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海行舟 - 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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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s: 《極簡韓國史》——[日]六反田豐
items: 2021年终总结——理解中国：其人其书
items: 《小王子的领悟》——周保松
items: 《我们仨》——杨绛

《極簡韓國史》——[日]六反田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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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10-27T00:35:00+08:00
description: 天庭統治者──天帝桓因命令兒子桓雄統治人間。桓雄降臨在太伯山神檀樹下時，住在山中的老虎與熊向祂許願：「我想成為人類。」因此桓雄便分別給雙獸一把魁蒿與二十顆蒜頭，要求牠們待在洞穴裡一百天不要照到太陽。結果覺得修行太辛苦的老虎半途放棄，熊則堅持下去並在第二十一天化為女性。桓雄娶熊女為妻後生下的正是檀君王儉。相傳檀君成年後，建立起一個名為「朝鮮」的國家，成為朝鮮的開國國君。檀君在位統治一千五百年後，禪讓給從中國逃離戰火而來的商朝宗室箕子，接著便隱遁山中成為山神，活到一千九百零八歲才辭世。檀君禪讓的對象──箕子又是何方神聖呢？其實他並非出身朝鮮半島，是中國古代王朝──商朝的王公貴族。在中國成立新王朝的周朝第一任君主──武王有感箕子是位賢者，便封他為侯，命箕子統治朝鮮地區。古朝鮮中唯一在學術界認同為實際存在過的朝代是衛氏朝鮮，建國者是燕國出身的衛滿。後來韓國更開始使用檀君紀元法（檀紀），依據據信為檀君即位的西元前2333年定為元年，官方並在1948～1961年間使用這套曆法。韓族概分為「馬韓」、「辰韓」與「弁韓」這三大勢力，並稱「三韓」。三韓均為許多小國組成的聯盟。其中勢力最龐大的馬韓有五十多國，辰韓與弁韓分別為十二個國家，且各國都有自己的首長。朱蒙便帶著隨從前往國外，並在鴨綠江支流處的卒本（現在中國遼寧省本溪市桓仁滿族自治縣）建立起高句麗國。朝鮮半島各大勢力就像這樣被納入中國王朝的庇護，以其權威為後盾牽制周遭敵對勢力。朝鮮半島各大勢力與中國王朝的如此關係，一直維持到十九世紀末。某天，族人在森林裡發現一顆蛋，並生出一名男孩，由於這顆蛋與葫蘆差不多大，所以就以意指葫蘆的「朴」作為他的姓氏，命名為赫居世。金味鄒的祖先是從昔脫解從天上賜予的金色小盒子出生的，所以才賦予其金氏。朝鮮半島從四世紀後期至六世紀之間，陸續成立高句麗、百濟與新羅這些國家。這些國家各自獨立，有時結盟有時敵對，形成了三強鼎立的局面。而這三個國家在朝鮮半島爭奪霸權的時代，稱為「三國時代」。高句麗第二十代的長壽王是廣開土王之子，四一三年登基。登基後便在國內城東北側的鴨綠江岸邊，建造了讚頌父王功績的石碑。高約六．三公尺、寬約一．五公尺的石碑上，刻有一八○二個漢字。這座名為「廣開土王碑」（好太王碑）的石碑，是一八八○年由集安農民發現的。雖然有局部無法判讀，但是從高句麗建國神話到廣開土王事蹟都詳細記載，因此成為認識高句麗歷史的重要史料。本書介紹至此的內容，也有很多都是解讀廣開土王碑後所得知的。然而，對高句麗勢力持續擴張而產生危機意識的新羅，與曾為敵對關係的百濟於四三三年結盟，共同對抗高句麗。但是高句麗仍然將新羅納為屬國，並派遣軍官統率新羅士兵。第二次遠征當中，高句麗將軍──乙支文德假意投降後刺探隋朝軍情，撤退的同時誘使隋軍進入高句麗境內。趁著隋軍補給線延長不及的時候反擊，帶領高句麗大獲全勝。高句麗就這樣成功避開了大國──隋朝的侵略，但是頻繁的戰爭荒廢了國土，國庫也消耗殆盡。《日本書紀》中也記載，當時的高句麗以黃金塑造一尊金碧輝煌的佛像贈與倭國，以表兩國交好。除此之外，以使者身分來日的僧侶曇徵，也將顏料、紙張與墨水的製造方法傳入倭國。西元六三○年，唐朝消滅東突厥後，高句麗直接面臨的壓力頓時倍增。唐朝派遣使者至高句麗，要求他們安葬隋兵，並銷毀高句麗戰勝隋朝時建立的紀念碑。高句麗榮留王對此的回應，是在扶餘城（現在的中國吉林省長春市農安縣）至渤海灣之間沿著與唐朝的邊境建設起防禦城牆（千里長城），展現出迎戰的姿態。然而高句麗的國內重臣分成兩派，一派是認為應當遵從唐朝的穩健派，另一派則是主張徹底抗戰的強硬派。六四二年，負責長城建設的強硬派官員淵蓋蘇文，殺害榮留王與穩健派重臣共一百餘人，立榮留王的姪子為王，自己也掌握朝中實權。唐朝的第二代皇帝唐太宗遂於六四五年，親自率領大軍攻打高句麗。然而，高句麗的防衛固若金湯，唐朝只得暫時撤退。儘管唐朝後來又再度發動進攻，卻仍然被高句麗成功擋下。六六三年的白村江戰役中，日本與百濟殘存勢力所組成的聯軍擊敗唐朝與新羅聯軍，燃起了百濟再起的希望。唐軍包圍高句麗首都平壤長達半年，卻始終無法攻陷淵蓋蘇文鎮守的長安城。三子隨即爭奪繼承者的寶座，結果長子──淵男生落敗，遭弟弟逐出首都。淵男生向唐朝尋求援助，甚至提出願意親自領路攻打高句麗的提議。六六八年，唐軍再度包圍平壤。在淵男生的策反下城內陸續出現倒戈者，歷經一年多的抵抗後，長安城終告陷落。這時在位的高句麗王寶藏王投降，高句麗宣告滅亡。雖然寶藏王被帶回唐朝，但是責任歸屬落在淵蓋蘇文一族，使寶藏王逃過一劫；協助唐軍的淵男生則獲唐朝封侯。儘管如此戰爭仍未平息，唐朝持續派軍攻打，然而各地都由新羅軍傳出捷報。唐朝在六七六年撤離了舊百濟領土與舊高句麗領土的都督府，放棄對新羅的討伐。新羅也旋即收回此前授予高句麗舊王族的權柄。就這樣在漫長…

2021年终总结——理解中国：其人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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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1-12-31T08:47:00+08:00
description: 今年依然是被疫情困扰的一年。久居在家，愈发变宅的我又从各处搜刮来不少电子书（当然也有一些纸质书）。我在大学的头两年接触到了资中筠的作品，由此开启了我的一条“理解中国”之路。也许在出国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和机会阅读与中国有关的书籍，是一件幸事吧。我逐渐形成了“继承、批判并重构文化”的想法，并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爱国”。在此推荐五本我读过的书，也当是2021年的收尾总结。希望疫情早日过去，我早日摆脱这样“断了线”的状态，重建与世界的联结。资中筠《九十自述：蜉蝣天地话沧桑》资中筠，一位调和了中国传统文化与自由平等博爱精神的知识分子。从天津耀华到燕京再到清华，毕业后入“世和”从事翻译等工作，而后调入社科院研究美国，退休后仍不断发挥余热。我强烈推荐她的《资中筠自选集》和《资中筠九十自述：蜉蝣天地话沧桑》。于前者可读到她的感时忧世、士人风骨、坐观天下、闲中记美、不尽之思；于后者可读到她平凡而又伟大的一生。她的丈夫陈乐民是研究欧洲的学者，在此一并推荐《欧洲文明十五讲》《启蒙札记》《对话欧洲：公民社会与启蒙精神》。最后一本书是陈乐民和自家女婿（德国人）的谈话录（他们两人用的是法语），由陈乐民的女儿陈丰录音，整理出版。周雪光《中国国家制度的治理逻辑》周雪光，斯坦福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国际问题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我有幸在zoom上听过他的读书分享报告，他对Max Weber的理论信手拈来，又能灵活应用到现实中，真不愧是马克斯·韦伯的传教士（笑）。关于中国国家的治理逻辑，本书主要沿着两条脉络进行探讨：一是中央权威与地方政府之间的关系，这体现在各级政府体制的制度设施和行为方式；一是国家与民众之间的关系，这体现在国家与社会群体的相互影响上。本书从学术上推进了当前国内的国家治理研究，并为社会科学研究者提供了一种可以参照的研究路径和视角。在书中可看到理论与田野调查实践相结合，深入浅出，事例生动，读来使人醍醐灌顶。周雪光余英时《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余英时，历史学家，中华民国中央研究院院士、美国哲学会院士，主攻中国思想史研究。如果你对中西方历史、文化、思想的差异有所疑惑，那么一定要读一读余英时的相关著作。此书不仅反映出著者作为一位对中西方文化都有广泛深入了解研究的深刻的社会思想史专家，力图通过对若干具有普遍性和客观性的问题的分析，来把握中国文化的价值系统，从而达到对于中国文化性质的一种整体了解的学术风格，而且也反映出著者对于中国社会现代化问题的深层关注和严肃冷静的思考。他是少有的能在中西思想之间来去自如的学者，可以说为中国的现代化提供了宝贵的思想资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自2004年始，出版了十卷本的《余英时文集》，可供进一步阅读。余英时金观涛、刘青峰《开放中的变迁》金观涛，学者，作家与社会评论家。他出任过《河殇》总顾问，却被迫在1989年后和妻子刘青峰一同离开大陆，前往香港，发起并主编《二十一世纪双月刊》。金观涛的父亲和儿子都是化学方面的顶尖人才，而金观涛本人虽起初也专攻化学，后以文革等为契机，转向中国、哲学、思想的研究。至于刘青峰，她和金观涛一道，曾任《走向未来丛书》常务编委。她以靳凡为笔名发表过中篇小说《公开的情书》，1989年之后在香港中文大学工作。金观涛和刘青峰可谓学术界的“神雕侠侣”，点此可以了解他们的故事。金观涛在《兴盛与危机》《开放中的变迁》等作品里提出的中国“超稳定结构”很有意思，但我希望读者不要太走火入魔，以至于忽略了其他的历史理论（笑）。金观涛和刘青峰钱理群《毛泽东时代和后毛泽东时代》钱理群，北京大学中文系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并任清华大学中文系兼职教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鲁迅学会理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第三任主编，著有《鲁迅作品十五讲》《知我者谓我心忧》1等书。之前网络上流行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也是他提出的一个概念。此书基于他在台湾某大学的课程讲义写成，补全了由于时间关系没来得及讲的最后一两章。在z-library上可以下载到这本书的pdf版，繁体中文，亦无删减，还历史一个真面目。打开这本书，就像坐在一个讲故事的老人面前，听他娓娓道来1949年——2009年的中国故事，读毕不禁长舒一口气，感叹中国这曲折的命运。钱理群 这本书的书摘可以点此查看，密码为19390130 ↩

《小王子的领悟》——周保松
type: item
date: 2021-12-30T22:41:00+08:00
description: 我也知道，一如爱，人愈在乎，便愈容易受伤。许多人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为了不受伤，宁愿不在乎。因为不在乎，所有事情遂无可无不可，遂变得轻飘飘无重量。 问题是，什么都不在乎的生活，是好的生活吗？不在乎人的存在，不在乎生的尊严，不在乎社会是否公正，不在乎爱，这样的生活还剩下什么？！在乎，是善待自己、关心世界的起点。所以啊，大人继续说，千万不要骂我们是什么“怪兽家长”，也不要以为我们存心折磨你，更不要嘲讽我们不懂教育。我们很清楚不让你自由率性地做梦，你会不快乐，你的一些天赋会被埋没，但这一切算起来都是值得的，因为我们太了解成年人在玩怎样的游戏。你要玩好这个游戏，就必须及早放弃梦想，好好装备自己，令自己成为竞技场中的强者和胜者。这种放弃，有点无奈，有点不得已，但作为负责任的大人，我们必须为你的前途着想。当我将眼中所见、脑里所思、心内所感用笔画下来时，我是在自由地表达自己。这个自由表达的过程，让我得到难以言喻的满足。这份满足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回报。梦想，在这里折翼； 成长，从这里开始。小孩会失去童真，失去想象力，失去好奇心，失去对事物那份最亲近最温柔最良善的感悟和热爱，甚至失去快乐。从那天起，我领悟到，诚实地聆听自己的内心，踏实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真实地活出属于自己生命的那道风景，是我之所求。小王子的了不起，是他见尽人生百态，仍然能够保存童心：不市侩、不世故、不算计，率性、善良、好奇，乐于信任人也敢于去驯服人，并对天地万物有一份温柔的感受和温厚的感情。 在此意义上，小王子历尽沧桑，仍然心若赤子。所有大人都曾经是小朋友（可是只有很少大人会记得这一点）。要恢复童心，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因为它要求我们在明白大人世界的各种游戏后，甚至在跌过痛过后，仍然能够走出来，珍惜小孩子生而具有的那些美好品质。讽刺的是：你愈成功，便愈容易失去自己，因为既有的规则会将你的个性和初心磨掉。小王子没有逃离社会或拒绝社会，而是勇敢地走向社会（告别他的小星球，进入社会认识不同的人），并在明白社会世态后，依然保存童心，依然认真地活着，依然愿意真诚地建立各种驯服关系。现代人要走出孤独疏离之境，就要学会放下过度的欲求，觅回失落已久的童心。玫瑰其实十分不舍，异常难过，但她没有挽留，因为她知道小王子不快乐，她希望小王子快乐，但她没有能力令小王子快乐，于是只好放手。因为这是他们的初恋。因为其初，所以情动于衷，所以全情投入，但却也因为其初，所以手足无措，所以茫然无助。小王子很爱玫瑰，玫瑰很爱小王子，但他们却不懂得如何维系这段感情。一段稳定的关系，不仅需要激情，还需要聆听，需要理解，更需要体谅和分担。初恋的脆弱，正是因为双方都渴望得到最好的爱，但却不懂得怎样好好去爱。爱，需要学习；受伤、跌倒、挫败，庶几是这个过程必经的一课。真正的痛，不在分手的一刻，而在领悟之后。一旦领悟，小王子遂意识到自己对玫瑰的责任，并对年少无知带来的伤害生出无尽的歉疚。彻底投入第一次恋爱并彻底受伤的人，多年后回看，往往会意识到，那是人生真正的分水岭。初恋前和初恋后，是两种不同的心境，也是两个不同的自己。天上的白云飘过山峦，云影虽不能久留，交会的美好却能长驻心间，直到永远。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跟成千上万个小男孩一样的小男孩而已。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还只是一只跟成千上万只狐狸一样的狐狸而已。可是，如果你驯服我的话，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就会是这世上的唯一。我对你来说，就会是这世上的唯一……狐狸说，小王子啊，你要明白，生命中真正重要之事，并非单从外在的观点去看她有多么与众不同。就算一朵花真的独一无二地存在于世界上，如果她和你没有产生任何联系，没有建立任何感情，她的“唯一”于你又有何意义。人既是主体，也是客体。自我驯服的意思，就是我们将自己的生命视为需要用心善待和建立联系的对象。通过感受自己的身体，聆听自己的内心，爱惜自己的人格，我们慢慢学习认识自己和爱护自己。 我们千万不要以为，了解自己是件容易的事。在很多时候，这个离我们最近的“我”，恰恰离我们最远，因为人会自欺、自怜、自卑、自我放逐，甚至自暴自弃。在我们真实的人生，我不一定最懂“我”，也不一定最爱“我”。懂我爱我，也许是学做人最难的一门功课。即使没有人为我而死，我的生命也不是空的。因为“我”是所有关系的主体，如果我们不能好好爱自己，让自己活得健康、正直和有爱，我们也就很难和外面的世界建立起好的关系。因为人一旦爱，就会在乎；一旦在乎，就会全情投入；一旦投入，就会生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意；情意一深，当关系经受挫折，人就会方寸大乱，会身心交煎，会生出无边无际的怅惘。 是故爱得愈深，受伤的机会愈大。伤害的可能，内在于爱。如果所有美好终必逝去，如果爱到最后终须受伤，委身于爱，意义何在？在各种不确定当中，最大的不确定，是生命本身。没有人会知道，我…

《我们仨》——杨绛
type: item
date: 2021-12-25T00:19:00+08:00
description: 我们这个家，很朴素；我们仨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碰到困难，锺书总和我一同承当，困难就不复困难；还有个阿瑗相伴相助，不论什么苦涩艰辛的事，都能变得甜润。我们稍有一点快乐，也会变得非常快乐。现在我们仨个失散了。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剩下的这个我，再也找不到他们了。我只能把我们一同生活的岁月，重温一遍，和他们再聚聚。锺书对于攻读文学学士虽然不甚乐意，但放弃自己国家的奖学金而投靠外国富翁是决计不干的。他不爱活动。我在清华借读半年间，游遍了北京名胜。他在清华待了四年，连玉泉山、八大处都没去过。十九、二十世纪的经典和通俗书籍，只可到市图书馆借阅。那里藏书丰富，借阅限两星期内归还。我们往往不到两星期就要跑一趟市图书馆。我们还有家里带出来的中国经典以及诗、词、诗话等书，也有朋友间借阅或寄赠的书，书店也容许站在书架前任意阅读，反正不愁无书。能和锺书对等玩的人不多，不相投的就会嫌锺书刻薄了。每晨一大茶瓯的牛奶红茶也成了他毕生戒不掉的嗜好。后来国内买不到印度“立普登”（Lipton）茶叶了，我们用三种上好的红茶叶掺合在一起作替代：滇红取其香，湖红取其苦，祁红取其色。至今，我家里还留着些没用完的三合红茶叶，我看到还能唤起当年最快乐的日子我们搬家是冒险，自理伙食也是冒险，吃上红烧肉就是冒险成功。我爱读诗，中文诗、西文诗都喜欢，也喜欢和他一起谈诗论诗。我们也常常一同背诗。我们发现，我们如果同把某一字忘了，左凑右凑凑不上，那个字准是全诗最欠妥帖的字；妥帖的字有黏性，忘不了。锺书慌慌张张，没看清题目就急急翻译，把整页古文书都翻译了。他把分数赔光，还欠下不知多少分，只好不及格重考。但是他不必担忧，补考准能及格。所以考试完毕，他也如释重负。怀了孩子，方知我得把全身最精粹的一切贡献给这个新的生命。然后他又做坏事了，把台灯砸了。我问明是怎样的灯，我说：“不要紧，我会修。”他又放心回去。下一次他又满面愁虑，说是把门轴弄坏了，门轴两头的门球脱落了一个，门不能关了。我说，“不要紧，我会修。”他又放心回去。我住产院时他做的种种“坏事”，我回寓后，真的全都修好。海关人员都争看中国娃娃，行李一件也没查。李玮告诉我说，某某等同学的孩子送入托儿所，生活刻板，吃、喝、拉、撒、睡都按规定的时间。她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受这等训练。我也舍不得。我们虽然继续在巴黎大学交费入学，我们只各按自己定的课程读书。巴黎大学的学生很自由。他每日读中文、英文，隔日读法文、德文，后来又加上意大利文。这是爱书如命的锺书恣意读书的一年。我们用大锅把鸡和暴腌的咸肉同煮，加平菇、菜花等蔬菜。我喝汤，他吃肉，圆圆吃我。我把她肥嫩的小手小脚托在手上细看，骨骼造型和锺书的手脚一样一样，觉得很惊奇。锺书闻闻她的脚丫丫，故意做出恶心呕吐的样儿，她就笑出声来。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会认识是自己。过了年，大姐姐才告诉我：妈妈已于去年十一月间逃难时去世。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遭遇的伤心事，悲苦得不知怎么好，只会恸哭，哭个没完。锺书百计劝慰，我就狠命忍住。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悲苦。但是我没有意识到，悲苦能任情啼哭，还有锺书百般劝慰，我那时候是多么幸福。她一岁零三个多月了，不会叫人，不会说话，走路只会扶着墙横行，走得还很快。这都证明我这个书呆子妈妈没有管教。她从小听到的语言，父母讲的是无锡话，客人讲国语，“对门太太”讲法语，轮船上更是嘈杂，她不知该怎么说话。但是没过多久，她听了清一色的无锡话，很快也学会了说无锡话。我认为清华这份工作不易得。他工作未满一年，凭什么也不该换工作。锺书并不愿意丢弃清华的工作。但是他妈妈、他叔父、他的弟弟妹妹等全都主张他去。他也觉得应当去。我却觉得怎么也不应当去，他该向家人讲讲不当去的道理。我们讲定，以后不妨各持异议，不必求同。但此后几年来，我们并没有各持异议。遇事两人一商量，就决定了，也不是全依他，也不是全依我。我们没有争吵的必要。锺书自小缺少一位慈母，这对于他的性情和习惯都深有影响。她翻书翻得很快，用两个指头摘着书页，和锺书翻书一个式样。她什么时候学来的呀？锺书在来德坊度假没时间翻书，也无书可翻，只好读读字典。圆圆翻书像她爸爸，使我很惊奇也觉得很有趣。圆圆识了许多字，我常为她买带插图的小儿书。她读得很快，小书不经读，我特为她选挑长的故事。一次我买了一套三册《苦儿流浪记》。圆圆才看了开头，就伤心痛哭。我说这是故事，到结尾苦儿便不流浪了。我怎么说也没用。她看到那三本书就痛哭，一大滴热泪掉在凳上足有五分钱的镍币那么大。她晚上盼妈妈跟她玩，看到我还要改大叠课卷（因为我兼任高三的英文教师），就含着一滴小眼泪，伸出个嫩拳头，作势打课卷。这已经够我心疼的。我平常看书，看到可笑处并不笑，看到可悲处也不哭。锺书看到书上可笑处，就痴笑个不了，可是我没见到他看书流泪。圆圆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