，吃好吃的！」我心情不好时向她倾诉，也是有求必应。然而天狼亦深陷泥潭，总是受到精神疾病的困扰，并且沉溺在药物过量、酒精和性爱中。我曾看见照片中她的胳膊遍布自残后留下的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平时刷空间偶尔也能看到她说自己磕了多少颗奥沙西泮或者右佐匹克隆之类。如此的女性自然被身边的男性当成「公交车」，甚至有人在她死后感叹还没摸过她的奶子。我很厌恶那些「她自己意志坚定的话，肯定能爬出来」之类的言论，因为我始终认为，对一个落水的人来说，他人的帮助是不可或缺的。仅靠她自己的力量当然无法挣脱，身边人（例如上文提到的干弟弟）也有在帮她，为她找工作、带她去散心，可是她本人拒绝去工作，甚至在一次做爱之后疑似黄体破裂导致剧烈腹痛，依然不愿跟着干弟弟去医院。天狼的逃避心态逐渐占了上风，因而不难预见，她的生命注定以悲剧收尾。天狼最后一次给我发消息是在2025年7月31日，她说朋友去世了，或许她是想学着唱一首歌用来送别朋友吧，她问我シャノン『死別』的第一句歌词「僕らの最後は死別にしよう（我们的结局将是生离死别）」中的「の」是否可以换成「は」，我解释了一下语义差别，她说：「原来如此，那我就按照原来的词学了，谢谢。」——没想到这就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天狼最后一条说说里提及的李政和刘应强都是为救落水者牺牲的烈士，难道她期盼着有一个即使死去也在所不惜要拯救她的人出现吗？此外，她只知道算卦结果是吉兆，却不知道「天者诚难测，神者诚难明」啊！从她的干弟弟那里把情况了解得差不多后，我取来一张A4白纸，在电脑上点击循环播放シャノン的『死別』，提起灌了我最喜欢的百利金4001绿色墨水的秀丽笔，怀着悼念亡者的心情写下了一段文字，拜托他扫墓时带去：天狼：昨天忽然想起你，点进你空间才知道你死了，今天我加上了你弟弟，他告诉了我具体情况。唉，你怎么那么傻，要威胁你爸，也不至于赌上性命啊。我们大家现在都很想你。我打开和你的聊天窗口，还是7月31日你问我《死别》的歌词，当时你说朋友去世了，没想到两星期后我们也隔着生死一条线遥遥相望。有人说，亲人的逝去不是一场大雨，而是此后终生的潮湿。你死去的那个夏天也变得漫无止境，一遍遍地重复。如果你能早些回归正常生活就好了，你看那盛夏的阳光和温度，不是让你陷入的淤泥愈发腐臭吗？还是说你像歌词写的那样「在腐败殆尽之前」死去了呢？唉，也不知道你学会唱《死别》了没有。我教日语的时候，也用歌曲当辅助材料呢。我是一边听着《死别》一边写下这些文字的。如果有来世，希望你不再沉溺药物、酒精和性爱，不再在胳膊上留下可怖的疤痕，做一个健康快乐的人。如果我们能再相见的话，我想听你完整地唱完《死别》。别担心，有不会的地方，我会耐心教会你的。祝好。酚酞。2026年3月25日。写完后，我收拾了一下，出门吃晚饭。饭后我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柠檬汽水，边喝边坐在窗边发呆。我看到明亮的天空、青翠的树叶和活泼的珠颈斑鸠。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目光停留在微风拂过叶片那一刻，我倏忽想起天狼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可是地球依然在转。时间永是流逝，街市依旧太平，一个人的死亡，在偌大的国土上是不算什么的。陶渊明的诗即刻在脑中浮现：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在天狼的墓碑前，那些她生前喜欢的精神分析术语和散文诗里的华丽辞藻都显得苍白无力。宏大理论的确非常吸引人，但人是不能脱离细微的、具体的事件生存的。我多年前读过不少哲学书，然而面对熟识之人和自己的死亡时还是会感受到恐惧和心痛，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任何一个哲学术语。天狼二十二岁年轻鲜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夏天，她的死和シャノン的『死別』就这样被绑定，刻在了我心里。此后我只要听到这首歌，都会想起她的罢。
我爷爷奶奶的二儿子，也就是我的叔叔，是通过相亲和我婶婶认识的。当时给他介绍相亲对象的人不止一个，所以他必须在几个人之中作出选择。其中有一名公交车司机，性格、素质和教养等方面几乎都无可挑剔，我的父亲、爷爷和奶奶等人都非常喜欢她，她的父母也相当中意我叔叔。她们家不仅不要彩礼，听闻我们家买好的婚房还未装修，她的父母主动提出可以取出部分女儿工作的积蓄完成装修。可是最终叔叔并没有选择她，而是选择了我婶婶。叔叔已然成年，爷爷奶奶无法过多干预，于是我奶奶只得转告那家人叔叔的意思，他们听后落泪。即使如此，现在他们还是和我爷爷奶奶保持着良好关系，有时还会聊聊天、分享生活日常。我叔叔结婚那天，我就坐在台下不远处。听到司仪兴奋地吼了一句「请新郎亲吻新娘！」叔叔和婶婶的头就重叠在一起，分开时婶婶的舌和唇稍动了动，吐掉漫天飞舞后粘在上头的紫色塑料薄片。婚礼之后几天，我听说叔叔被各路亲戚灌了不少酒，吐得到处都是。2012年，婶婶生下了我的堂妹。家人齐聚医院病房，围绕着新生命七嘴八舌地说来说去。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堂妹的正脸照片，它至今还留在我的相册里。那时我没料到堂妹对我来说更像是个麻烦，而不是什么可爱的好妹妹。例如，她小时候和我一样爱吃鸡肝，爷爷每次炖鸡汤，里头的鸡肝基本都被她吃了，我要么吃不到，要么只能吃一小块。不过她长大后就不爱吃鸡肝了，但我已不常去爷爷家吃饭，不知下一次吃到爷爷炖的鸡汤是什么时候。去年我买了一箱拆袋即食的鸡肝，大抵是想要安抚曾经受过的委屈，但吃来吃去，还是不如爷爷或外公亲手做的那一大碗鸡汤里捞出来的鸡肝好吃。堂妹出生后，婶婶待在爷爷奶奶家坐月子。爷爷奶奶把宽敞的主卧让给她，自己睡在狭小的次卧兼杂物间。化妆品、奶粉、尿布、玩具在家中肆意生长，桌子的边边角角都贴上了泡沫防撞条。一转眼，堂妹都上（爷爷奶奶家边上的）幼儿园了，婶婶还是没从爷爷奶奶家搬走。长久积压的矛盾，只待一根导火索。我们家有在爷爷奶奶家聚餐的习惯，我爷爷以前当过酒店经理，厨艺也还不错，家里的菜都是他烧的。我奶奶则没那么擅长做菜，所以负责洗碗。堂妹幼儿园同学的父母来爷爷奶奶家吃过几次，为表谢意送了一套陶瓷刀具，而后它变成人情被爷爷奶奶转送给别人家去，婶婶知道后愤怒地嚷嚷那套刀具是送给她的，指责爷爷奶奶不该送人。那天我也在场，爷爷把晚饭烧得差不多了，桌上还摆着一盒婶婶不知从哪里买回来的三文鱼刺身。婶婶收拾了一下东西径直朝门走去，爷爷问她要去干什么，她一脸悲愤，眼角还带着泪，说：「不吃你家的饭了！」见她出了门，叔叔连忙抓起钱包揣进兜里，跟她一起走了。我盯着那盒三文鱼，奶奶叫我别碰它。婶婶能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实在不是个体面人。事后爷爷奶奶又买了一套同样的刀具，但婶婶没有拿走。这次吵架过后，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一点点消失，婶婶终于搬出了爷爷奶奶家。婶婶学历和个子都不高，相貌平平，真不知道叔叔是看上了她哪一点。她以前开过出租车，自己有一辆红色的大众，嫁到我们家后，有时开车出去玩或者吃饭会叫上我，结束后也会开车送我回家。如此一来二去，她那极端追求物质利益、贪小便宜、斤斤计较的小市民形象在我脑中逐渐变得完整。例如她有段时间总是参加所谓的优惠活动，带回来又冷又硬的香辣鸡翅、齁甜还糊嗓子的蛋糕给我吃。还有一次「红包事件」。我忘了是在哪本漫画里看到的桥段，主角说红包里面塞了十张钞票，「既不是一元，也不是五元、十元、二十元、五十元！」另一人满心欢喜，以为是十张百元钞，结果打开一看，是十张一角纸币。于是吃饭时我向婶婶开了这个玩笑，说要给她个红包。等到给红包当天，还让她隔着红包捏一捏里头的纸币厚度。她一边炒菜一边称赞道「哦哟，真不错！」——而后是一段空白记忆，我只记得最后父亲骂了我几句，因为我「让别人都以为里面塞的是一百元钞票」，他掏钱给我补上了999元。几年前我们这新开了一两家东北菜馆，听婶婶说她从来不知道有锅包肉这道菜时，我还有点震惊。聚餐时，她的哥哥姐姐以及他们的子女也都来了。由于餐馆离医院不远，在去逛商场之前，他们顺路去探望婶婶的父亲，我跟着他们一块。到了病房，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躺在那儿，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几乎没有头发，整个头仿佛一个发黑的坏电灯泡。他只能眨眨眼、动动手指，别的什么也做不了。当孩子们欢快地喊出「外公！外公！我们来看你啦！」时，我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击中了，离开医院后我一直在思考，最终暗暗发誓决不让自己落到那般境地，因为我坚定地认为死了都比浑身插满管子毫无尊严地活着要好。叔叔是开厂子的，以前他常常用信用卡积分兑换星巴克饮品、DQ冰淇淋给我和堂妹吃，也给我买过鞋。后来他深陷三角债，几十万收不回来，婶婶马上和他闹翻，怒骂「你明知道会亏钱还去做生意？！」「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说实在的，即使她的农村出身限制了她的眼界、知识和教养，难道她不知道种田这回事吗？农民不是播种后就万事大吉了，其他各种因素都会影响收成，有时天公不作美，有时苛政猛于虎……最终既有可能五谷丰登，也有可能颗粒无收。做生意亦是同样的道理，她怎么就不明白呢？奶奶举了爷爷的姐姐的女儿为例。她的丈夫也是做生意被骗一百多万，她二话不说就把房子卖掉给丈夫还债，现在一家人住在月租两千的出租屋里，夫妻双方感情依然融洽。又不是抽喝嫖赌花掉的钱，是做生意亏的钱，在道德上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呢？但在拜金的婶婶看来，自嫁到我们家来，不仅没被好好对待，叔叔也没给她多少钱。等到叔叔给不了钱的时候，她光速跑路，还真是符合她给人的印象。今年的大年三十、元宵节以及正月十七（这一天是规模更大的家庭聚餐，爷爷、爷爷的姐姐和弟弟三家人连同各自的子女、孙辈，共约二十人参加），奶奶认为，既然叔叔和婶婶尚未离婚，在名义上仍是一家人，那么主动打电话邀请婶婶，是她应尽的本分；至于婶婶是否出席，则取决于她个人的选择。果然，每一次婶婶都拒绝了。奶奶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家中其他亲戚听说婶婶不来聚餐，都是一副「不来就不来呗」的态度，没人提出要去劝劝她。我想今后是不再会遇到婶婶了，可我脑海中早就刻下了她的车牌号，以至于每次看到红色大众汽车就会有点慌，赶紧扫一眼车牌——还好，不是她。而堂妹也逐渐长大，性情却并不讨人喜欢。她要么板着脸，要么低头玩手机。有一次在爷爷奶奶家吃饭时，她去厨房添饭，踢倒了凳子，却也不扶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还有一次，我理了发，进门她便说「难看死了！」我当时气得几乎想给她两耳光。只是转念一想，青春期撞上这样糟糕的家庭环境，她的种种令人厌恶之处，或许也并非全然不可理解。总之，叔叔被坑过一次后，在爷爷奶奶和父亲帮衬之下又试了第二次，依然血本无归。用父亲的话说，我们家是经不起大风大浪的普通百姓，叔叔赔钱一事能充分证明这一点。当然父亲也是一肚子窝火，私底下跟我说他认为爷爷奶奶因为叔叔这些事折寿好几年。至于爷爷奶奶，则是把养老的钱都搭了进去，巨大的焦虑、悲伤来袭，无数个不眠之夜，他们掉了不少眼泪。父亲问过叔叔为何不选择那位公交车司机，他答道：「那个女的都不怎么开口，感觉没什么话好讲。」父亲又问他为何选择婶婶，他闭口不言。不知叔叔是否后悔过自己的选择，爷爷奶奶颇有微词，在餐桌上感叹起来，父亲一句「老婆是自己选的」终结了这个话题。我亦无数次地想要回到过去，想要改变那些现在看来是彻头彻尾错误的选择，只可惜世上不存在后悔药。记得心理咨询师曾跟我说：「那已经是当时的你能够作出的最好的选择了。」因此所谓的后悔，大概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幻想，而真正的人生是一个个不论好坏正误的选择一环扣一环地延展下去的。
我第一次接触东方project，还是在一个叫u148（有意思吧）的网站。在《Bad Apple!!》的黑白动画中，人物一个接一个流畅地变换，显得十分酷炫。后来我在网易云音乐听到《碎月雨中奏》（虽然评论区有人说是一边煎鸡蛋一边弹钢琴），很是喜欢，便把它和我最爱的《千本樱》一起设置为QQ空间的背景音乐。初中沉迷化学时，我给《Bad Apple!!》填词，创作出《Chemistry Apple!!》，也是目前为止我为数不多满意的文字作品之一。我的初中同学老胡也喜欢东方，在QQ空间里连载过《老胡带你游幻想乡》系列，每期会简要介绍一个东方角色，末了附上他自己的评论——当然，这已经成了他不堪回首的黑历史。2016年，我和老胡一起去本地的漫展，他cos的是《暗杀教室》的杀老师，我cos的是博丽灵梦。他似乎是满足了什么心愿，把一只手按在我的胸前，拍了张照。作为回礼，我也对他摆出同样的姿势拍了一张。现在回想时，我总怀疑那些年老胡对着灵梦的本子自慰了很多次。 东方project的原作是弹幕游戏，我因为不擅长躲避弹幕，试了几次就放弃了，但我的大学室友里倒是有一两个玩得挺开心的。我在steam上买过《东方月神夜》和《东方夜雀食堂》，比起原作，这些同人游戏更吸引我。大学时我也独自一人远赴天津去听了幻奏华章的音乐会，虽说坐在第一排效果不是很好。说起东方同人曲，我最喜欢的当然还是东方萃梦想或者碎月。印象最深刻的是TAMUSIC的《東方萃夢想》和文鸟Online的《砕月〜イノチ〜》，前者作为钢琴曲的震撼力和表现力自不必说，后者歌词中的月落酒杯中、与故人望月等意境也令我心驰神往，我住院时抄写过后者的一段歌词送给护士。另外，我有边听歌边记住歌词里的一些词句的习惯，对日语学习亦有几分帮助。晓Records的《WARNING×WARNING×WARNING》里有一句「ほらもっともっと避けて！」，这里的「避ける」读作「よける」，意思是避开具体的东西，例如「落石をよける」。而读作「さける」时，则表示避开抽象的东西，例如「責任を避ける」——我就是靠这句歌词分清楚两者的区别的。不过，有一次我把上海THO展会主题曲《万华千鸟》的歌词拿给日本人看，几天后他发回给我的word文档里密密麻麻全是修订和批注，我才明白非母语者是不容易察觉到外语的不自然与不和谐之处的。对我来说，东方project的魅力在于每一个人物都值得考据和深挖，ZUN在设计角色的时候融入了很多有意思的元素进去。比如四季映姬·夜摩仙那度，点开THBwiki，就能看到她的名字源自印度神话中的死神与南方守护神「阎摩」，「仙那度」（Xanadu）一般认为源自西方字母拼写的元朝「上都」，在《马可·波罗游记》中，「上都」被描述得极其宏伟壮丽，如同人间仙境一般。英国诗人柯勒律治在阅读《马可·波罗游记》后，对「上都」极尽赞美。此后，「Xanadu」一词逐渐成为西方的文化典故，用来指代「乐园」，有了「仙境」的含义……2023年我在日本留学时，去了第20回博丽神社例大祭。出发几天前，天气预报不容乐观，但官方在推特上表示「雨天决行」，于是我准备好雨衣，当天天空灰蒙蒙的，下了些小雨，刮着冷冷的风。排队进场时，藏匿在雨伞丛林下的是大片大片的人山人海。我走得腿都快断了才真正进入会场，这一点跟CP差不多。会场里手办、痛车、fumo、囧仙、CD、吧唧、亚克力、本子等等各种各样数不清的同人制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森罗万象、晓Records、魂音泉等著名社团前更是人满为患，开场半小时不到就全部售罄。由于单曲循环了很久豚乙女的《うたかた》，且相较之下豚乙女是队伍最短的那个，我决定去排队购买几张专辑。桌子那头有一个日本人认出了我背包上别着的星乃一歌吧唧，她兴奋地（用日语）喊：「哇！是小一！」，我高兴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我应该是见到了豚乙女主唱本人，磕磕巴巴地跟她说自己听《うたかた》学会了不少生词，却忘了她给了怎样的肯定回答，只记得买了两张专辑：《少女炼狱（第三卷）》和《豚乙女BEST5》。如今我总是懊悔那时没要一份豚乙女的签名。我还在R18区看到了对着自慰过好几次的本子，但没敢上前去细看。去年的某一天，我发现自己对东方没有感觉了。我看着老旧书房架子上的那一对前任买给我的秘封手办，看着那几张专辑，看着漫画、同人本、歌单，心里面再无一丝一毫的波澜。我把它们挂到闲鱼上，写着「退坑出物」。刚发布几分钟就被人买下了，后来我才意识到我的定价远低于市场价，但我并不在乎能卖多少钱，而只希望它们有个好归宿。虽说如此，我还是留下了四本《幻想大图鉴》，记得一同去漫展的大学室友说黑猫老师头秃秃的，像是一直在爆肝的样子。过去的一年里，我有时会去接受心理咨询。我跟咨询师总结出自己的两大问题：一是反刍，二是伪装。先不谈我时常被困在过去的创伤记忆里，我大抵是在假装喜欢东方：去漫展时总爱购入CD、吧唧和其他相关周边，拿回家之后却再也没碰过。我只是停留在购买这一表层罢了。我能算是东方厨么？实际上，我觉得自己不算，或者不到半个。真正的喜爱应当是完全地浸泡，我却像一块怎么都沉不下去的浮木。我花了很多年才明白，人应当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而非像我一样假装喜欢化学，也假装喜欢东方。这种假装还可以从我的QQ头像看出来：我请画师画了藤原妹红和蓬莱山辉夜的情侣头像，但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是被称作「不死组」的相爱相杀的关系。尽管不太符合现实，但现在这个头像对我来说仅仅是一个符号，而不意味着我的恋爱关系近似不死组。多年以后，当我再次回顾东方与我人生的交织时，我会想做一个保持恰当距离的人：既非「专业」也非「狂热」爱好者，只是知道一些角色，喜欢一些同人曲，欣赏一些同人作品渲染的意境——那就足够了。
2024年6月，我在杭州饭后和林森散步时，偶然发现前面有家书店，进去时听到老板娘正在跟顾客聊阿根廷作家与文学。店面整体不算大，我逛了逛发现有不少历史、社科、文学的好书，一种愉悦感油然而生。而后，我看见收银台摆着一本最近刚读过的书：《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就借着这本书跟老板娘攀谈起来。这本书让我知道公立图书馆在确定书目清单时的些许内幕。我想如果没有作者在「书目保卫战」及各种大大小小方面的努力，或许西安碑林图书馆也会变成徒有形式的空壳吧。记得提到作者在书中揭露出的一些体制弊端和阴暗面时，我们一边大笑一边说：「这是可以说的吗？」由于初中时入了二次元的坑，加之英语一直是我的强项，高考后我决定填报日语系。学校提供了2+2交换留学的机会，我得以赴日留学一年，期间对「性别」萌生浓厚兴趣，读了不少相关文献，毕业论文的主题也和性别有关：「中日大学生性别意识比较研究」。当我在店里看到被誉为「女性主义圣经」的波伏娃《第二性》郑克鲁译本时，读过邱瑞銮台译本的我忍不住跟老板娘吐槽郑译本有多烂，才发现我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之前已有二三位顾客说过同样的话。后来聊了些什么我已记不清了，好在去年终于出版了简体版邱译本。那天离开小重山书店后，林森说我在书店时全程都是两眼放光的。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我所在的城市并无有趣的独立书店吧。仅有的一家新华书店，也显得越来越无聊。所以我每到一个地方，就总想着看看当地的书店是怎样的。高中时我会趁着假期一个人出去旅行，打卡书店时，不论它是连锁的还是独立的，只要能在书架上发现自己感兴趣的书就很开心了。小重山书店里的书都很有品，正是这一点深深地吸引了我。此外，在这里，即使不打算买，也可以拆掉书籍的塑封；在书架之间有毛笔写的标语「冰饮勿置书上，湿手切勿抚书」；不少书的塑封上还贴着店长亲手写的字条……店深处挂着白色门帘，左边是一只奶牛猫，两爪拿着书，右边是「小重山書店」五个大字。写到这里，我去翻了一下地图的收藏夹：先锋书店、茑屋书店、言几又书店、我们书店、读者书店、留灯书店、联合书店、钟书阁、单向空间、万圣书园、建投书局……其中有些大抵是因为冰冷的经济学原理和资本主义的逻辑倒闭了。既然写书的人类是温血动物，我会下意识地想到文字——或是承载它的书籍——也应当是「有温度」的。正如毛姆所言「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卡夫卡说「阅读是砍向我们内心冰封大海的斧头」。后面两次去小重山书店时都遇见了店长，互相聊得很愉快。第二次去小重山书店的那天下着大雨，我和两个朋友走到书店，发现关着，于是去对面的银泰坐着休息了会。等雨稍小些，看到书店竟然亮起了灯，我们立刻兴奋地往马路对面走去……第三次是和我的大学室友一起去的。我和他大学时因一个齐泽克的视频开始有深度交流，而后我向他介绍了自己当时在读的福柯、阿尔都塞等人的作品，他则对马克思及相关理论熟稔于心，加深了我的理解。还记得当年我们躺在宿舍上铺畅谈哲学、历史、社会，仿佛给彼此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我们毕业后依然保持联系。他也爱读历史，我想小重山书店一定合他胃口。此外，他作为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带我游玩过几次杭州，每次都令我羡慕他对故乡的熟悉程度。我向他提到小重山书店时，他说经常路过此处，但没注意到在定安路上还有一家书店。原来是店长并未大改前一个店面留下的招牌，而是仅仅更换了字样，导致他以为这家店没有变过。到店后，我先是翻出微信群聊天记录给一下子记不起我是谁的店长看，然后和大学室友一起挑想要买的书。因为过两三个月就要搬迁了，店里的书在原有折扣基础上全场8折。我囊中羞涩，看来看去，最终买了一本30多块钱的《波伏瓦访谈录》，而我的大学室友则是一口气买了200多块钱的一堆书——果然我没猜错，确实合他胃口。说回我本人吧。我从初中起到现在一直有写作的习惯，前两年把自己这十年写过的东西系统地整理了一遍，总共约26万字。再找人排版、印刷，最终做出了自己的文集，赠给部分亲朋好友。我自知它远远不及能够出版发行的水平，但敝帚自珍，它记录了我的人生，对我个人而言有无法估量的价值和意义。我很少写出让自己满意的文字，上次还是给日文歌《存活千年》填的中文词，概括我过去的十年人生。我找人使用虚拟歌手做出歌曲、画好曲绘，制成明信片，贴上NFC贴纸，手机碰一碰可以自动打开哔哩哔哩，并跳转到对应的视频。我把明信片送给了一些朋友、我的心理咨询师，还有小重山书店的店长，因为《存活千年》最打动我的是歌词末尾那一句：如果你能够创造什么，那么你的心绪或许就能存活千年。
由于留学需要学校开具的日文毕业证明和学位证明，我打电话给学校档案室，说是「有人帮你代办也行」，想了想也好久没见KOKO了，便决定圣诞节那天亲自跑一趟学校，当日来回。订去程的票时，显示余位为8，我还以为整个大巴都快坐满了人。等到了车站才发现，我要乘坐的竟是一辆载客量为9的黑色小巴。车上的人除了我和另一个乘客大叔，就只有司机了。怎么办？当然是靠听歌、看书、望着车窗外发呆打发两小时的车程。这次我读的是何伟（Peter Hessler）写的《别江》（Other Rivers）。起初我想在豆瓣上看看书评，却没搜到，一边想着是不是有什么敏感内容，一边打开电子书，才看了不到三页，我马上就意识到这本书必定无法在中国境内出版。不过，何伟的文字简洁有力，对中国读者来说也很有画面感，像是在看他拍的vlog，值得一读。到站后，按照计划，我得先去市政府拜访在那里挂职的我的大学英语老师。看了下地图发现骑电瓶车不到十分钟，我就扫了一辆共享电单车，忍着冰冷刺骨的风前进。越接近目的地，越有密集的高楼林立，干净利落的线条带着现代科技感，大抵是需要充当门面的缘故。等到了市政府门口，我的两手都微微发紫了。我搓了搓手，给老师打电话，让她跟门卫说明情况，放我通行。进去后，我按照老师的指示右拐，寻找她所说的8号楼。好在不算太远，绕过一个单车停车场就到了。老师下楼来大厅接我，坐电梯上楼，去她办公室，等她完成剩下的一点工作再去吃午饭。我从背包里取出托福成绩单副本、自制日本风景明信片和两颗柠檬糖送给老师当圣诞节礼物，她很高兴地夸我考得不错。约莫十二点钟，她的工作告一段落，起身带我去楼下食堂。我们边走边聊，诸如我的留学计划、她的工作内容什么的。在食堂排队时，她把饭卡给我，自己走去另一队伍。我照着前面的人样子，把卡放在机器上，没想到还需要点击一下屏幕，多亏身后有位好心人主动伸出手帮我点击了按钮，我才得以顺利通过屏蔽门。熙熙攘攘的人群大致分成几个队伍，我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老师出现在我的右前方，跟我说拿好了之后到右边的座位上碰头。我点点头，跟着前面的人，依次取餐盘后，在一个个金属制的巨大菜盘前停留一会儿，夹取一些菜到盘里，然后继续前进。我拿了些牛肉、莴苣、鸭腿、菠菜之类的。入座后几分钟，老师也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她告诉我那边还有杂粮饭之类的主食，我就去盛了些。说实在的，吃减脂餐（水煮青菜+鸡胸肉+荞麦面）一两个月后，我对食物的欲望已经没有那么旺盛，适当吃些填饱肚子的东西就行了。而且，这食堂的饭菜也只是一般的水准，算不上什么珍馐。饭后，我跟老师去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发现前边有个集市，支着好多连绵不断的小棚子，每个棚子下边都有一行文字。仔细一看，是在卖蜂蜜、米糕之类的地方特色产品。我和老师在蜂蜜摊子前边驻足好久，听那中年妇女摊主把蜂蜜吹得天花乱坠，还熟练地用塑料小叉子和小勺子蘸取少许蜂蜜递给我们品尝。深色的蜂蜜尝着齁甜，我更喜欢浅色的蜂蜜，相较起来没那么甜。略显强势的摊主和稍落下风的老师来来回回几个回合，后者买下九十元的一块蜂蜜。她说自家孩子喜欢甜食，到时候带给他们吃。往别处去，地图app上显示的大块大块的碎片蓝色化为实体。水上荡漾着一层层波纹，倒映着枯树、金黄色的树和几栋建筑。我们在路上走着，黄褐色的落叶自由地飞舞在空中，搅动着寒风和阳光，把秋天和冬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老师跟我提到新加坡、香港之类的亚洲留学地点，作为比欧美国家价格低一些的选择。她也建议我可以去外语培训机构工作试试。我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点头。等到快一点钟，老师得回去继续工作了，我和她告别，往大门方向走去。接下来得打车去我的大学母校。下车后，我走到屏蔽门前，看到不少人进进出出，于是我等到一个学生从里面走出来时，趁着门没关，抓紧时机走了进去，保安也没有拦住我。打电话问清楚KOKO的办公室后，我正打算快步走过去，路边上焕然一新、鳞次栉比的店铺首先吸引了我的目光：校内快递收发驿站、古茗、蜜雪冰城、留夫鸭、天猫校园超市……我在这个老校区度过两年时光时，曾无数次咒骂过它落后的基础设施和恶心的官僚体系，而如今再见它却变得熟悉又陌生。凭借记忆走到教学楼，找到KOKO的办公室，依她说的先敲了敲门再进去，没想到只有她一人在办公室。我从包里拿出我的《拾光纪》（2015-2025十年摄影集）作为圣诞礼物给她，她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打开盒子后发现是摄影集，显得有些嫌弃，但翻开后就逐渐两眼放光，最后高兴地把摄影集抱在怀里跟我聊天。她把我需要的证明文件交给我，一共五个牛皮纸信封，我确认过后收进包里。由于她刚完成四个多月的公派交流研修，从日本西宫市回来不久，便与我谈了很多在那里的经历。她说西宫市是一个非常包容且多元的城市，对外国人特别友好，推荐我以后也去那边玩一玩。聊着聊着，KOKO得工作了，而且之后还得去听讲座。她和我约好下午四点半在北门见，一起去吃晚饭。我瞅见KOKO的电脑屏幕一侧挂着郭庆梓律师的竖版视频，就笑着问了一句：「怎么不看第七翼刀呢？」KOKO立刻摆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跟我说等吃饭的时候再聊。我离开办公室后，先是找到了一个空教室，给手机充上电，继续读了一会儿《别江》，等到手机满电后，就在校园里到处转悠。破旧的宿舍翻了新，每个寝室都改成了上床下桌。而且原本每层楼只有一或两个波轮洗衣机，如今每层楼一字排开八个崭新的滚筒洗衣机。两个食堂也翻了新，拥有更多的档口。在北门那边的荒地，两座水泥骨架拔地而起，遮住半片天空，虚无的灰色静静等待着填充物的降临。我看着走动的学生们的脸，仿佛都是我熟识的同学面孔。然而当他们走近时，我又看清，那分明是陌生人，不是我认识的同学。我就这样沉浸在回忆和现实的交织里。晚饭吃的是牛肉火锅。我先喝了一口牛骨汤底，鲜美无比。随后，吊龙、牛蹄筋、胸口油等新鲜食材接连上桌，配上自己调好的蘸料，满满的肉香吃着令人无比满足。此刻，我觉得自己对食物的欲望又恢复了一些。饭后，我跟KOKO回到学校散步。我们绕着学校走了大半圈，又绕着操场走了一圈，也是边走边聊。她给我讲了自己是如何给日本人「上党课」、如何用英语反击加拿大白男的「Chinese spy」言论的，我听得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最后我们走回北门，她要回家了，而我得再消耗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因为我回家的火车22:28才发。我坐公交车去银泰百货。当年我和同学经常来这里吃饭，但恰逢节日，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并没有什么熟悉的感觉。我从商场走出来，看到边上的永辉超市，想起自己以前每周末会来这里买些水果补充维生素。再往前走，也是一些存在于我记忆中的场所。我曾坐在河边的某一个座椅上，读彼得·L.伯格的《与社会学同游》；我曾在一篇随笔里写道「在〇〇河边重逢」；我曾走过这个十字路口，但我不记得自己为何经过这里了……我忽然觉得好冷好冷。寒意紧紧咬住我的袖口和裤脚，顺着四肢向我身体中心长去。直面冷风的额头也开始隐隐作痛。我才想起来忘了带EVE止痛药。我本以为起床后不头痛是个良好的信号，看来是回光返照快要结束了。我决定坐地铁去火车站。想起以前还只能靠公交或打车出行，而今两条地铁线路在城市中展开一个十字，给这里的人们出行添了些许便利。好久没坐绿皮车了，为了省钱，我买的是硬卧上铺。脱下鞋，紧紧抓住白色的杆子，努力爬上去躺下后，感觉像是进了棺材。我的头朝向窗户一侧，背包和鞋子则被我放在双脚附近。天花板离我非常近，我盘腿坐着时甚至无法直起腰来，只能低着头，喝水也得将头扭转九十度，把瓶子横过来喝。轻微摇晃的手机画面和边上大叔时有时无的脚臭味让我没法专注在何伟的文字上，只得又戴上耳机听了一遍上午听过的歌，同时刷着流媒体。最后的二十几分钟是在过道的折叠椅上熬过去的。零点十六分，下了火车，打了辆出租车回家。我跟司机说了目的地，他没有爽快地应声，看来他不知道路线。我补充道「在那个○○菜场边上」，他还是一副不知道的样子。过了会，他把手机递给我，我输入了目的地，开启导航。快到的时候，我说不用按照导航拐进去，因为那样的话我要折返回来，多走一段路。我不断提醒他「这里停就可以了」，没想到他比我还激动，一直嚷嚷着「你别叫你别叫你别叫」，听着十分刺耳。毕竟对于生性敏感的人来说，旁人一句无心的话就足以引发一场狂乱的内心风暴。扫码付款下车后，愤怒和悲伤将我暂时与世界隔离，我忘记了记下他的车牌号，这成为后来维权难以解决的核心问题。到家后我越想越气，便又出门骑车去火车站附近的派出所，但大门紧闭，也没有灯光亮着，只好回家。在12328小程序上填写投诉并提交后，身心俱疲的我没有洗澡，直接钻进冰冷的被窝睡觉。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我又骑车去派出所，结果还是没人。我走到火车站进站口附近询问执勤人员，她告诉我派出所下午两点才开门。于是我回家洗了个澡，等到两点钟的时候再次骑车去派出所，开始踢皮球之旅。离火车站最近的派出所表示他们只有地上的监控，地下打车区域的监控要去另一个隔着一百米左右的派出所调取。我到了另一个派出所，他们表示我不能以个人为由调取监控，需要运管局出面。就在这时，12328给我回了电话，说是没有车牌号就没有办法投诉。挂断电话后，我仍不死心，又骑车回火车站，走到当初打车的地方，询问执勤人员在哪里可以调取监控。他给我指了路，我上楼后走进火车站物业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人的办公室，他们告诉我得先让警察过来才能看监控，于是我打了110，接线员让我联系火车站派出所，火车站派出所让我联系刚去过的另一个派出所，不多久，刚才接待我的警官赶了过来。他是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说话低沉，像是巨型打桩机发出的砰砰声。他是我在整个维权过程中对我说过最多话的人。他认可并表扬我的维权行动，也给了我一个解决方案：由他们去调取监控，追查到司机，然后批评教育他，之后再跟我联系。其实我当时还有点担心，他们真的会去看监控吗？会不会是在敷衍我？我回家后半小时，他果然打了电话给我，告诉我他们找到了司机，并转告了司机的道歉，最后跟我说了好几次「别太难过了，开心点开心点！」我说了几声谢谢，挂断了电话。
初中的某一天，班长拿了一本白色封面的书给我看，上面有一个浅蓝色的圆形，写着「托」字。翻开内页，只见每个单词边上都有详细的释义和一张彩色图片，原来它是一本托福单词书，出版方叫「百词斩」。于是，我也在淘宝上买了一本，还送了磨砂质感的塑料书皮。我套好书皮，打算把这本书背完，然而越到后面越懒，最后它就被尘封在旧书堆里了。——这就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托福」的经历。数年后，我趁着假期，独自一人去日本旅游，跟中国人学姐聊天时，听她提起考托福的事，记得她说：「第一次考了100分，在日本待了几年，第二次只考了99分，低的那1分仿佛在嘲笑我似的。」又过了很多年，在我决定要通过SGU项目去日本留学时，中介说托福成绩有95分就足够。于是在今年的2月，我也走上了备考托福之路。我对诸如新东方、学为贵、新航道之类的大型机构持怀疑态度，浏览一番后，选择了偏个人向的托福实力营课程。听说读写四门加起来，一共是2996元。不过，（中国大陆的）托福考试费也高达2100元，相较之下，课程反倒显得没有那么昂贵了。托福考试分上午场和下午场，对于我这种痛恨早八的人来说，一定是要报下午场的。又看了看考场的评价，最后选在5个月后于宁波华茂外国语学校参加考试。之后便是按照顺序学习阅读、听力、口语、写作课程。每天背单词，做TPO（模拟题），摘记不认识的单词，背段子，计时练习，背好词好句，让ChatGPT帮忙修改作文……自小学起，英语就是我最擅长的科目，而数学是我最不擅长的科目。一路走来，总觉得托福应该考出三位数，才对得起我的英语老师们。在备考的过程中，我时常感到焦虑：万一分数卡在95和100之间怎么办？虽说达到了留学的要求，却没达到我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目标……等到四门课程全部学完后，为了缓解焦虑， 我把剩下的时间一半拿来打游戏，一半拿来边摸鱼边复习，直到考试的前一天悄然降临。我提前一天到了考场边上的酒店，吃完晚饭后，边看电视边复习。我还让前台在明天上午10点之前叫醒我，然而可能是太紧张了，躺下后我的心脏狂跳不止，第二天早上还不到10点就醒了。洗澡，收拾好东西，出门。在地铁口附近吃了赛百味的三明治，然后就出发去考场了。从四明中路坐一站到鄞州区政府，出来走几步就是华茂外国语学校的南门。取出确认信和身份证给保安看，顺着他指的路穿过停车场，路过美术馆，走到考试中心。我到得比较早，工作人员还没来。门口只有5个座椅，很快便坐满了来考试的人。由于下午场的托福是在上午场的3套题目中加入新的2套，因此下午场的考生有60%的概率抽到上午场的题目。我坐在那狂刷小红书和微信公众号，把上午场的题目匆匆过了一遍。等了一会儿，穿着印有ets字样蓝色背心的工作人员都到齐了。首先拿出身份证和确认信签个到，然后把包存在柜子里，过安检。安检员有男女两位，队伍也分男女两列。除却身上穿着的衣物外，只能够携带身份证、储物柜钥匙和自带的水进入候考区。进去后有工作人员分发全英文的保密协议和笔。我坐下来拉出前面座椅背部的小桌板，抬头看着显示屏上的填写范例，在协议书上签自己的中文名、拼音、日期和考场号后交还。不得不说，考场的管理的确严格。作为鼻炎患者，我抽了两张候考区的抽纸，被主考告知不可以留在身上，必须立刻使用后扔进垃圾桶。之后，工作人员引导考生分批进入考场，在各个机房门口排队，像入住酒店那样，刷身份证并拍照，再拿两支铅笔和三张订在一起的淡绿色A4草稿纸，跟随工作人员引导坐在指定的位置上，等待考试开始。我被分到了7号位置，就在心里默念「7是幸运的数字」，没想到还真的很走运。考场和我记忆里的机房极为相似，但是有很多高高厚厚的白色隔板，坐下后仿佛迷失在白色的海洋中，偶尔能看到海浪间的考生和电脑。我看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我的姓名和刚才拍的照片，实在是丑得惨不忍睹，真希望早点开始考试。不多久，工作人员一个一个地给考生输入密码，终于开考了！我在心里默念「沉住气，沉住气」，以免看漏信息做错题。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倒计时还剩14分钟时做完了阅读部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西部片里的神枪手，在战斗结束后把手枪旋转几圈，潇洒地收回枪套，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紧接着是听力，有一篇对话我没完全听懂，连蒙带猜地选了答案。后面的讲座倒是基本理解了，还好没考到我最害怕的心理学实验相关内容。由于先前省下了不少时间，我是考场里第一个开口回答口语题目的，避免了别人说话的干扰。此外，我在回答时也提高了些音量，省得录音不清楚。然而我没想到自己的运气那么好，口语第一题竟然是我刚才刷到过的！「你认为智商是在学校里获得成功的决定性因素吗？」我回答了先前编好的段子：「勤奋也是很重要的，例如我通过勤学苦练，在数学考试中取得了好成绩……」（笑）。等我写作写到一半时，考场里才传来此起彼伏的英语声，怪不得托福考试会被称为「菜市场」。不过，我一直戴着耳机，专注在做题上，因此没怎么受到干扰。最后的学术写作，我更是运气爆棚，抽到了我准备得很熟的题目：「你是否同意建设更多的市中心无车区？」因而不需要想思路，直接把范文逐字敲入文本框即可。检查完拼写和语法还剩3分钟，点了提交之后，阅读和听力当场出分。我看到一个29，一个26，小声地惊呼了一下，毕竟我最怕的就是阅读的六选三。考前还想着在最好的情况下，每篇阅读扣1分，能拿28分……难道是我考前买的文昌帝君吧唧显灵了？！完成所有步骤后，我站起来，坐在最后面的工作人员看到了，走过来说考完直接走就可以。在离场之前还需交还一支铅笔，自己可以留下另一支，我便拥有了一支价值2100元的铅笔。再在签退表上写上离场时间1并签名，出去取包，我的托福首考就这样结束了。其实临走之前我还问了一下工作人员（主考），确认了我是第一个交卷的。也许是初中时因为做题太快总被英语老师骂，从高考英语开始，到四六级，再到托福，我都是提前交卷离场的。这大抵是一种心理上的补偿机制，在压抑后获得解放时，我就是要快，而且快得光明正大，快得理直气壮！约莫五六日后，我在吃青柠芝士蛋糕时，查到了自己的成绩：阅读29、听力26、口语26、写作26，总计107分。也许7真的是我的幸运数字，因为我的N1是127分，四级657分，六级577分……总之，这个分数已经够用了，我也达到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多年以后，我也许还会回忆起从托福试题里学到的知识：用超临界流体二氧化碳去除咖啡因、从亚里士多德到林奈的生物分类法、布鲁内莱斯基与吉贝尔蒂的比赛、镍币电影院带来的文化交流、园丁鸟搭建的求偶亭、植物麻醉与人体麻醉的异同点……但是，这些都是托福落日的余晖了。自2026年起，那个学术气质的托福将「跌落神坛」，大幅增加日常生活相关的试题。我大抵是幸运的，因为老托福要考3个小时以上，题量也比现在要多。而近年逐步改革的托福，减去了1篇阅读，2道口语，还把大作文换成了学术讨论。不过，这些都是小修小改，明年才是托福真正的大换血。在托福「雅思化」或「多邻国化」之前，我也算是赶上了它最后的学术光芒吧。 根据离场时间推算，本次考试约用时1小时25分钟，比官方宣称的2小时还要少。 ↩
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苦难的表现，同时又是对这种现实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没有人性世界中的人性，是没有灵魂处境里的灵魂。它是人民的鸦片。——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在我出生的那一年，中国政府明确认定了一批「有害气功」。最著名的那个，想必不用我说，诸君早已有所耳闻。但其中还有一个「元极功」，是我从小就有所接触的。因为我的外婆，就是一名虔诚的元极功信徒。小时候，我和外婆睡一间房。床头放着一台收起来的缝纫机，床尾的墙上挂着玻璃装裱的两幅照片。上面的照片里站着一位慈祥的银发老人，面带微笑，穿着朴素的灰色调衣服和布鞋，背景是一片田园。她就是我外婆的母亲。我对她知之甚少，现在能记得的，仅有外婆告诉我的一句从她母亲那里传下来的顺口溜：「噔噔噔，上南园，拔棵葱，咬一口，好辣的……」而下面那张照片，是一张合影留念，我有时会试着从里面找出外婆的脸。在它边上贴着一张海报，印着类似太极八卦图的图案，只不过阴阳分别是红色和白色，中间还有一个实心的黄色圆形。我记不清上面写的什么文字，但现在想来一定有「元极功」三个字。儿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它是一种邪教，反倒把外婆的行为当成理所当然的日常。例如，她有许多磁带，除了邓丽君、宋祖英的歌曲，就是元极功的舞蹈音乐。于是，《小城故事》《甜蜜蜜》《我只在乎你》《辣妹子》《爱我中华》和民族乐器合奏的「元极舞」悠长旋律——特别是那句十字口诀「奄禁迷霹疾，八压隐化定」1——伴随着那台录音机，在睡觉前，在生病时，一点点刻在了我的童年深处。至今我听到元极舞的音乐2时，还会感到一阵放松。这篇文章就是一边听元极舞音乐一边写的。外婆也教我背其他的口诀，例如「撼山填海平波浪，金津玉液长灵苗。了死却生长生路，阴阳交合乐逍遥。」——我只把它当作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歌谣。我在翻旧相册时，看过一张外婆给别人「发功」的照片。什么是「发功」呢？当我生病时，外婆就会把手心盖在我的额头上，然后自己闭上眼，给我「发发功」。大抵是出于心理作用，发功结束后，我也会稍微感觉好些。还有一次，家里养的两只鸽子飞走了，停在楼上的阳台栏杆上，我有些难过，外婆就对我说：「我已经给那两只鸽子发送了回家的信号，你再等等看吧。」——当然，我最后也没有等到那两只鸽子自己飞回来。不过，外婆还说自己可以使用类似远距离通讯的技术，和元极功的创始人张志祥3（她称之为「张老师」）交流。家中有一本张志祥的自传类书籍，我小时候常常翻看，可惜现在只记得他好不容易买到猪头肉，和家里人一起分享的事。果然，有关美食的记忆总是留存得最久。后来的某一天，外婆把我支开，让外公和她共处一室，为她检查身体。她乳房的肿块，不出意外地引她走向乳腺癌的绝境。若是她尽早去医院治疗的话，兴许还能多活几年。但是，她坚决不肯去医院，并把钱都砸在了保健品上。外婆是从一个叫「何奶奶」的人那里购买保健品的。写着「湖北鄂州」（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张志祥就是湖北鄂州人）大字的巨型纸箱，接二连三地送到家里。里头不外乎是「生源茶」「螺旋藻片」和其他一些补充营养素的胶囊，却被外婆当成神药一般，不仅自己吃，还让我也跟着吃。结果可想而知，与「发功」一样，这些保健品并不能治疗疾病，外婆花掉的钱究竟有多少也成了个谜，但我曾用药品包装盒在客厅里摆成一圈多米诺骨牌，举着数码相机记录它们啪啪啪啪倒下。也用线穿过盒子，吊在天花板上，假装是敌人的飞艇，默念着漫画里的台词。4不去医院接受治疗的外婆待在家中，其中一侧的乳房逐渐溃烂、流血、流脓，而她仅是上点药后用纱布和绷带包扎。到了夏天，异味更加浓重，还混杂着草药的气味，使人闻了就皱眉。有一次，她去厨房，想要为我做疙瘩汤，但在开冰箱门时扯到了伤口，她赶忙喊我过来，我看到血滴滴答答地溅到地板上，不知所措，只记得她说：「对不起，××（我的小名），我没法给你做饭了……」外婆走到生命的尽头时，躺在卧室里的床上。据说她双目圆睁，呼吸急促，仿佛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东西，然后慢慢停止了呼吸。外公伸出手，帮她合上了眼。外婆就这样死在了家里。殡仪馆的人把外婆拉走后，我的奶奶告诉我：「走出小区门口之前，千万不可以回头。」我按照奶奶说的去做了。外婆拒绝去医院就诊，是因为她坚定不移地相信唯有元极功才能治愈她的疾病。外婆死后，她的不幸平分到了三个女儿的身上：其一是暴躁，其二是疾病，其三是邪教。我的大姨和外婆一样脾气暴躁，我的二姨查出了乳腺肿块（好在不是很严重），而我的母亲，在追随邪教这一点上与我外婆如出一辙。如果说外婆仅是对我进行不痛不痒的「发功」，那我的母亲则是在我心上捅刀，再狠狠地扭转刀柄。我吐槽过：「佛教是所有宗教中我最讨厌的一种，原因无他，就是我妈。」在我升初中之前，母亲就被人拉入了「佛教」，但准确来说，她信的是一种混乱的杂糅。外婆说过元极功是「儒释道三家精华」，而我母亲信的东西，既有国学，也有佛教，还有各种伪科学理论。在我需要安静的学习环境时，她在家里整天开着念佛机吵个不停；在我临近中考，羡慕其他的同学都有妈妈陪着时，她毅然决然奔赴广州参加佛教相关活动；在我希望她可以继续上班，为家里分担压力时，她辞去工作，说是为了更好地念佛。她在算命先生的劝诫下改了名，抛弃了那个外婆赋予她的名字。她也像外婆一样花了数不清的钱，买了用卡车也要运好几次的书籍、光碟，什么净空法师、胡小林居士，还有幸福人生讲座的蔡礼旭等等。可是她越走火入魔，我和其他家人就对她越反感，她就越认为自己信佛信得还不够深、不够好、不够精进，就这样造出了一个死循环。她深信「酸碱体质」理论，却不知它的最初鼓吹者已在美国被判刑；她总是买鱼或鸟，傻乎乎地放生，也不管是否会对生态环境造成危害；她甚至还想要我们集体出家，搬到寺庙里去生活……此外，她不杀蟑螂、苍蝇、蚊子、老鼠等有害动物，反倒要一边念佛号一边放它们走。她无条件地顺从老人，哪怕他们插队、闹事、为老不尊，因为老人永远是对的，或者说老祖宗永远是对的——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她支持女德，夫妻吵架中女方必须无条件向「夫君」下跪磕头道歉求饶。她上公交车时，要站在上客门边上，把队伍中的老人搀扶上车后自己才上车，不管那些老人愿不愿意。根据她的说法，现代经济学不存在，因为自己越往外撒钱，回来的钱（福报）就会越多。现代生物学也不存在，不仅达尔文的进化论是错误的，而且吃肉蛋奶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例如喝牛奶会导致人体流失钙质，吃肉会导致人变成酸性体质……她一边玩手机一边上楼梯，膝盖摔成粉碎性骨折后，（即使医生建议也）不吃肉蛋奶，不愿手术，只想念佛并用中药治疗。我常常想，如果她没有被人拉入邪教圈，现在一定还是会偶尔和小姐妹出去撸串的「世俗」女人。我倒是很希望她从未接触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这世上是没有如果的。她的性格缺陷与邪教简直是干柴遇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宗教有着不可证伪的性质，常常是恶棍的最后庇护所。且不提神父性侵儿童的丑闻，我所认识的一位朋友，父亲在韩国的基督教会中呼风唤雨，平日里却对他拳打脚踢，美其名曰「棍棒底下出孝子」。《约翰一书》里的那句「从来没有人见过神，我们若彼此相爱，神就住在我们里面，爱他的心在我们里面得以完全了。」岂不成了笑话？难道爱是用暴力来体现的吗？还有一次，一个「信上帝」的老奶奶试图向我传教，我提到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她笑而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向上帝祈祷可以祛病免灾，到最后竟说出「Winnie the Pooh就是上帝的化身，和CPC一起带领中国向前进……」真是鸡同鸭讲！而我母亲也在一旁，和往常一样笑呵呵地面对那老人。她虽表面上奉承，回家后就喟叹「她老人家走了错误的道路，只有佛法才是唯一的真理。」云云。基督徒与佛教徒的互相攻讦似乎由来已久，我在搜索资料时就看见不少基督教牧师撰写长文，大批特批佛教的，恰如那八个字：「什么佛经，尽放狗屁」。然而基督徒伸出食指指向佛教徒时，没有注意到另外三根手指正在指向自己。初中时，我买了一本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高中时，西方哲学的通识性著作无意间震撼了我的心灵。伯特兰·罗素的《为什么我不是基督教徒》和李天命的《哲道行者》，已构成我不选择信仰基督教的充分条件。再加上母亲的影响，我成为了一个坚定的（对佛教尤为反感的）无神论者。同时，我坚决反对打着「国学」或「传统文化」的幌子侵犯基本人权的行为，如《弟子规》、裹小脚、女德班、二十四孝……我对中医持不信任态度，也坚决反对素食主义，因为肉蛋奶是人体维持健康的必需品。我对佛教的态度，用珂拉琪的《万千花蕊慈母悲哀》来概括较为合适。白色恐怖时期，有血有肉的人，竟能下落不明……以饱含悲愤的声音，怒吼「南无观世音菩萨」。我只想说，家中那么多念佛机和神龛有何用？！神明为何不保佑我幸福，还让我有这样的母亲，遭受如此的苦痛！我以刀尖抵喉，仍不能劝母亲迷途知返。我心流的血，又算什么？！罢了，罢了，这具躯壳，终究是承受不起！诚如孙中山所言：「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那些逆世界潮流而行的人，终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十个字均有口字旁，由于打不出来，此处省略。 ↩ 在YouTube上有元极舞的音乐视频：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3ldtqvuF8I ↩ 拓展阅读：张志祥和他的“神功” ↩ 我脑中想象的场景是超长篇哆啦A梦《大雄的宇宙小战争》临近结尾的最终一战。 ↩
生活自会消化一切，既不要人帮忙，也不要人同意。——契诃夫《游猎惨剧》落入头痛的漩涡后，我按下了人生的暂停键，逃啊逃，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年有余。其间电影《普罗米修斯》的一句台词“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成了流行语，也衍生出不少迷因（meme）。稍加反思，我应该也是从“轨道”上跳脱过数次的人：在学考来临时休学；在高考来临时沉迷“课外书”；在留学的下一阶段来临时心有不甘地回国……曾有朋友评价我“活得通透”，但我想那大概只是我的家境让我有多一点的试错成本。我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虽然不需要为吃穿发愁，但中止学业后出于自身的焦虑、抑郁、敏感、脆弱而迟迟没有迈出找工作的那一步，我处在精神的牢笼中已经太久太久。睡眠像番茄，早已失去儿时的味道，连同对明日的期待一起消失了。番茄里的籽是梦，黏黏糊糊的，迸射开来，少数飞出了牢笼，大多数留在原处，成了噩梦。我抱着金箍棒大小的针刺向爷爷；我把书撕碎，用力向母亲掷过去；我朝着父亲怒吼……回过神来，我的手心里堆满了喹硫平和曲唑酮。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和药物拼凑起来的纸牌屋在家人不经意的话语摧残下不堪一击。碎片散落在旷野上，风吹不动它们，只有清冷的月光才适配。可以什么也不做，就这样活着吗？可以一直躺着凝望蔚蓝的天空发呆吗？我听见身旁有列车在轨道上呼啸而过，那上面载着我的同学和朋友，而我途中下车在原地徘徊停留。列车行进的远方传来尖锐的汽笛声，将夜空划开一道口子。我只好尴尬地挥挥手，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旷野上有水做的悲伤、火似的愤怒、雾气一般的焦虑、植物根茎缠绕而成的痛苦……每一种情绪都很鲜明，在我体内钻来钻去，直到我吞下药，让睡意一点点驱赶我的意识为止。若是能变成布满窍孔的大树，让情绪之风自由地出入我的身体就好了。没关系的，因为终有一天我会在这片旷野上腐烂，消散成没有自我意识的原子。言语是插入我身体的利刃，和我的血肉紧紧缠绕，无法拔出，唯有携带着它前进。待我倒下，它们就能化作火焰，使我的身体燃烧殆尽。火没有阴影，有些人会称之为“纯粹的正能量”，但我只会把“负能量”越积越多，筑成一个又一个山丘。我播下饱含悲歌的种子，希望它们在茁壮生长后，再过千百年，会有河川流过，裹挟着文字的尸体，朝名为苦痛的山奔涌而去——因为山的另一边是海，是无穷无尽的大海。我流着泪向上帝祈求，愿自己转生后不要再拥有灵魂、心灵、意识，和那些如同电钻般隆隆作响的抑郁-焦虑复合体……请将我变成一座做不出数学题的输电塔吧。旷野啊旷野，请你听我的呼唤。我的足迹散落在一条条轨道之间，我的喜怒哀乐会被埋在地下深处。我要随机地朝各个方向呼喊，我的声音乘着轻风飘摇，逐渐远去了。我咬下苹果，吞下安眠药，在很快就会化成灰烬的梦中快乐地摆脱牢笼，在海中寻得真正的自由。
当我展开略显老旧的稿纸，读完自己四年前写的日语作文《私の尊敬する人》时，已是泪流满面。在结尾，我这样写道：“而今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外公那坚韧不拔的模样便会浮现在我的脑海。”——我丝毫不记得自己曾经写下过这样的文字，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过去的自己所感动。因为就在几天前的夜晚，我与父母对峙，跨坐着将半个身子探出楼外，绝望、无助、崩溃全部化成滚烫的泪水和嘶哑的叫喊，灼烧着我的心。在那之前，我去做了两次心理咨询，同时开始埋头整理、编辑这十年来写过的文章，打算把它们集结成书。这实在是一个艰难的挑战，在电脑面前进行编辑工作时，羞耻、悲伤、愤怒等等所有的情绪如浪潮般涌来，连同过去的回忆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我，我必须时不时地念叨几句话（大部分是脏话），才能防止自己被淹没。然而，我早已无数次沉没在深海，成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存在。对家人的恨与爱缠绕打结，这是其一。我人生的头十年与外公外婆一同度过，那段时光（相较于后来而言）还算幸福。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后，我回到父母家住，也同爷爷奶奶有了更多接触，但至今仍未习惯和他们相处，他们难以体察到我的情绪，给予我自以为是的“关心”，甚至在家庭纷争中给自己的精神留下了巨大的不可愈性创伤。渴望被爱却又经常逃避，这是其二。在亲密关系开始前，我总是主动的那一方，显得缺爱又躁动不安。在确定关系后，我总是临阵脱逃，莫名其妙地和对方断绝关系，逃避承担责任，留下一堆烂摊子。至今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在初恋时（以及在之后的各种亲密关系中）的所作所为，在这方面我无疑是罪人。可是，我犯下的错已经像我受的伤一样，无论如何也不能弥补了。永远在理想与现实中挣扎，这是其三。我在有所涉猎的各方面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水平。外语也好，写作也罢，诸如“二把刀”或“三脚猫”的词汇拿来形容我是再好不过了。我自认为是“理想主义者”，也常常愤世嫉俗，但只会缩在书桌前，无法真正地为了改变现状而做些什么，因为我胆小懦弱，眼高手低。我总是达不到自己的期望，总是不能够接纳现在的自己。我的扭曲还体现在其他很多方面，不一而足。最近看到一句话：“睡眠是小型的死亡，而活着是一场漫长的失眠。”事实上，我的确饱受失眠之苦。在日本留学时，我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把喹硫平服药量从50mg加到100mg、200mg……800mg，依然无效。我患上了不可治愈的失眠，不得已中止学业回国。然而不论是呼吸科医生还是神经内科医生都说查不出什么问题，建议我去精神科看看。其实，我服用喹硫平已有八年之久。至于其他吃过的精神药物，我早已熟稔于心：坦度螺酮、舍曲林、利马扎封、米塞林、右佐匹克隆、唑吡坦、曲唑酮、艾司唑仑、三唑仑、阿普唑仑、氯硝西泮、地西泮、奥沙西泮、丙戊酸钠、阿戈美拉汀、杜洛西汀、艾司西酞普兰……可是它们也无法让我睡个好觉。这两年来，我从未有过一次安眠。头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焦虑、抑郁也接踵而至。我的记忆力减退，可以把几天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我的专注力减退，没办法读完一整本书。我逐渐难以阅读，难以写作，难以思考——我的庇护所正在崩塌。现在，我时常彻夜不眠，直至次日才勉强睡着。漫长的失眠，或者说这样的苦痛，已快将我逼至绝境。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与我共情，我只能把泪水往肚里咽。情绪不断翻滚，体表全是伤痕。文字是从我的伤口中流出来的血。有一次，我梦见一朵倒吊在天花板上的莲花，它的每一片花瓣都是由鲜血凝固而成的。不记得是否有人称赞过我“妙笔生花”，若有的话，生出的花大抵就是如此的吧。花瓣一片片掉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层层涟漪，即使水面必将归于平静，可是文字还在花瓣里，像原子般不曾消散，作为存在的证明，无言静默。对我来说，写作既是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也是无穷无尽的自我探索。而今我终于找到机会，将这十年来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和心路历程的主要部分以书面形式展现出来。在为自己的文集拟定标题时，模糊的“夜晚”“海上”“行舟”等意象逐渐清晰。十年来，我一直在自己的情绪之海上航行，这次我要做的书，即是我的“航行日志”，共分为六辑。辑一至辑三分别收录我在初中、高中、大学时期写的随笔、诗歌、小说、信件等。辑四收录我与友人之间的故事、访谈等。辑五收录我的梦境，多以片段形式出现。辑六收录我的日记、碎碎念等较为零散的文字（六百字以上或我认为重要的，放在辑一至辑三），大多以日期为标题。另外，辑一至辑三中，有数篇标题是英文或日文，内容是中文的文章；亦有数篇标题、内容均为英文或日文的文章。我对收录的文章做了以下工作：大致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排列；给友人故事和梦境记录单独分类；酌情删去一部分网络用语和口语化表达；给原本无题的文章加上标题；在需要说明之处添加注释；统一时间日期格式及标点符号用法……之后，我去找人设计封面和排版，不厌其烦地反复确认各种细节，三个月后终于做出合格的封面psd及内页pdf文件。紧接着去联系印刷厂。在厂家发给我的纸样中，我选了手感较好的两种纸分别作为内封和外封用纸。确认后，又等待了数日，才拿到一本完整的书籍打样（见下图）。虽然距离“印刷后分发给亲友”还有一段时间，但是我总忍不住反复打开手头的书样，一遍遍阅读自己曾经写下的文字……它们在我面前展开，形成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块记忆碎片，时而璀璨，时而黯淡。我在其间穿行，再次与记忆共鸣，并逐渐融为一体。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看着屏幕上的字符和光标闪烁，恍惚间，我变回了那只撑船的三脚猫。在茫茫夜色里，汪洋大海中，乘一叶扁舟，借几丝光亮，晃晃悠悠地前进着，不知尽头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