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对受害者之名竖中指，一边与不公正和暴力作斗争，这似乎是矛盾的，但好像也是可行的。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造成伤害的是外部因素”这种话，因为关键在于男人和女人都愚蠢透顶，这是我十分强烈的实际感受。在前人的不懈努力下，“性别不平等造成的伤害被解构了”，我们则“从受迫而为的状态进化到了明知故犯的状态”，所以我们不是单纯的历史受害者，而是以复杂的方式不断重复受害与加害，同时坚强地活着。我也在职场、AV摄制、家庭与恋爱的第一线见证了许多女性一边顽强对抗落到头上的逆境，一边享受这个过程的模样。让她们假装可怜地讲述自己的经历，并不是我所参与的女性主义应有的姿态。强调女性具有能动性、自愿选择成为性客体，是性产业的陈词滥调。因为女性的能动性可以为男性的性欲免责。资本主义从根本上与私有权挂钩，而情色资本的归属者（即女性）是否拥有其所有权都是存疑的，在这种情况下称之为资本，不过是一种带有误导性的隐喻罢了。性市场建立在经济资本压倒性的性别不对称之上。除极少数例外，性市场是“属于男人、由男人主导、为男人服务的市场”。在这种结构性的前提下，得知自己会得到报酬的女性纷纷进入这一市场。可行能力强的女性将自己的职业说成“自愿的选择”，以这份工作为荣并宣扬其专业精神，这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她们并不能代表全体性工作者。对男人来说，性产业就是一种借助金钱的力量绕过棘手又麻烦的人际关系程序、只满足自身欲望的工具。没错，你们就是“阴沟”——我是多么希望说出这句话啊。我就不绕弯子了。任何试图用金钱、权力或暴力摆布女人的男人，都是不折不扣的“阴沟”。希望大家不要误解了，自称受害者并不是软弱的表现，反而是强大的证明。社会学领域有一个两难的问题：结构还是主体？主体作为个体越是坚持“自我决定”，结构就越能被免责。在结构上处于劣势的人确实有可能在短期内反过来利用其劣势从结构中获利，但长远来看，这将导致结构的再生产。主体也许能够暂时超越结构，但不可否认的是，结构的压力对主体有着压倒性优势。三十多岁的人失去了童年无所不能的感觉，会渐渐感觉到能力与体力层面的极限。与此同时，这也是生出“自立”的年纪。我们会扪心自问，在达到极限之前能做到什么，明确区分自己做得到的和做不到的，放弃做不到的，真诚、仔细、踏实地做那些做得到的……只有这样，才能产生自信和信任。而自信与信任是可以稳步积累的。我有时会想，有一个女儿是什么感觉。女儿是母亲最激烈的批判者。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就是如此。一想到身边有这样一个残酷的批判者，我心里就发怵。这份恐惧正是我没有选择做母亲的原因之一。我从中感受到拥有聪慧母亲的女儿是多么不幸。聪慧的母亲会让她的女儿窒息。聪慧，意味着“妈妈了解你的全部”。于是孩子失去了喘息的空间，暴露在透明的视野中，无路可逃，无处可躲。“孩子长大成人”也就等于“孩子的内心怀揣了父母不了解的阴暗面”。常有母亲对即将离巢的儿女说：“妈妈相信你。”但这不是理解。因为前面还有半句话——“虽然我搞不懂”。“虽然我搞不懂，但妈妈相信你，因为那是你想做的事。”这不是理解，而是相信。这种相信的基础是爱。这种耿直的爱正是父母能够给予孩子的最大的礼物。母亲总是用自己的话语与我碰撞，并希望我用同样的方式回应，而不是单方面地告诉我“我说不行就不行”或者“老师说不行就不行”。母亲亲口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宁可你染指暴力或诈骗，而不是当一个妓女，那样我好歹还能够支持你。”母亲还说，我可能是“在成长过程中太过顺利地得到了父母的爱与理解，所以想考验它有多么坚若磐石”。在某种程度上，我确实是想通过做他们最讨厌、最不可能理解的事情来摸清父母的爱和理解的极限。我从小过得很自由，大人从不强迫我学习或工作，也不要求我打扮成他们中意的样子。但这种自由也让我毛骨悚然，仿佛母亲在拿我做实验，并饶有兴致地观察实验结果。进入夜世界，为了一点小钱将身体交给男人，就意味着放弃“当因此受伤时说自己受伤了”的权利。比如我通过拍AV获取了报酬，但也因此失去了反对男性剥削的资格。我不为取悦男人而写，但也不愿意为了不取悦男人而选择不写。我不希望我因为“会取悦男人”而被剥夺说话的权利。最近，我接受某育儿杂志的采访，主题是我的成长经历。在采访的最后，采访者抛出终极问题：“对你来说，父母是什么？”我竟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扰人的麻烦。”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报出这个答案的自己更令我惊讶。孩子无法选择父母。什么样的父母对于被迫成为其子女的孩子来说都是“扰人的麻烦”。强势的父母是强势的麻烦，弱势的父母是弱势的麻烦。女性从小暴露在男性评价的视线中，但男人评价的并非女性的智慧，而是更简单易懂的外表。我们也可以说，恰恰是她对自身社会地位和能力的自豪感反过来允许她走性感路线。这其实是一种炫耀，言外之意：作为一个女人，我有足够的商品价值，但我偏不卖，不卖我也能过得很好。没有什么比“自我决定”更能满足精英女性的强烈自负，也没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能让精英女性远离女性主义。性产业建立在压倒性的性别不对称上。不难想象，女性在实地会饱尝怎样的性别歧视、侮辱、虐待、暴力和剥削……前面提到的二村导演就曾明确指出，色情制品是“（女性）侮辱的商品化”。而这种“侮辱”正是男性性幻想的体现。正视自己的伤痛吧。痛了就喊痛。人的尊严就从这里开始。要对自己诚实，不要欺骗自己。一个人若是不能相信和尊重自己的经历和感觉，又怎么可能相信和尊重别人的经历和感觉呢？我也走过了充满羞耻和失败的人生。我永远无法抬头挺胸地说，我对自己过往的人生无怨无悔。上高中时，我那些只能扔进垃圾桶的旧内衣可以轻松换成钱，所以我鄙视不付钱就得不到这种东西的大叔，也醉心于自己能拿着这样得来的小钱上街购买心仪的东西。我见惯了那自以为是、惺惺作态、将自说自话的幻想强加于人的嘴脸，这使我疏远了“不把肉体和精神扔进阴沟”的恋爱，疏远了女性主义，疏远了与其他女性的团结。无论是作为个人的性对象的男性，还是作为社会成员的男性，我都不抱什么希望。您是如何发现不尊重自己和对方的性毫无意义，又是如何发现了相互尊重的性呢？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对以前不讲尊严的性感到后悔呢？您也指出了男人是多么无趣，被比作“阴沟”也是活该，却从未放弃与他们对话，这又是为什么呢？日常生活中遇到的男人哪怕没有金钱上的牵扯，他们也会说，“你AV都拍过了，肯定在吃药，就让我不戴套直接上吧”或“照着这部片子里的样子伺候我”……我听烦了，完全失去了享受性爱的念头。有过几次性关系的男性当着我的面一本正经地对他的朋友说：“哪个男人愿意和一个演过AV的女人交往啊。”这种事也是家常便饭。那些接近我的人，嘴里说的不管是“我不在乎你的过去”，还是“我被你的个性和智慧吸引，而不仅仅是你的身体”，我都无法认真面对，因为我觉得那些话很假。看到那些男人在家庭之外发泄性欲的嘴脸时，我也感受到徒有形式的婚姻是多么没有意义。我们见证了福柯所谓支撑现代性观念的装置——浪漫爱意识形态（爱、性和生殖在婚姻之下的三位一体）瓦解的过程。性革命促进了它的瓦解。但这种装置建立在双重标准之上，针对男性和女性的规则并不相同。 男性以违反规则为前提，而女性被迫服从规则。长久以来，性和爱一直紧紧捆绑在一起，是“性革命”的一代切身实践了“区分性与爱”这句话。话虽如此，萨特与众多女性的关系仍令波伏瓦受尽嫉妒的折磨。人们普遍认为，男人无论怎么接触“堕落的女人”，都不会染上“堕落”。许多AV演员警告年轻观众：“不要误以为真正的性就是片子里的样子。”但对从未有过其他性经验的青少年来说，AV中的性行为就是至关重要的初体验，极大程度上塑造了他们对事实上，媒体就是学习性爱的装置。我们正是因为事先通过媒体学习过性和爱是什么，才能为实际的体验命名。信息环境操纵大众，并非新媒体出现后才有的新鲜事。神话、故事乃至少女漫画都是学习装置，都能教会人们什么是恋，什么是爱。事后体验到相应的情感时，你就会意识到：“哦，这就是（通过那个故事学到的）恋爱啊。”这叫“经验定义”。没有事前了解的概念，就不能为经验命名。70年代，保健师大工原秀子进行了一项面向老年女性的问卷调查，其中有一个问题是“性对你来说是什么”，不少老妇人如此回答：“性对我来说无异于苦差，只盼着早点结束。”情色否认死亡。前线士兵找女人交欢，恐怕也是为了抵消对死亡的恐惧。“恋爱”是日本近代才出现的译词。近代之前有“恋慕”“好色”之类的说法，却没有“恋爱”这样的表达。到了近代，男女被迫成为赤裸裸的个体，作为“新的男人”和“新的女人”一起被召唤进入恋爱这个“自我的斗争”的游戏场，成为玩家。我至今相信，恋爱是谈了比不谈好。因为在恋爱的游戏场上，人能够深入学习自己和他人。恋爱会帮助我们了解自己的欲望、嫉妒、控制欲、利己心、宽容和超脱。恋爱是斗争的平台，你要夺取对方的自我，并放弃自己的自我。我从不认为恋爱是一种放纵的体验。在恋爱的过程中，我们受到伤害，也互相伤害，借此艰难地摸清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渡给他人的自我防线，以及对方那条无法逾越的自我界线。我向来认为恋爱不会蒙蔽一个人的双眼，恰恰相反，恋爱是一种“面对对方时极度清醒，以至于在旁人看来无比疯狂”的状态。跟一个爱上窝囊废的女人列举男方的多少缺点都是徒劳，因为她早就一清二楚。正因为对情人的弱点了如指掌，才能比其他人更残酷地伤害对方。肆意践踏他人的自我是一种野蛮的行为。但我们正是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将磨破发红的自我暴露在他人眼前，并要求他人也这样做，最终在这个过程中构筑起“自我”。只有在恋爱的游戏场上，我们才被允许这样做——我将踏入你的自我，也让你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因为我“爱”你。我甚至觉得，男人需要女人来成为男人，可许多女人似乎并不像他们那样需要男人。没有性和爱，人也活得下去，但“有”比“没有”确实更能丰富人生的经历。性是性，爱是爱，它们本不相同，偶尔会重合，有时则不会。一个人如果经历过性和爱偶然重合带来的至上幸福，那应该是非常幸运。我并不认为一夫一妻制才是最优解，但受媒体传播的西方文化的影响，近来男性的婚外恋受到愈发严厉的谴责。比起只要求女性一心一意、保持纯洁，这样也许更公平、更健康一些，但我也不禁疑惑，事到如今，为什么名人出轨的新闻会如此受人关注，为什么社会要大力倡导统一的婚姻观。哪怕性革命已深化至此，女性也逐步取得经济独立，婚姻这一意识形态仍是如此根深蒂固，我个人对此颇感疑惑，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仔细观察日本夫妻的现状，很多只是徒有其表的契约关系，放弃了性的专属性。在我的认知里，婚姻就等于在经济上依赖男性，仅此而已，所以我不像许多同学那样认定婚姻是必需品。我也觉得，卖娼、拍片就是趁着单身和年轻，预支通过婚姻获得的男人的经济庇护。至少在我周围，那些对婚姻制度说“不”的人往往与伴侣建立了比寻常夫妇稳固得多的联系。我也觉得正是因为有这种精神联系，他们才有底气置身于制度之外。想必许多人已经很熟悉我对婚姻的定义： 所谓婚姻，就是将自己身体的性使用权交给特定且唯一的异性，为其终生专属的契约。当我自主使用我的性身体时，我不希望有人来告诉我“可以”或“不可以”这样做；我也不愿想象自己之外的某个人拥有这样做的权利。反之，我也无法认为我有权利在别人行使性自由时横加指责。 我无法忍受将性和爱置于权利和义务的关系之下，与拥有和被拥有的关系挂钩。 因此，没有什么比男人对女人说“我会保护你”“我会让你幸福”更令我反胃了。尽管我听说，有些女性听到这种话会怦然心动。我对婚姻几乎没有任何兴趣，反而好奇男男女女缔结婚姻这一神奇契约的（费解）心态，以及这种契约关系丝毫不见衰落、持续至今的事实。读书是为了了解从未了解过的世界，看到从未看到过的现实，品味这个过程带来的欢喜与快乐。长久以来，“常识”普遍认为，根据性的双重标准，男人只会把女人的“用途”分为两类：为繁殖服务的女人（妻子和母亲）或为愉悦服务的女人（娼妇和情妇）。照理说你只有当性对象的价值，可你却越界成了跟我平起平坐的同事，所以我要制裁你——这就是职场性骚扰的形成机制。如果女人在这些类别之间自由移动，男人就会感到困惑。他们毫不怀疑类别界限的管理权在自己手中，这种态度就是所谓的“阳刚之气”。如今的年轻人很清楚，无论他们在神明面前许下多少誓言，婚姻都脆弱易碎。今时今日，三分之一的夫妻会以离婚收场。之所以用“定下来”或“解决人生大事”来描述婚姻，不仅是因为结婚能让当事人顺利嵌入社会的框架，更因为大家普遍觉得结了婚便能获得安全感和保障。只要婚姻还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习俗，结了婚的人就不需要回答“为什么结婚”，唯有置身于婚姻之外的人会被反复问及“为什么不结婚”。在我看来，结婚才需要痛下决心，不结婚只是拖延做决定的结果罢了。所以，问那些做出决定的人为什么结婚，似乎才是理所当然我选择不结婚的部分原因是不想用契约束缚人际关系。不过说得再酷一点的话，也是因为我不想为自己的人生上任何形式的“保险”。尽管这种保险其实只有一纸空文，根本靠不住，大家也见证了无数次，可还是有人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我倒也无意否定他们的想法。家庭是终极的安防用品。无论人们怎么颂扬社会资本中松散的关系网络，你都找不到比血缘更强大的社会资本。迄今为止，家庭一直是无法替代的社会再生产制度。我和几个男人同居过，每次都会琢磨：“如果他因为车祸什么的半身不遂了，我会抛弃他吗？”然后在某个瞬间，我会突然这么想：“即使他变成那样，我应该也不会离开他。”那时我便能感觉到，“啊……我们已经是‘家人’了”。性的纽带是可以选择的，必要时甚至可以切断，血缘纽带却无法选择。如果这种纽带可以选择，想系就系，想解就解……恐怕这种梦想称不上解放，更像是噩梦。有利于自己的时候才是“家人”，风向不对就一刀两断……这种功利性的关系不能被称为家庭，所以人们从没有舍弃家庭这个词。我体验过的性可以大致分成两种，一种是直接涉及金钱的性行为，比如AV与卖娼，另一种则是与男友和其他男人发生的无偿性行为。可即便是后一种情况，我也从未想过享受性行为本身，而是一心想从中得到某些东西，不然就亏大了。为了分到更好的差事跟上司睡觉，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和名人睡觉，为了坐上女友宝座跟帅气学长睡觉，为了过上优雅体面的生活和有钱人睡觉……我有这样的欲望，却从没想过追求性本身的愉悦，也完全不觉得那是人们所谓“爱的行为”。我一边鄙视对方竟不惜为这种东西掏钱，一边把性看作无比方便的商品，因为它怎么卖都卖不完，永远都留在我的手中。我不明白除了生殖器的收缩，快感还能有什么意义。无论是家庭主妇与丈夫缔结专属的性关系、永久地将性交给对方以换取经济保障的做法，还是《JJ》女学生们将自己的性包装成高档品后将使用权交给别人，以期通过婚姻实现阶级跃升这类行为背后的价值观，以及她们认为与丈夫的性生活是“无尽的痛苦”这一点，都能令我产生一种亲切感。我就是觉得失去生在我看来，人们挂在嘴边的所谓恋爱本就很牵强，因为一方是通过少女漫画学习恋爱的女人，另一方则是通过AV学习性的男人，这样两个人要在不同的语境下“分享”同一个空间，想方设法将对方拽进自己的语境，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AV中的女演员是男人的玩具，但在少女漫画中，爱情是满足认可欲求的唯一工具。在那个年代，无论社会上有多少出色的女性，无论她们在其他领域得到了多高的评价，没有在婚恋方面取得成功的一律都是“败犬”。还有就是，会做爱的日本男人真的很难遇到，可能是因为这一代人把日本AV当作学习性的工具，以至于他们会射精却不会做爱。不知哪儿有足以让双方“充分学习自己和他人”的好男人，不知道这种人是找出来的，还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弗洛姆称爱是一种技术，但他又说“爱是个人的经验，你除了自己去经验，没有别的方法可以经验到它”。就好像你不能教会一个没体验过高潮的人什么是高潮。天真的少女觉得人家对自己好，就要以性作为回报，这离为自己标价、跟男人讨价还价只有一步之遥。因为性市场就建立在这种有条件的爱之上。那些除了勾起男人性欲外就没有其他存在价值的女人努力在性市场上为自己开出高价，而男人大力践行厌女，用性骚扰提醒女同事和女下属，“除了勾起我的性欲，你没有任何价值”。这就是为什么在回应性骚扰或色狼的指控时，男人可以做出充满侮辱的“反击”：“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谁会碰你这样的丑八怪？”在“援助交际”一词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我不禁赞叹它的精妙，因为它巧妙地为男性开脱了罪责。女孩们则简单地称其为“卖”（取卖娼之意）。别忘了，“性对女性来说是经济行为”的社会建立在压倒性的性别不对称上。这样的社会，叫父权制社会。交易性行为对男人来说是“性行为”，对女人来说是“经济行为”，双方交换的东西并不对等。这种不对称交换得以成立的条件是，包括经济资源、权力、特权、认可在内的所有资源都（不平均地）分配给了男性群体。资本主义创造了一个由自由劳动者（除了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没有其他生存手段的工资劳动者）组成的劳动市场，但他们的“自由”是受限的。劳动者可以与资本家签订“自由”的契约，但他们成为债务奴隶的“自由”是被禁止的。例如，你无法将自己作为债务的抵押品，“不还钱就沦为奴隶”的契约在现代法律中无法成立。买卖身体部位和器官也是类似，买卖胎儿与贩卖儿童也一样无效。现实世界中确实存在可以买卖器官的黑市，也有以代孕妈妈的名义买卖胎儿的市场，这都是无限接近违法行为的灰色地带。换句话说，在资本主义之下，可以交换的东西是有限制的，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成为商品。性作为一种对身体的侵犯行为，同样处于这个灰色地带。别为了一点小钱脱下内裤。别对不喜欢的男人张开双腿。别因为男人的奉承就在人前脱光衣服。别误以为在人前脱光这种小事会改变你的人生。别为了得到男人的赞赏当着别人的面上床。别因为某个自私的男人对你心生情欲就得意扬扬。别靠男人给的认可活下去。别用笑容回应男人的麻木不仁。别封印自己的情绪。还有……别再轻贱自己了。说起来，女性主义一直主张的就是“我不需要男人的认可也能做好我自己”，我的价值由我创造。眼看着年轻女性研读“斩男妆”和“斩男穿搭”指南，为了通往婚姻的交往机会而眼红，我是真心觉得可悲。难道女性直到今天还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获得认可吗？爱是一种积极主动的行为。而积极主动的行为正是自主的标志。如此想来，世间最有意义的行为不正是不求回报的付出吗？这种行为的回报不来自他人，而来自我们自己。毫无疑问，性市场与夜世界建立在有条件的爱上。它比无条件的爱更可控，让人误以为可以根据自身的不足或不满，掌控想要得到的认可。通过改变尊严的摆放位置，我们可以暂时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在交易性行为（性行为+经济行为）中，男女之间的不对称性可以被简单地糊弄过去。通过爸爸活与援助交际，男人可以活在这样的假象中：我不是付钱给职业小姐让人家陪，而是在跟普通女性交往，我的经济实力可以帮帮她。女性也可以产生这样的错觉：我不是妓女，只是和我发生性关系的人碰巧很有钱，也欣赏我的魅力。您在信中指出，商品属性的性位于灰色地带。现在的我最认同的莫过于这一点。我始终与主张“性工作也是正当（或普通）劳动”的性工作者组织保持着一定距离，也是性工作那可疑的“灰色属性”所致。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感觉到精神和身体都是易碎品。不小心轻放，身心都会破碎。易碎品就得享受易碎品的待遇。而当年的我是多么傲慢，以为无论怎样胡来，我和对方都不会碎。 人们常说我很坚强，说我抗击打能力强。才不是呢。谁愿意主动变成一个“抗击打”的人啊？挨打了就会痛，就会受伤。一旦伤痛过度，就会碎裂坏掉。 把易碎品当作易碎品对待。 这一点对自己和他人都万分重要，而我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搞明白，真是愚蠢至极。在看到和听到餐饮店、旅游胜地和活动会场因为Go To Campaign而人头攒动时，我不由得纳闷：大家就这么想出去走走、跟别人见面、热闹热闹、释放活力吗……作为一个本就不爱凑热闹的人，我更喜欢新冠疏散生活的静谧和鲜有变化的日常，如果这就是“晚年”，我甚至觉得就这样走完一生也不错。近代之前的人也只知道自己所在的狭小世界，他们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照着父母的方式生活，年复一年地重复同样的事情，直到人生的终结。仅有的慰藉，便是四季的流转变化。刚来山间躲避疫情时，望出去还是一片早春风光。眼看着树木披上新绿，又变成夏日的浓绿，如今树叶又渐渐被秋色染红。等冬天到来，我的新冠生活便凑齐了一年四季。真没想到疫情会持续这么久，此刻我甚至不确定，当春天再次来临时，它能否告一段落。好在令人欣慰的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四季的流转都不会停歇……女性学自成立之初便开始关注母女关系。在以弗洛伊德为首的心理学理论中，“自我”是男性自我的代名词，这些心理学家一直在关注男孩如何成为男人，但对女孩漠不关心，所以母女关系在心理学层面基本无人讨论。正因如此，女性学才有必要研究母女关系。当年的我也想脱离父母的引力圈，但主要是想摆脱我的父亲，而不是母亲。因为母亲太过无力，不足以成为“毒母”。她的无力甚至让我产生了恨意。父亲下达了“禁令”，于是我把他看不顺眼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其中也包括性越轨。为什么如此无聊的事情竟会如此妙不可言？其实我很清楚，关键就在于“父亲的禁止”。强大的女儿会表现出大幅而激烈的越轨。大平光代不断挑战极限，借此“逼问”母亲：你已经抛弃过我一次，我要做到什么地步，你才会真正抛弃我？经过这场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遍体鳞伤的磨难后，她成了一名帮助少年犯重返社会的律师，而且似乎也与母亲和解了。而我最终还是错失了机会，你也早早失去了母亲，同样没有机会和解。要想达成亲子之间的和解，关键是双方都得长命百岁。有些男人很天真，有些男人很狡猾。恋爱不需要尊重也可以谈。我很无知，他们也一样。知道自己是一个浑身缺陷的女人、没什么了不起，也就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完美无缺。但浑身缺陷的年轻男女一旦试图认真开展围绕自我的斗争，就有可能受到伤害，或伤到对方。我从不认为女性在爱情游戏中是弱者，因为我知道她们也完全有可能成为加害者。森瑶子女士是一位大器晚成的作家，她的出道作就叫《情事》。其中有一句话令人难忘：“我想做爱做到呕吐为止。”据说这句话引起了许多女性读者的共鸣，壮大了作者的书迷队伍。至于森女士有没有将这一想法付诸实践，我就不细说了，但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丝毫没有克制过这份欲望，想当年找个男人容易得很，只要说一句“我想做”就行了。女人主动提，就会被扣上“放荡”的帽子，甚至有男人说“女人主动提就没兴致”。常有女性天真无邪地问我：“男朋友要怎么找呀？”我会回答：“主动约就行了。”可听到这话，她们便会惊呼：“欸～这我哪敢呀～”我寻求的是“性”关系，而不是爱或认可，所以男人在床上低语的“我爱你”都令我厌恶。我心想，我的性欲是纯洁的，不容玷污。我从不向对方索要什么，也没有任何期许，甚至不会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不费钱、不拖泥带水的情人，也就是现代人口中的“床伴”。有时是我的手头更宽裕，所以我负责伙食等方面的支出也是常有的事。包吃包喝还包睡……有时我也纳闷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并不是说一个人只要双手奉上自己的性，就能得到爱的承诺，也不是说只要置身于爱，就不会为性迷失。当您以女性身份进入男性主导的职场，并取得了女性从未有过的成绩时，您会不会觉得男性会因为“这是女人写的东西”“女性学者写了性感女孩”而兴奋？我们在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看法时，却会因人们的关注点错位而被消费。你肯定会反问，我又是如何选择了这份职业呢？ 如果你问我是不是一心想走学问之路，我只能说“不是”。恰恰相反，当年的我是个稀里糊涂的姑娘，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甚至没有想过靠工作养活自己。在没有任何雄心壮志的情况下，一心不想找工作的我为拖时间读了个研。这背后是以失败告终的学生抗争运动的惨痛经历。考上研究生后，我向一位相熟的教授报喜。教授问我：“那你硕士毕业出来打算做什么呀？”我老实回答：“老师，我是一点想法都没有。”教授便说：“女孩子嘛，就这样挺好的。”在那个年代，大家甚至不觉得这是性别歧视。看到上了年纪的作者在书里写什么“我最喜欢现在的自己”，我只想立刻骂上一句：“扯淡！”热爱书籍和杂志、希望从事编辑工作的年轻人在今天也没有绝迹。我们上野研讨组的学生有时也会被这类出版社录取。遇到这种情况，我总会说：“恭喜你，挺好的。可天知道你们公司还能撑多久。”我对编辑最大的赞美，就是将其比作鬣狗。因为他们就像以腐肉为食的鬣狗一样，擅长发现作者最危险的部分，赋予其商品价值，放上货架。你的前缀“前AV女演员”对他们来说肯定也有求之不得的附加价值。作家是以自己为试验田，把自己切成碎片，社会学家则以社会（即他人的集合）为试验田。我一直认为，在自己脚下再怎么挖都挖不出什么花样，所以才奔赴名为“他人”的战场。而且他人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所以社会学家永远不缺研究材料。在三十岁将至时，我第一次接触到了女性学，只觉得茅塞顿开：哦，原来我还可以研究自己啊！面前出现了一件自己主动想做而不是别人让我做的事情，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我始终坚信，即使读者的购书动机有违我的初衷，但只要他们在阅读之后理解我的真实意图就行。值得庆幸的是，比起误解与误读，我遇到的更多是优秀的读者，让我感到自己的观点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过于害怕被误解，人就一句话都没法说了。既有正解又有误解也无妨，管它是八二开，还是六四开，只要我觉得正解多于误解，就有勇气继续写下去。女性学的先锋一代应该可以抬头挺胸地说，我们在没有读者的地方创造读者，和读者共同成长，还走出了一批出色的作家……我一直有“两手抓”的意识，既出通俗读物，又出学术专著。出了一本容易引起误会的书，就再出一本学术色彩比较重的书。听到人们惊呼“这两本书居然是同一个人写的”，好不畅快。在大多数高等学府，你跟学生讲自己正在做的研究课题也是白搭，因为学生理解不了。虽然被称为“研究者”，但无论在研究方面取得多少成绩，工资都不会多出一分钱。据说，如果通知下周停课，日本学生会拍手叫好，美国学生却会嘘声一片，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上的是私立学校，每年要交大约400万日元的学费，理应享受服务。大学不同于小学、初中和高中，学生是可以选老师的。不愿意上我的课就别选我——大学老师是可以这么说的，这为我提供了绝佳的借口。如果学生还是选择了我，我就努力工作，力争对得起这份薪水，不辜负他们的期望和信任——我抱着这样的信念投入了这份工作。幸运的是，我遇到了许许多多出色的学生。其实老师也是学生培养出来的。大学院的工作尤其严肃，因为老师培养的是可能在不久的未来成为自己对手的学者。这些学生是离我最近的人，熟知我的论文有怎样的长处和短处。他们想拿起在我手下磨好的刀，刺向我的阿喀琉斯之踵……能被这样一群人选中，我深感欢喜。我之所以敢轻易辞职，最重要的原因大概是我与家人的关系还算不错，没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实在走投无路了也有家可回。尽管教师不是我主动选择的职业，但从结果来看，这份职业非常好。因为我可以亲眼见证年轻人和不那么年轻的人的成长，仿佛竹笋褪下一层又一层的皮。看着他们，没有生过孩子的我心想：“瞧我拐来了多少别人家的孩子……”我年轻时过得太不健康，完全不觉得自己能长命百岁，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选择优先考虑当下的舒适，而不是未来的好坏。“出一两本别致的散文集也许很容易，大概也很有意思吧。但那只是烟花而已，除了过眼云烟什么都不是。希望你拿出更有意义的作品，为后人铺路搭桥，树立路标，甚至建起庇护所或瞭望塔。由衷期待你求师问友，出一本踏踏实实而非易冷烟花的书。”在写下这番话短短半年后，她就与世长辞了。我读研并非一心向学，也没有雄心壮志，只是为了逃避就业拖时间。之所以能在“大学”这个讲究学历的社会生存下来，不过是因为父母阴差阳错地为我提供了受高等教育的机会，而且他们也恰好有足够的经济实力。你觉得实在不行了还可以靠父母，当年的我也一样。我曾经在一次鲁莽的旅行中花光了钱，只得打电报回家让父母寄钱来。结果当然是挨了一顿臭骂，但我坚信他们不可能不给我寄钱。你觉得自己会走在父母之前？照理说，死亡的顺序就是出生的顺序，若是颠倒了，在佛教里称“逆缘”。对父母而言，人生最大的不幸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孩子的不孝也莫过于此。送走父母后，有人对我说了一句毕生难忘的话：“孩子的职责就是不走在父母之前，你已经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我切身感受到孩子是无法选择父母的，尽管做父母的大概也会感叹自己无法选择孩子。这么看来，你我都非常幸运，毕竟我们能有“实在不行就靠父母”的念头。有句话叫“英雄是能够化命运为选择的人”。我觉得那些没有逃避眼前照顾需求的孩子，就是将无法选择的命运变成了自己的选择。天职（vocation）、职业（profession）、工作（job）是有区别的。三者重合是无上的幸运，但这样的情况寥寥无几。天职就是别人不下命令，你也愿意主动去做的课题。大阪某新兴智库邀请我加盟，表示“想招个能立刻用上的人”。我考虑了一天还是拒绝了。理由荒唐得很：懒得一大早爬起来，从京都最北边坐电车去大阪上班……人活着就得吃饭。养活自己意味着你必须要有市场。钱出自别人的口袋，所以你要是对他们没有用处，他们就不会为你掏钱。文字是一种非常方便的工具。写作这种行为涵盖了爱好、天职、职业与工作。我会针对写作性质的不同使用不同的文风。“希望你拿出更有意义的作品，为后人铺路搭桥，树立路标，甚至建起庇护所或瞭望塔。”在80年代的英国，社会保障制度尚有余力，当时我结识了一批年轻人，他们一边领着失业保险过日子，一边玩音乐、搞戏剧。我觉得披头士就是在英国那种青年文化中诞生的。那时我还感叹，看来没有经济保障和时间，文化就无法诞生。但金钱和闲暇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区别到底在哪里呢？我向来认为，父母和老师存在的意义就是有朝一日听孩子或学生说：“感谢你们多年来的照顾。从明天起，我不再需要你们了。”过了这一天，就只能自己培养自己了。当年的我认为自己的家庭坚若磐石，于是试图破坏、考验和糟蹋强大的父母和他们一手缔造的家。但置身一个“脆弱、渺小而易碎”的家庭时，孩子就会试图保护它，即便父母不是他们选的，也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关怀和教育。这也许是因为我们被毫无恶意地灌输了家庭观念和不结婚就不圆满的幸福神话，又无法轻易打破它。就我个人而言，在母亲和祖父母相继去世、父亲与新的伴侣渐渐成为一家人之后，我才产生了一种疏离感，觉得过年的时候无家可归了。即使看起来足够独立，能通过工作树立自信，在经济上很是宽裕，能切实感觉到社会的认可，还是有人无法坚定地当一个单身贵族。不过我最近感触尤其深的是，“女性友谊比男性友谊更容易因婚姻变质”，这一点至今仍是不争的事实。日本还没有将育儿工作外包的习惯，有这么多已婚男士大晚上仍在外面闲逛，也从侧面说明他们的女性伴侣正在家里照顾孩子。女性的团结是那样困难。您研究的女性学和女性主义发现并串联起了一条细线，使得曾经互不相容的女性如今多少有了一些联结，只是这条细线肯定无时无刻不在分分合合。在人生的旅途中，也许有人与你同行，也许没有。有旅伴也许是幸运的，也可能不幸。有时候，旅伴确实能为我们的人生增光添彩。 不过到头来，终究是孤身一人。 只要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便不难做出选择了。话说回来，如今已成“过去”的政客安倍晋三（希望他永远都别回归政坛）担任首相时曾主张延长产假，喊出了“三年育儿假，尽情抱孩子”的口号，结果遭到激烈的反对。搞不好他脑子里还有三岁神话的残余。“三年也太荒唐了！”“我们不想休这么长的假！”女性如此抗议也未受到规劝。我都纳闷当年的三岁神话上哪儿去了，兴许是变回神话了吧。一谈到养育孩子，我便会想起日本的男人是多么不负责任，怒气涌上心头。而且我品出了一条真理：男性朋友会一个接一个离开，但女性朋友不会。年轻时结交的朋友确实宝贵，毕竟她们见过青涩的你，了解你还是刺猬时的模样。但与饱经风霜的女性相识相知，才更能让我们的内心丰盈。哪怕一年到头都见不上一面，哪怕受疫情影响无法亲密接触，只要知道她还在那里平安地活着，便是莫大的慰藉。不过无论如何，最后都是孤身一人。区别不过早晚而已。有朋友在六十多岁送走了丈夫，他们原本形影不离，十分恩爱。我担心她会一蹶不振，她却说“老公送了时间给我”，然后精力充沛地投入生活。在空无一人、好似阅览室的空间里独自阅读写作真是太幸福了。我十分敬重的一位女士给出了令人难忘的回答：“嗯……四十多岁有四十多岁的苦，五十多岁有五十多岁的苦。人啊，无论多大年纪，日子都轻松不了。”只要仍然只有女性能生育，那么无论最终是把孩子生下来养大还是堕胎，男方都是凭自己的意愿决定要不要介入（不管形式是出钱还是出力）。从某种角度看，抚养费和堕胎费都取决于男方的善意，这未免也太不牢靠了。婚姻便是“姑且在法律层面上对这种善意做出规定，可无论对方有没有善意，女人一旦怀孕，就只能生下来或打掉，只有男人可以随意选择。不过我个人觉得，指望个别男人改正这种不负责的行为也是徒劳，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力援助未婚单亲妈妈，为生育或堕胎的贫困女性提供大力支持。置身夜世界的时候，我见过许多单亲妈妈因为工作时间灵活而入行。还有许多性工作者（男女皆有）由单亲妈妈抚养长大，因为一心想要尽快独立，所以选择了这一行。我现在对女性主义的印象是，它就像一张又大又薄、五颜六色的毯子，由无数根丝线编织而成，其中有那么几根连接在我的身上。我在文章里讲述了自己仗着年轻，大肆利用由男人赋予但我实际上并不具备的价值，尝尽了甜头，从这个角度看，我确实算性别歧视的帮凶，但我也写下了在那个世界近距离观察到的男人的危害，所以也可能成为男人的公敌。围绕女性主义积极讨论固然很好，奈何在社交平台上，屏蔽他人、跟自己人抱团是如此容易，所以我有时也会担心，一方若是给另一方打上“不是女性主义者”的标签并将其驱逐，女性主义这根细长的线就会被过度切割，人们逐渐只能接受在所有话题上达成一致的小团体，而这很有可能再次抬高女性主义的门槛，就像我们这代人十多岁时体验过的状态。女性主义的话语本应出现在更触手可及的地方，让许多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接触到女性主义并获得救赎。如今女性做出的选择多种多样，大家都有各自的观点，也有发声的平台，所以建立团结确实有些困难。尽管如此，我还是殷切希望大家不要把女性主义当成“总有一天要挥手告别”的东西，而是在有需要的时候，从五颜六色的丝线交织而成的女性主义地毯中挑出能帮到你的那一根，也不要因为在少数话题上意见相左，就去驱逐那些不认为自己不自由、但又想再自由一点的女性，而是将她们也一并团结起来。某次国际研讨会上发生了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情，一名面相尖酸刻薄的法国女性主义者对英语圈出身的世界级性别史学家琼·斯科特如此说道： “英语里原本都没有社会性别这个概念。它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在场的后殖民女性主义者佳亚特里·斯皮瓦克立即回应： “管它是谁创造的，把能用的都用上就是了。”一个踏入社会的男性在工作中表现得多么威风可靠，妻子和孩子都很少有机会见到那样的他，而更常看到他在家里不负责任、窝囊邋遢的一面。那些所谓英雄人物的公众形象和家人对他们的评价有着惊人的落差。大多数妻子都觉得丈夫是“自说自话、无药可救的人”，抱着这样的念头伺候他们，有时还得忍受拳打脚踢。外人对父亲交口称赞，说他绅士又温柔，殊不知他在家里是个大男子主义的暴君。他去世后，以前常找他看病的人来参加葬礼，我才知道病人是多么信任他，但这是家人从未见过的一面。为什么男人能如此毫无防备地向女人暴露自己最自私、最卑劣的一面呢？为什么他们可以厚着脸皮要求女人全盘接受他们的无理要求呢？你听说过“卡桑德拉综合征”吗？据说它专指丈夫有心理发育障碍的女性所面临的苦难。卡桑德拉是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公主，她在特洛伊陷落时受尽凌辱，成了阿伽门农的战利品，最后被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杀害，一生坎坷。孩子是夫妻俩造出来的，你都不敢把孩子交给他带，却敢跟这样的男人上床，还怀他的孩子呀。谁都不会突然变成父母。女人也是慢慢积累经验，在这个过程中成长为一个母亲。莫非女人一旦成为“自己人”，就会化身为方便好用的化粪池，可以无限处理各种污物不成？看到男人展现出这样的一面，女人无法再尊重男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真想对男人说，要想得到女人的尊重，你就该表现得让她们可以尊重你。每次看心理学家霜山德尔的书，我都会被深深触动。他留下了“自灯明”这三个字，意为“在黑暗中行走时，依靠微弱的亮光照亮自己的脚下”，而为点亮黑暗而燃烧的，可能是自己的生命。每个人摸黑前行，靠着仅有的灯光照亮脚下的画面浮现在我眼前。霜山先生也在他们之中。光是想到世上有过他这样的人，就觉得人生值得走一遭。社会性别本就是描述男女权力关系不对等的术语，所以它不可能是“中立且公正”的。女性运动也是运动，它形成的前提条件就是“我们女性”这一集体身份认知的确立。这种认知完全可以在想象的层面上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同构建。我们也正是这样对外国女性的烦恼与痛苦产生了共鸣，喊出了#MeToo的口号。通过听取年轻人的观点，我深感比起缺乏信息或无知，对女性主义的排斥似乎才是导致她们与女性主义保持距离的关键。媒体一直在丑化女性主义，长期将女性主义者描绘成可怕的女人或讨人厌的女人，女性又从小被灌输与男人为敌会吃亏的观念……她们抵触女性主义的原因肯定是多方面的，但说到底，我们的声音似乎没有被听到。她说，满口晦涩外来语的“纸上谈兵型女权”是没有用的，女人只有在失去理智时从心底发出的嘶吼才能被人们听到。问题是，田中女士的声音最终又被多少人听到了呢。女性主义是一个自我申报的概念。自称女性主义者的人就是女性主义者，女性主义不存在正确和错误之分。女性主义是一种没有政党中央、没有教堂和牧师，也没有中心的运动，所以没有异端审判，也没有除名。女性主义也不是什么智能的机器，只要把问题塞进去，它就会把答案吐出来……我一直都这么想。正因为如此，女性主义长久以来都是论战不止、热火朝天的言论竞技场，今后也不会变。可局外人还是不停地让我们站队，问“你是女权还是反女权”。多荒唐啊。干脆撂下一句话，“我就是我”，随他们去吧。无论他们说我搞歧视、反日还是别的什么，都没人可以阻止我自称女性主义者，我也不打算摘下这个头衔。毕竟我从那些自称女性主义者的女性的话语中学到了太多太多。我发表的言论大多是借鉴来的，几乎没有原创。再说了，“女性主义”和“社会性别”在日语里也都是用片假名写的外来语。很遗憾，它们都不是日本女性的发明创造。上高中时，我爱看川端康成和志贺直哉，还有三岛由纪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些书里的男人是那样自私、病态、愚蠢和不可救药，相较之下，原味店的顾客都显得可爱了。那时我甚至认为，爱上这份愚蠢是与世界对峙的唯一方法。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我小小年纪便容易绝望，或者说习惯先接受愚蠢的一面。我认为，针对某种特定表达的抗议活动可以尽情搞，想搞多少都没关系，但近年的事件都沿着“被骂→道歉+删除”的老套路发展，这让我感到担忧和沮丧。与其说我是对这种趋势恼火，倒不如说我是对媒体有点恼火，因为媒体渐渐无法区分“尖锐而有趣的观点或抗议”与“单纯的找茬”。自由和正确总是有冲突的，也有许多表达在众人的惋惜中被禁播禁售。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应该得到保护，抗议也不都是合理的，我甚至觉得试图建立某种标准也很荒唐，但仍然希望人们更果敢地发出适度的抗议，并且更勇敢地接受抗议。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他可能没有意识到社会对性别歧视的容忍度在过去几十年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然就是周围人为他营造了一个意识不到也无妨的环境。“置身于男权社会之中，我经常遇到放眼望去只有我一个女性的情况，所以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一起笑。”我认为，社会变革变的不是真心话，而是原则和场面话，而且能到这一步就已经是极限了。我不同情他们，却能理解他们的困惑——“我一直都是这样，怎么会有问题呢？”没错，同样的行为在三十年前会被容忍，放在今天就不行。我只能说“问题就出在你对时代大环境的变化太不敏感，所以受到了惩罚”。我完全无意以“表达自由”的名义为“抨击→删除”的性别歧视广告辩护。因为它们不配称作“表达自由”。我在《雪国》的主人公身上感受到了一个自视甚高的男人玩弄纯情女人的自恋，《睡美人》就更不用说了，在我看来简直是一部利用迷奸药（下在饮料中使女性不省人事的安眠药）进行性骚扰的小说。我对学术界抱有希望，因为我相信学者的相互批评是公正公平的，建立在信息公开与程序透明的基础之上。在我和同龄人心中，对男性的信任好似风中残烛，已然消失殆尽，而我想把这次连载变成一个契机，促使大家思考如何重拾这种信任。能通过书信了解您为何能在质疑传统男权社会价值观的同时，不放弃他们，不屈从于“反正男人就是没救了”的态度，这对我而言是莫大的收获。您指出，说“反正男人就是没救了”是一种亵渎，这让我对自己的态度做出了深刻反思。有位朋友说，我们这一代人很懂怎么对付色狼。她的言外之意是，我们持性本恶的观点，认为男女同乘的车厢里永远都会有色狼出没，久而久之就成了专家，深知遇到色狼时该怎么逃、辣椒喷雾该怎么用、如何挑选被人摸了也不会明显感觉到的衣服，而不去质疑“有色狼”这一结构本身，无论好坏，这都是我们一直以来采取的态度。我觉得这句话精辟概括了我们的心境。想用钱摆布女人的男人永远不会变少，那就以青春为武器，把他们的钱统统卷走；性骚扰言论永远都不会消失，那就干脆戴着耳塞工作；总有男人想睡单纯的年轻女人，所以要多留个心眼，不要孤男寡女出去喝酒；刚进公司的时候要多讨大叔上司的欢心……像这样绞尽脑汁为自己创造容身之地的过程，确实和学习如何对付色狼的过程相似。日本的制度在各方面都有利于登记婚姻的夫妇。无论你穿什么衣服、在几点去了哪里、是多么天真无知，毋庸置疑的是，错的是加害者，受害者没有责任。可为什么要由作为受害方的女性出面解决性暴力问题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男人的问题难道不该由男人来解决吗？是色狼逼得女性不再信任男性，可广大男性为什么不将怒火对准色狼？为什么男性不主动发起打击色狼的运动，还把女性的指控看成诽谤，坚持主张“色狼蒙冤”？最有资格对性骚扰者感到愤怒的就是不会性骚扰的男人，可他们为什么要反过来包庇败类，而不是痛骂？出入风俗店的男人为什么不引以为耻？……男人可真是难懂。如果“男人就是这样”，那他们应该也有“说不定我也会……”的同理心。照理说，有了这样的同理心和理解，他们应该更愿意面对男人身上的危害性。女性运动一直建立在这种同理心的基础上。如果没有与女性运动相匹敌的男性运动，原因只可能有两个。要么是男性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危害性，要么就是他们从中受益。我母亲那一代将“男人就是这样”作为不可改变的前提，在那样的大环境下她们的生存策略是一味隐忍，“给足男人面子，好好捧着就行了”，并把这种“女性的智慧”传授给了女儿。而她们的女儿，也就是我这代人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心想“这也太荒唐了”，拼命反抗却不断碰壁，遍体鳞伤。你们这一代相当于我们的女儿，也许你们认识到了墙有多厚，以侮蔑男人为代价，学会了如何以更狡猾、更省力的方式活下去。当然，人人都是利己主义者，无论男女，但女人一直被置于“只能通过男人追求自身利益”的结构下，所以她们的生存策略要么是勾引男人，不然就是利用男人。如今的女性不必依赖男性，也可以追求自身利益。她们不必期望男人说出“我想给你幸福”“我会一辈子保护你”之类的话，而可以抬头挺胸地说：“自己的幸福自己争取！”到了四十岁上下，人生的太阳便会渐渐西斜。届时你会痛感人生有限。给人生中重要的事情排一排优先级，千万别颠倒了主次。我没有生孩子的原因之一在于无法选择孩子的性别。万一生了个女儿……我无法抑制这种恐惧。女儿会识破母亲的阿喀琉斯之踵，成为她最激烈的批评者。青少年时期的我一定是个非常不讨母亲喜欢的女儿。要是我身边也有那样一个女儿……光是想象那一幕，我都两腿发软。
作者：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 譯者：邱瑞鑾 / 出版社：時報出版ISBN: 9789862621752点击此处在 Readmoo讀墨 查看該電子書成為母親，讓女人源自於自然法則的生理特性全然落了實；這是她「自然」的使命，因為她整個生理構造都是為了讓物種永存。但我們已經說過，人類社會從來不會完全任由「自然」擺布。特別是，近百年來，生殖不再只是任憑機緣湊巧來決定，而是由人類意志所掌控。反對墮胎合法化的人士所持的論點荒謬絕倫。目前的法律不准墮胎，才真的是讓女人冒極大的風險。前不久，有個外科醫生因為犯了墮胎罪而自殺，就在同一個星期，有位父親幾乎將他三歲的兒子責打致死，卻只被判了三個月的緩刑。這裡要補充的一點是，那些最尊重胎兒生命的人往往是最熱中把成年男子推到戰場去送死的。基於實際的考量而反對墮胎合法化的，它的論點根本站不住腳。教會信賴的是上帝的恩典；它認為人不過是上帝手中的工具，靈魂的救贖取決於上帝與這個靈魂之間。那麼，教會為什麼不讓上帝將胎兒的靈魂接到天堂去呢？如果主教大公會議批准這件事，上帝並不會表示異議，就像虔誠的信徒在屠殺印第安人的那個年代，上帝也沒有表示異議一樣。要女人拿掉孩子的往往是誘惑她上床的男人。或者是沒等她知道自己懷了孕，他就已經拋棄了她，或者是她極力向他隱瞞這件事，或者是她從他那裡得不到任何幫助。她們試著用勾針、用金屬桿來墮胎，但沒兩下就先刺傷自己；有位醫生跟我說過，有位無知的廚娘想把醋灌進子宮，卻注入了膀胱，讓她疼痛難當。做人工流產，常因為過程粗暴，後續照顧欠周，往往反而比正常分娩來得更難忍受，所引發的神經失調甚至可能導致癲癇，或是招致嚴重的內科疾病，還可能造成致命的大出血。墮胎並不能說是謀殺，但也不能說是單純的避孕措施；因為在受孕以後，生命就開始了，阻止生命繼續長成便是扼殺生命。這個未出世的孩子會在有些女人心頭永遠縈繞不去。從小就不斷有人告訴她，她生來是要生兒育女的，還對她稱頌母性的光輝；做為一個女人要承受生理上的種種不便（像是月經、婦女病等等）、要負擔無聊的家務事，所有這一切都因她擁有生育這個奧妙能力而被看做是理所當然的，本來就是她該做的。而男人為了保有自己的自由，為了不妨礙自己未來的發展，便要求女人放下女性可以追求的勝利，以利於他自己全心投入工作。但面對墮胎，孩子再也不是無價之寶，生育也不再是神聖的生理功能，這種繁殖的能力反而成了非必要的、讓人討厭的事，說來這又是女性生理上的另一個缺陷。即使她願意墮胎、希望能墮胎，女人仍然覺得這是她身為女人就必須做這樣的犧牲，也就是說從此她必須將自己的性別看做是詛咒，看做是殘疾，是危險。面對男人在公開場合中加以倡導、自己在私底下卻不當它一回事的規範，女人怎麼可能遵行呢？無論男人是高聲讚揚女人的偉大或是高聲讚揚男人的價值，女人都知道不能再相信他的話；她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們被翻攪了的而流著血的肚子、成為碎片了的血紅色生命，她們的孩子不復存在。對許多墮過胎的女人來說，世界再也不同以往。斯特克爾在《性冷感的女人》裡中肯地表示：「不准墮胎的這條法律非常不道德，因為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人不得不違犯這條法律。」女人往往是被迫生育的。每個女人對懷孕與生育的感受各不相同，就看她當時的心境是叛逆、是逆來順受、是稱心如意，或是滿心渴慕。懷孕最主要還是女人自己與自己之間的一場心理歷程；她既覺得懷孕豐富了她的人生，又覺得這使她成了殘缺不全的人。胎兒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又是剝削她生命的寄生物。對即將為人母的她來說，主體和客體之間的對立消失了；她和自己腹中的胎兒彷彿成為暗昧難明的一對，「生命」完全占據了他們兩人；她掉進大自然的陷阱中，她成了植物、動物，是儲備養分的膠質，是孵育胎兒的機體，是一顆蛋。她原是個具有意識、有自由的人，在此時卻是受到生命驅使的被動之工具。做母親的女人在自己的身體中異化自己，在受到社會尊崇的母親地位中異化自己，這讓她產生美好的幻覺，以為自己是「在己存有」，是符合社會需要的現成「價值」。日復一日，這塊從她肉體之身中增生出來、有異於她自己肉體之身，會在她身上漸漸增長；她是物種的獵物，物種將它的神祕法則強加在她身上，一般而言，這種異化讓她心生恐懼。她嘔吐所反應的就是這種恐懼。食慾旺盛、沒有食慾、噁心嘔吐同樣都表現了當事者的慾望擺盪在留住胎兒、除去胎兒之間，對這樣的取捨猶豫不決。我認識一位年輕女人，她不只嚴重嘔吐，還嚴重便祕；她曾經對我說，有一天她覺得自己好像既想除去胎兒，又想努力留下他；她身體上的反應正好符合了這兩種互為對立的慾望。在懷孕的最後階段，母親與孩子漸漸要分離了。孩子開始有了動作，他腳一踢，踢在包覆著他、將他與世界隔離的子宮壁上，踢在通往世界的大門上，女人對此各有不同的感受。有些女人會滿心喜悅地歡迎這個意味著胎兒是個獨立新生命的信號；另有些女人則會很嫌惡地把自己看做是承載著一個陌生生命的容器。就在女人完成她命定的自然生命法則這一刻，她依然是不得不依附於人，這一點也證明了對人類這個物種來說，大自然的作用與人為的作用這兩者是不可斷然畫分的。女性個體的利益和物種的利益，這兩者之間的衝突自然非常激烈，往往會讓母親或孩子喪失了生命。美國舞蹈家鄧肯的情況即是如此。她在懷孕期間一直非常焦慮，而且她心理上的抗拒勢必加重了分娩時的痛楚；她寫道：大家都說西班牙宗教大審判很可怕，但每個生過孩子的女人更切身體會到所謂可怕是怎麼回事。這只是一種比較的說法。這個看不見的、殘酷的鬼靈精怪無休無止、毫不容情地用他的利爪抓住我，將我骨頭、神經一一撕裂。據說這樣的痛苦很快就會淡忘。而我只能回答，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再次聽見自己當時的哭嚎與呻吟。就和跨入青春期、初次性經驗、邁入婚姻這些「過程」一樣，初為人母的「過程」也會讓期望以外在事件來更新自己的生命、讓自己的生命具有正當性的人深深失望。所謂的母性「本能」並不存在。「母性本能」這個字不能應用在人類身上。母親之於孩子的態度，取決於她整體的處境，以及她自己對此的反應。孩子是母親的分身，她有時想將自我異己化為他，但他是個獨立自主的個體，因而是叛逆的，難以駕馭；他在此時千真萬確是個孩子，但是未來他畢竟還是會成為青少年、成為像想像中那樣的成年人；他是財富，是寶藏，但他也是負擔，是暴君。母親能從他身上得到的快樂是在慷慨付出中得到的快樂，她必須以服侍他、為他付出，以為他創造幸福為樂。當人們一心堅信母愛，宣稱所有的母親都可為人典範時，營造神祕形象、欺人耳目的迷思便開始了。因為母親的犧牲奉獻可能完全是出於真心誠意，但事實上，這種情況十分罕見。通常，母性是摻雜了自戀、利他、幻想、真誠、惡意欺罔、犧牲奉獻，與憤世嫉俗等正負兩面的奇特混合。我們這個社會冒了一個極大的危險就是，將手腳沒有伸展自由的孩子交到一個各方面都未得滿足的女人手中：在性方面，她要不是冷感，就是未得滿足；在社會方面，她的地位向來低於男人；她無法探取這個世界，也無法把握未來；她想以孩子來彌補所有這些不滿足；女人的現實處境實在很難讓她得到充分發展，有多少慾望、反抗、企圖、訴願隱隱寓居她心中，一旦我們明白了這一點，便能瞭解把沒有防衛能力的孩子交托給她是多麼可怕的事。做母親的鞭打孩子，打的不只是孩子，從另一個角度看，她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打孩子，而是為了報復男人、報復這個世界、報復她自己；然而承受拳頭的是孩子。許許多多母親都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驕傲地這麼說；她們為達這個目的會毫不猶豫地犧牲這個有血有肉的小小個體，他們隨機偶發、尚不明確的存在無法滿足她。她們非得要孩子像她們的丈夫，或是相反地千萬別像她們的丈夫，或是希望他能成為父親的化身、母親的化身、某位受尊崇的祖先的化身；她們會以某位知名人士為典範，模仿他們教育子女的作風，譬如德伊齊便提到德國社會黨中有位女士非常讚賞德國女性主義作家、社會運動家莉莉．布勞恩，布勞恩的兒子是個天才，不幸早夭；傾慕她的這位女士也執意把自己的兒子塑造為天才，結果他後來反而淪為盜匪。這種不因材施教的獨斷、專制會戕害了孩子，也必然會讓做母親的大失所望。教育態度頑固、個人心態又帶有任性妄為的虐待傾向，這兩者時常會在同一個人身上顯現出來；這樣的母親常以「教育」孩子為藉口發洩自己的怒氣；但這種方式反而讓她遭受失敗，也因此更加深她的敵意。做母親的另一種會讓孩子受到傷害的常見態度是，自我虐待的犧牲奉獻；有些母親為了彌補自己心靈空虛，為了懲罰自己不承認心中對孩子有敵意，她們會讓自己成為子女的奴隸；她們會一直讓自己處在嚴重焦慮中，受不了孩子遠離身邊；她們放棄一切的娛樂、放棄全部的私人生活，以便扮演犧牲者；而且她會因為自己犧牲奉獻，便認為自己有權利不讓孩子獨立。母親會推說她從小就聽說孩子能讓人快樂滿足，事實上她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她自己受這個迷思所害，孩子要是在無意間拆穿這個迷思，她就會把事情全怪在孩子頭上。面對這些煩心事，做母親的有時甚至會氣惱得哭出來，她丈夫從來不明白帶孩子有多艱難；帶孩子等於是駕馭一個無法和她交流的人，而他又的的確確是個完整的個體；這也等於是干預另一個自由意識，而這個自由意識是以和你作對來界定他自己、確立他自己。英雄當然是男的。兒子將來可以成為元首、領導、軍士、創造者；他讓世界服膺於自己的意志，他的母親也能分享他不朽的英名；所有她沒建造的房子、所有她不曾開拓的國度、所有她沒讀過的書，他都會帶給她。她藉由他掌握了全世界，但前提是兒子要歸她所有。母親本身對男孩的反叛也比較能接受。她很清楚自己和男人的對抗是不平等的。她會以扮演「悲痛受難的母親」來安慰自己，或是為自己生了個征服了自己的人而引以為傲。女孩則幾乎完全受到母親的掌控；母親對女兒的要求也較多。她們之間的關係更為複雜起伏。女兒不是屬於地位優越的性別，母親不須因她的性別特別看重她；她在女兒身上尋找的是自己的分身。她把自己和自己複雜多重的關係都投射在女兒身上；當女兒這個alter ego（別的自我）確立了自己的他異性，做母親的會覺得受到背叛。有些女人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便希望在女兒身上再次重現自己，或者至少要女兒的人生不讓她失望。大多數的女人想以做為女人為傲，又痛恨自己生為女人；她們活在怨恨中。她們厭惡自己的性別，這種心態可能激發她們給予女兒男性化的教育，只是她們心胸很少這麼寬大。這樣的母親很氣惱自己生了個女的，心裡總隱約咒著她，說：「你一樣會是個女人。」她希望將自己的分身塑造為一個更優越的人，以彌補她的自卑感；而且她會想讓女兒經受她自己深以為苦的缺憾。有時，她會讓自己的命運強行複製在女兒身上：「這對我有好處，對你也會是如此；我就是這麼長大的，你的命運會和我一樣。」相反的，她有時候會完全不准女兒步上同一條路，她希望自己的經驗能做為女兒的教訓，對她自己來說這是再次重生的機會。女孩再長大一點，會和母親產生衝突；如我們所見，她為了確立自己的獨立自主，會和母親作對；而在她母親看來，這是忘恩負義的表現；她處心積慮「打壓」女兒想脫離她的意志；她無法接受自己的分身成為另一個人。男人從女人身上嘗到的優越感，女人只能從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女兒）身上嘗到；要她放棄自己的特權、威勢，會讓她深受挫折。無論她是慈愛的母親，或是帶有敵意的母親，女兒的獨立自主會讓她的希望化為烏有。她心懷雙重的嫉妒，一方面嫉妒世界奪走了女兒，另方面嫉妒女兒在征服一部分世界時便等於奪走了她自己一部分的世界。她不能容忍女兒真的成為她的替身，完全取代她自己。然而比這更無法容忍的是，女兒確立了自己是獨立的另一個人。有時候，女兒只要表現出歡歡喜喜、無憂無慮、玩耍嘻笑，就足以讓她發火；但如果是兒子做同樣的事，她又覺得沒什麼；兒子難免耍弄一下男性特權，這種事很平常，她早就不想和男性競爭，她知道和男性競爭自己再怎樣也不可能贏。但女兒這個小女人憑什麼比她享有更多的好處？她自己被囚在「正經事」的陷阱中，嫉妒女兒可以避開煩人的家事，從事各種活動、各種娛樂；女兒避開這一切，對她來說這正表示自己為之犧牲奉獻的價值受到了否定。女兒愈長愈大，母親的積怨日益加深；一年一年過去，母親益趨人老珠黃；一年一年過去，青春的肉體日漸豐美，如花盛開；在母親看來，展現在女兒面前的未來，好像是從她這裡偷走的。和長一輩的女人比起來，年輕女人的前程充滿各種可能性，可以擺脫單調重複、因循守舊的命運；這是母親既羨慕又憎恨的人生新機會；因為她無法將這樣的機會納為己有，所以往往有意限制女兒這些機會，或是將之完全消弭，譬如她會把女兒留在家中，監視她，蠻橫對待她，故意讓她穿著土氣的衣服，不准她有任何娛樂，女兒要是化了妝，外出「約會」，更會惹得她火冒三丈；她對自己人生的積怨通通轉而發洩在正要投向未來的年輕生命上；她竭力羞辱年輕的女兒，嘲笑她所有積極主動的作為，不斷打擊她。母女兩人往往會公開作對，當然最後取得上風的常常是女兒，因為時間站在她這一邊；但她即使勝利，還是覺得自己不應該贏，原因是：母親的態度總讓她一方面想反抗，另一方面又自責不已；只要母親在場，就會讓她像罪犯；我們已經提過，這種罪惡感會折磨她一生。不管願不願意，母親最後都只能承認自己失敗；女兒長大成人後，母女之間雖然關係還是不見得平穩，但她們在此時卻有可能成為朋友。只是，女兒這方會永遠覺得失望、受挫，母親那方則會覺得一直有詛咒跟在自己身後。她和孩子的關係深深受到她和丈夫、和她自己的過去、和她從事的活動，以及她和她自己的關係的影響；把孩子看做是解決一切問題的萬靈丹，不僅荒謬，也是錯誤的，會造成危害。德伊齊將做母親這件事看得很重要；她認為，女人要做了母親才能完全實現自我，不過前提是，她必須能出於自由的自願承擔這件事，而且是真心想要孩子；要在心理上、精神上、物質上都允許她能夠承擔照顧孩子的責任，做母親這件事才能使年輕女人充分實現自我；否則，最後的結果可能是災難。尤其是，建議患有憂鬱症、精神官能症的女人以懷孕來改善她的心理狀況，不啻是一種犯罪行為，這只會讓母親和子女過得不幸。只有身心平衡、身體健康、很明白自己肩負責任的女人才能成為「好母親」。婚姻不幸的原因往往在於雙方是以彼此的弱點結合，而不是以彼此的長處結合，也就是說，兩人都對對方有所求，而不是以自己要為對方付出為念。幻想孩子能帶來自己無法為自己創造的豐盈、溫暖、價值，這更屬假象，注定讓人失望；只有能無私的為別人的幸福著想而不求回報的女人、追求自己的存在的女人，孩子才能為她帶來幸福。的確，孩子是值得我們獻身的一項事業，但是他也和其他的事業一樣，並不能為我們提供現成的存在正當性；而且她必須是真心渴望做個母親，而不是出於虛心假意，只考量自己的利益。斯特克爾說得好：孩子不是愛情的替代品；孩子也不能為漫無目標的人生帶來目標；他們不是用以充填我們空虛人生之物；他們是責任，也是沉重的義務；他們是我們於自由戀愛中所結的最高貴之花朵。他們不是父母的玩具，也不是滿足他們生存的需要或是實現他們沒滿足的雄心之工具。孩子代表的是義務，我們有義務將他們培育成幸福的人。說孩子是女人特有的自我實現，這種說法也不正確；一般人總樂於這麼下結論，說某個女人之所以喜歡賣弄風情、之所以會談戀愛、會是同性戀、會野心勃勃，都是因為她「沒有孩子」造成的；這種說法意味著，她性方面的生活，以及她追求的人生目標、價值，都不過是孩子的替代品，只是為了彌補沒有孩子的缺憾。事實上，這個問題根本不可能釐得清。我們也可以說，女人之所以想要孩子，是因為她缺少愛情、缺少工作，是因為她同性戀的傾向得不到滿足。在這種偽自然主義之下隱藏的是人為的社會道德。說「孩子是女人最終追求的目標」，這句話的價值和廣告詞差不多。內心有衝突、有激辯、有悲慘遭遇的父母親，對孩子來說是最不良的伴侶。他們深受自己小時候家庭的影響，總會帶著自己種種的情結、挫折來對待孩子；這種不良的影響也會代代相傳。尤其是，母親自虐又虐人的行為會讓她的女兒有罪惡感，以後她女兒也會帶著自虐又虐人的行為對待她的孩子，一代傳一代。不讓女人參加公共活動、不讓她從事男性的職業、說她在各方面都沒有能力，卻讓她承擔教育一個人這個最棘手、最重大的任務，實在是既矛盾又荒謬。有很多地方，基於社會習俗、歷史傳統，拒絕讓女人受教育、不准她們接觸文化、不讓她們承擔責任、不讓她們從事任何男人專屬的活動，卻又毫不顧忌地把子女交給她們管教，一如在她們小時候，別人會給她們玩偶，以彌補她們在男孩面前產生的自卑感；在她們長大後，社會不讓女人經歷實際的人生，但為了彌補她們，便讓她們玩有生命的娃娃。除非她生活非常幸福，或是德行非常高超，要不然她難免會濫用做母親的權利。在婚姻或愛情中，唯一能確立真實自我的方式應該是，憑著自由意識承擔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讓他人為她提供存在的正當性。如果她沒有試著在經濟生活、政治生活、社會生活上扮演一個角色，她就不知道怎麼當個母親。孕育出的是一個犧牲者、奴隸、受害者，或者是孕育出一個自由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如果社會還推說照顧孩子本來就是做母親的的天職，母親屬於孩子，孩子也屬於母親，這是上帝或是大自然制訂的法則，這種說法不過是詭辯；事實上，母子彼此互屬，只會對雙方造成壓迫、傷害。大家常說：為人母是女人神聖的權利，但女人並不是身為母親便取得了神聖的地位；「未婚媽媽」依然受人鄙夷；只有在婚後成為母親，她才能獲得榮耀，這即意味了女人還是丈夫的附庸。有一雙因洗碗而皸裂的手、因懷孕而變形的腰身，還想把自己弄得嬌嬌媚媚，讓人渴慕，實在不是容易的事。對阿拉伯人、印度人，以及許多鄉下地區的人來說，女人不過是母畜，看重她是因為她把該做的事做好了，要是少了她這個人，便會毫不遺憾地以另一個女人取代她。在現代文明社會裡，做丈夫的或多或少會把自己的妻子看做是獨立個體，但是除非她自己完全放棄自我，像《戰爭與和平》中的娜塔莎一樣以專制的心態與十足的熱情全心為家庭而奉獻，否則她就會被貶抑為純粹的普遍概括性，使她深受痛苦。她是普遍概括性的主婦、妻子、母親，獨一無二而又面貌模糊。娼妓制度和婚姻制度息息相關。十九世紀的美國人類學家摩爾根表示：「在人類歷史上，自有家庭制度出現以後，娼妓制度就像家庭投射出來的陰影，一直隨著文明發展。」男人出於謹慎，要求他的妻子必須守貞節，但他則不遵循自己訂下的行為規範。妓女是代罪羔羊；男人將自己卑劣的慾望發洩在她身上，卻又唾棄她。無論她是非法賣春，或是在娼妓合法的社會中受到警察的監督，她一樣被看做是賤民。從經濟的觀點來看，妓女和已婚女人的處境是一樣的。十九世紀末義大利精神病學家馬侯在《青春期》一書中說：「賣春的女人和賣給婚姻的女人，兩者唯一的差別是價碼和契約的期限。」對妓女和已婚女人來說，性行為都是一種服務；已婚女人是一輩子只為一人服務，妓女則是為多位客人提供服務，按件計酬。已婚女人是受到一個男人的保護，不許其他男人侵犯，妓女則是受到所有男人的保護，不許任何一個男人完全將她據為己有。妓女在做為一個人時，則不享有任何權利，她一舉體現了女性奴隸地位的各種樣貌。事實上，很多妓女大可以其他行業謀生。不過要是她選了這個在她看來不是最差的行業，這並不表示她天生墮落；她會有這樣的態度，該譴責的應該是社會，因為在這個社會中，這個行業對許多女人來說不是最讓人排斥的職業。要問：「女人為什麼會選擇這個行業？」不如問：「她怎麼會不選這個行業呢？」身為女僕總是受到剝削、受人奴役，別人不把她當人看，只把她看做是物，不管什麼事她都得一手包辦，一點也看不到未來會有改善；有時候她還得忍受主人隨「性」糟蹋她。中產階級愈是為性行為套上各式各樣的禁忌（尤其是處女的貞操），農民和工人階級就對這些禁忌愈加漠不在乎。許多調查都得到一致的結論，就是：有不少少女在被隨便一個人奪走童貞後，會覺得隨便和誰上床是很自然的事。精神病學家馬侯在《青春期》一書中提到了一位十四歲的年輕妓女，她說：「門一旦撞開，就很難關上。」不過年輕女孩在有了第一次性關係以後，很少會立刻決定走入賣春這一行。在某些情況下，她們還是很依戀第一位情人，照舊和他一起過日子；她會有份「正當」的工作；情人拋棄她以後，會有另外一個男人來安慰她；她既然不再只屬於一個男人，便覺得她不管對誰都可以獻出自己；有時候，是她第一個或第二個情人提議她賣身，賺取生活費。也有不少女孩是因為父母的關係而成了妓女。總之，妓女和妓女之間的默契比其他女人之間的默契來得更直接而緊密。因為妓女和男人之間的關係帶有交易的性質，所以社會總是將妓女看成是「賤民」，這使得妓女之間更為團結一致；她們雖然可能彼此為敵、互相嫉妒、惡言相向、拳頭相對，但是她們都非常需要對方，以建立一個「對反的世界」，以在這個世界中擁有做人的尊嚴；只有女人才會懂得欣賞衣飾、髮型，這些外在裝飾雖然是引誘男人的工具，但只有在其他女人帶著羨慕、讚賞的眼光中，才是它真正想達到的目的。讓妓女景況難以忍受的，並不在於她們心理、精神的層面。在大部分情況下，讓她們處境堪憐的其實是物質條件太差。她們受到皮條客、旅社老闆的剝削，生活沒有一點保障；有四分之三的妓女身無分文。根據檢查過數千名妓女的比札德醫生的說法，她們在執業五年後，大約有百分之七十五染上梅毒；尤其是，之前沒有性經驗的未成年女孩非常容易感染性病；其中大約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小妓女因淋病併發症需要動手術治療。有百分之五的妓女染患肺結核，有百分之六十有酒癮或毒癮，有百分之四十不到四十歲就過世。儘管她們都做了預防措施，有時候還是會不慎懷孕，而且往往是在很惡劣的條件下墮胎或分娩。普通妓女要忍受在這行業裡會遇到的種種不堪，她們在性的方面、在經濟方面都受到欺壓，還要忍受警察的蠻橫、忍受法定的醫療檢查、忍受買春客的無理要求，一輩子都和病菌、疾病、窮困脫不了關係，她的地位低，和「物」沒有兩樣。我使用「交際名媛」這個詞來指稱所有不只是把身體，還把她們整個人都當做資本以牟取利益的女人。男人心中所持的那套女性迷思，才藝妓女以最有魅力的方式體現了出來，因為較之於其他女人，她更是肉體與意識的化身，是受人崇拜的偶像，是激發靈感的人，是繆斯；畫家和雕塑家想以她為模特兒；她豐富了詩人的幻想；男性知識份子在她身上探索女性「直覺」這個寶藏；她比一般婦女更容易表現出聰明才智，因為一般婦女會僵固在虛矯的俗見裡。特別有天賦的才藝妓女並不會以做男人的繆斯為滿足；她們也需要將別人的讚美加在她身上的價值以自主的方式表現出來；她們想將自己被動的長處化為主動。她以握有主權的主體身分呈現在這世界上，她寫詩、賦文、作畫、譜曲。事實上，絕大多數的才藝妓女一生都處在依附於人的處境裡。沒有哪個男人會是她們永遠的主人。不過她們是最迫切需要男人的。要是男人不再渴求她，才藝妓女便失去了生存的依靠；剛走入這一行的才藝妓女知道自己的未來都掌握在男人手上。交際名媛最大的不幸不只是在於，她看似獨立自主，但把這種獨立掀開來看其實就是各種依附性，所謂獨立不過是欺謊；她最大的不幸還在於，她的自由其實是消極、負面的。尤其是在電影界，女明星往往任由導演擺布，他不許她有所創新，不讓她有任何創造性的活動。別人利用她現成的自己；她並沒有創造任何嶄新之物。左拉便指出娜娜身上有這個特點：然而娜娜雖然生活豪奢，身邊又不乏追求者，她日子還是過得無聊得要死。她晚上時時刻刻有男人陪，錢也多得連梳妝台的抽屜都塞滿了，但她一點也不快活，她總覺得哪裡空空虛虛，哪裡有個破洞讓一直她想打呵欠。她的日子老是無所事事的耗著耗著，時時刻刻都單調重複……她這種非常有保障的生活，讓她整天慵慵懶懶，不需要費什麼勁，好像沉沉昏睡在修道院裡那種順服、畏懼中，彷彿禁錮在妓女這個行當裡。她只能以等著男人上門這種蠢極了的娛樂來消磨時光。她「沉溺在閉縮的存在內向性中」，她性格矛盾，謹小慎微，器小量狹，她沒有求真求實的觀念，也沒有求精求確的概念，她缺乏道德意識，她是卑鄙的功利主義者，她愛撒謊，愛裝模作樣，自私自利……這些指控不能說全然是錯，只是所有這些行為表現，並不是女性荷爾蒙造成的，也和女人的大腦先天機能完全無關，而是她的處境留下的深深刻痕。有時有人會以「女性的世界」來和男性的世界相對立，不過必須再次強調的是，女人從來沒有共同建立起一個獨立而封閉的社會；她們一向被納入由男人統轄的社會群體中，她們在其中僅處於附屬地位；女人和女人聯合在一起，只是因為她們是同類，所以這不過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凝聚，而不是建立在統一共同體上的有機的凝聚。女人處境的矛盾之處也就在於此，她們一方面屬於男性世界所有，同時又處在與男性世界對立的界域裡；她們封閉在自己的界域中，又被男性世界所包圍，她們不管落足何處都無法得到安寧。她們的順從總帶著抗拒，她們的抗拒也多少含有接受之意。女人自己也認為這個世界完全是屬於男性的；男人製造它、支配它，到現在世界都還是由他統轄；至於女人，她從不認為自己對這個世界負有責任；她勢必比男人低下，她勢必依附於男人；她從來不知道怎麼訴諸拳頭、使用蠻力；她在群體成員的面前從來不曾以主體的面貌呈現；她封閉在自己的肉體中、自己的居處裡，在這些設訂目標與價值的人身神祇面前，體認到自己是被動的。事實上，她從來沒受過任何技術訓練，以致無法掌握物質、支配物質。她不僅不知道什麼是能改變世界面貌的真正行動，她還迷失在這個廣漠無邊、迷濛不清的世界裡。她不擅長運用男性的邏輯推理能力。斯湯達爾曾指出，有迫切需要時，她其實能像男人一樣靈巧地運用邏輯推理能力。只是她沒什麼機會用到它。調製美乃滋、安慰哭泣的孩子根本用不到邏輯三段論式；男人的推理能力根本不適用她日常要處理的事務。在男人的國度中，因為她什麼也不做，所以她的想法從來融不進任何計畫裡，她所想的其實和白日夢沒兩樣；她沒有求真求實的觀念，行事也沒有效率；她只活在虛幻的影像、空洞的文字裡，所以她很容易聽信各種互為矛盾的說法；對她本來反正就很難懂的事，也無意花心思去弄懂它；她對許多事只有模糊含混的認識，自己認為這樣也就足夠了，所以她常常分不清不同的政黨、不同的主張，常把地點、人物和事件混淆在一起；她腦子裡往往什麼都攪成一團。反正，釐清世事不關她的事，因為她受到的教育是只要她接受男性的權威；於是她不會做獨立的批評、查驗和判斷。她聽任主宰階層的支配。這也就是為什麼男性世界在她看來有如一種存在超越性的現實，是一種絕對。女人敬重英雄人物、敬重男性世界的律法，原因是在於她既無能又無知；她們認可英雄和律法並不是出於獨立的判斷，而是一種信仰；之所以能夠從信仰中汲取狂熱的力量，正因為它不是知識；信仰是盲目的，是充滿激情的，是頑固而愚蠢的；信仰所認定的，是完全、徹底、絲毫不帶條件的，不顧理性、不顧歷史、不顧任何與之背逆的。連觀念最保守的男人都知道有些變革、演進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行動與思想必須適應這樣的變革、演進；女人從來不曾參與歷史，也就不明白讓行動、思想適應這種變革有其必要。在女人的眼中，力量創造了權利，因為她看到男人擁有的權利即來自於他的力量；這也就是為什麼在某個社會群體崩塌時，最先拜倒在征服者腳下的總是女人。一般而言，她們會接受眼前的現實。屈服順從是女人明顯的特徵。在龐貝古城的廢墟挖掘出遭活埋的遺體時，發現男人多半是凝固在反抗的姿態裡，或對上天抗議，或是試圖逃跑，而女人則大多屈著身體，臉朝地，蜷縮成一團。她們知道自己無力對抗一切，無論是火山、警察、老闆，或是男人。她們會說：「女人天生就是要受苦。人生就是這樣……我們也莫可奈何。」這種認命的態度讓女人變得非常有耐性，讓人不得不欽佩她們。她們比男人更能忍受肉體上的痛苦；她們在迫於情勢時能展現過人的勇氣，她們雖然不像男人那麼勇於攻擊，很多女人能以冷靜而頑強的被動態度堅持到底；她們在面臨危機、窮困與不幸遭遇時，都比她們的丈夫表現得更有魄力；她們明白倉促不足以成事，凡事有定時，她們也不計較要花多少時間；在她們冷靜而頑強地做某件事時，有時會取得驚人的成績。有句諺語說：「女人想要的一定能得到。」在性格寬厚的女人身上，認命的態度會表現為寬容，她什麼都能容忍，她也不譴責任何人，因為她認為不管什麼人、什麼事只能是現在這個樣子。只有自由的主體才能確立自我以超越時間，才能遏止變質腐敗；但是女人是不准成為自由的主體的。但這主要是她從來沒有體會到自由的力量，所以不相信自由解放；在她看來，這個世界是為幽昧不明的命運所支配，反抗命運是狂妄之舉。走上追求自由的這幾條危險道路，是別人強迫她去做的，並不是她自己開闢出來的，也難怪她不會狂熱地投入行動。但是如果有人為她開啟了未來，她就不會再緊抓著過去不放。一旦號召女人具體投入行動、一旦她們從別人指派給她們的目標中看見自己的未來，她們也會像男人一樣勇敢、無畏地積極行動。大家譴責女人有許多缺點，說她們平庸、狹隘、畏縮、淺薄、懶惰、無聊瑣碎、奴顏婢膝，但這些缺點不過說明了她們向來受到封閉。有人說，女人是耽溺於感官的，浸淫在閉縮的存在內向性中；不過是人們一開始就將她封閉起來的。被拘囚在深宮後院中的女奴並不是熱愛玫瑰醬、香水浴，只是她們不得不找點事做，消磨時間；當女人處在沉悶的女眷內室裡（例如妓院或中產階級家庭），她必然會尋求舒適、愜意的生活。事實上，在一個女人投入某項值得去做的事業、活動時，她會表現得和男人一樣積極、主動、沉默、克己。對一個把男人看做是她生存的唯一理由與憑藉的女人，如果沒有男人做為依靠她又能做什麼呢？她實在是不得不把所有的羞辱吞嚥下去；奴隸是不懂「做人的尊嚴」的；他如果能全身而退就不錯了。總之，如果說她是個「務實」的人、「居家的人」、實用主義者，這是因為她被迫將自己的人生全奉獻在做菜和洗尿布上，她無法從這些事情裡感受到崇高。在家庭主婦的世界裡，實用性遠高於真理、美善、自由；她便是以自己這樣的觀照來看待整個世界；也就因為這樣，她才會抱持著亞里斯多德學說「持中庸之道」，持守庸碌平凡的道德觀。在這種情況下，她怎麼可能成為大膽、熱情、無私、崇高的人？只有投入開敞的未來、超越一切「給定」的自由意識才會表現出這種正面的品質。人們將女人封閉在廚房裡、貴婦沙龍裡，卻又很訝異她視野狹隘；人們翦除了她的羽翼，卻又為她不能飛而嘆息。要是將未來開啟在她眼前，她就不必再被迫定執於現在。社會規範對哭泣這個行為影響很大，因為十八世紀的狄德羅、貢斯當也會淚如泉湧，但在習俗不允許男人哭泣以後，男人就不再這麼做了。不過因為女人從來不曾承擔這個世界的責任，所以她一向採取未戰先敗的態度來面對它。男人則與這個世界正面相對；即使他遭遇不幸也不會改變他的態度，他會正視它，不會讓自己被打倒；而女人只要稍微受挫，立刻會讓她想到這個世界對她有敵意、想到命運向來對她不公；於是她會很快縮回自己最安全可靠的避難所，也就是縮回自己內心裡；臉頰上的兩行熱淚，哭得紅腫的眼眶，這些都表示了她有個敏感的靈魂受著苦；臉頰上的淚珠輕盈柔嫩，流到舌尖略有鹹味，它同時也是溫柔而酸楚的撫慰；在兩行清淚的灼映下，她的臉龐一片酡紅；眼淚既是哀怨也是慰藉，既是熱烈激情也是怡然的撫愛。眼淚也是最佳遁逃之道；它像猛然來襲的暴風雨，涔涔如雨、汪汪如河、滔滔如江，它將女人幻化為哀怨之泉、劇烈翻騰的天上風雲；她兩眼哭得霧濛濛，看也看不清。她的眼睛再也一無所見，彷彿融入了雨中；目盲的女人回返到事物本然的被動性中。人們都希望女人是被征服的，她陷入了自己失敗的泥淖中；她陡然下墜，她沒入水中，她躲開了注視她的男人，他則好像面對著大瀑布一樣，束手無策。男人認為她這種表現並不光明正大，但女人認為男女之間這場抗爭從一開始就不光明正大，因為從來沒人給她可資對抗的武器。她再次求助於具有神奇魔力的眼淚來驅邪。而她的眼淚總會惹惱男人，這使她更有理由大哭一場。在某種意義上，她整個存在即是等待，原因在於她封閉在存在內向性、隨機偶發性的牢籠裡，再者也因為她存在的正當性總是操在別人手中，也就是說她等待著男人稱許她、崇敬她，她等待著男人愛她，她等待著丈夫、情人誇讚她、對她表示感激；她等待著他們為她提供存在的理由、存在的價值，甚至她自己的存在。女人在她自身範疇裡經驗到的儘管幽昧不明，卻是飽飽滿滿的。這種混沌不明的狀態使她變得沉重；在她看來，男人與生活經驗的關係卻是輕盈、輕鬆的，他有獨裁者、軍事將領、法官、官僚，和抽象的法律規章與原則的輕盈。女人摒棄男性思維是可以理解的。男性思維不僅不切合女人所經驗到的，而且它在男人手中還是一種隱而不顯的暴力形式。譬如他倡議多多生育，自己卻會在不想再生的時候繼續生。他讚揚貞潔、忠實的妻子，自己卻去勾引鄰居的妻子，讓她出軌。我們都知道，在法國每年有一百萬名因為男人而不得不墮胎的婦女，男人卻很假道學地頒布墮胎是犯罪的法令；而且往往是丈夫或情人要求女人去墮胎；他們心裡常暗暗想著必要時就採取這個辦法。他們甚至表露了期望女人在犯下這種不法行為時心裡懷著罪惡感；在男人非常看重的這個以道德為基礎的社會中，女人「不道德」的言行正有助於維護這個社會的和諧。男人這種表裡不一的態度尤其明顯表現在他們對娼妓的看法上，因為是他們自己的需求造就了供給。在十九世紀末，警察在某妓院裡發現了兩名十二、三歲的女孩；她們在接受審訊時提到了她們的嫖客是某些顯赫的人物；其中一名女孩正要開口說出他們的名字，法官立即制止她，說：「不許你髒了這些先生的名字！」受頒榮譽勳章的先生即使奪去了小女孩的貞操，他仍然是非常體面的重要人士。男人種種不道德的表現都要由女人承擔；不只是妓女，可以說所有的女人都充當了整潔、豪華的宮殿之陰溝，宮殿裡住著高尚的人。所以在有人跟她們談起尊嚴、榮譽、忠誠這些男性崇高的德行時，一點也別訝異她們竟然「不從」。男人要女人做個客體，所以她就讓自己成為客體；她是在讓自己成為客體的這一刻，發揮了自由的主動性；這即是她對自己最原初的背叛。男人其實很清楚女人的缺點即是她處境的表現，而他們為了維持男尊女卑的高下等級，他們鼓勵伴侶有這些缺陷，以便讓自己鄙夷她。美國的種族主義者、法國的殖民主義者都希望黑人是竊賊、懶鬼、說謊的人，以此證明黑人是卑下的；這樣白人對黑人欺壓在理上便站得住腳；如果黑人堅持要做個正直、磊落的人，白人就會把他看做是壞份子。同樣的，女人的缺點是，她愈是不試著克服自己的缺點，這些缺點就顯得愈嚴重，進而讓這些缺點成為「飾品」，提高她做個女人的身價。女人迴避邏輯推理，也迴避道德規範，對自然法則抱著懷疑的態度，也就是說她沒有普遍的概念；在她眼中，世界是各種個別事例的雜陳；這也就是為什麼她比較容易相信鄰居的蜚短流長，而不太相信科學論證；她當然很尊重印成鉛字的書，但是她的尊重只表現在她會匆匆瀏覽書中文字，卻對內容沒有實質的瞭解。女人從未建造一個堅穩的「對反的世界」，以與男性抗衡；她們會零星而散漫地以統稱痛罵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間會彼此訴說床笫之事，和分娩時的種種經歷，也會互相交流星座命盤，和美容保養的祕方。但她們的信念又不夠堅定，不足以建造一個足以讓她們發洩怨恨心理的「不滿的世界」。受到丈夫、家庭、孩子奴役的女人，在有機會獨處時，總是樂陶陶，她這時是立在高峰上唯我獨尊的君王；她不再是妻子、母親、家庭主婦，而是一個完整的人；她凝視著這個被動的世界，她想到自己也是意識，是完完全全的自由。在神祕的水流、在挺拔的山峰面前，男性的霸權被革除了；在她走過長滿歐石南的原野、在她將手伸進河裡時，她只為自己而活，不再為他人而活。受到奴役卻仍保持獨立自主的女人都會在「大自然」中熱愛自己的自由。其他的女人只會在大自然裡找到讓自己心醉神迷的藉口；這樣的女人在欣賞落日時，會一邊擔心著涼，一邊心靈裡又覺得暈陶陶。以行動做為道德的規範、以行動來改善世界對女人並不適用，因為女人沒有採取行動的自由；她承受著「給定」，所以這個「給定」必須是「善」；然而像斯賓諾莎那種以理性論證出來的善，或是像萊布尼茲那種計算出來的善，這樣的善都與她不相涉。她要的善是充滿生機的和諧，她要活在日常生活間就可以體會到這種和諧。「和諧」在女人的世界中是個重要的概念，它即意味著女人追求的是處於不變動狀態下的完美，意味著隸屬於整體的每個因子當下即具有存在的正當性，並且意味著她以被動的方式參與了人類存在的總體。社會堅持不懈地要給女人一種至高的存在正當性、一種至高的補償，也就是宗教。必須讓女人有個宗教，就像必須讓人民有個宗教一樣，兩者都基於同樣的理由：當我們將某個性別、某個社會階層貶抑為存在內向性時，有必要為這個受貶抑者提供一個存在超越性的虛幻影像。男人的優勢在於，他能讓上帝為男人編造的法典背書，而且既然他對女人有無上威權，如果他這個威權是由上帝賦予的就更好了。尤其對猶太教徒、伊斯蘭教徒、基督徒來說，男人當主人，是出於上帝的意旨；受到壓迫的女人的反抗意志都因為畏懼上帝而受到壓制。在崇尚自由（甚至包括女人的自由）的現代文明中，宗教似乎不是用以壓迫人的工具，而是一種欺瞞的工具。這時，我們不會以上帝的名義要求女人接受她自己的低下地位，而是讓女人相信多虧有上帝，她和高高在上的男人是對等的；甚至表示男女之間的不平等早已克服，藉此讓女人打消反抗的念頭。宗教允許女人耽溺於自我；宗教給了女人夢寐以求的精神導師、父親、情人、守護神；宗教哺育了女人的夢想，填滿了她空虛的時刻。尤其，宗教鞏固了社會秩序，證明女人順服的態度有其正當性，讓她寄望於在沒有性別之分的天國裡會有更美好的未來。這也就是為什麼女人在教會手中至今仍是一張非常有力的王牌；這也就是為什麼教會對有助於婦女解放之事總懷著敵意。女人必須有個宗教，也就是說為了讓宗教延續萬年，必須要有女人，必須要有那些「真正的女人」。女人的「特徵」——她的信念、她的價值觀、她的人生態度、她的德行、她的喜好、她的行為舉止都能從她的處境來解釋。大家所謂的「女人的敏感」有一部分是源自於女性迷思，另一部分則來自於女人故做姿態；不過女人比男人更留意自己，也更留意世界，所以會更敏感，這也是真的。因為她處在有限的領域裡，她可及的物品在她看來便顯得異常珍貴，她不會將之封閉在概念裡，也不會封閉在任何計畫、構思中，她會將這些物品的豐富揭示出來；她以喜歡節慶來表達想要逃避自己處境的慾望。她單單純純地為一束花、一塊蛋糕、一張陳設得宜的餐桌而陶醉，她喜歡把自己空虛的閒暇時光慷慨地為別人奉獻；她喜歡歡笑、歌曲、飾物、小玩意，也隨時準備接受在她周圍生氣勃勃的一切，譬如大街上的景象、變幻不定的天空；一項邀約、一次出遊都為她開啟新視野。「有人伺候」的女人則絲毫無法探取這個世界，她活在夢幻裡、活在抽象裡、活在空洞裡。她不知道自己表達的觀念真正的含意，她說的話一離唇就沒有任何意義；銀行家、工業鉅子，或甚至是軍事將領，他們都勞心勞力，並冒了風險，才取得特權，雖然有時過程並不正當，但他們至少都付出了自己；而他們的妻子也因丈夫的緣故取得了特權，但她卻什麼也沒付出，什麼也沒做；所以她們盲目地相信自己可以永永遠遠擁有特權。她們的傲慢、她們的無能、她們的無知使得她們成了世上最沒用的人，是人類史上前所未見的毫無價值之物。斷定女人是優於男人、劣於男人，或是對等於男人，這種比較是很無稽的，因為男人、女人的處境大不相同。如果只以處境做比較，男人的處境顯然比女人優渥許多，也就是說男人有更多具體的可能性將他的自由投射在這個世界裡；所以結果必然是男人所成就的遠勝女人所成就的，因為對女人來說，幾乎什麼也不允許她們做。這個解放必須是所有婦女的集體解放，而且首先必須讓女人的經濟處境起變革。有些男人在某些時候會是非常熱情的情人，不過他們誰也稱不上是「大情聖」；即使在極為熱情激狂的時候，他們也不會徹底棄絕自我；即使匍匐在情人腳前，他們心裡希望的還是能將她據為己有，兼併她；他們在自己的生命深處依然是擁有主權的主體；他愛的女人不過是他追求的各種價值中的一種；他們希望她能併入他們的存在，而不是讓自己的存在為她所吞沒。相反的，對女人來說，愛情是徹底的棄絕自我，將自己完全奉獻給主人。法國女作家塞西兒．索瓦璩寫道：女人愛一個人的時候，必須忘記她自己是誰。這是一種自然法則。如果沒有主人，女人便不存在。沒有主人，她只是一束散落一地的花。女人向來拘囚在依附的、有限的領域中，從小就注定歸屬於男人所有，習於把他看做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不許自己對等於他，但如果這樣的女人沒有完全泯滅了自己追索做為一個人的權利，那麼她就會將自我投射到另一個在高位的人身上，與這個擁有主權的主體相結合，讓自己等同於他，以超越自我。然而隔著距離相愛，只能說是愛情的幻想，而不是真實的情愛經驗。只有落實在真實的交往中，對愛情的渴慕才會成為真正的激情之愛。女人即使可以選擇獨立自主，愛情這條道路對她來說還是最有吸引力；承擔自己的人生是件壓力沉重的事，總讓人深感焦慮。讓自己成為帶有肉體的客體、成為獵物，與她的自我崇拜有衝突，因為這會讓她覺得男人的擁抱使她身體凋萎、沾上髒污，或是有辱她的靈魂。這也就是為什麼有些女人會變成性冷感，以為這樣就可以保持完整自我。不過覺得自己被性伴侶當成性愛工具的通常是女人。唯有情人深深愛慕她，她才不會感受到性交對她是一種挫敗、一種屈辱。性愛讓女人深深異化了自己；她沉浸在被動性的慵懶、倦怠中；她兩眼緊閉，無名無姓，迷神喪志，感覺自己被浪濤席捲，被暴風雨籠罩，沉埋在暗夜裡——肉體之暗夜、子宮之暗夜、墳塋之暗夜；她身心俱竭，與「萬有」合一，便將自我消弭了。但是男人離開她身體以後，她又被拋棄在凡間、拋在床上、拋在光亮中；她又有了名姓，有了面目；她是被征服者，是獵物，是客體。就在這一刻，她需要感受到愛。起先，她在愛情中尋找的是：對她當前的景況、對她的過去、對她這個人的肯定；但隨後，她也會把自己的未來投入愛情中，她要藉此讓自己的未來取得存在的正當性，將未來交託給一個擁有所有價值的人；她就這樣拋棄了自己的存在超越性，也就是說，讓自己的存在超越性從屬於另一個本質者的存在超越性，讓自己成為他的附庸與奴隸。她為了發現自我、拯救自我，她會先讓自己在他那裡失去自我，結果她果真會一點一點地完全喪失自我，以致她整個真實存有都依存於他人身上。如果他不如她期望的那麼愛她、如果她不能吸引他、不能使他幸福、不能滿足他，她所有的自戀心理都會轉為厭惡自己、羞辱自己、怨恨自己，促發她懲罰自己。戀愛中的女人刻意讓自己受苦，有下面這兩種情況，兩者不可混為一談：一是為了報復自己，另一是為了肯定男人的自由與無上權力。戀愛中的女人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她心愛的男人把她看做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說「我們」的時候，她就與他聯合，成為同一，她分享他的威望，與他一起統轄屬下的世界；她總愛不停地說「我們」這個讓人回味無窮的稱謂，即使到了濫用的地步。愛情不能說是一種救贖，而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建立在崇拜上的愛情會賦予被愛的人絕對的價值，但局外人立刻能看穿這個假象，所以總有人會對沉迷於戀愛中的女人竊竊私語，說：「他不值得你這麼愛他。」騎士都會為了踏上新的征途傷了他心上人的心；但他要是一直待在她身邊，她會瞧不起他。這是愛情中永遠無法兩全的痛苦折磨；女人要徹底擁有一個男人，但她又要求他超越一切既定，包括超越被她擁有，因為誰也不能擁有一個自由意識；她要把一個如海德格所言的「一個遠方的存在」的存有者拘囚在此處，而她自己很清楚這種做法會受到譴責。清醒來看，建立在崇拜上的愛情必然是毫無希望的。即使男人久久愛著同一個女人，這也不見得表示她是他不可或缺的。但她卻要求男人把她看做是不可或缺的，因為只有在他身上建造她的帝國，她在自我棄絕之後才能再建造她自己；但是男女之間向來不是以同等的方式互相對待，她無法期待男人以她自己想要的方式回應她。所以她若不是要受苦，就是要對自己撒謊。最普遍的狀況是，她緊緊抓著謊言不放。她總以為男人會像她愛他那樣來愛她；她總會欺騙自己把慾望看做是愛情，把勃起看做是慾望，把愛情看做是宗教。她總愛問男人：你愛我嗎？和昨天一樣愛嗎？你會永遠愛我嗎？這等於是迫使男人對她撒謊。對情人有諸多要求的女人不可能在愛情中得到安寧，因為她追求的目標是自相矛盾的。心裡為此深受折磨、痛苦的她很可能成為情人的重擔，而不是如她所願的那樣成為他的奴隸；因為她覺得自己不是他不可或缺的，所以會故意讓自己很惹人厭、很惡劣。這樣的悲劇頗為常見。我們也知道，狂熱的愛情往往是在婚姻之外發生，並且粲然綻放。戀愛中的女人處境與此大同小異，她只想做個被男人所愛的女人，其他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沒價值。她為了存在，必須讓她的情人陪在她身邊，受她照顧；她等著他到來、等著他醒來、等著迎合他的慾望；他一離開她，她就開始等待。戀愛中的女人不幸之處在於，她的愛情會讓她自己面目全非，會讓她消弭了自己；她不過是個太聽話的奴隸、僕人、鏡子，或是一個太像他的應聲蟲。等她意識到這一點，這個困境會讓她付出更大的代價；她若是以眼淚、爭執，執意爭取自己想要的，只會讓她喪失所有的吸引力。深陷情愛中的女人熱烈想望的是將情人的自由意識永永遠遠抓在自己手中，而不是消弭它。這也就是為什麼除了極少數兩相情願結合在一起的伴侶能共同走完一生外，以消弭自我為伴侶奉獻的、宗教似的愛情往往會導致災難。和情人分手會讓男人深受創傷，但他做為一個男人畢竟有他自己的日子要過。而被男人拋棄的女人則什麼也不是，什麼也沒有。要是有人問她：「那你之前日子是怎麼過的？」她甚至都想不起來。本來屬於她的世界，在她選擇了另一個新天地時，便任由它傾頹，化為煙塵，但這個新天地後來卻突然要驅逐她；而她早已否定了自己本來相信的價值、斷絕了原有的友誼，這時候她頭上再無屋瓦，周遭也只是一片荒漠。在情人之外便一無所有的她，這時又如何讓自己有新生活？真正的愛應該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兩個自由意識以對等的方式互相接納對方；相愛的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既是自己，又是對方；誰都不會棄絕自己的存在超越性，也不會讓自己成為殘缺不全；兩人會一起在這世界上追求共同的價值與目標。對相愛的這兩人來說，愛情是藉著將自己奉獻給對方來揭示自身，並讓這個世界更豐盈。她在經濟上要能獨立，她要能投向屬於自己的目標，不需靠著中介即讓能超越自我投入社會群體。在這種情況下，對等的愛情就有可能存在。只有等到女人能以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以自己的弱處去愛的那一天，以找回自己而不是逃避自己、以確立自己而不是消弭自己地去愛的那一天，愛情對女人來說才會如男人一般，是生命的泉源，而不是致命的危險。在這一天來到以前，愛情是拘囚在女性世界裡的女人最悲愴的詛咒，它讓女人成為殘缺不全，讓女人無法自滿自足。無數為了愛情受難犧牲的女人都向我們證明了愛情中的不公不義，原以為愛情會是人生最終的救贖，沒想到它其實是不再能孕育生命的地獄。女人可以藉著工作，大大拉近她和男人的距離；唯有工作能讓她擁有具體的自由。她一旦不再寄生於男人，建立在她依附性上的整個系統就會坍塌；在她和這個世界之間，便不再需要男人做為中介。在目前，絕大多數的女人即使有職業、有工作，還是未能讓她們擺脫傳統的女性世界，農村婦女的情況就更不用說了。經濟能夠獨立自主的女人，在精神上、社會上、心理上的處境不見得等同於男人。她投入職業的態度、對職業的奉獻，和她整個生活背景息息相關。在要展開成人生活時，她背負的過去和男人的完全不同，而且社會看待她的方式也和看待男人不同；展現在她眼前的世界，光景全然不一樣。要做個獨立自主的人，對女人來說有特殊的困難之處。加諸於女人的要求是要她表現出女人特性，以便她讓自己成為客體、成為獵物，也就是說放棄自己是擁有主權的主體。已經解放的女人她的處境特殊之處即在於這個衝突。已解放的女人拒絕將自己囚禁在女性的角色中，因為她不想成為殘缺不全的人；但是揚棄自己的性別也會讓她成為殘缺不全的人，原因在於：男人這個性別本身即是完整的人，女人也該讓自己在帶有自己性別時是個完整的人，才能和男人是對等的。拋棄女人這個身分，就是拋棄她做為一個人的一部分。厭惡女人的人常常譴責精明幹練的女人「不打扮」；但是這些男人又會在她們面前鼓吹「如果你們想和我們平起平坐，那就別在臉上抹粉、別再上指甲油」。這種論調真是荒謬極了。男人不太把心思放在服裝上，他的衣著方便實用，完全配合他行動的需要，他不需要精緻的衣服，服裝也不代表他這個人；此外也沒人會要求他自己洗滌、照料這些衣服，只要有女人志願為他做，或是花錢請別的女人，他就不用沾這個麻煩。相反的，已解放的女人知道別人看她時，並不會把她的人和外表做區分，大家往往依據她的外表來評斷她、尊重她，或是渴望她。她的服飾衣物原本就是為了要限制她的行動，而且材質常常很脆弱，像是襪子容易破、高跟鞋容易磨壞鞋跟、淺色的襯衫和洋裝容易弄髒、皺摺很容易沒了摺痕；而這些縫縫、洗洗的工作她大都得親自做；其他的女人不會主動幫她的忙，而這些她可以自己做的事如果花錢雇別人做，會讓她過意不去，因為燙髮、化妝、買新衣已經是一筆大開銷。無論是女學生或是女祕書，她們下班後常會有破了的襪子要縫補、有襯衫要洗、有裙子要燙。有個年輕男子曾經對我說：「不怕男人的女人會嚇到男人。」我也常聽到成年男性表示：「我厭惡採取主動的女人。」女人要是太過大膽，會把男人嚇跑，因為他喜歡征服。女人只在做個被擒的獵物時，才能攫取；她必須成為被動之物，做個願意順服的人。即使她主動追求男人有好結果，這個勝利也很難說是勝利，因為大家普遍把男人看做是征服者，都會認為是他「得到」女人。一般並不接受女人也可以像男人一樣追求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只要她當男人的獵物。男性已經將物種的力量納入了他的個體性中，而女人則向來是物種的奴隸。只要男人、女人之間彼此慷慨以對、謙沖自牧，拋去輸贏勝敗的想法，男女相愛就能成為自由的交流。但問題是，承認異性和自己是對等的，對女人來說要比對男人來得困難。其原因在於男人的地位優越，所以他能帶著愛意來尊重有特殊才具的女人，也就是說，男人要對女人有感情很容易，因為她一開始就能將他引入有別於男人世界的女人世界裡，他也樂於陪她探索她的天地。不過大部分時候為家庭和諧付出代價的還是女人。男人總認為做家事、養育孩子的責任都在妻子身上。連女人自己都認為，即使她有工作，家務事也理應由她做；她不願意丈夫得不到娶個「真正的女人」會有的好處，所以她希望自己優雅、迷人，而且還是個稱職的家庭主婦、盡心養育孩子的好媽媽，一如擁有傳統美德的婦女。但是這麼做很快就讓她身心俱疲。女人若做到了像男人那樣獨立自主，她就能夠和同樣獨立自主的男人建立和諧的兩性關係，這樣的男人不會寄生於她，也不會因為自己的軟弱和為滿足自己的需要而束縛她。不過事實上，會和伴侶建立起自由、平等關係的女人實屬極少數；她們身上的枷鎖往往是自己套上的，男人其實並無意這麼做；是她自己採取戀愛中的女人之態度對待他。二十年來的等待、夢想和希望，早已使男人是解救者的迷思深植年輕女人心中，其後，她雖然從工作裡得到獨立自主，但這並不足以消除她想要棄絕自我的慾望。只有讓她和男孩受同等的教育（也就是說，不只是同樣的教育方式，而且是在相同的環境中，然而即使教育界人士戮力以致，這在目前的環境中還是不可能做到），才能讓她輕易克服少女時期的自戀心理。如果女人要像男人那樣去愛人，也就是說自由地愛、不抹除自己的存在地愛，她就必須認為自己是和他對等的，真的具體地對等於他，也就是說她必須有所作為，全心投入自己的事功中；而到目前為止，這樣的情況還不常見。女人的處境並不是她的身體造成的，而是她的處境造成了她的身體。年輕女孩總認為自己能力有限。就因為父母和師長都認為女孩的程度比男孩低，所以年輕女學生自己也會這麼認為；在中學裡，雖然男孩、女孩都受同樣的教育，但女孩的程度通常比不上男孩。舉例來說，除了某幾個特例不說，以哲學課程做比較，女生班的成績明顯低於男生班的成績；再者，有不少女學生無意繼續學業，所以念書只求表面功夫，另外有些女學生則毫無上進之心。在還算容易的考試中，看不太出來她們程度不足；然而一旦面對競爭激烈的考試，女學生就會意識到自己的匱乏；但她不會認為這是因為自己學識不足，卻會把它歸罪於女人這個性別天生就受到詛咒，注定不如男人；屈服於這個不平等，更會加深不平等；她認為自己成功的機會是要靠堅忍、靠刻苦，或者是她決定只把精力投注在有用的地方——但這樣的算計真是不可取。尤其，在某些學習、工作的領域，需要有創新精神、有獨特性、有精巧的新發現，若抱著這種功利主義反而是畫地自限；翻譯一段希臘文，與人討論、讀閒書、散步遐想都比查閱複雜、沉悶的文法書以分析句法來得有收穫。太過一絲不苟的女學生因為過於尊重權威、懾於博學之士，反而限制了眼界，抹殺了批判精神，甚至減損了智慧。過度勤奮、毫不鬆懈的讀書態度會讓人一直處在緊張、煩悶的狀態。我還記得有位準備教師資格考試的女學生，在準備參考男生、女生一同競爭的哲學會考時，說了一句話：「男生只要準備一兩年就可以過關，我們女生起碼要準備四年。」另外一位女學生在看到應考的準備書目中有一本論德國哲學家康德的書，便說：「這書太難了，是給男生看的！」她大概以為女人考試會有優惠；這樣的態度可說是不戰而敗，等於是把所有勝利的機會都讓給男人。社會階級較低的人因為階級自卑感作祟，往往會怨恨其他憑自己的努力而脫離底層的人，他們寧願與主宰階層站在同一邊；特別是，大部分的女人向來崇拜男人，必要時一定是去找男的醫生、男的律師、男的主管等等的。不管是男人或女人，都不喜歡被女人指揮。即使有上司對某個女人評價很高，他還是會以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待她；身為女人，就算不能說是缺陷，至少可以說有點怪異。女人必須再三贏得起初不相信他的人的信任；一開始別人總會懷疑她的能力，她必須一再通過考驗。大家總是說：她要是有能力，就不怕考驗。但是能力並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在逐步進展中取得的成果。我們很少見到只是單純出於好奇心，而不是出以功利心去冒險、去開拓新經驗的女人；通常，她在追求「職業生涯」時，心態就像想擁有幸福生活的女人一樣；她還是讓自己受到男性世界的支配、將自己交到男人手中，她不敢大膽衝破藩籬，不會熱情投入自己的目標；她認為自己的人生是屬於存在內向性的活動，所以她並不朝著客觀的目標前進，而是藉著目標追求自己認為的成功。在某些美國女人身上便可見到這種讓人不可思議的態度；她們很喜歡有「工作」做，因為這證明了她們做事的能力，但是她們一點也不關心工作的「內容」。我上面所提的種種足以解釋為什麼女人的成就不如男人，但不能以此推定未來也會是這樣。要成就大事業，現今的女人缺乏的主要是忘卻自己；但要忘卻自己，首先必須堅信自己從此能找到自己。女人常到了更年期才決定拿起畫筆、鋼筆來創作，以彌補空虛了大半輩子的人生。但可惜，為時已晚；因為缺乏嚴格的訓練，她只能當個業餘的愛好者。即使她年輕時就有這個興趣，也很少會把藝術看做是要嚴肅以對的志業；習於懶散過日的她，從來不覺得有必要受嚴格訓練，所以她常常無法持之以恆，貫徹始終，因而無法切切實實掌握一門技術。整體而言，有很多女人比男人更古怪、更有違常情，而且她們不願意接受男性所受的那些規範。不過她們通常會把自己古怪的一面表現在生活上、日常談話中、書信往來裡；若是她們嘗試寫作，就會覺得自己在文化圈子裡不得不從風而靡，因為這個圈子是男人的天地，她們身處其間只有牙牙學語的份。再者，如果有女人想以男人的方式思考、表達，就會一心壓抑自己不相信自己所擁有的獨特性；她會和女學生一樣，讀書很講求實際，只會讀死書；她會模仿男人的嚴謹和魄力。她有可能成為優秀的理論家，有才華，有實力，但她會捨棄自己原來的「與眾不同」之處。有些女人很瘋狂，有些女人很有才華，但女人都沒有勇氣表現自己的瘋狂與才華，也就是那種我們稱之為「天才」。女人剛取得探索世界的權利，一時還陷在這個美好感覺裡，所以她們還忙著盤點所得，還沒試著去發掘其中蘊含的意義。不過她們很樂於描繪自己內心的想法、自己的經驗、自己的天地；她們非常喜愛事物隱匿的本質，對自己的獨特感受很著迷，她們會以豐富有味的詞語、感受強烈的影像來呈現自己最新鮮熾熱的經驗，她們的選詞用字通常比句法結構來得出色，因為她們是對事物本身感興趣，而不是事物之間的關係；她們不擅抽象論理，不過她們的文字很容易針對感官而發。沒有哪個女作家能創造出像《審判》、《白鯨記》、《尤利西斯》，或是《智慧七柱》這類的作品。她們不會對人的處境提出抗辯，因為她們才剛開始要完全承擔做為一個人的景況。從這一點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她們的作品通常都不會觸及形上的層面，也缺乏帶有諷刺意味的幽默；她們不會質疑這個世界，也不會向它提問求解答，更不會揭露這個世界矛盾的一面；她們只會完完全全信靠它。教育和社會風俗限制了女人對世界的探取；在這世界立足的搏鬥若是過於艱難，她則不可能擺脫世界的桎梏，所有創發，不過如果她想在這世界中另闢蹊徑，就必須讓自己處於主宰者孤獨的處境裡，也就是說，女人首先缺乏的是在焦慮中與自豪中學習自己的孤單無依，以及她的存在超越性。雖然，年輕女孩現在已經可以單獨外出，獨自在杜樂麗花園裡散步；但是我說過，街頭對她仍然充滿敵意，到處都有眼睛巴著她看、有手在一旁窺伺；要是她茫然地在路上晃蕩、思緒隨風而搖、在露天咖啡座裡點根菸、單獨進電影院，隨時可能有不愉快的事臨頭；她穿著打扮要很端莊，別人才會尊重她，種種這些擔憂都牢牢將她繫在地面上，使她超越不了自己。TE勞倫斯（即後來的「阿拉伯的勞倫斯」）十八歲時就一個人騎腳踏車行遍法國；而這種冒險之事是不准年輕女孩做的；TE勞倫斯在次年徒步遊歷一個半沙漠化的危險國家，這對女孩來說就更不可能了。然而這類的經驗能帶來非常可貴的收穫。一個人只有在陶醉於自由、陶醉於探索新事物時，才會學著把整個世界看做是他的采邑。女人一開始就被剝奪了學習使用拳頭的機會，所以我說她羸弱的體力讓她居於被動性；當男孩以拳頭與人搏鬥，他會覺得自己的煩惱可以靠自己解決；為了彌補這個缺憾，應該讓女孩參與體育活動、冒險活動，應該讓她嘗到克服困難時的自豪感覺。她處在這個世界裡，可能感覺非常孤單；她從來不曾挺立於這個世界之前，與它面對面，將自己設立為唯一的，設立為擁有主權的主體。所有的一切都促使她任由自己被他人支配，由他人授與權利；尤其，她在愛情中往往是否定自己，而不是確立自己。盧森堡女士長得不好看，所以她從來不熱中塑造自己的形象，讓自己成為「物」，讓自己既是獵物，又是陷阱；她年輕時就是個崇尚精神與自由的人。即使是這樣，能完全承擔起與這個既定世界面對面的焦慮的女人仍然十分少見。她受到的種種束縛，以及壓在她身上的整個傳統，都無法讓她感受到自己對這個世界負有責任；這也就是為什麼女人向來顯得很平庸。那些我們稱為偉大的男人，各人以自己的方式一肩扛起了世界的重任；無論他們是成功地重新創造了世界，或是失敗了，他們仍然多少都有所成就；但不管怎麼樣，他們均先承擔了這個巨大的重擔。這種事是女人從來沒做過的，是她們從來不能做的。要把世界看成是自己的，要為自己的過錯負責，並為自己的進展而驕傲，就必須讓自己先居於擁有優越地位的階級；只有擁有支配權的人能在改造、在思考、在揭露這個世界的同時賦予它存在的正當性；只有這些人才能從這個世界上認識自己，並在這個世界上烙下自己的印記。到目前為止，能夠具體體現「人」的，向來是男人，而不是女人。不過被稱之為典範、被封以天才之稱號的那些人，都是試圖以個人獨特的存在來開創全人類命運的人。女人從來不認為自己有權做這種事。只有在所有的人類終能不因自己的性別而自豪或自卑，而是以自由的存在取得的勝利為傲時，女人才能將她自己的歷史、問題、疑惑、希望融入人類的歷史、問題、疑惑、希望中；也只有在這時候，她才能在自己的人生、作品中尋求揭露整個現實，而不只是揭露她自己這個人。只要女人還得為了做個人而奮鬥，她就不會是個有創造力的人。我要再次強調，要解釋女人的局限就必須從她的處境說起，而不是談某種神祕的本質；所以，女人的未來是大大敞開的，充滿了無盡的可能。等她贏得了應得的權利時，韓波的預言也許就會實現：「她們將會是詩人！女人一旦打破無窮無盡的奴役狀態，她一旦能夠靠著自己的力量只為自己而活，男人（在此之前仍然是可惡的男人）會放她自由，她也會是詩人！女人會發掘未知事物！屆時，她的觀念世界會與我們的有別嗎？她會發掘奇異、玄奧、令人嫌惡、美妙非凡的事物；我們將取之為用，我們將會認識、理解她所發掘的。」（參見韓波《給德梅尼的信》（一八七一年五月十五日））可以肯定的是，從前因為整個人類社會的緣故，女人的種種可能性向來受到壓抑，而且喪失殆盡，而現今，為了女人的利益，也為了全人類的利益，是該讓她多方嘗試各種機會的時候了。在目前，其實無論是男人或女人彼此都不滿意對方。但重點是，我們必須釐清男女之間互相撕裂的關係是命定的詛咒，或者只是人類歷史發展進程中的過渡現象。這個由男人制訂的社會宣判了女人的地位是次等的。真正的「新女性」則會接受男性的價值，也就是說她會以自己能和男人一樣的思考、行動、工作、創造而自傲；她不想要貶低男人，而是要確立自己是和男人對等的。事實上，男人、女人之間的爭戰不可能是清清楚楚、分分明明的，因為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混沌、不透光的；她在男人面前不是主體，而是很矛盾地具有主體性的客體；她把自己看做是我者，又看做是他者，這個矛盾往往讓人深感困惑。女人的夢想是棄絕自我，男人的夢想則是讓女人受到異化。男人、女人互相憎恨對方的是：在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不真誠、自己的懦弱受到嚴重的挫敗。貶抑女性之質是人類歷史演化一個必要的階段；然而這個貶抑本來是可以促使男女兩性協力合作的；「壓迫」可以看做是：存有者將自己異化為受他壓迫的他人來逃避自我的心理傾向（他之所以壓迫他人就是為了逃避自我）。男人往往為自己必須表現得像男人、表現自己很重要、很卓越而焦慮不已。齊克果表示：「身為女人真是不幸！然而女人自己一點也不會意識到這是個不幸。」長久以來，大家都努力掩飾這個不幸。例如，在廢除了監護制之後，卻繼續讓女人受到「保護人」的管轄，並藉口說這些保護人之所以擁有舊時監護人的權利，是為她的利益著想。不准她工作、讓她幽居家中，卻藉口說這是為了保護她不受自己的傷害，保障她的幸福。我們在前面已經看到，人們用多麼詩意的面紗來掩飾壓在她身上的負擔，要她獨力扛起做家事、養兒育女這種種單調、乏味之事；人們以「女性之質」這個虛假騙人的珍貴禮物來收買她的自由。女人受的教育其實都是為了防她起反叛，走上冒險之途；整個社會（包括她孝敬的父母）都欺騙了她，都不斷向她宣揚愛情、奉獻、自我犧牲的崇高價值，而沒告訴她，她扛下的擔子是情人、丈夫、孩子都不願承擔的。她之所以樂於接受這個謊言，是因為這誘使她走上安逸輕省的道路——社會對女人犯下最嚴重的罪行即在於此；從小到大，大家都教育她要以棄絕自我為使命，以此敗壞她（對每個為自己的自由意識而焦慮的存有者來說，棄絕自我是很誘人的）；如果我們對孩子的教育是，教他懶惰過日，整天玩樂，不給他機會學習，也不告訴他學習的好處，等這孩子成年以後，我們不能說這是他自己想當個無能、無知的人；而女人就是這樣被教育長大的，從來沒人教導她必須承擔自己的存在；所以她很容易讓自己依靠保護人、依靠愛情、依靠他人的援助、依靠他人的指引；她也很容易迷戀於期望自己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實現自己。她屈服於誘惑固然有錯；但是男人並沒有立場指責她，因為這個誘惑是他設下的陷阱。事實上，女人對男人來說只是消遣、娛樂、伴侶、次要的財產；而男人則是女人的意義，他為她提供了存在的正當性；所以，男女之間的「交易」並不是兩個等值的東西互換。這種不平等特別會表現在兩人相處的時間上，雖然兩人一起度過了等長的時間，但它的價值對兩人來說卻不相同；晚上兩人在家，男人可以做些對自己事業有利的事，像是見見朋友、培養人際關係、做些消遣活動；對融入社會的男人來說，時間通常是一種積極的財富，等於是金錢、名聲、樂事。反之，對無所事事、日子過得無聊已極的女人來說，時間是她一心想消磨、打發掉的沉重負擔；她一旦打發了時間，就是賺到了，如果這時身旁還有男人作陪，她就賺得更多了。女人向來是「很難甩開的」，她們是別人的重擔，她們自己也因此而受痛苦；女人的處境使得她們像寄生蟲一樣，吸取其他有機體的生命滋養；我們應該讓女人成為自主的有機體，讓她們能夠力抗世界，從世界中取得生存必要的資源，讓她們不再依附於男人，男人也會因此不再依附於她。這麼一來，男女雙方都會過得舒坦許多。這麼一來，一個男女平等的世界就很容易想像，因為它會像蘇維埃革命所許諾的：女人和男人受同樣的教育、女人和男人同工同酬；社會風俗勢必會接受性愛自由，不會再有人把性行為看做是有酬勞的「服務」；女人也勢必自己謀生，獨立自主；婚姻也會是建立在你情我願上，而且任一方都能隨時提出離婚；生兒育女也會是出於自由意願的抉擇，也就是說避孕、墮胎都是合法的，而且無論是結婚生子的母親或是未婚媽媽、無論是婚生子女或是非婚生子女都享有同等的權利；工作婦女會享有支薪的產假，會有公立機構負起照顧幼兒的責任，但這並不表示要從父母身上奪走孩子，而是不讓育兒的責任完全推卸給父母。只改變法律、制度、風俗、輿論，以及整個社會結構，就真的足以讓男人、女人之間得到平等嗎？必須再強調的是，在人類群體社會中沒有什麼是自然的，尤其，女人更是文明精心打造出來的產物；女人的命運一開始就受到他人的干預，也就是說如果這種干預是以另外一種方式進行，就會有不同的結果。不能以荷爾蒙、也不能以神祕的女性本能來界定女人，而要以她透過他人的意識來領會她自己的身體、領會她自己與世界的關係之方式來界定目前處境下的她；青春期時男女之間的鴻溝是從童年開始大家就同心協力地挖深、挖大；後來，女人便只能成為她被造成的那種人，在她背後永遠有她的過去緊緊相隨；如果瞭解過去加諸於她的重擔，就很容易明白她未來的命運不會是永遠不能改變的。當然，千萬別以為只要女人經濟獨立，她就會有所改變，雖然經濟在過去是、在現今也是改變女人處境最重要的因素；但是在它所揭示、所要求的道德、社會、文化等方面的變革還沒有連帶起效應之前，新女性是不會出現的。小女孩要是從小就和她的哥哥弟弟受同樣的教育、玩同樣的遊戲，對她的要求、獎懲、讓她享有的自由、對她許諾的未來都和她的哥哥弟弟一樣，而且身邊的男男女女都享有平等的地位，那麼「閹割情結」、「戀母情結」的意義就會和現在完全不同。要是允許她在工作上、運動中表現自己的能力，讓她主動和男孩競爭，她並不會因為沒有陰莖而有「自卑情結」（何況，她以後會生孩子的能力可以做為她沒有陽具的補償）；相應地，要是不灌輸男孩「男尊女卑」的觀念、要是他像敬重男人一樣敬重女人，他也就不會產生「優越情結」。反對男女同班的人士，不管他們的立場為何，總是隱隱然把性看做是禁忌；但是孩子對性的好奇心、探索性帶來的快感是無論如何也禁止不了的；禁止它只會引發性壓抑、強迫觀念、精神官能症；過度多愁善感、對同性的迷戀、柏拉圖式的精神之愛等等這些以極其病態的方式發生在少女身上的事，其所導致的愚蠢幼稚、虛耗揮霍，要比孩子之間某些性遊戲、某些確切性經驗來得更有害。女人也和男人一樣是激昂亢奮的肉體，是自願奉獻的，是主動性。然而歷史的演進並不會老是在原地打轉。如果讓某個階級一直居於低下地位，它是可能超脫不了這個地位，然而一旦讓他擁有自由，便可以打破這個循環；先讓黑人擁有選舉權，他們就會有資格擁有選舉權；先讓女人扛起責任，她就知道該怎麼承擔責任。那些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希望保持現狀的人總會為即將消逝的美好往昔流下幾滴清淚，卻從來不會對青嫩的未來展露笑容。別忘了，若是我們對未來沒有任何想像，未來只會更貧乏；對我們來說，未來完全是抽象的；我們每個人都暗自哀嘆自己於未來不復存在；但是明日的人類會以自己肉體之身、以自己的自由意識來經歷這個未來，這個未來會成為他的現在，由他來喜愛這個我們未及經歷的未來；兩性在未來於情慾方面、於情感方面會建立新的關係，是我們這時無法設想的；現今，在男女之間已經可以建立朋友之誼，可以彼此競爭，彼此協力，為共同的目標奮鬥，無論這些關係是不是涉及性的慾望，都是前面幾個世紀無法預見的。尤其，在我看來，最該貶斥的想法是：新世界會造成兩性之間沒有差異，所以到時候會變得無聊至極。我倒是看不出來在目前這個兩性有差異的世界裡就比較不無聊，也看不出來自由會造成兩性之間沒有差異。肉體與精神、剎那與永恆、存在內向性的暈眩與存在超越性的呼求、徹底絕對的歡愉與忘卻自己的虛無等等之間的矛盾衝突也會永遠存在；在性的關係裡，永遠都會具體反映出人的存在之壓力、痛苦、歡喜、挫敗與勝利。讓女人得到解放，是不再將女人拘囚在她與男人的關係中，而並不是否定女人和男人之間會有種種繁複的關係。當半數的人類不再受到奴役，而且在廢除了將人類區分為兩個範疇的虛偽制度以後，男人與女人之區別的真正意涵便能顯現出來，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關係便會有另一番真面目。人的責任是讓自由意識來統轄他所屬的這個既定世界；而為了贏得這個終極的勝利，最不可或缺的是：男人、女人要超越性別的自然差異，彼此切切實實地攜手建立友愛情誼。
作者：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 譯者：邱瑞鑾 / 出版社：時報出版ISBN: 9789862621752点击此处在 Readmoo讀墨 查看該電子書她們的人生注定是要走入婚姻，而婚姻還是使她們必然從屬於男人；男性的威望一點也沒有減損，它還是穩穩地立於經濟、社會的基礎上。在我使用「女人」或「女性」這些字眼時，心裡當然是一點也沒有想到任何典型人物，或是任何不變的本質；我隨後所談的種種景況，都是以「當前的教育環境與社會風俗」為背景。這裡所談的狀況並不是永遠的真理，而只是描述在每個女人存在處境中的共同之處。女人不是天生命定的，而是後天塑造出來的。雌性的人在受到社會薰陶後表現出來的女性形象，並無法以生物的、心理的、經濟的先天條件來界定；鑄造出這種介於男人和閹人之間的奇異生物的，也就是說鑄造出這種被我們劃歸為女人的，是整個文明。一個人只有在涉及和另一個人的關係時才會被設立為「他者」。一個孩子存在於自身之中，不會覺察自己有性別。對女孩和男孩來說，身體首先是主體性的展現，是用以理解這個世界的工具；人是透過眼睛、手，而不是透過性器官來領會周遭天地。她是被動的、愛撒嬌的、具有母性的，但這並不是出於什麼神祕的女性本能，而是因為一開始即有他人涉入女童的成長，在她生命最初幾年就灌輸她必須承擔做女人的命運。人處於「存在焦慮」中時，總會有遭人遺棄的孤單無依之感。因此他會逃避自己的自由、逃避自己的主體性，想重新墜入「萬有」之中。這正是人類對宇宙、泛神論的逸想之起源，也是他渴望遺忘、沉睡、迷醉，和死亡的根源。幼童日漸成長，他以兩種方式力抗他最初經歷的那種被遺棄於世的孤單無依之感。一種是窩在媽媽懷中，尋求溫暖，要媽媽撫愛他，意圖以此否定「分離」。另一種是藉著他人的稱許讓自己的存在具有正當性。至於小男孩，父母親甚至不准他做出討人歡心的動作和表情；他要是誘引別人、撩動別人、裝模作樣，則只會惹人生氣。大家都對男孩表示：「男子漢不需要別人來吻他……男子漢才不會對著鏡子照來照去……男子漢有淚不輕彈。」大家總要小男孩當個「小小的男子漢」；他們表現得像個成年人，便會受到讚賞。男孩只有在不想討人歡心時，才能討得成年人的歡心。二十世紀的法國作家莫里思．薩克斯在他的作品《巫魔夜會》中寫道：「我熱切盼望當個女孩，完全沒意識到做個男人很偉大，以致連尿尿也想和女孩一樣蹲著。」然而如果說小男孩一開始沒他的姊妹那麼受到眷愛，其實是因為大家對他的未來有更宏偉的構思。對男孩這種高標準的要求，正意味著他更有價值。大人總是說，對男孩的要求較高，是因為他們比女孩更優越；為了鼓勵他們挑戰男人未來必須面對的艱險前程，總會灌輸他們男性尊大的觀念；這個抽象的觀念對男孩來說有個具體的形象，也就是陰莖；陰莖即是男性尊大的具體化身；然而他並不是直接從這個綿軟的性器官逕自感受到男性尊大，而為此自豪，他其實是透過周遭眾人的態度體會到的。小女孩的成長過程則非常不一樣。媽媽和保母對她的性器官既不特別尊崇，也沒有特別的柔情；她們並沒讓女孩特別留意這個隱藏在身體內的器官；就某個層面來看，女孩可以說是沒有性器官。她並未體認到自己沒有和男孩一樣的性器官是缺陷；她自己的身體對她而言豐盈完整；但是她在世界中處身的方式和男孩完全不同，並且基於種種因素，這種差異在她看來即意味著自己生性低劣。她撒尿必須蹲下來，露出屁股，躲在隱密處，這種種限制既不便又讓人覺得羞愧。男孩可以決定要把尿往那個方向射、射多遠；這讓男孩多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不過的確如德國精神分析家卡倫．霍奈所言：「男人自以為無所不能的幻覺（尤其是帶有虐待癖性質的），往往和他可以噴灑出尿液有關」；這種幻覺在男孩身上表現得最為明顯，但某些成年男人也一直存有這樣的幻覺。根據卡倫．霍奈的說法，有些女孩很羨慕大人允許男孩小便時露出性器官，不必遮遮掩掩。霍奈曾舉了一個例子：「有位女病患看到一個男的當街撒尿，突然嘆道：『如果我能向上帝祈求一件禮物，我希望祂讓我像個男人一樣撒尿，哪怕這輩子就這麼一次。』」「我最初之所以有男性優越的概念，和陰莖的泌尿功能有很大的關係。我覺得大自然真不公平，在我身上剝奪了這個既方便又有裝飾效果的器官。就連沒有壺嘴的茶壺都沒我這麼可悲。根本不需要有人向我灌輸男性至上、男性優越的理論。證據一直明顯擺在我眼前。」對在正常情況下成長的小女孩來說，男孩在排尿方面有優於女孩之處，但這件事無關緊要，並不會直接促發女孩產生自卑感。兒童的心理並沒有這些精神分析家想像的那麼合乎理性，他們並沒有畫分得清清楚楚的事物各屬不同範疇的概念，即使事物互有矛盾，也不會困擾他們。小女孩很容易相信每個孩子天生都有陰莖，只是後來父母親剪掉了其中一些孩子的陰莖，讓他們變成女孩。女孩非常在意發生在自己身體裡面的種種，她從一開始就認為自己的身體混沌、稠密而不透明，和男孩的身體相較，她的身體更具有生命朦朧難明的奧祕。小男孩因為擁有一個可以辨識的「別的自我」，便能更有勇氣地接受自己的主體性；他將自己異化為陰莖，陰莖從此成為自主性、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和無上權力的象徵：他量自己陰莖的長度、他和其他男孩比賽誰把尿射得遠，到後來，勃起、射精都成為衡量對自己滿不滿意的標準，並且是他自我挑戰的對象。然而小女孩身體的任何部位都無法成為她自己的化身。玩具娃娃和陰莖之間最大的區別，一則在於玩具娃娃呈現了一個完整的身體，再則是玩具娃娃是被動之物。因此這促動了小女孩將自己完全異化為玩具娃娃，而且把自己看做是沒有活力的、滯怠的「給定」。男孩把自己的陰莖看做是能自主的主體，女孩則細心呵護、精心打扮她的玩具娃娃，一如她希望有人也能這樣細心呵護自己、打扮自己。「被動性」，這個所謂女人「女性化」的主要特徵，是從她幼年時期即發展起來。不過如果因為這樣就說，被動性是女性的生物基本特性，那就錯了；事實上，這是教育、是整個社會強加在女人身上的境況。男孩最幸運的是，他與他人的存在交鋒的方式，會促使他將自己設立為主體。他被培育成自由採取行動，將自己投向世界，並與其他堅毅、獨立自主的男孩互相抗衡，而輕視女孩。女人一開始在她「做為他者的存在」和她自主的獨立存在之間便有衝突；大家從小就教她，要得到別人的歡心必須先取悅別人，必須讓自己成為「物」；她必須放棄自主性。大家把她看做是活的玩具娃娃，不給她自由；如此便形成了惡性循環；因為她愈不仗著自由來瞭解、領會、發掘她周遭的世界，她就愈無法從自己身上汲取資源，愈不敢將自己確立為主體；她要是在這方面受到鼓勵，她也能和男孩一樣活力四射、一樣有好奇心、有開創精神、勇於冒險。正如米修萊所說，女人不幸的是她從小就由女人撫養長大。男孩一開始也是由母親一手養育成人，但是她通常很尊崇他的男性之質，而且他很早就擺脫了母親的影響；女孩的情況則不然，母親總要她完全融入女性世界。即使是心胸開闊的母親，一心希望孩子好，她通常也會認為將女兒養育為「真正的女人」才是明智，因為這樣才能見容於社會。我們都讓小女孩和其他女孩玩在一起，把她交給女老師教導；她和女流之輩共同生活，一如活在古時候的女眷內室中，別人為她選定她該讀的書、該玩的遊戲，讓她在無形中接受自己的人生境況，不斷向她灌輸珍貴的女性智慧，不斷告訴她女性的美德是什麼，教她做菜、縫紉、做家事，還教她怎麼打扮，做個有魅力、潔身自愛的女人；讓她梳起複雜的髮式，讓她穿著礙手礙腳、不便行動的貴重衣服，不得不小心翼翼，處處留神，要她動靜有節，站要站得亭亭玉立，走起路來別像鴨子：為了顯得優雅，就必須克制不假思索的行為舉止，別人會告誡她行為舉止千萬別帶有男孩子氣，不准她有暴力行為，打架更在禁止之列，總而言之，她被迫和她長一輩的女人一樣做個服侍男人的女僕，或是做個被當做偶像崇拜的女人。如今，在女性主義的影響下，鼓勵女人求學、運動，愈來愈普遍；不過她沒有成就，總會被視為很正常，更容易比男孩得到大家的諒解；大家總是期望女孩至少也要是個女人，不能失去她的女人特性，因為受到這樣女性化角色的牽制，她往往難有成就。有不少家務事，即使年紀還很小的小孩也可以勝任；但大人通常不讓小男孩插手這些事；卻會讓小男孩的姊姊或妹妹去掃地、撢灰，或是削馬鈴薯皮、幫嬰兒洗澡、顧著鍋裡的湯別冒出來等等，甚至會特別要求她去做。小男孩往往覺得父親做的事神祕莫測；以致他很難設想自己以後會成為什麼樣的男人。相反的，女孩非常明白母親這個角色的職能；就像她爸爸媽媽總是說：「她已經是個小女人了。」有時候，會有人說女孩比男孩早熟；事實上，如果說小女孩和成年女人頗為類似，其實是因為在傳統上，大多數的成年女人和小女孩差別不大。實際的情況是，小女孩也覺得自己早熟，能在幼兒面前當個「小媽媽」讓她自覺驕傲；她樂於讓自己變得很重要，她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她發號司令，還很威嚴地把小弟弟關在嬰兒床裡，平起平坐的和媽媽說話。父親的日常生活總是頗有威勢，而且有一種神祕莫測的感覺，像是他回家的時間不定、他的書房不可擅入，還有他的日用品、他的癖好似乎都是神聖不可侵犯。他賺錢養活全家，他是全家的依靠，是一家之主，對家人負有責任。通常，他外出工作，全家人都是藉由他和外面的世界有所接觸；父親等於是那廣大、險峻而極其美妙、充滿了冒險挑戰的世界之化身；他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是上帝。她成長的文化背景，不管是歷史的、文學的，或是歌謠、傳說故事等，都使她浸淫在一片對男人的頌揚、讚美聲裡。古希臘是男人建立的，羅馬帝國、法國，還有其他所有的國家也是；拓荒歷險的是男人，發明工具以開墾土地也是男人；這個世界是由男人統治，以塑像、繪畫、書籍豐富這個世界的也是男人。男人的慾望、男人的自為尊大創造出來的迷思都反映在幼兒故事、童話、神話和傳說中，因此小女孩均是透過男人的眼睛探索這個世界，並漸次明白自己做個女人注定的命運。男人尊大的地位是壓倒一切的，珀耳修斯、海克力斯、大衛王、阿奇里斯、蘭斯洛、杜．蓋克蘭（十四世紀英法百年戰爭初期的法國騎士統帥、民族英雄）、騎士拜雅（法國中世紀的著名騎士，他的英勇事蹟受到當時作家頌揚，法國人稱他是中世紀騎士精神的象徵）、拿破崙，能和這些男人相媲美的卻只有聖女貞德一個，況且在她背後一樣有個偉大男人的影子——天使長聖米迦勒！最乏味的書籍莫過於那些記述聲名卓著的女人一生經歷之書了，與偉大的男性相較，她們的形象往往蒼白黯淡，何況，大部分的知名女人都沐浴在男性英雄人物的光輝下。現代小說也和古代傳說一樣，主角都是男人，地位尊大。在歷險小說中，環遊世界的向來是男孩，他們可以上船當水手出海航行，可以在叢林裡以樹上的野果果腹。所有的重大事件，都是由男人發軔。真實的經驗世界證實了小說與傳奇中講述的。女孩要是讀了報上時事、要是聽了大人的談話，她便會發現當前社會和從前一樣，都是由男人主宰。國家領袖、軍事將領、探險家、音樂家、畫家等等她崇拜的人物都是男人；能讓她心中為之激越的總是男人。神學家表示天使是沒有性別的，但是誰也不能否認天使都取了男人的名字，他們都以年輕俊美的男子外貌顯現。上帝在人間的代罪羔羊，全都是男的，是我們會吻他們戒指的教皇、主教，布道、做彌撒的神父，還有我們在告解室裡跪地向他懺悔的神父。她總會幻想如果投入男人的懷抱，他便能帶她攀上充滿榮耀的至樂國度。她深知要有個男人愛她，她才能得到幸福；而要有個男人來愛她，她必須耐心等待，等待愛情降臨。女人是睡美人、驢皮公主、灰姑娘、白雪公主，是只會從別人那裡收受、只懂得被動承受的女人。在歌謠裡、在童話故事中，都是年輕男子出發冒險去解救女人，他劈死巨龍、打敗巨人，公主則總是被人擄走，關在高塔上、皇宮中、花園裡、山洞深處，用鐵鍊拴在巨岩上，或是中了魔法沉沉昏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王子總有一天會來救我……」「我心愛的男人總有一天會出現……」這些在流行一時的歌曲裡反覆出現的歌詞，在在向女孩暗示了追尋愛情的夢想要非常有耐心，要常懷希望。女人當務之急就是迷住一個男人；即使是勇氣十足、富於冒險精神的女人，渴求的都是能得一個男人的愛；往往，她心愛的男人只希望她擁有美貌，而不要求她其他的德行。從這一點便可以理解，女孩為什麼會如此注重外表，執迷不悟。不管是公主，或是牧羊女，都必須讓自己漂漂亮亮，才能贏得愛情，獲取幸福；殘酷的是，醜陋總會讓人聯想到陰險、惡毒。她們自成一個小圈圈，聚在一起取笑男孩，拿他們尋開心。其實要是男孩對她平等以待，她又會心中竊喜，覺得自己受到恭維；她很希望得到男孩的讚許。她也想成為優越階級的一員。就和在原始部落中的情況一樣，強制女人順服於男性霸權，會讓每個新近加入群體的女人起而反抗，其原因在於：女孩身上的存在超越性會聲討她存在內向性之荒謬無理。勒令她端莊守禮、要她穿行動受到限制的服裝、要她負責家務、不許她憑自己的內在驅力肆意而行，這些事在在惹惱她。有人做過大量調查，所得的結論幾乎相同，也就是說：所有的男孩都和古時候的柏拉圖一樣，宣稱還好自己不是女孩，不然就太可怕了；而幾乎所有的女孩都會表示可惜自己不是男孩。根據哈維洛克．艾利斯的統計，一百個男孩裡只有一個想要當女孩，一百個女孩中至少有七十五個很遺憾自己不是男孩。根據卡爾．皮帕的研究（這項資料出自法國當代精神分析家柏頓在他的著作《兒童的心靈與精神分析學》的引用），二十位十二到十四歲的男孩有十八位表示，要他們當什麼都好，但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當女孩；而二十二位女孩裡有十位想要做個男孩，她們的理由如下：「當男孩比較好，因為他們不必像女人那樣受罪……媽媽會更愛我……男孩做的事比較有趣……男孩在課業上的學習能力比較強……如果我是男孩就可以嚇唬女孩……我就不再怕男孩了……他們比較自由……男孩玩的遊戲比較有趣……他們穿的衣服不會造成行動不便……」最後這一點常常出現在女孩口中，幾乎每個女孩都會抱怨長裙曳地，行動無法自如，還要擔心一不留神便會弄髒裙子或是淺色衣服。這個問題不只是女孩受到剝奪、遭受不公平的對待，為此深感痛苦，問題更在於將女孩置於這種處境的體制是有弊病的。在她身上，旺盛的生命力受到了壓抑，派不上用場的精力轉化為神經質；她們過於靜態的活動無法消耗她們過於飽滿的能量。女孩煩悶無聊極了，因為無聊，也為了補償自己深受其苦的低下地位，她只好沉溺在鬱鬱不歡而浪漫的幻想裡；她喜歡逃避到這種輕鬆愉快的白日夢裡，逐漸忘卻現實；她們任由自己情感氾濫，甚至到控制不了自己情緒的地步；因為無法採取行動，只好不斷說話，正經的話、駁雜的話東拉西扯，前言搭不上後語；因為被人忽視、「別人無法瞭解她」，她便在自戀的情緒中找尋安慰，她把自己看做是小說裡的女主角，孤芳自賞，自嗟自嘆；她變得喜歡賣弄風情，又愛裝模作樣；這些弱點在青春期表現得更為明顯。她往往以煩躁、發脾氣、哭泣來表現對自己處境的不適；她特別喜歡流眼淚（許多女人在成年以後也依然如此），原因主要是她喜歡扮演犧牲者——她一方面可以用這些行為來反抗，表示她對女人艱困處境的不滿，再方面這也能讓自己看來楚楚動人。法國十九世紀的杜龐盧主教曾提到：「小女孩真的很愛哭，我認識幾個小女孩甚至會對著鏡子哭，以得到雙倍的享受。」女孩的悲慘遭遇絕大部分和家庭因素有關，她總想切斷和母親的關聯；對她來說，母親有時候表現得很有敵意，但她自己有時候又亟需母親的保護；她總想獨占父親的愛；她很愛吃醋、很多心、很挑剔。她常常自己編故事，喜歡幻想自己並不是爸媽媽媽親生的，而是他們收養來的；她幻想他們有不為人知的一面，幻想爸爸、媽媽之間的關係，尤其愛幻想媽媽並不瞭解爸爸，爸爸並不快樂，他的妻子並不是他的理想伴侶，女兒才是最適合他的夢中情人；或者相反的，她會幻想媽媽覺得爸爸很低俗、粗暴，她很怕和他有肉體上的接觸。如果說女人愛幻想、愛裝模作樣、愛強說愁、喜歡假裝很投入、怪裡怪氣，應該從小女孩的處境來瞭解其成因，而不是把女人看做是神祕莫測的。她所處的環境處處受到男性世界的閉鎖、限制、支配；不管她提升得多高、投射得多遠，她頭上總會有塊天花板，四周總會有堵牆擋住去路。男人的天神遠遠居於高天之上，以致對他來說天神等於不存在。小女孩卻生活在由男人扮演天神的世界裡。女人和黑人之間最大的差異在於，黑人處境嚴酷，完全沒有任何特權，但他們會起而反抗自己不幸的境遇；而女人則是男人最有默契的同謀，自己限制了自己的發展。對男孩來說，不管他是不是有抱負、是不是輕率冒失，或者是不是害羞膽怯，他都可以全力奔向開闊的未來；他可以成為水手或是工程師，他可以留在田裡開墾，也可以到城裡謀職，他能行遍天下，他能成為富翁；面對著未來等著他去拓展的種種機會，他深覺自己是自由的。小女孩長大以後卻只能為人妻、為人母，或是為人祖母；她會一輩子像自己的媽媽一樣做家事，像媽媽從前照顧她一樣照顧自己的孩子；她才十二歲，但是她的一生已經注定了；她只要一天一天消極被動的過日子，用不著去開創自己的未來；對這個可以一步一步預見未來的人生，對這個每天每天都逃不了的人生道路，她既好奇又恐懼。二十世紀的德國婦科醫生李普曼在《青春與性》中，舉了一個例子：我第一次聽人說起男女之間的性關係時，極力表示這不可能，因為真是這樣的話，我爸爸媽媽也會做同樣的事，但他們在我心目中太高尚了，不可能做出這種舉動。我覺得這件事很噁心，我自己永遠不會這麼做。不幸，我不久就聽見了爸爸媽媽做這件事的聲音……那一刻真是可怕極了；我把頭埋在被子裡，摀住耳朵，恨不得離他們千里遠。別人給她的資訊支離破碎、前後不連貫，書上寫的也常互為矛盾，即使從機能、構造方面來解說也掃除不了她重重疑慮，千百個問題接連而生：做愛會不會痛？會很愉快嗎？會持續多久？五分鐘還是一整夜？有的書上說，和男人擁抱就會當媽媽，有的書上說，持續幾個小時的男歡女愛，女人還是不會懷孕。這件事大家天天都「做」嗎？或是偶一為之？無論她事先是否知道即將面臨這樣的改變，她有預感自己不會再是原來的自己；她被拋入了生命的循環週期裡，這將會抹滅她的自我存在，使她不得不依附於男人、孩子，到頭來注定要死亡。小女孩覺得她對自己的身體愈來愈陌生，它不再是她個體特性的直接表現；她的身體彷彿成了身外之物，同時對別人來說，她成了「物」；在路上，男人會盯著她看，會對她的身材說三道四。女孩之所以會對自己的外貌感到羞恥，和父母親的態度和教導方式脫不了關係。在斯特克爾《性冷感的女人》一書中，有位女士表示：因為家人不斷批評我的外表，我對自己的身體有非常嚴重的自卑感……我媽媽是個愛慕虛榮的人，她希望我十全十美，她總會在我身上找出許多缺陷，還特別請裁縫想辦法遮起來，像是肩膀下垂、臀部太寬、屁股太扁、胸部太豐滿等等的。有好幾年，我的脖子都鼓鼓的，媽媽便不准我光著脖子……我對自己的腳特別不滿意，青春期時，我兩隻腳非常難看，別人也老愛批評我走路的姿勢……雖然這些多少是事實，但是別人的批評讓我很不快樂，尤其在人家把我當黃毛丫頭看時，常會把我嚇壞了，以致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舉手投足；我在路上遇到人，第一個念頭總是「要是能把腳藏起來就好了。」初經一來，她才意識到其中的涵義，羞恥感也在這時才出現。要是小女孩本來就對自己的身體覺得羞恥，有月經以後狀況會更嚴重。所有的證據都顯示：不管有沒有人事先跟孩子談到這件事，這對孩子來說都是讓人反感又丟臉的事。在古代，男性對月經這個神祕現象十分驚懼，後來女人厭惡月經多少也是這種男性心理的反映。的確，男孩在青春期時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是個重擔，不過因為他們從小就為自己的陽剛之氣感到驕傲，所以會很得意地把青春期的發育看做是往這股陽剛之氣超越、提升；他們驕傲地展示腿上長出的毛，這讓他們看來像個男子漢；他們的性器官在這時更是可以用來較勁、挑戰之物。成為大人，這個轉變讓他心生畏懼，很多男孩一想到自己必須承擔「自由」的嚴苛挑戰，不由得焦慮難安；不過他們還是很滿意自己擁有男性的優越尊大。相反的，小女孩跨入成年階段時，她的人生便不得超出女性之質規限的範圍。男孩從新長出來的毛髮上，模模糊糊見到自己未來大有可為的前景；女孩面對這個阻斷她命運的「粗暴、閉塞的厄運」，只會覺得羞愧不安。陰莖在目前的社會背景、脈絡中取得了優越地位；同樣的，把月經視為「詛咒」也是社會的背景、脈絡造成的。前者象徵了男性陽剛之氣，後者則是女性陰柔之質。正是因為女性之質代表了「他異」與卑下，所以它的表現受到鄙棄。在女孩看來，她的生命始終是由那個無可捉摸的本質決定的，而這個缺少了陽具的本質不會擁有正面的評價。她是從雙腿之間流出的經血發覺自己身為女人。要是她能安然接受自己的景況，便會以愉快的心情看待月事……「現在，你是個女人了。」如果她一直不接受自己這個景況，月事會成為她的刑罰；她往往猶豫不決，不知道要不要接受自己的景況，因為污穢的經血很容易讓她既厭惡又恐懼。月經讓年輕女孩感到恐懼，是因為它使她墮入低下地位，也斲傷了她，使她成為殘缺不全的人。這種受到罷黜的感覺重重壓在她身上。假使她一直對自己做為一個完整的人感到驕傲，那麼她也會對流經血的身體感到驕傲。假使她一直保有這樣的驕傲，就不會為肉體感到羞辱。藉著運動、群體往來、智性活動、宗教活動開啟她向上提升之存在超越性的年輕女孩，不會認為自己性別的特性使自己成了殘缺不全的人，反而能輕易地超越限制。她身上的敏感帶開始發展，而女人的敏感帶分布廣泛，幾乎可以說遍及全身，所以，無論是家人之間的撫愛、不帶色慾的親嘴，或是裁縫師、醫生、理髮師無意間的觸碰，或是有人親切地用手摸摸她的頭髮、把手擱在她脖子上，種種膚觸都會讓她感受到敏感帶的存在。遊戲和其他男孩女孩扭打等等活動，往往會讓她體認到其中暗藏著更強烈的刺激感受，進而主動追求這樣的感受。年輕男孩高高興興承擔了自己的男性陽剛之氣，認為在情慾上採取主動的習性理所當然是他自己應有的；他的性慾望是具有攻擊性的、攫取的；在他看來，性慾等於是肯定自己為主體，肯定自己為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他會在同伴面前炫耀；使他自己騷蕩不安的性器官會讓他引以自豪；使他投向女人的內在驅力，和驅使他奔向世界的是同一股力量；他也是從這股內在驅力認識了自己。相反的，小女孩的性慾一向是隱匿的；她的性慾一旦起了變化，漫泛到她全身時，這股神祕力量會讓她焦慮不安，她像忍受可恥的疾病一樣忍受著這種騷蕩的感覺；它不是積極主動的；它比較是一種狀態，即使在想像中，她也無法憑己意滿足自己的慾望，消除心中的騷蕩；她從沒想到要攫取、捏塑、侵犯，她是等待與呼求；她體認到自己是依附於人的；她感覺到自己受到異化的身體面臨危險。年輕女孩對男人的恐懼、反感，和她小時候比起來更加含糊難解，也因此更讓人焦慮。過去，這股恐懼是因兒童時期的身體機能和成年以後的身體大不相同而產生的；但是現在，這股恐懼的根源在於，年輕女孩對自己帶有慾望的肉體感受到的複雜多變。她這時候明白了自己注定被人占有，因為這是她自己的呼求，同時她也抗拒著自己這個慾望。她對自己心甘情願扮獵物的被動存在，既期待又害怕。一想到要全身赤裸裸地出現在男人面前，心中便慌亂、激盪不已；她覺得自己將一無保留地暴露在他目光下。她還想到他會摟住她、觸摸她的手，這樣的接觸比他的雙眼更難以抗拒，讓她愈加膽顫心驚。但最最讓她排斥、恐懼的當然就是讓男人的性器官進入她體內。年輕女孩總是把她的身體等同於自我，她厭惡別人把她當成皮革一樣在她身上戳洞，或是把她當布塊一樣撕扯。但比這種肉體的創傷、痛楚更難以忍受的是，這些創傷、痛楚是她該當承受的。有個年輕女孩曾經對我說：「一想到要讓男人戳入身體就覺得很恐怖。」女人對男人懷有恐懼，並不是因為恐懼他的生殖器，但是對男性生殖器的恐懼證明了女人對男人懷有恐懼，並以它做為對男性恐懼的象徵；男性性器官侵入她體內總帶有猥褻、羞辱的意味，這個心理進而成為女孩一般的感受，因此男性性器官的侵入反過頭來成為引起她恐懼心理的最主要因素。在年輕女孩受到的各種壓抑中，最惡劣的即屬「虛偽」這一項——要她保持清純。正當年輕女孩在自己身上、在她周遭發現生命與性令人心中騷蕩的奧祕時，她卻必須緊緊守住自己純淨、無邪的形象。人人都希望她潔白如白貂、晶瑩如水晶，讓她穿上輕盈迷濛的蟬翼紗，以柔嫩甜美的紗帳布置她房間，一見她走近便壓低聲音說話，不准她看淫穢的書籍；不過每個「好女孩」心裡都會有「淫邪的」想像與慾念，即使在她最知心的朋友面前也會極力隱藏，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她只想隨同流俗，照章行事；她開始懷疑自己，這讓她顯得陰沉、悲慘、病懨懨；到後來，要克服這種壓抑簡直難如登天。不過即使她竭力壓抑、克制自己，她還是覺得自己好像哪裡犯了錯，這種感覺讓她痛苦不已。在她成為女人的過程中，心裡不只懷著羞恥，還一直覺得很內疚。「在和賀黛成為好朋友以前，我常和一個名叫愛拉的女孩在一起。她是窮人家的女孩。她曾經在半夜被床嘎吱嘎吱的聲音吵醒，看到她爸爸媽媽『疊在一起』。她告訴我，她爸爸躺在媽媽身上，媽媽發出可怕的叫聲，爸爸還對媽媽說：『趕快去洗洗，就不會有事了。』她爸爸的行為讓我很不解，後來每次在街上遇見他，都會刻意避開，我卻很同情她媽媽（心想她會叫得很可怕，一定很痛）。有一次，我和另一個女孩討論到陰莖的長度，我曾經聽人說過它長約十二到十五公分；上縫紉課時，我們拿尺量，隔著裙子從『那裡』往上量，竟然幾乎可以到肚臍。我們都嚇壞了，要是我們結了婚，豈不是會被戳破了！」後來，我月經來了，有一次爸爸發現我的浴巾沾了血，他大發脾氣。像他這麼愛乾淨的男人，『為什麼非得跟你們這些骯髒的女人住在一起』，他讓我覺得月經來是我的錯。」她也從廁所牆上抄了很多塗鴉詩給我看；我還記得其中有一句是：『愛情的終極目標是什麼？就是在一根莖上懸著四片屁股。』這句詩讓我原來對愛情崇高的幻想深深跌進了爛泥裡。我下定決心，自己絕對不要落到這步田地；男人要是愛一個女孩絕對不會這樣要求她。童年已經一去不返，眼前這段日子在她看來彷彿只是過渡時期；在這段期間，她看不到任何切實可行的目標，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消磨、等待。雖然表面看來活力無窮，充滿勁頭，但她的青春總是在等待中虛耗殆盡。她等待著男人出現。男人的的確確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訴年輕女孩，當男人的封臣，對她自己只有好處；她的父母親這樣慫恿她；父親為女兒能成功擄獲一個男人的心而自豪，母親確信女兒未來的人生會因此美好順遂；朋友都很嫉妒她，羨慕她是她們當中最受到男人青睞的；在美國的學院裡，衡量女學生的標準是看她有多少「約會」。結婚不僅是光榮的事業，而且和很多事比起來，它比較不累人。唯有走入婚姻，讓自己這個性別體現為男人的愛人、母親，才能讓女人在社會上全然保有尊嚴。她身邊的人與她自己就是以這樣的面向設想她的未來。大家一致認為，找到丈夫（或者在某些情況下是找到男性保護者）是女人一生的要務。在她看來，男人是「他者」的化身，一如她在男人眼中也是「他者」；但是男人這個「他者」對她來說是個本質者，而她自己相較於他，則是個非本質者。她將會擺脫來自父母家庭的束縛、擺脫母親的影響，她將會開啟未來，但這未來並不是她自己主動開拓、征服的，而是被動而溫馴地將自己交託在另一位新主人的手中。事實上，女人之所以遭受貶抑，並非她天生低劣，相反的，她之所以有種種不足、缺陷，根源即在於她受到貶抑；這個根源追溯起來，肇因於她少女成長時期、肇因於她周遭的社會，原因尤其在於人們為她劃定了僵化的未來。男孩大約在十三歲時學會了使用暴力，他們的攻擊性、他們的權力意志，還有喜歡挑戰的性格都在這時期發展起來；女孩大約也在這個年紀不再玩動粗的遊戲。她以後還是可以運動，只是運動有特定的準則，必須遵循人為的規範，和率性而為、訴諸拳頭氣力的強橫行為不能相提並論。女運動員從來無法感受到男孩把同伴的肩膀壓觸到地上的那股征服者的傲氣。到了青春期，尤甚於小時候的是，她們必須放棄超越既定世界的念頭，也必須放棄在人世間出人頭地的想法；她們不許涉歷險境、大膽行事、開拓種種可能的界域。特別是，對男孩來說非常重要的「無畏地面對挑戰」的態度，女孩卻幾乎從來都不曾體會到。男人只要以拳頭來表現他肯定自我的意志，他便覺得自己的主宰權得到了確立。面對任何侮辱、任何想將他貶抑為客體的企圖，男人都能奮力回擊，訴諸拳頭來解決；他絕對不容許他人超越了自己，他的主體意識必然以他自己為中心。拳頭的力量最能證明自己真的與自己、與自己的熱情、與自己的意志互相契合。青少年是不斷質疑這個世界，隨時可以起而反抗這個既定的世界，也因為這樣，在他接受這個世界時，他感覺像是自己主動確立了世界的存在；少女則只能被動地承受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不必由她來界定，而且對她來說，世界的面貌僵固不變。我也認識從小以教養男孩的方式帶大的女孩，她體力出奇充沛，而且她認為自己和男孩一樣健壯；雖然她容貌秀麗、雖然她每個月都會經痛，她還是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是女性；她像男孩一樣豪邁粗獷、生命力旺盛、積極主動；她也像男孩一樣勇於冒險赴難，要是在路上看見有孩童或女子受人欺負，她會毫不遲疑以拳頭排難解紛。然而一、兩次惡劣的經驗讓她明白了男人拳頭的力量占上風。當她意識到自己實際上是羸弱無力的，她幾乎全然喪失自信；她從此做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變得十分女性化，讓自己成為被動存在，並且依附別人，不再是個獨立自主的個體。她對自己的身體不再有信心，這便等於失去了自信心。青少年的性驅力其實能讓他進一步以自己的身體為豪，他從這種自豪中感受到了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與他自己的力量。少女也清楚意識到自己有性慾，但是大部分時候，性慾對她來說意味著羞恥。只要神經脆弱、血管舒縮不穩定未成為病理性的，便不會妨礙她從事任何活動；就像男人也是各有各的體質、稟性，他們也都分別承擔了自己身體的狀況，並不會礙及他的行事作為。以運動來說，要設定目標，必然是看體能的條件達到什麼地步；每個身體機能都各有各的極致要追求。羽量級的冠軍和重量級的冠軍一樣有價值；滑雪得冠軍的女選手並不比滑得更快的冠軍男選手差；不同之處只在於各人分屬不同的範疇。尤其是，關心自己體能表現的女運動員並不太會覺得自己比男人更受限。總之，即使女人體力羸弱，無法以膂力聲張自我，她還是可能以自己的身體來確立自己，以另一種方式展現自己，她體力上的不足很容易得到補償。她游泳，她攀岩，她開飛機，她奮勇搏鬥，她冒險犯難，在面對世界時，這樣她就不會像我在前面說的那麼怯懦。少女突然間成了靠工作謀生的人。她有了新的慾望，這些慾望和家庭無關。她常常要非常努力工作……晚上回到家累得半死，滿腦子亂七八糟塞滿了這一天的事……她回到家以後，情況又是如何呢？媽媽要她趕快去採買日用所需，還要她繼續做她沒做完的家務。明天工作要穿的衣服也要先準備好。而且她怎麼也排遣不掉那些一直糾纏著自己的私密念頭。一想到她哥哥在家裡什麼都不用做，心裡就更不滿，覺得自己真是不幸。（引自李普曼《青春與性》一書）在社會上，一般家庭都會要求少女待在家中，她若要出門，便會問長問短，從來不會鼓勵她依自己的意願，安排自己的閒暇活動，做她想做的事。我們很少看到女人獨自籌畫長途的旅行，無論是健行，或是騎單車出遊，也很少看到她們盡情地投入撞球、滾球這類的活動。除了女人所受的教育沒有啟發她們主動的精神之外，一般的社會習俗也阻撓了她們的獨立自主。如果她們在街頭遊蕩，就會有人打量她們，或有人試圖上前搭訕。這種失敗主義的根本原因在於，少女一點也不認為自己要為自己的未來負責；她覺得根本沒有必要鞭策自己，反正她的命運又不是自己決定的。並不是她知道自己比男人低劣，才將自己交託到男人手上；她將自己交託給男人，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是低劣的，而且她的低劣是她自己設想出來的。母親都會囑咐正值青春期的女兒別再把男孩當做同伴，別主動誘惑他們，而要扮演被動的角色。她們如果想和男孩建立友誼，和男孩調情，要盡量避免表現得很主動；男人不喜歡帶男孩子氣的女孩，也不喜歡才女，或是精明幹練的女人；過於大膽、過於有文化、過於聰明、過於有個性的女人都會把男人嚇跑。少女不僅要懂得裝扮自己，妝點自己，還要壓抑自己的本性，並且在比她們成熟的女人濡染下，刻意讓自己顯得既優雅又有魅力。女人肯定自我會削弱她的女性氣質，並降低她吸引男人的可能性。少年則因為做一個人和做一個男人之間沒有矛盾，使得他的存在從一開始便容易得多，從小受到命運的眷顧。少年是在成就了自己的獨立自主時，建立了自己的社會價值，同時也建立了他的男性威望。雄心勃勃的人物（像是巴爾札克筆下的哈斯提涅亞克）在追求財富、名譽、女人時，所本的都是同一種心態；有一個刻板印象最能激發他的雄心，就是他認為有權、有勢、有名望的男人才會讓女人崇拜。少女的情況則剛好相反，做為一個完整的人而存在，和以做一個女人為天職，兩者在她身上是互不相容的。既然是要實現自我，當然就不能放棄自我，如果只有做為「他者」才能實現自我，那又怎麼不心生矛盾呢？還有人在自己的日記本上寫道：「我死後才許翻閱」，或是「請在我去世後燒毀」。小女孩喜歡保有祕密的心理，於前青春期開始發展起來，其後這種心理愈形強烈。她把自己關閉在孤獨的世界裡，不願向周遭的人揭露隱藏的自我，她自己將這個隱藏的自我視為真實的自我，但實際上，這不過是她自己想像出來的人物：她或者假裝自己是舞者，一如托爾斯泰筆下的娜塔莎，或者假裝自己是聖女，一如法國二十世紀初的盲啞作家瑪麗．勒內惠，或者就是單純像她自己這樣一個獨特的可人兒。總言之，她心目中這個女主角，遠遠不同於她在父母、在朋友眼中的樣貌。而且她還認為別人都無法瞭解她，但她和自己的關係益加親暱而熱切。她陶醉在自己孤獨裡，她覺得自己與眾不同、高人一等、獨樹一格。她相信自己未來的人生一定可以跳脫目前的平凡無奇。她以幻想來逃避眼前狹隘、庸碌的日子。她向來喜歡幻想，而且這時還比從前更沉迷。她以陳腔爛調的詩意來粉飾這個讓她恐懼的世界，她以月亮的清輝、以粉紅的雲霞、以柔嫩的夜色為男人這個性別戴上光環；她將自己的身體塑造為妝點了大理石、碧玉、珠貝的神殿；她會述說如童話一般讓人陶醉的傳奇，愚蠢而幼稚。她之所以常常顯得愚蠢幼稚，是因為她不能探取這個世界；若是她要有所行動，就必須看清楚這個世界；而她是處在迷濛不清中，所以她能夠以被動地等待應之。一如科萊特在《柯羅婷在學校》表現的，也像是羅莎蒙德．萊曼在可蕾特．奧德莉的短篇小說《灰塵》中含蓄表現的，幾乎每個少女都有同性戀的傾向；這種傾向和自我感覺良好的自戀心理幾乎沒有分別，她從其他女孩身上體會到的是自己讓人稱羨的柔嫩肌膚、玲瓏曲線；相對的，少女的自戀心理多少帶有崇拜女性之質的成分。在性的方面，男人是主體，所以一般而言，這會驅使他們追求與自己有別的客體，這個慾望也使男人與男人之間彼此是分隔的；而女人本身即為全然的慾望客體；也就因為這樣，在中學、大學、在寄宿學校，或是在作坊中，少女和少女之間會有這麼多「特殊情誼」，有些只是心靈上的情誼，有些則顯然涉及了肉慾。前者只是兩個彼此敞開心扉、傾訴心事的好朋友（證明對方是知心密友最誠摯的方式是，讓對方看自己的私密日記）；通常，少女之間沒有涉及性慾的身體接觸，彼此相親相愛，而且常會以自己的身體做為抵押，保證自己感情堅真，譬如《戰爭與和平》中的娜塔莎用一把燒得炙紅的鐵尺燙傷自己的手臂，來表白她對宋妮雅的情愫；特別是她們兩人還互取許多親暱的小名，彼此還寫給對方許多充滿愛意的情書。女人和女人之間存在著默契，彼此很容易卸下羞恥心；一方在另一方身上引起的亢奮，通常沒有暴力的成分；同性之間的愛撫既不會破壞陰道前膜，也不須插入體內。它滿足的是兒童早期即有的陰蒂快感，並且不會在她身上引發令人不安的全新變化。如此一來，少女既可以滿足自己做個被動的客體，又不會覺得自己深深受到異化。男人讓她目眩神迷，卻也讓她心生畏懼。為了調和她心中這些矛盾情緒，她會將他身上令她畏懼的部分，和受她虔誠崇拜、帶著光環的神聖部分區分開來。她在男同學面前往往粗暴、野蠻，卻會將遙不可及的白馬王子化為她的偶像，例如電影裡的男明星（她會把他的海報貼在床頭上）、英雄人物（無論是已故或是還活在世間，總之都是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人）、路上邂逅的陌生人（她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再見到他）。少女經常會以極其強烈的方式展開想像的人生，就是因為她可以這種方式遁逃，避開具體經驗。在她十八歲時，曾經洞徹地寫下：「我寫信給C說我想當個男人。我知道我可以成為知名之士；但是穿著裙子，我還能走到哪兒去？婚姻是女人唯一的事業；男人的機會像輪盤一樣三十六個數字方格都有機會贏，女人的機會呢就只會落入『零』那一格，就像做莊家的就得賠。」有些嬌媚的少女想盡辦法吸引她們覺得「有意思」或是「很有魅力」的男人，但矛盾的是，要是男人回應了她們熱烈的情意，她們又會十分惱怒；她們之所以喜歡這些男人，完全是因為他是遙不可及的；他一旦真的成為情人，便顯得平庸。她為自己能吸引男人的注意、引起男人的讚嘆而感到自豪，但她厭惡自己反過頭來成為男人手中的獵物。進入青春期以後，她開始有羞恥感，而且在這種羞恥感中還帶著喜歡賣弄風情、自以為優越的心理，男人的目光對她來說是奉承，同時也是傷害；她只想讓人看到她自己願意展示的部分，而男人的目光總是太過銳利。她這種互為矛盾的態度，總讓男人無所適從。她會穿低胸的衣服、袒露大腿，但只要有人看她，她便會羞紅臉，生起氣來。她會故意去挑逗男人，但一發現自己在他身上引起了慾望，她又會非常厭惡，遠遠避開。男人的慾望對她是恭維，同時也是冒犯。在她可以自由施展魅力，能承擔自己的魅力引起的後果時，她會為自己能吸引男人而欣喜不已；而在她的面貌、外型、肉體是要奉獻給男人的、是被動承受的，她就會想要逃開覬覦她的這個外來者的自由意識。她的羞恥感之根源也就是在於此。在她想要大膽賣弄風情時，這種羞恥感就會油然而生，使她沒辦法放開自己，展示自己。這就是少女心態的特性，也是瞭解她大部分行為的關鍵；她不接受自然與社會強加在她身上的命運；但是她也不以積極正向的方式拋去這種命運。她內在有太多的矛盾衝突，以致沒有餘力與世界對抗；她只會逃離現實，或是以象徵的方式表達不滿。她心中每個慾望都帶著焦慮。她非常渴望跨入未來，掌握自己的前程，但又擔心和自己的過去決裂；她想要「擁有」一個男人，卻不希望成為他的獵物。在每個恐懼背後都潛伏著一個慾望：強暴讓她心生恐懼，但其中隱含的被動性卻讓她心生憧憬。所以她注定是「不真誠」，注定是狡猾多詐的；在她不斷否定自己的狀態中，她注定受到種種負面情緒的糾擾，這正表示她在焦慮與慾望之間矛盾掙扎。女學生之間講來講去的低俗故事不是為了滿足她們的性本能，而比較是為了否定性慾：她們只願意從幽默的角度來看性慾，把它看做是機械運作，直如外科手術一般。雖然少女注定當個被動性的獵物，她仍然要爭取自由，即使要為此忍受痛苦與厭惡之事，也在所不惜。在她以刀子劃傷自己，以火炭燙傷自己時，對抗的其實是男性器官侵入處女膜；因此她以傷害自己的抗議方式做為挑戰，以消弭這件事。稱她為受虐癖，是因為她的行為讓自己受痛苦，但她更是虐待癖，因為做為獨立的主體，她鞭笞、蔑視、折磨依附於她的肉體，她憎恨這個注定要順服於他人的肉體，卻又不與它截然劃清界線。因為無論如何，她都不願意本於真實自我，讓自己不再受制於做為女人的命運。她的虐待／受虐癖涉及了一種根本的「不真誠」。少女之所以會成為虐待／受虐癖，是因為她以否定的方式來接受自己未來做為女人的命運；如果她一開始不將自己的身體視為帶有慾望的肉體，也就不會心懷恨意地摧殘自己的肉體。在少年起而反抗他的父親、反抗世界時，他採取的暴力態度有其成效；他和同伴尋釁鬧事，他打架，他以拳頭證明自己是主體，他在世界上建立自己的威望，超越這個世界。但是少女卻無法像這樣確立自己、建立自己的威望，因此她滿心想反抗。她不想改造這個世界，也不想超越這個世界；她自己知道，或者至少相信，或甚至希望自己手腳受縛，而對此，她能做的就是以破壞來回應；她的憤怒帶著絕望；在情緒發作時，她摔杯子、砸玻璃、扔花瓶，這不是為了征服命運，而只是一種象徵性的抗議。少女是藉著此時的無能為力，來反抗未來受到奴役的命運；她那些徒勞無益的情緒發作並不能解開她的枷鎖，反而會使枷鎖愈來愈沉重。她施加在自己身上或是她周遭世界的暴力，向來是消極、負面的，這些暴力只能做做樣子嚇唬人，實際上沒有任何作用。爬樹、攀岩、和同伴打架的少年可以將身體上的疼痛、傷口、腫脹看做是他從事激烈活動必然會有的後果，區區不足掛齒；他不會刻意追求，也不會迴避這些必須承擔的後果（除非自卑情結使他的景況和少女相同）。少女看著自己受痛苦，用意是在心中品嘗拳頭的力量和反抗的滋味，並不在乎取得什麼樣的成效。她行為異常的根源是，她還一直停留在童年世界，無法脫逃，或者說她並不真的想脫逃；她在自我的牢籠裡做困獸之鬥，卻沒想要逃離牢籠；她的態度是消極的、被動的、象徵的。少女到了十六歲就經歷了種種難以忍受的考驗，像是青春期、月經、初次意識到性、初次經歷身心慾望騷蕩、初次的激亢、恐懼、反感，以及曖昧的經驗等，她將這些經歷一一隱藏在心中；她學會了小心翼翼保守這些祕密。少女沒有真正的意志，只有多變的慾望；她隨興地從這個慾望跳到那個慾望，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關聯，也毫無理由可言。少女可以輕易表示她想要得到一切的一切，這是因為一切都不是靠她自己的力量取得的。也就因為這樣，在面對成人，特別是在面對男人時，她便會表現出「驕縱任性的孩子」之性格。在她這個滿懷雄心壯志、充滿光明希望的年紀，在她這個正要展現自己生存意志、試圖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年紀，卻被迫處在這種被動而依附的景況中實在是很難承受的；女人就是在這個正要向外開拓的年紀瞭解到有許多事是不許她做的，瞭解到她必須否認自己、她的未來是取決於男人的歡心。不管是就社會層面，還是就性別表現層面來說，她心中初萌的這些新渴求一開始便受到壓抑，讓她始終得不到滿足；她所有的生命內在驅力、精神內在驅力都被阻斷。這也就是為什麼她內在確實很難維持平衡。她情緒不穩定、她流淚、她發脾氣，這並不是出於生理上的脆弱，而是意味著她極度不適應自己的處境。科萊特便常描寫這種青春少女在大自然裡感受到的歡暢，例如《西朵》中的這一段：我愛黎明天未亮的時分，媽媽也投我所好，她答應凌晨三點半叫我起床，讓我兩手各提一只空籃子出門，去溪邊的菜園，採草莓、黑醋栗，和紅醋栗。凌晨三點半，大地在一片原始的藍色中沉睡，潮濕而朦朧，我沿著沙石小徑往下走，沉沉低墜的濃霧先是潤澤了我雙腿，然後是我勻稱的身軀，接著是我的唇、我的耳朵，還有比身體其他部位都要敏感的鼻孔……就是在這條小徑上、在這個時刻，我意識到自己的價值，意識到自己優雅無比，並且感受到自己與第一縷微風、與第一聲鳥啼、與初升而未定形的太陽深有默契……清晨第一台彌撒鐘響，便是回家的時分。但我不會在飽酣景色之前轉回家門，總要在森林裡兜上一大圈、酣飲兩口我深愛的隱密清泉之後才轉回家門……就社會層面來說，她只有成為女人，才能跨入成年人的生活領域；她為了獲取自由，必須有所棄絕；然而在植物與鳥獸之間，她是個完整的人；她同時從家庭、從男性中解放出來，成了主體，是個自由意識。她從森林的奧祕中見到了自己靈魂獨有一人的狀態，從廣漠無邊的平原見到了她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之具體形象；她自己就是這片一望無際的原野，就是向著天頂挺伸的樹梢；這一條通往將來未知之境的道路，她可以奔赴而去；坐在山丘頂上，全世界的豐美全呈獻在她腳前，由她獨攬；湍急的水流、粼粼的波光，讓她隱隱感覺到欣喜、淚流、出神忘我……這種種她還不曾切身經歷的感受；池塘中的漣漪、斑駁的陽光掩映，讓她心中隱隱嚮往著冒險犯難。氣味和色彩說著神祕的語言，不過特別有一個詞以勝利之姿高聲鳴響，這個詞就是「生命」。「存在」不只是一種抽象的命運，記錄在戶政事務所的資料裡，「存在」是未來，是富有肉感的豐富美好。擁有身體不再是個令人羞愧的污點；少女從自己被母親扼抑的慾望裡，感受到在大樹中升騰的汁液；她不再受到詛咒，她驕傲地宣稱自己與枝葉、與花朵有血緣之親；她這時折下一朵花，握在手中，她知道來日自己手中會擒住另一個活生生的獵物。她有慾望的肉體不再是污穢不潔的，它是歡愉，是美。與天空與原野融為一體的她是激發萬物、鼓動萬物的那一縷氣息，她也是歐石南每一株岔生的莖；她深深植根於大地的個體，是永無止限的意識，她既是「精神」又是「生命」；她的存在是必然的，是帶著勝利之姿的，一如大地。像是羅蘭夫人、盧森堡女士，她們也是在青春時期便有追求絕對之志，這樣的熱情之火點燃了她們一生。即使處在奴役中、處在被剝奪的處境裡，少女的叛逆也能賦予她極大的勇氣，起而反抗。她能體會什麼是詩，她也知道什麼是英雄的作為。要化納她無法融入社會的辦法之一，就是大步跨越已然劃定的界線。絕大部分的情況是，少女瞭解到她與世界的對抗，彼此的力量太懸殊，最後她不得不屈服。少女緩緩埋葬她的童年，埋葬過去那個獨立自主、任性霸道的自己；然後，順順服服地走進成年人的人生階段。少女的處境大大影響了她的性格與行為，如果處境改變，她呈現的樣貌也會隨之起變化。即使她要努力成為獨立自主的人，也會比少年來得困難。就如我前面所說，她的家庭、整個社會風俗都不支持她做這樣的努力。況且，即使她選擇了做個獨立自主的人，她還是會在生命中為男人、為愛情保留一塊空間。她總會擔心要是自己完全投身於某項活動，便會錯過做個女人的命運。她不敢承認自己心裡一直有這樣的感覺。但這感覺確實存在，它損及了她原先下的決心，限制了她的力量。總之，投入職場的女人都想在成功地做個女人與自己的工作之間取得平衡；這表示，她不只要花上許多時間妝扮自己，注意自己的外表，更嚴重的是，這意味著她的精力勢必被分散。男學生在日常課業之外，會讓思想自由馳騁，許多絕佳的靈感因此源源而生；少女的思緒、遐想卻完全用在另一方面，她想著自己的外貌，想著情人，想著愛情，在課業、工作上只花最基本的時間與精力，這些事對她來說並不是真的那麼必要。這並不表示她智力不足以支應這些活動，或是她無法集中精神投入其中，而是獨立自主與做個女人這兩方面很難取得協調。惡性循環就此形成。我們常常很訝異，女人一旦找到丈夫，竟然可以輕易放棄對音樂的愛好，放棄自己的學業、職業；其中原因即在於她很少全心投入某項願景裡，進而在實現自己的願景時獲得自我滿足。她周遭的一切都壓抑著她的雄心，而整個社會都給她壓力，強迫她從婚姻裡尋求社會地位，取得合法身分。她自然不想靠自己的力量在社會上創造自己的位置，即使她有心這麼做，也不敢放膽進行。只要在社會上男女之間的經濟無法平等、只要社會風俗還讓女人能以妻子、主婦的身分沾取丈夫的權益，那麼她以消極方式取得成功的夢想依然會延續下去，也會阻礙了她實現自我的可能。男人藉著射精排出壓在他心頭的分泌物；發情之後，他便完全放鬆下來，得到了快感。當然，他得到的並不只是快感，失落感往往隨之而來。與其說他真的得到了滿足，倒不如說暫時驅散了性的需求。女性被侵入和受精的途徑是陰道；是因為男性的介入，陰道才成為她性慾感受的中心，男性的介入對她來說始終意味著暴力的侵害。是暴力讓她從女孩變成了女人。在一般用語裡會說「奪走」處女的貞操、「採」她的「花」。這種讓女孩失去童貞的做法，並不是在持續的進程中以平和、和諧的方式完成的，而是使她和過去驀然斷裂開來，跨入一個全新的階段。她既然是客體，她滯怠的性質便改變不了她在性方面擔任的角色，以致很多男人根本不必費心搞清楚和他同床共眠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想交合，或者她根本只是配合行事。男人甚至可以和女人的屍體性交。但如果男性沒有意願性交，交合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交合也是以男性滿足了做為完結。女人即使沒有性快感，也一樣會受孕。再者，受孕對她來說根本不代表完成了性交的過程；相反的，一旦受孕，便表示她受役於物種。她受奴役的處境是在懷孕、分娩、哺乳中一步一步展開，過程緩慢而煎熬。父權文明要求女人要守貞潔，卻多多少少認為男性有權力滿足他的性慾望，而女人只能在婚姻裡才能享有性。對她來說，沒有經過婚配儀式，便有了肉體接觸，那就是過失，是墮落，是挫敗，是軟弱；她必須捍衛她的貞操、她的名譽；要是她「屈服」、「墮落」，便會受到鄙夷；而對於征服她的男人，別人在譴責他時總不免透著欽羨。從原始時代一直到今日，大家總認為在性事上，女人提供的「服務」，男性總會以送禮物或是保障她的生計來酬謝她。但所謂「服務」，必然是讓自己為一個主子服務；在這樣的男女關係中，必然不是「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對等關係。婚姻這個建制，以及自古以來就有妓女這一行，這兩件事都證明了女人向來是「獻出自己」的一方，男人付她報酬，取她為其所用。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男人自認是主人，取地位比他低下的人為其所用。男人常用的情色字彙，往往取材於軍事用語，像是：在床上驍勇善戰、勃起的陰莖像一張拉滿的弓、他射精如打高射砲，他是機關槍，是大砲；他還會使用攻擊、突襲、凱旋這樣的形容。他發情這件事，總帶有某種英雄主義。實際上，男人的特權地位是來自於他具有攻擊性的生物基本特性與他在社會上身為首領、主子的身分互相整合而得；也就是透過這樣的整合，男人不同於女人的生理構造才顯出意義。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男人是具有主權的主體，他能強烈表達自己的慾望正顯示了他真正有擁有主宰權；一般都認為，性能力強的男人是健碩、有權威的——這些形容詞在在表明了他是主動性，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相反的，女人只是個客體，提到她時會把她說成是「熱烈的」或是「冰冷的」，這等於是說她只能表現出被動的屬性。女人也和男人一樣會迷上常被比擬為乳房的溫暖沙丘，喜歡絲緞的觸感、鴨絨的滑嫩，和鮮花水果的甘美；而且少女尤其喜愛淡雅的粉彩，和薄絹、羅紗的迷濛。女人喜歡被人擁抱、被人愛撫，特別是從青春期開始，她便希望自己是被男人擁在懷中的肉體之身。少女對男人之所以既有慾望，又心生厭惡，不只是因為她對男性的侵略性懷著恐懼，另一方面也在於她自己深深有一種受挫的感覺，因為男人從觸摸、觀看得到的樂趣和性慾的快感是一致的，而女人要得到快感則必須抗拒她性慾本能的內在驅力。男性的慾望是一種張力，遍及全身，使神經、肌肉也因此緊繃起來；做愛時的體位、姿勢，需要他自主的以全身機能參與其間，這種自主性不僅不會驅散他的慾望，反而有助於激發慾望。但對女人來說，所有自主性的努力卻會妨礙她「被占有」；這也就是為什麼女人會本能的拒絕需要主動做些什麼，或是拒絕一直讓她處在緊張狀態的性交。一般而言，所有的「過渡時期」都讓人焦慮不安，因為它常常是不可逆的，一過渡就再也回不了頭。一旦成為女人，就是和過去完全斷絕，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但是少女面臨的這種過渡，比起其他的過渡更嚴重得多；它不僅讓昨日和明日脫節，還將少女拉出她久處其間的想像世界，拋入真實的世界中。男人在初次性經驗中，通常是主動、做決定的一方，無論他是付報酬給性伴侶，或是追求她、誘惑她。相反的，少女通常是被追求、被誘惑的，即使是由她先挑逗了男人，後來兩人的關係都還是由男人主導；他年紀通常比較大、比較有經驗、所以少女這個新經驗，理應由他負責；他的慾望比較具有侵略性、比較專橫而迫切。無論他的身分是丈夫或是情人，帶她上床的人都是他，她只有服從，任由他行事。她即使美如天仙，少女卻不一定相信自己的美貌；要是沒有男人的稱許，她不會為自己的身體感到驕傲。而讓她恐懼的也正是這一點；她情人的目光比一般人的目光更讓她畏懼，因為他有如審判的法官。很多少女為自己小腿太粗、乳房太小或太豐滿、臀部乾癟，或是某處長肉瘤這類的事煩惱不已；或者，也有人會擔心自己某個隱密的地方長得畸形。一般而言，女人進不去運用拳頭的世界；她們不像男人在兒童、青少年時期都經歷了和人打鬥的考驗，而她自己做為帶有慾望的肉體，就如同一件東西一樣隨人取用；而這時，在和男人身體對身體的接觸中，男人因為體力占上風，她勢必是被人握在手中、被人征服的；她不能再自由的夢想、逃避退縮、想方設法，她注定是獻給男人的，他有權支配她。更常見的是，不管是在哪個社會階層，沒性經驗的少女總會被猴急、想滿足性慾的情人既自私又粗暴地冒犯，或是認為自己擁有夫權的丈夫所冒犯，若是她不從，他會覺得受到侮辱，要是和她初次交合遭遇困難，他甚至會勃然大怒。何況，無論男人多麼彬彬有禮、多麼溫文儒雅，少女第一次和他交合的感覺，總是和強暴相去不遠。因為她希望他能撫摸她雙唇、雙乳，甚至渴望他能激起她在私處暗暗期待的快感，但男性性器官就這麼撕裂了少女，大剌剌長驅直入，闖進那不曾召喚他進入的地帶。常有人描寫到沒經驗的少女因這痛苦的驚嚇而昏倒在丈夫或情人的懷中，她原本以為終於要品嘗春夢的甜美滋味，沒想到實際上她的私處只感到疼痛；春夢的幻想破滅了，蕩漾的春情也了無痕跡，愛情到頭來跟外科手術沒兩樣。他帶她上旅館，他在精神上掌控著她，她愛他，便隨他擺布；「我好像被催了眠。我一邊走一邊求他放過我……我完全不知道我是怎麼來到旅館的。我只記得，我一直發抖，抖得好厲害。他試著讓我平靜下來，但費了好大的勁，花了好長的時間，我才見緩和。這時，我的意志再也不聽指揮，我身不由己，凡事任憑他。後來，在路上，我才回過神，感覺剛才發生的只是一場夢，自己在這時才醒過來。」幾乎所有的雌性動物都一樣，交合時，女人總是在男人之下（當然也可以是女上男下。但是在初次性經驗裡，男人幾乎都會採所謂正常的體位）。阿德勒甚至認為這一點即是女人自卑感的來由。從小，高等、低等的觀念便牢不可破；爬上樹，是值得驕傲的行為；天空是在大地之上，地獄則在大地之下；跌落、下降，是失敗；登高，是揚升；打鬥時，勝利是屬於把對手的肩膀壓在地上的人；於是女人是以失敗者的姿勢躺在床上；更糟糕的是，男人把她當做套著繮繩、馬銜的獸類一樣騎在她身上，奴役她。總之，她感覺到自己是被動的，正如她是被愛撫、被插入，她承受性交，而男人則是主動地投入。少年安然地接受自己的身體，自豪地宣告自己有權利享有慾望，但對少女來說，她雖然有自戀心理，她的身體卻一樣是個陌生而讓人不安的沉重負擔。男人的性器官如手指般輕便、靈巧；常常，他會拿它在同伴面前炫耀，或是跟他較勁；女人的性器官對她自己來說都是神祕的，它是隱藏的、煩人的、有黏液的、濕潮潮的，每個月還會流出血來，有時甚至會有污穢的體液，它有自己隱密而深藏危機的生命。男人撲向獵物時，如鷹似隼；女人則像肉食性植物一樣守候獵物自己掉入圈套，或像是吞沒昆蟲、幼童的沼澤泥淖；她代表的是吸吮、抽取、吸納，她是瀝青、黏膠，是一種凝止不動、偷偷滲入、黏滯性的呼求——至少她自己隱隱約約這麼覺得。第一次性經驗最好的狀況是：過程不帶暴力，也不是在猝然間發生；過程中沒有非得要如何，也不限定在某段時間內一定要完成，讓少女可以逐步克服自己的羞恥感，慢慢熟悉她的伴侶，享受他的愛撫。女人的性快感可以很強烈，是男人無法想像的。男人的性快感雖然強烈，但只集中在局部。除了性高潮的那一刻，男人都能以意識掌控自己；相反的，女人則完全受到異化；很多女人在這異化的一刻，感受到的感官歡愉最強烈，對她而言這也是愛的明證；但這一刻既是神奇、帶有魔力的一刻，也是讓人驚惶不安的一刻。根據斯特克爾的統計（許多性學家、精神分析家也認同他的數據），只有百分之四不到的女人在第一次交合時有快感，有百分之五十的女人要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才會感受到快感。心理因素在這裡影響極為重大。她的意識層面和她身體機能的表現，這兩者緊密關聯，密不可分，就這一方面來說，她的身體可說是特別「情緒化」；她心理上的抗拒會抑制身體產生快感；由於得不到快感以做為補償，她心理上的抗拒會愈形鞏固，成為難以跨越的障礙。在很多情況下，這會形成惡性循環：不管是第一個情人的笨拙，或是一個不恰當的用語、一個粗野的動作、一個鄙夷的微笑都可能使她的蜜月，甚至使她整個婚姻生活留下不良的影響。確定的是，對男人來說，交合有明確的目標，也就是射精；當然，要達到這個目標涉及了許多其他非常複雜的意向；而這個目標一旦達成，便像是個完結，即使慾望沒能完全滿足，至少得到了安撫。相反的，對女人來說，交合的目標一開始並不明確，涉及的比較是心理層面，而不是生理；她渴望身心受到騷蕩，渴望歡愉，但是她的身體並不知道什麼是性愛明確的完結，也就因為這樣，對她來說，交合從來未曾真正結束，因為它不知道哪是算是完結。男性的快感如繃緊的箭矢，當它來到一定的關口，便是頂點，然後在性高潮中猛然奔洩而下，嘎然而止；男性性行為的模式是有終點的，而且一旦洩精，並無法立刻再次性交。女性的快感則會擴散到全身各部位，而不是集中在生殖器；甚至，即使集中在生殖器，陰道攣縮也不會構成真正的性高潮，而是形成像一波一波浪潮，有節奏的湧起、落下，周而復始，一次又一次達到頂點，然後漸次消散，依稀朦朧，卻不會完全止息。因為沒有明確的界線，她的快感是可以持續的；會限制她愛慾能力的，通常是神經疲勞，或是心臟無法負荷，或者是心理上已經滿足，而不是在肉體上有了明確的滿足；即使她已經抒解了、已經精疲力竭，她也沒有完全發洩自己的慾望。如古羅馬諷喻作家朱維納所言：Lassata necdum satiata（被男人弄得精疲力竭但未得滿足）。她在讓自己成為客體時，也渴望能保有自己的主體。因為她整個身體都受到慾望、身心騷蕩所激動，她比男人更嚴重受到異化，她只有在和男人融合為一時，才是主體；必須是男女雙方彼此付出，互相收受，兩者交融在一起；要是男人只收受而不付出，或者是他給了她歡愉而從她那裡得不到歡愉，女人會覺得自己暗中受到他的擺布；在她將自我實現為「他者」時，她是非本質者的一方；因此她必須否定自己的他異性。這也就是為什麼身體與身體彼此分離的一刻對她來說向來痛苦難當。男人在交合之後，不管他是悲傷或歡欣，也不管他是被自然所愚弄或者是他征服了女人，他總會否認自己是肉體，並且再度成為一個完全整合的身體，他可以睡大覺，他可以洗個澡、抽根菸、到室外透透氣。她則希望肉體的接觸能持續下去，直到讓她成為肉體的陶然迷醉狀態消散殆盡；分離是極為痛苦的拔除自己，一如斷奶的過程；她會怪她的情人總是猝然抽身離開。但更讓她受到傷害的是，他以言語將她從深深與他交融為一的美好時刻中喚醒過來。「夠不夠呢？你還要不要？感覺很棒吧？」提問本身就已經是「分離」，把愛慾的行為轉換為由男性主導的機械性活動。他的確也是基於這一點而向她提出問題。男人追求的主要是主宰女人，遠勝於追求和她融合為一，或是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對等關係；兩人的結合告終之後，他又成了唯一的主體；他必須有極深的愛，或是極為慷慨大方，才會放棄這個男性特權；他喜歡讓女人覺得受到屈辱，喜歡占有女人，不管她自己的意願如何；他總是希望自己收受的多於她付出的。讓疼痛帶有愛慾的價值，並不表示她的行為表現即是被動、順服的。疼痛往往有助於增強肌肉的緊張，喚起因強烈的性亢奮、性快感而變得麻木的感官感受；這是劃破肉體之夜的一道刺目閃光，可以將情人從迷醉的深淵中拉升而起，以便讓他再次墜入迷醉之中。瑪麗．巴斯基爾塞夫也提到了幻想與現實的差距：我這生一直有個幻想，就是想要找個人來主宰我，但是在現實生活中，男人和我比起來一個個都平庸得很，他們只讓我厭惡。美好性慾的充分展現，需要女人在愛情、溫柔、感官肉慾等方面都克服她自己的被動性存在，並且和她的伴侶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只要男女兩性之間彼此抗衡、互相較勁，男性性慾與女性性慾之間不對等的尊卑地位便會成為無法解決的難題；但如果女人從男人身上滿足了慾望，又獲得他的尊重，這些難題便會迎刃而解；在他渴望她肉體的同時如果也認可她是自由意識，她便能在自己做為客體時，依然是個本質者，在她自願順服於男人之時，她仍然是自由的。在這種情況下，情侶雙方便能各自以各自的方式共享歡愉；彼此都體驗到屬於自己的歡愉，並且這個歡愉的根源是來自於對方。男女之間的和諧，需要的並不是精湛的技巧，而是在直接、立即的性吸引力之基礎上，彼此慷慨地付出自己的身體與靈魂。許多女人都在自己不再能激起男人慾望時，才終於下決心坦率表現自己的慾望。因為女人多少適應了自己被動的角色，她在做為主動的個體時始終覺得很挫折。她覬覦男人之處，並不是他那可以占有他人的性器官，而是希望自己也能像男人一樣可以攫取獵物。並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願意用被社會認可的、一成不變的傳統方式來解決她們性的問題。一個充滿生命力、具有攻擊性、精力過於旺盛的女人渴望發揮自己的主動性，而不願做個被動性存在；長得不美、有殘疾的女人可能會表現出男人的特性，以補償自己低下的地位；要是她性敏感帶的感受能力還沒有發育完成，她便不會渴望男人的愛撫。女人是個存有者，人們卻要她讓自己成為客體；在做為主體時，她的感官慾望是具有侵犯性的，卻不能從男人的身體得到滿足，因此引發了她的心理衝突，她的情慾不得不去克服這個衝突。一般都認為傳統的兩性制度是正常的，女人是獻給男人的獵物，在她為男人生下後代以後，她便能取得擁有主權的主體地位。但是這種看似「自然的」兩性制度其實是建立在大家多少心知肚明的社會整體之共同利益上。如果要提所謂的自然本性，我們可以說女人天生就是同性戀者。事實上，女同性戀的特別之處在於拒絕男性，而且喜愛女人的身體；但是少女向來畏懼男性性器官的插入，畏懼男性的支配，也多少都厭惡男人的身體；不過對女同性戀者來說，女人的身體是她慾望的客體，一如男人也以女人的身體做為慾望的客體。男同性戀之所以會讓異性戀的男人、女人產生敵意，是因為異性戀者都希望男人做個支配的主體。事實上，男人代表了正向者與中性者，也就是說，他是雄性，又代表了人，而女人只是負向者，也就是雌性。每當她表現得像個完整的人時，旁人便會說她像是男人。所謂「真正的女人」其實是個人工產物，是文明社會製造出來的，一如從前製造了「閹人」一樣；女人賣弄風情、溫順乖巧這些所謂的「本能」其實是被灌輸的，就像男人為自己的陽具自豪也是被灌輸的；實際上，男人並不是始終都能以做個男人為天職；女人也有充分的理由不那麼溫馴地接受派任給她的使命，要她非得做個女人不可。大部分的女孩在意識到自己受到女性之軀所限，無法從事自己的喜好活動或行業時，都是既憤慨又絕望。少女因為溫順、害羞，才依循傳統的看法扮演女性的角色；但是她如果覺得社會給予她的報償不足，她的屈從便很容易轉為反抗。她之所以取男性化的態度，是因為她若是維持自己女性化的態度，放棄像男人那樣享有種種利益，她所得到的回報便會是不成比例，做個女人的她只能取得少少的可能性。所有的女孩都很羨慕男孩穿的衣服輕鬆舒適；女孩如果認為鏡中的自己會有個美好前程，她也會覺得有荷葉邊的女性服裝很適切；要是鏡中反映出來的面目平庸，看不到未來，那麼有花邊、緞帶的服飾就會讓她深感束縛，甚至覺得自己很可笑。有許多女運動員是同性戀者；她們不願意讓自己敏捷、放鬆、有衝勁、肌肉強健的身體成為被動的肉體；它不以神奇魔力呼求男人的愛撫，它是要探取世界，而不是這世界上的一物。但是對有支配慾的女人來說，同性戀未必是絕佳的解決方式；因為她尋求的是確立自我，不能徹底滿足她的女性性慾讓她很受挫；在她看來，異性戀既對她是一種減損，也是一種豐盈；而做為同性戀，她在排除了自己性別受到的限制之時，也以另一種方式限制了自己。正如性冷感的女人在渴望享受快感的同時卻又拒絕快感，女同性戀者也是，她一方面想當個正常而完整的女人，另一方面卻又寧願不是這樣的女人。在下述兩種情況下，少女很難擺脫她的影響：她從小就受到性格焦慮的母親之溺愛，或是她從小就受到「壞媽媽」的虐待，使她深懷罪惡感。在前一種情況下，母女之間的感情往往近乎同性戀，兩人睡同一張床，互相撫愛，或是親吻乳房；女兒長大後便會在其他女性情人的懷抱中尋求同樣的母性溫柔。在第二種情況下，女兒亟需另外有個「好媽媽」，能保護她不受從前「壞媽媽」的傷害，驅走她受到的詛咒。而女人和女人之間的愛情則是彼此靜觀凝思；愛撫對方的目的比較不是將對方占有己有，而是逐漸透過對方創造自己；因而就此抹消了「分離」，再也沒有爭鬥，沒有勝利，沒有失敗；在完全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對等關係中，每個人都是主體，同時也是客體，是君主，也是奴隸；這樣的二元性是彼此最完美的默契。事實上，女人之所以是同性戀，沒有哪個因素是具有決定性的；一個人的性取向始終涉及了在繁複的處境中、以自由意志所做的抉擇；在性方面天生所具的並不能主宰每個個體的生命，而應該說，每個個體的情慾表現反映的是，他面對存在時所採取的整體立身態度。我們很有理由說，把女同性戀截然分為「T」、「婆」兩種類型是完全沒道理。女同性戀者之所以會將自己畫分為這兩種類型，往往是因為她們把社會上一般的男女配偶模式套用在自己身上，模仿異性戀情侶的行為。即使一個穿著嚴謹的套裝，一個穿著飄逸的洋裝，這並不表示前者等於是T，或後者就是「婆」。就近細察，我們會發現她們的性慾是很難明確辨別的（除了少數例外）。女人之所以是同性戀，是因為她不願意受到男性的支配，而且在認出另一個女人同樣也是獨立自主的之時，會讓她欣喜不已。女人和女人若有衝突，她們則會表現得很殘忍，會彼此揭瘡疤、互相挑釁，會追究到底，糾糾纏纏，非要把對方逼到絕境才罷休。男人的沉著冷靜（無論是出於自制，或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可以擋下女人的脾氣爆發，讓它止息。但事情要是發生在一對同性情侶身上，就會淚上加淚、吵上加吵，誰也不肯放過誰；她們會一再指責對方，怒氣怎麼也發洩不完，一再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的慾望怎麼也滿足不了。苛求、責難、嫉妒、專橫……所有婚姻生活中的苦毒怨恨都加倍釋放了出來。其實男人並不是真的尊重女人，他們只尊重活在他們羽翼下的女人（妻子、情人、「受供養」的女人）；女人要是暴露在沒有男人保護的世界中，她便得面對這個會攻擊她、會對她冷嘲熱諷、對她懷有敵意的主宰階層。男裝通常比較舒適方便而簡單，便於行動，不會絆手絆腳。事實上，同性戀並不是性變態，也不是命中注定的厄運。它是「在某種處境下所做的抉擇」，也就是說這既是動機強烈的抉擇，又是自由的抉擇。無論是基於生理的、心理背景的，或是社會環境的因素，促使主體做出這樣的抉擇的，沒有一項是有決定性影響力的，何況，這些因素都還需要進一步釐清。婚姻對男人和對女人來說向來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男人需要女人，一如女人也需要男人，但是這種彼此需要的關係從來不曾讓雙方互為平等，不曾讓彼此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女人從來不曾形成一個和男人對等的階級，彼此平等互惠，平等訂定契約。在社會上，男人是個獨立而完整的個體；他主要被視為生產者，他藉著為群體做的事來確立自己存在的正當性。女人在由父兄掌權的家族中處境一如奴隸或附庸，她總是由家族中的男人作主嫁給另一個由男人掌控的家族。在原始的氏族社會，父系的族人幾乎把女人當做物；她是在兩大氏族間用來交換的物品。女人在婚姻中有兩個應盡的義務：一是必須為群體社會生養後代。女人在婚姻中的第二個義務是，滿足男人的性需求，為他料理家務。女人在社會群體中被迫承擔的，大家都認為本來就是她該為丈夫提供的「服務」，丈夫則會以禮物，或是以讓妻子繼承他的財產做為回報，並負責贍養她；社會群體便藉由丈夫來酬謝她的犧牲奉獻。妻子因履行義務而取得的權利，即是丈夫必須承擔的義務。在這種情況下，女孩好像完全是被動的；她是由父母作主，嫁了出去，給了男人。男孩則是自己決定婚姻，把女人娶回家。男人在婚姻中尋求的是他們存在的延伸擴展，與再次確立自己的存在，而不是尋求存在的權利；婚姻是他們在自由中自己選擇承擔的。婚後，女人在世界上取得了一塊自己的「封地」；在法律的保障下，男人不得任意侵害她；但她就此成了男人的附庸。他是一家的經濟之主，因此在社會眼中，他即代表這個家庭。女人以他的姓名為姓名；她參與他的信仰、融入他的階級、他的圈子；她隸屬於他的家庭，她是他的「一半」。不管丈夫到哪兒工作，她都只能跟著走；端以他工作的所在決定夫妻的住所；她與自己的過去斷然決裂，併入丈夫的天地中；她整個人為丈夫奉獻；她也必須獻上貞操，必須對他絕對忠實。丈夫身為生產者，超越家庭利益進而社會利益效力的當然也是他，在他與社會合作建構群體的未來時，社會也為他開啟了未來前程，所以他體現了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女人則注定要延續物種的生命，注定要照料家庭，她即體現了閉縮的存在內向性。事實上，每個人的存在都兼具超越性與內在性；要超越，必須維繫原有狀態；要朝未來向上提升，必須納入過去；與他人交流，他必須確立自我。超越與維繫這兩個面向隱含在所有的生命活動中。她的工作就是延續、維護生命，千篇一律；她讓物種生命無所變異地傳承下去，她維持日常生活的穩定節奏，看緊家中門戶，讓家庭安穩和諧；她無法憑己力直接探取未來或世界；她只能透過丈夫，才能超越自身，朝向社會群體開展。時到今日，婚姻還是保留了大部分的傳統面貌。譬如最明顯的是，婚姻對年輕女子的壓制仍然遠遠大於年輕男子。在許多社會階層中，年輕女子除了婚姻外別無出路。至今，現在的人還是和從前一樣認為性行為是妻子應該為丈夫提供的「服務」；他從中「取得」歡愉，並在其他方面回報她。女人的身體是他購置的物品；對她來說，他是一筆資金，她有權支取。在美國，單身女子比在法國更被看做是社會身分不完整的人，即使她能賺錢謀生；她手指必須套上婚戒，才能獲得一個人的全部尊嚴，並取得完整的權利。特別是，只有已婚婦女生育子女才會受到尊敬；未婚媽媽向來被視為醜聞，孩子對她是沉重的枷鎖。與其說做父親的將女兒送嫁，還不如說他終於甩掉了包袱；因此想找丈夫的年輕女子必須激發男人結婚的慾望，而不能光等他主動上門。然而年輕女孩即使很想結婚，卻往往畏懼婚姻。婚姻帶給她的好處比帶給男人的更多，所以她非常渴望走入婚姻，但是在婚姻生活裡，她必須做更大的犧牲；尤其，對她來說，這意味著和過去斷然決裂。我們都知道有許多年輕女子一想到要搬出父母親家便焦慮難當，婚期愈近，焦慮便愈深。不少精神官能症往往在這時期激發出來；這種情況也會發生在害怕承擔新的家庭責任的年輕男子身上，不過這在女人身上還是比較常見，原因正如我們上面所說，在這個生活起大轉折的時期，心理疾病會表現得更為明顯。一般來說，讓人走入婚姻的並不是愛情。弗洛伊德表示：「丈夫是心裡所愛的那個男人的替身，而不是那個心愛的男人本人。」婚姻與愛情幾乎本來就注定是兩回事。婚姻制度的本質不是建立在愛情上。婚姻是丈夫和妻子在經濟、性慾上的結合，以群體的利益為依歸，婚姻並不能確保個人的幸福。在父權制度中，婚姻甚至可能由家長全權作主，男女雙方直到舉行婚禮當天才見到對方的面（目前，某些伊斯蘭教徒的婚姻還是如此）。從社會的角度看，婚姻是不可能建立在隨時可能發生變化的感情或是情慾上。然而因為一般認為妻子本該為丈夫提供性的服務，她自己也因此從婚姻得利，所以當然就沒人在乎她自己選擇的權利。婚姻的目的在於，讓女人得不到男人享有的自由；然而如果沒有自由，就沒有愛情，也沒有自我的個體性；女人為了確保自己終身受到丈夫的保護，她必須放棄對男人的愛情。黑格爾在他的《精神現象學》（第二卷第二十五頁）中也以樸直的方式表達了同樣的想法：然而女人做為母親、做為妻子，她以這兩種的身分與男人建立起來的關係有其特殊性，它有一部分彷彿是自然的，隸屬於感官歡愉，另一部分則像是她在這種關係中端端看著自己消逝不見，帶有否定的性質。正因為這樣，這個特殊性有一部分是隨機偶然的，永遠可能被另一種特殊性取代。在以愛慾統轄的家庭中，涉及的並不是這個丈夫，而是泛指的丈夫、泛指的孩子。女人與丈夫、孩子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建立在個人感受性上，而是建立在普遍概括性上。女人和男人在倫理生活上的區別，正是在於女人之不同是源於這種特殊性，而且也源於她的快感當下即具有普遍概括性，而不具有個體獨特性的慾望。反之，在男人身上，這兩方面是區分開來的，而且因為男人像公民一樣擁有意識到自我的力量與普遍性，他因而購得了慾望的權利，同時對此慾望保有自己的自由。因此在女人與男人的關係中，如果摻入了特殊性，這種關係的倫理性質便不純粹；然而既然做為女人的倫理性質是如此純粹的，其個體獨特性也就無關緊要了，而且女人不具有對自我的認識，一如這個自我是別人的。婚姻雖然易於讓女人的性生活具有倫理意義，事實上卻是有意抹煞女人的性生活。女人在性方面遭遇的這個挫折，男人倒是很樂見其成；他們都會抱著樂觀的自然主義之態度表示女人本來就該逆來順受，說：這是她命中注定的；《聖經》裡的詛咒讓他確信自己這個成見是有道理的。女人懷孕的痛苦（這是女人在短暫而依稀的歡愉之後不得不承擔的代價），甚至是男人常拿來開玩笑的話柄。「五分鐘的快感換來九個月的痛苦……插進去容易，生出來難啊。」這一前一後的對比常讓男人開懷大笑。蒙田最後的結論是：女人拒絕接受由男人制訂的社會生活準則，她們一點也沒錯，這些準則她們從來無權置喙。也難怪女人會和我們明爭暗鬥……我們已經知道，女人比我們更有能力愛人、愛得更熱烈，是我們無可比擬的……我們竟要她們克制這種與生俱來的慾望，這實在是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要女人身體健康、充滿活力、發育良好、營養充足，同時又要她們守身如玉，也就是說要她們既熱又冷；因為根據社會習俗，我們說的這種不讓她們熱火燃燒起來的婚姻，是很難讓她們解飢渴的。（《隨筆集》第三書第五章）父權的倫理觀念則蠻橫要求新婚妻子必須以處女之身獻給丈夫，以避免她腹中帶著外人的種子進入夫家，丈夫要完全擁有這個屬於他的肉體之所有權。處女的貞操具有道德上的、宗教上的、神祕意義上的價值，直到今日，絕大部分的人還是認為它很有價值。人文主義的道德觀認為，人們所有的真實經歷都帶有人的意義，和人之為人息息相關，其中均注入了自由的精神，也就是說在真正合乎道德的愛慾生活中，能自由地承擔、接納自己的慾望和歡愉，或者至少是奮力一搏以爭得自己能承擔、接納自己慾望的自由；但這只有以愛、以慾望承認對方是個獨特的個體時才可能實現。英國性心理分析家哈維洛克．艾利斯表示：「發生在婚姻中的強暴一定比發生在婚姻之外的強暴來得多。」在《產科月刊》中（一八八九年第九卷），紐奇保爾醫生收錄了一百五十多件女人在性交時因陰莖插入受到撕裂傷的病例；肇因多是男方過於粗暴，或是因酒醉、姿勢不良、器官大小不成比例引起的。在英國，哈維洛克．艾利斯的報告也記錄了，有位女士詢問了六位已婚婦女在新婚之夜的反應，這六位聰明伶俐、家庭小康的女人都表示，第一次性交是一大震撼；六人當中有兩人在事前對性完全不瞭解，另外四人則以為自己知道性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在實際經歷到這件事時，心理上多少還是受到傷害。HM太太從小在清純的環境中長大，一想到新婚之夜就很害怕。她的丈夫不讓她躺下，要她站在床前任由他很粗暴地脫光了衣服。他也很快地把自己脫光，還強迫她看他，讚美他的陰莖。她雙手遮臉，不想看。他因此大吼：「你幹嘛不留在你家就好。蠢貨！」他立刻把她甩到床上，粗暴地和她發生性關係。當然，她後來永遠成了性冷感。事實上，有許多女人即使當了母親、祖母，都不曾體驗到快感，甚至沒有慾望騷蕩的感覺；她們有時候會拿醫生證明，或以其他藉口來逃避「夫妻義務的污穢不潔」。《金賽性學報告》指出，在美國有許多做妻子的「宣稱做愛已經做得夠頻繁了，希望她們的丈夫別這麼常要求她做這件事。很少有女人希望能更密切地做愛。」但是我們知道，女人是有能力連續無數次做愛的。這之間的矛盾正說明了，本來以為可以規範女人性慾的婚姻，反而扼殺了她的性慾。如果男女雙方是出於愛、出於慾望而有性行為，初次經驗的困難、障礙很容易克服；彼此都滿心喜悅地為對方付出，彼此都意識到對方是自由意識，肉體之愛便會強而有力，彼此都能保有自己的尊嚴，一點也不會有受屈辱的感覺；所以，不管兩人怎麼做都不可恥，因為對雙方來說這些都不是被迫忍受，而是滿心渴求的。不過婚姻的本原可以說是悖亂的，因為它將原來應該建立在自然本能上的互相交流，化為權利與義務；婚姻讓男女雙方以普遍概括性來設立對方，使得身體像是工具，因而有損於人的尊嚴；做丈夫的一想到他只是在盡義務，往往就變得很冷漠，而做妻子的一想到必須獻身給主宰她的人，就會感到羞恥。二十世紀法國左派政治家萊昂．布魯姆在他的著作《論婚姻》中即很切中要旨地指出這個矛盾。認為依社會習俗建立起來的婚姻，夫妻之間很可能因此產生愛情，這種想法實在很虛偽；認為因實際利益、因社會習俗、因合乎道德而結合的夫妻，兩人一輩子都願意慷慨地帶給對方歡愉，這種想法也一樣荒謬絕倫。然而認為結婚要建立在實際利益上的人總有一堆理由說，建立在愛情上的婚姻無法保證夫妻兩人生活幸福，理由是：年輕女人經歷到的理想愛情並不一定會讓她體驗到性愛；她精神上的愛戀、她的幻想、她的激情都是她幼年時期或是青少年時期心理執念的投射，並經不起現實生活的考驗，也無法長久持續。就算她和情人彼此在肉體上有強烈而真實的吸引力，這也不是建立兩人終生關係的穩固基礎。斯特克爾表示：「婚姻創造了古怪的角色轉換，創造了錯置的性慾，創造了擅長做戲的演員、演出了一幕幕的戲，這使得介於表面與事實之間的那一條界線隨時可能遭到破壞。」事實上，我們不能將肉體之愛看做是最終的目的，也不能只把它看做是為達到目的的一種方法；我們不能只為性而性，但也不能為了其他的緣故而性。這也就是說，在人的一生中，性應該是人生的餘興，而且應該是自主的行為。這也就是說，肉體之愛最重要的是，它應該是自由的。男人對家中事物不甚感興趣，因為他可以和整個世界接觸，也因為他可以有各種計畫、目標以確立自我。而女人被囚禁在家庭領域裡，她能做的就是把監牢變成王國。女人透過家務事，具體地讓自己的「巢」屬於自己；這也就是為什麼即使「有人幫忙做家事」，她還是會插手；至少她會監督、檢查、批評，將僕人的勞動成果化為自己所有。管理家務能讓她的存在於社會上取得正當性；留心食物、衣物的供應，照料一家人的生活，也是她的任務。她因此自我實現為主動性存在。不過我們接下來會發現，這個主動性存在並不能讓她脫離存在內向性，無法讓她確立自己的個體獨特性。然而女人並未被號召來建立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家、房間、髒衣物、地板都是僵固不變之物，她只能不斷驅逐持續滲入她領域中的惡之本原；她與灰塵、污漬、污泥、油垢搏鬥；她直接和罪惡、和撒但打起仗來。但是她只是絲毫不得喘息地努力擊退敵人，而不是投入一個正面的目標，這樣的命運真是可悲；家庭主婦常常滿腹怒氣的忍受這個命運。在法國作家朱昂多的《丈夫紀事》中有位愛麗絲，她喜歡做家事的癖好是來自於她極度想要掌控一個世界的心理、來自於她旺盛的生命力、來自於因沒有目標而空轉的支配意志；她這種態度，也是向時間、向世界、向生命、向人、向一切存在事物做挑戰。上市場時，女人在排隊時、在商家裡、在街角和別的女人話家常，她們便從這些談話裡確立「主婦的價值」，各自從中取得自己認為重要的意義；她們覺得自己是這個團體的一員，而且在這一刻之間，這個團體是和男人那個團體對立的，一如本質者對立於非本質者。女人浪費了許多時間和精力追求這種完美與獨特；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做家事對她來說會是「繁瑣、混亂、沒完沒了、怎麼也停不下來的事」，一如法國作家夏爾東所言。因此我們很難衡量做家事到底耗費了家庭主婦多少心力。我有位曾經患了抑鬱症的女性朋友告訴我，她健康的時候，常在不知不覺間便做完家事，還有餘暇做其他更勞心勞力的事，而在她發病時，她卻無法再做其他事，整個人完全被家事占據，往往耗盡整天的時間也不見得做得完。所以，家庭主婦的勞動成果必然是要讓人使用，讓人把它消耗掉；她非得放棄自己的勞動所得不可，她所有的努力到最後都是為了讓人毀壞它。要她甘心樂意接受這樣的事，不覺遺憾，至少要讓她這個小小的犧牲能取悅家人，換來家人開心。整體而言，婚姻在今日是已然消逝的社會風俗殘存之物。家庭主婦的處境和以往比起來更為不堪，因為她還要盡同樣的義務，卻不再享有同樣的權利；她還要操持同樣的勞務，卻得不到報酬，也得不到尊崇。女人在家裡的工作並不能讓她得到獨立自主；做家事對群體而言並沒有直接的助益，它不導向未來，也沒有任何生產。做家事，如果是屬於一種生產活動，或是一種行事作為，以此超越自我，併入社會，這時，做家事才能說有意義和尊嚴。所以，這也就是說，當家庭主婦並不能讓女人得到解放，反而是讓她依附於丈夫和孩子；她是透過他們來證明自己存在的正當性，她在他們的生命中只是個非本質的中介。一回到這個新家，必然會讓她深感焦慮。她和自己父母親家裡的關係必然比她和丈夫家的關係來得密切。脫離自己原來的家庭，一如徹底的斷奶；她在這時會感受到被人拋棄的焦慮，也會感受到不知如何抉擇是好、讓人暈眩的自由。雖然每個人的情況有異，但這種斷裂多少是痛苦的。過去，年輕女孩在父母權威的庇護下，她有自由可以反叛、可以寄託希望；她有自由可以拒絕或超越這個提供她安全與保障的生活環境；她可以從家庭溫暖中往婚姻超越；現在，她結了婚，在她面前再也沒有別的未來。她跨入丈夫家以後，大門便在她身後關上，眼前就是她在這世界全部的命運。她很清楚有什麼工作等著她——就是那些她母親做了一輩子的工作。日復一日，重複著一樣的儀式。在她還是年輕女孩時，她雖然一無所有，但她有希望、有夢想，她擁有一切。現在，她在這世界中擁有一小塊天地，她苦惱地想著：就是這樣子了，再也不可能改變。永遠都是這個丈夫、這個家。她再沒什麼可期待的，再沒什麼重要的東西可要。他不能取代她父親，更取代不了她母親的角色，他也不會給她她嚮往的自由。她在新家的孤獨中，依附於這個多少有點陌生的男人，她不再是個孩子，而是個妻子，並且注定要當母親，這樣的處境讓她不寒而慄；她永遠離開了母親的懷抱，迷失在沒有任何前途召喚她的世界裡，被遺棄在冰冷的現在，發覺這個純屬假象的世界無聊而蒼白。索菲亞．托爾斯泰在她結婚一年後寫道：他老了，全神貫注在工作上，而我覺得自己這時好年輕，好想做些瘋狂事！我不想上床睡覺，只想轉來轉去地跳舞，但跟誰跳呢？我周圍一片暮氣沉沉，身邊都是些老人。我壓抑自己青春的衝動，它在這個理性的環境裡顯得太格格不入了。即使年齡差距不大，年輕男子和年輕女子也會因為受到的教育不同而彼此有差距；她生活在女性世界中，從小就被灌輸要當個女人，尊重女性的價值、保有女性的智慧，而他則浸淫在男性的倫理規範中。男女之間往往很難互相瞭解，衝突遲早會發生。婚姻通常使妻子依附丈夫，所以，夫妻之間的問題對她來說尤其尖銳。婚姻的矛盾在於，它涉及了性，也具有社會的功能。在妻子心目中，丈夫的形象即反映了這個雙重面向。他是具有男性權威的半人半神，要取代她父親的角色，當個保護者、供應者、監護人、導師；妻子理應在他的陰影下得到發展；他是維護價值的人、保障真理的人，夫妻之間的倫理關係也是由他來確立。但他也是男人，她必須和他共享性經驗，這種常顯得羞恥、古怪、污穢，甚至是讓人驚惶，總之是充滿隨機偶發性的親暱關係；他一面請妻子與他同享動物性的慾望，另一面又堅定地引導她邁向理想。女人經常會出於道德感、出於虛偽，或是出於自傲、羞怯的心理，活在自己的謊言裡，假裝自己很愛丈夫。法國作家夏爾東在他的作品《夏娃》中表示：「我們可能一輩子都沒發現自己向來憎惡親愛的丈夫，只會以這是憂鬱啊或是別的名詞來掩飾。」因為丈夫年紀往往比她大，也因為他擁有男性威望，根據法律，「一家之長」必然由他擔任，不管是在社會上、精神上他都比她優越；而且他在智識方面也高她一等（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比女人受到更多文化的薰陶，或者至少在職業技能的培育上高於女人；從青少年時期開始，他就對世上之事務感興趣，這些事務是由他管轄；他懂一點法律；他瞭解政治；他參加某個政黨、某個工會、某些協會；他是勞動者、是公民，他把自己的想法付諸行動；他經歷過現實的考驗，而現實是不可能讓人作弊的，這也就是說男人一般都有推理的技能、重視事實和經驗、多少具有批判精神；而這些正是很多年輕女子缺乏的；即使她們讀過書、聽過講演、參加過文化活動，她們在不意間累積起來的知識並無法構成文化；她們推理能力不足，不是因為腦子有缺陷，而是因為沒有實際的操練來訓練思考；對女人來說，思考比較是消遣，而不是工具；即使她聰明、敏感、誠懇，也會因為缺乏智識的技能，而無法表達自己的主張，做出結論。也就因為這樣，她的丈夫即使比她平庸許多，她也很容易受到他指揮；他知道怎麼讓自己看來有理，即使他根本是錯的。男人在論理時，常仗勢欺人。女人有時也會試著反抗。但最後她總會吞忍下來，不管情願、不情願，就像在易卜生的作品《玩偶之家》中，娜拉便會讓男人替她思考；他才是夫妻間代表意識的一方。她或是羞怯，或是笨拙或懶惰，把一般的問題或是抽象的問題全推給男人去思考，以他的意見為意見。丈夫通常都樂於扮演精神導師和主導者的角色。白天，他和同儕之間有種種嫌嫌隙隙，他必須對上級唯命是從，晚上回到家，便希望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由他下達的命令都是不容置疑的真理。婚姻促使男人成為一個任性而專斷蠻橫的人，握有主宰權是他最普遍、最難以抗拒的誘惑；將孩子交由母親宰制、將妻子交由丈夫宰制，便是在這世上扶植暴政；往往，成為妻子的顧問、導師，或是讓妻子讚揚他、欽佩他，並不足以滿足他，他還想要發號施令，想要做個君王；從他童年時期、從他整個人生日積月累下來的忿恨，或是在日常中接觸的其他男人他們的存在即傷害了他，也讓他蒙受羞辱，他回到家便擺出威權，將積怨一古腦發洩在妻子身上；他是暴力、權力、剛毅的化身；他聲色俱厲地下達命令，要不他就大吼大叫，用力拍桌，這一幕對妻子來說已是家常便飯。他堅信自己握有所有的權利，要是妻子稍顯獨立自主，對他來說便是背叛；他要妻子沒有他就不能呼吸。她往往很矛盾，一方面因為自尊自傲而有性冷感的傾向，另一方面則希望以熱烈的感官慾望來取悅她丈夫，使他依戀她。最重要的是，她要懂得傳統的那一套做妻子的該怎麼「抓住男人的心」，她要瞭解他的弱點，表示欣賞這些弱點，她要既奉承他又鄙夷他、既順服他又抗拒他、既要放縱他又要對他的行為時時保持警覺，這幾個要項必須很有技巧地交叉運用。尤其，最後這一項運用起來特別棘手，既不能讓他太過自由，也不能讓他沒自由。要是她太隨著他，說不定會眼睜睜看著他溜掉，讓他把金錢、熱情花費在別的女人身上，而這些原是她該有的；而且她最怕的就是他的情婦對他太有影響力，要求他與她離婚，或者至少情婦成為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然而要是她完全不准他有風流行徑、要是她監視他、與他大吵大鬧、處處苛求他，一旦將他惹惱，反而可能使他起而和她作對，讓彼此關係嚴重惡化。她要知道怎麼拿捏得宜，該「退讓一步」就得退讓。托爾斯泰的婚姻狀況當然是屬例外；還是有許許多多「運作得很順利」的夫妻，也就是說兩人相處和諧，在一起過日子不會互相刁難、也不太需要彼此欺騙。不過幾乎沒有夫妻逃得過「無聊、厭煩」這一關。結婚幾個月或幾年後，無論是丈夫讓妻子成了他的應聲蟲，或是兩人各自守在自己的天地中，常變得彼此沒話好說，沒什麼可交流。夫妻在一起生活，雙方都喪失了獨立自主，卻還是擺脫不了孤獨；他們以引不起任何變化的靜止方式互相同化，而不是以積極活躍的動態關係彼此扶持；這也就是為什麼在精神的領域、在愛慾的領域，他們都無法付出自己，也不會有交流。近年來，中產階級帶著崇偉、讚頌的眼光來美化婚姻，把日常生活單調的一面看做是一場冒險，把忠誠看做是高尚的愛戀，把無聊煩悶看做是智慧，還把家人之間的恨意看做是最深沉的愛的表現。事實上，兩個互相憎恨卻離不開彼此的人，他們的關係並不是人與人之間最真實、動人的關係，而是最可悲的關係。相反的，最理想的婚姻狀態應該是，雙方都是完全獨立自主的人，彼此都在自由之中因為愛而互相吸引，進而結合在一起。對夫妻雙方來說，對方不過是「隨機偶發的給定」這種無可抗拒的沉重負擔；也就是將對方看做是個荒謬而且其「給定」非出於他自己抉擇之存在，對另一方來說這是去愛他、承擔他的必然條件，甚至是物質條件。上述的說法是蓄意混淆「承擔」和「愛」這兩個字，婚姻的迷思也就是從這裡產生。其實要承擔，就不是愛了。這帶有依戀、怨恨、仇視、規範、忍讓、怠惰、虛偽等種種複雜情緒的夫妻之愛，如果說它值得我們敬重，只是因為它讓我們得以在社會上取得存在的正當性。然而一般的情愛與肉體之愛相同，要讓這樣的關係是發自於真實自我的，就必須讓它是自由的。自由並不是任意妄為，感情的維繫不是靠短暫的承諾，只有願意正對自己的意志、正對自己特殊的景況，以決定維繫或結束這個感情的人才能真正經歷感情；在不受制於任何外來的規範，而且是在沒有恐懼的真誠經歷中體會到的，這樣的感情才是自由的。相反的，受制於規範的「夫妻之愛」要每個人壓抑自己，要每個人活在欺瞞中；它從一開始便讓夫妻無法真正認識對方。日常的親密相處並無助於彼此瞭解，也不能讓兩人更親暱。她什麼都沒做，也就什麼都不是；她們的自我得不到確定，她們感覺自己擁有無限的可能，並認為旁人對自己都不瞭解，於是便刻意讓自己鬱鬱寡歡，逃避到幻想中，或是裝模作樣、裝病、躁狂、吵吵鬧鬧；她們在自己身邊製造悲劇，或是把自己關在想像的世界裡。一個想以清明意識、以真實自我體驗自身處境的已婚婦女，往往只有一條路可走，即很有骨氣地將一切堅忍下來。因為她在各方面都無法獨立自主，只能於內在尋求自由，因此這種自由是抽象而空泛的；她拒絕所有現成的原則與價值，她自做判斷，她自行查詰，藉此從受到奴役的婚姻中逃遁開來；但是她這種以傲骨自持的心理、這種「忍耐到底、克制到底」的作為，只是一種消極的態度。她這種壓抑自我、犬儒遁世的態度，使她不能正面積極地發揮自己的力量；而她是熱情的、有活力的，她努力運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他人、安慰他人、保護他人，為他人付出，有許許多多做不完的事；不過即使做了不少事，她還是沒有找到自己真正可以戮力以赴的目標，她的種種作為只是虛耗。她常常覺得孤單難耐，覺得自己一無所成，最後便否定自己，毀了自己。婚姻的悲劇不在於它無法保障原先向女人許諾的幸福（但幸福本來就是無法保障的），而在於：婚姻摧殘了女人，讓女人過著千篇一律、單調無聊的生活。女人到了二十歲，人生是很豐富的；她經歷了月經來潮、初次性經驗、婚姻，以及初為人母等種種新經驗；她發掘世界，也發掘了自己的命運。過了二十歲以後，她成了家庭主婦，永遠和一個男人結合在一起，懷裡抱著孩子，她的人生到此便了結。真正的行動、真正的工作是男人專享的特權。她只能忙著一些瑣事，這些事有時很累人，但永遠也填滿不了她的心靈。人人讚美她犧牲自己、為家人奉獻，但她自己往往覺得盡心盡力「照料兩個庸庸碌碌的人一輩子」真是白花力氣。如果兩人結合，彼此都想以對方來彌補自己的不足，就注定會失敗，因為這表示各人原本就是殘缺不全的；婚姻應該是兩個獨立自主的人為彼此共享而結合，而不是讓人隱退、讓人逃避、讓人得救治、讓一人兼併另一人的處所。夫妻不應該是個封閉的小團體，而應該是個融入社會、在社會中不靠外援而能充分展現自己的人，和另外一個同樣也投入群體社會中的人，兩人為了開展自己而結合，而且是建立在兩個自由意識彼此接納對方的結合。有些伴侶是為肉慾之愛而結合，各自仍然保有交友的自由、個人事業的自由；有些伴侶則是因友誼而結合，但這不妨礙他們各自保有性的自由；既是情侶又是朋友，但彼此都不把對方當做是自己人生唯一的依靠，這樣的伴侶則比較少見。男人、女人之間的關係可以有很多樣，可以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是知心密友，可以有溫存、有默契、有愛情，彼此可以是對方歡樂、富足、力量的泉源。婚姻失敗，該負責的並不是丈夫或妻子，而是婚姻制度本身，它從一開始便引人誤入歧途。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不是自己選擇伴侶的情況下，就認為他們應該一輩子在各方面滿足對方，這實在是荒謬絕倫，也難怪會因而產生虛偽、欺瞞、敵意、不幸。傳統的婚姻正在起變革，但它仍然壓迫著男人和女人。很多年輕夫婦讓人覺得兩人已經完全平等了。但是只要經濟仍然掌握在丈夫手中，這樣的平等也只是假象。主人和奴隸的辯證在這裡最能得到印證：在壓迫他人之時，自己也成了受壓迫者。男人正因威權在握才會枷鎖加身；因為他是唯一有收入的人，所以妻子會要他開支票給她；因為他是唯一有工作、事業的人，所以她才會要求他有成就；因為他是唯一能體現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的人，所以她才會想竊取他的存在超越性，以它做為自己的目標，成就自己。從另一方面來看，女人專斷、獨裁的表現，其實更顯出她不是獨立自主的，因為她很清楚男女兩人的成功，還有她自己的未來、她的幸福、她的存在正當性都有賴於他；如果她一意堅持要他遵循她的意願，其實她自己已經異化為他。男女之間有個很大的差別是，女人的依附性是內在化的，即使她表面上享有自由，她還是奴隸；而男人本質上就是獨立自主的，只是從表面看來他是受到束縛。事實上，從生物的基本特性來看，雄性、雌性都不是因對方而成為受害者，而是兩者皆為物種的受害者；同樣的，夫妻雙方也是他們被迫依循的婚姻制度之受害者。如果說男人壓迫女人，做丈夫的會大為憤慨，他認為受壓迫的是他；他的確是受到壓迫，但問題是，目前社會的所有規章都是男人為男人制訂的，整個社會是由男人基於自己的利益建立起來，並將女人置於目前的處境中，而這使得男女兩性都受困，同樣遭受痛苦。為了男女雙方著想，這種狀況必須有所調整，做法就是不讓婚姻成為女人的「職業」。有些男人以「現在的女人受的毒害已經夠深」為藉口而反對女性主義，他們這個理由其實是不合邏輯的。就是因為婚姻把女人變成了「母螳螂」、「血蛭」、「毒藥」，所以才必須改造婚姻，進而改造女人的處境。女人之所以處處要依靠男人，是因為她無法靠自己。男人在讓女人解放的同時（也就是說讓她在這世界上有事可做），也解放了他自己。註37：（原注）海爾茂對娜拉說：「你想我會因為你做事不用大腦就不珍惜你了嗎？不會的，不會的，你只要完全依靠我，聽我給你的建議，聽我給你的指導就是了。要是我沒把女人的柔弱無能看做是無窮的魅力，那我算什麼男子漢……你就放輕鬆點，安心吧，我有開闊、堅固的翅膀可以保護你……對一個男人來說，不無痛苦的原諒他妻子的無知無能，會帶來難以形容的甜蜜與滿足。她在這時候可以說既是他妻子，又是他孩子。從此以後，你對我來說就是這樣，是個迷失、困惑、無措的小女人。娜拉，什麼都別擔心，你只要敞開心胸，坦坦然然和我在一起，我就當你的意志、你的良心！」
作者：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 譯者：邱瑞鑾 / 出版社：時報出版ISBN: 9789862621752点击此处在 Readmoo讀墨 查看該電子書雖然有些女人意興高昂，竭力讓自己帶有女性特質，卻從來沒有人立下可依循的典範。男人從來不會一開始就以性別來看待自己做為一個個體：他就是人，不言自明。女人和男人之間並不存在「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對等關係」。有幾次在和人討論某些抽象的議題時，有部分男人的說法讓我很不快，他們說：「因為你是女人，所以才會這樣想。」而我知道我最佳的辯護之道是在答話中除去我的主體性，以「我會這麼想是因為事情真的就是這樣」來回應，千萬別反駁說：「因為你是男人，所以你的想法和我有差別。」就像對前人來說，垂直線是個絕對值，斜線是參照於它而定義的，同樣的，在人類之中便是以男性做為人類的絕對值。亞里斯多德說：「女人之為女人，是因為短缺了某些質素。」還說，「我們應該將女人看做是她天生就不完善，因此深受痛苦。」主體只能是在對立之中設立自身：主體宣稱自己是本質者，指任其他的意識是非本質者，是客體。男人以「女人們」泛稱所有的女人，女人重拾這種說法自我指稱，卻沒有真正將自己設立為主體。雖然女性的處境日有改善，但女人目前仍然嚴重受到束縛。幾乎沒有哪個國家，女人的法律地位等同於男人，男人常常大量剝奪她的權益。儘管有某些法律在字面上認可了女性的權利，但長久累積的習慣作梗，這些法律很難在風俗上具體落實。男人除了握有具體的權力之外，這個性別歷來也享有聲譽、名望，並且，兒童一直在這樣的環境下受教育，更加維繫了男性主宰的傳統：現在是從過去演變而來，而在過去，所有的歷史都是男性創造的。在女人開始要介入開創世界之時，這個世界始終隸屬於男人；男人對這一點絲毫不疑，而女人對此也幾乎完全習以為常。拒絕成為「他者」，拒絕和男人同謀，對女人來說，等於是放棄她在和高層階級結盟時可獲取的全部利益。「男人—封建君王」會在物質上保障「女人—忠君之臣」的需求，而且會讓女人的存在具有正當性；這使女人避開了經濟上的風險，也避開了自由獨立要冒的形上風險，因為自由獨立必須自行構想其目的，不會有外援。讓人不解的是，為什麼男人在最開始就取得了優勢。然而這個世界為什麼始終屬於男人呢？德．拉．巴爾還說：「制訂法律、編撰法律的都是男人，他們採取的都是對自己的性別有利的立場，並且，法學家將法律規章轉化為不可變易的本原。」譬如在古羅馬，當家庭關係變得脆弱，女人威脅到男性繼承人的權益時，古羅馬律法便援引女人是「愚蠢又軟弱的性別」為藉口，限制女人的權利。為了證明女人生性低劣，當時的反女性主義者不僅像以前一樣借助宗教、哲學、神學之力，還援引科學做為立論根據，像是生物學、實驗心理學等等。同時還更進一步希望與另一個性別建立「在差別之中維持平等」的假平等。這種做法讓男性占盡便宜。這完全和應用在美國黑人身上的種族隔離政策，所謂「吉姆．克勞法」如出一轍；這種假稱平等的隔離政策，引來的其實是極端的不公平待遇。「真正的女人」的美德是，膚淺、稚氣、沒責任感，做個只對男人事事順服的女人。在這兩種情況下，主宰階層都以自己一手造成的女人、黑人的處境，來論證他們生性低劣。某些男人畏懼女人成為他們的競爭對手。某日，有位男學生在「拉丁週報」上表示：「每個從事醫生或律師工作的女學生都『竊走』了我們一個職位。」這位男學生倒是一點也不質疑他在這世界上是不是就有權握有權利。壓迫者還可以從壓迫中獲得的好處是，連地位最低微的壓迫者也自以為優越：美國南方「貧窮的白人」可以安慰自己說至少他不是「骯髒的黑人」；而富有的白人更是趾高氣昂。同樣的，最平庸的男性在面對女人時也自以為是半個神。愈擔心自己不夠陽剛的男人，愈對女人傲慢自大，或是表現出攻擊性，或是非常藐視女人。當他發現女人在某些方面比他低劣時（最主要原因在於女人在職業上無法表現出她的能力），他就認為女人低劣是出於她的自然本性。當他必須和女人通力合作、和善相處時，他便會很抽象的說男女平等；當他看見不平等的具體事例時，卻會對兩性的不平等視若無睹。男人想像不到女人在社會上所受的歧視嚴重到什麼程度，這些從外部看來似乎微不足道，但其實這對女人的道德、智性造成了嚴重的影響，以致女人遭受的不平等，看來都像是命定的天生本性。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衡量別人幸不幸福，更何況，要強迫別人處在某一境地時，總是會很輕鬆地向對方說：那樣會很幸福；尤其是對那些被迫處在停滯狀態中的人，有人總會以「幸福就是安穩、沒有變動」為藉口，說他們過得快樂、滿足。因此我們不以幸福這個觀念做我們的指標。我們採取的觀點是存在主義的道德判準，也就是每個主體透過對自我的種種構思，具體將自己設立為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他只有不斷超越，邁向其他更多的自由時，他的自由才得以完成；只有往無限開放的未來伸展、開拓，才能讓他當前的存在具有正當性。黑格爾在他《自然哲學》第三部第三六九節中提到：「類屬在主體身上激發出一種作用，即抵抗過於龐大的個體真實存有；並激發出一種慾望，即想要和同一物種的另一個體相結合而找回自我的感覺，讓自我得以完整，並藉此把類屬含納在他的天性中，讓類屬透過他而存在。這就是交配。」存有者先接受了在他的存在中有性別的區分，然後它才反過頭來被定義為存在之中必然帶有性別的區分。我們無法設想一個沒有身體的自我意識，和一個不死的人類，但我們倒是可以想像一個能以無性的自體繁殖，或以雌雄同體互配的方式來繁衍後代的族類。亞里斯多德認為胎兒是精液與經血的結合，在這種共生關係裡，女人只提供被動的物質，雄性本原才是力量、作用、運動、生命。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也持同樣的看法，他認為有兩種生殖種子，一種是軟弱的、女性的，另一種是強健的，也就是男性的。黑格爾認為兩性應該有所差異：一者是主動的，另一者被動的，女性天生必然是屬於被動的一方。「在這種差異化之下，男性因而成為主動本原，女性則是被動本原，因為她處在未發展的自我統一體中。」（參見黑格爾《自然哲學》第三部，第三六九節）無性生殖、孤雌生殖，和有性生殖比較起來，沒有哪一種生殖現象比另一種更基本而不可或缺。所有的生理學家、生物學家或多或少都採用了目的論的語言，理由是他們想賦予生命現象某種意義。這裡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雌雄兩個配子結合時，並沒有哪一方比另一方更優越、尊大；結合之後的受精卵吸納了雌雄配子全部的物質，兩方都在其中失去了自己的個體性。說卵子貪婪吞吃了雄性配子是錯誤的，說精子一舉併吞了雌性細胞積存的物質也是錯誤的，因為兩者在融合的過程中，彼此都喪失了個體性。我們在考察動物的演化程度時，發現最明顯的特徵是，愈高等的動物，生物機體愈是個體化；低等生物的機體只是為了延續物種的存在，高等生物則耗費了許多能量在個體特殊化的過程中。哺乳類動物有最複雜周全的生命形態，個體化的表現也最具體而明確。雄性並不是要以暴力來對待物種，只是因為唯有不斷創造新的個體生命，才能延續物種，如果卵子和精子不結合在一起，物種會滅絕；而雌性將卵子緊緊包覆在自己身體裡，負起保護的責任，但在此同時雌性也排斥了雄性的授精作用；於是這構成了一道必須突破的屏障，雄性在進入雌性體內時，便表現得主動積極。值得注意的是，高等物種的雌性愈是有意表現自己的個體性，延續物種的生命愈是要雌性來承擔。在牠不受生育束縛的時期，雌性能和雄性勢均力敵：母馬可以跑得和公馬一樣快，母獵狗的嗅覺和公獵狗一樣靈敏，測試證明母猴和公猴智商一樣高。在大自然裡，任何事都不可能一清二楚、黑白分明：雄性與雌性這兩種類型也不是一直斷然有別。雄性有愈來愈多的途徑展現自己的力量，因而成了「主人」；雌性則愈來愈受到奴役，牠自身利益與入駐牠體內的物種繁殖的利益，兩方衝突日深。母牛、母馬分娩，比老鼠和兔子分娩更痛苦、更危險。女人是所有雌性動物中最具個體性的，卻也是最脆弱的；和其他物種比起來，女人的天生命運最為艱困，她和男人之間的差異也是最大、最深廣。從一出生，物種就掌控了女人，並且一再鞏固它的掌控權。女人之所以會有這些特徵，主要還是因為她受制於物種。在這裡，我們可以歸納出一個頗為驚人的結論：女人是所有雌性哺乳類動物中最受到異化的，也是最激烈反抗異化的；在其他雌性動物身上，繁殖對生物機體的奴役都沒有這麼專橫、這麼讓人難以接受。青春期的危機、更年期的危機、每月一回的「詛咒」、時間長而難受的懷孕、痛苦而危險的分娩，還有種種疾病、意外等等，都是女人身為雌性與生俱來的特性；似乎她愈起而反抗天生注定的自然生命法則，以維護自己的個體性，自然生命法則也就更加緊緊束縛她。和女人比起來，男人似乎特別受到優待，他的生殖作用不會束縛他的個體存在；他個體的存在一向平穩而有延續性，沒有危機，通常也不會發生意外。生物學的基本論據是幫助我們瞭解女人的一個關鍵。但如果說，這就是女人唯一的、不可更改的、天生注定的定數，我們斷然不能接受。這些基本論據並不足以闡釋不同性別之間有階級高低的差別，它也無法解釋為什麼女人是「他者」，更不能判處女人就此停留在這個從屬於物種的角色中。女人比男人柔弱，她的肌耐力沒有男人強壯，紅血球比較少，肺活量比較小；她跑得比較慢，只能舉起比較輕的東西，幾乎是不管哪種體力競賽，女人都無法與男人匹敵；要比角力，她也占不了男人的上風；女人除了體力較弱以外，還有前面所說的穩定性較差、控制力不足，以及機能較脆弱等因子，所有這些都是無可否認的事實；所以，她探取世界的能力比較受限；女人比較不堅定，比較缺乏不屈不撓的精神，因此對投射於未來的執行力也比較不足。換言之，她的個體生命不及男性豐富。在賦予生理學的基本論據（像是肌肉不發達）意涵的同時，意涵本身要在完整的人文脈絡中才會顯現；所謂「柔弱」，也只有在參酌人想要達成的目標、擁有的工具、受制的法律的同時才會如實顯出它的真義。在禁止使用暴力的社會中，憑肌肉的力量並無法取得支配權；要具體界定「柔弱」這個觀念，就必須有存在的、經濟的、倫理的層面作為參照。在人類史上，各個時期的經濟情勢不同，也就分別採取不同的方式在生產力與生殖力之間取得平衡，這些不同的經濟情勢因而影響了男女兩性對於後代的關係，繼而影響男女兩性之間的關係。一個人做為主體，意識到自我，並自我實現，並不是把身體僅僅看做是身體，而是把身體看做是一個受制於禁忌、法律的身體；人是根據某些價值標準來評量自己的。這裡要再次強調，價值的標準並不是建立在生物學的基本論據上，反而應該是，生物學基本論據所含的價值是由真實存在的個體賦予的。生物學並無法回答我們關心的問題：「為什麼女人是他者？」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知道在歷史的進程中，是怎麼讓女人一再往自然世界傾靠的，我們也必須知道人類是怎麼對待雌性的人的。目前，許多精神分析家認為，女孩儘管因為沒有陰莖而覺得遺憾，但她並不認為它是從自己身上被割除的；再說大部分女孩都不覺得沒有陰莖是件憾事。單單看兩性身體的構造差異，並不會讓女孩產生遺憾的心理。大部分的女孩發現男孩的身體構造和她有別，都是很後來的事。而且即使她發現了，也只是看到而已。女孩對這個脆弱的肉質之莖根本毫無感覺，甚至只覺厭惡。談論女人性慾的一大問題在於，陰蒂快感是孤立的局部感受，女人要到青春期，有了陰道性慾以後，性敏感區才在身體各個部分發展。女孩欽羨陽具，僅僅是因為她認為它是特權的象徵，只有男孩才能擁有；父親在家庭中地位較高、男人普遍占有的優勢，以及兒童受到的教育都是以男人為中心等等的，在在都向女孩顯示了男人的地位尊大。事實上，男性的特殊人體構造之所以在人類身上取得優勢，是人類的整體社會處境使然。用女人自己意識到的女性特質來定義女人，其實和定義女人是雌性動物一樣有所不足。因為她是屬於社會的一員，她對自己女性特質的意識也會受到社會的左右。歷史唯物論的理論闡明了幾項非常重要的事實：人類不是動物，而是有歷史縱深的真實存有。人類社會是「違反自然」的，它並不是如其然的被動承受大自然的存在，而是以己意將它再造。這種再造不是一種內在的、主觀的活動，而是為了達成某種結果而將它實踐出來的客觀行為。女人的自我意識不是只由女人的性來界定，女人的自我意識反映了她的處境，而她的處境取決於社會的經濟結構，這個結構又有賴於人類的技術發展到了哪個階段，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社會經濟結構。女人主要有下列兩大特性：一是女人對這個世界的探取不如男人探取的那麼寬廣，再者是女人緊緊受到物種的奴役。目前，操作大部分的新式機器只需要有限的體力資源，只要消耗的體力是在女人的能力範圍內，就這項勞動而言，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如果女人可以自由依自己的意願生育，而且在她懷孕時期、在她扶養孩子的期間，社會能夠提供協助，那麼女人的負擔就會比較輕，很容易從目前省力的工作勞動中取得時間、精力。女人是因為在經濟上受到壓迫，才導致她在社會上受壓迫。只有男女雙方在法律上享有同等的權利，兩性平等才可能實現，不過恩格斯表示，要女性全體加入公立工廠的勞動，女性在家庭中的奴隸地位才能獲得解放。他將整個歷史的轉折歸於從共有制過渡到私有財產制，但他始終沒有說明這個過渡是怎麼發生的，恩格斯甚至明白承認：「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無所知。」如果說私有財產這個社會體制的起源在於利益，那麼這個利益的起源又在哪裡呢？所以說，恩格斯的論述並不深入，他揭示的歷史真實只是可能發生、可能不發生的偶然巧合，而不是絕對的必然。如果要深入挖掘「女人處境」的問題，就不能不跳出歷史唯物論的框架。歷史唯物論解決不了我們提出的問題，因為女人的問題涉及一個全面而完整的人，而不是抽象的l’homo œconomicus（「經濟人」）。青銅的發現對人類的意義在於，它讓人在艱苦的生產勞動中發現自己是個創造者，握有支配大自然的力量，人不再恐懼大自然，在面對被他征服的反抗力量時，他有勇氣確立自己的舉動是自主的，並且有勇氣實現自己的個體獨特性。存有者只有在自我異化之中，才會覺察到自我；存有者在世界之中找尋以異於己的形象呈現的自我，並將這個形象視為自我。會產生奴役的關係，是人類意識的霸權思想意圖將他的主宰權具體落實在客觀世界中。如果人類意識之中沒有「他者」這個內在固有的範疇、沒有支配「他者」這種內在固有的心理意圖，使用青銅器物並不會導致女人受壓迫。廢除家庭制度並不一定能夠讓婦女獲得解放，以斯巴達和納粹政府的體制為例，女人雖然直接隸屬於國家，但男人對她的壓迫並沒有因此減少。真正的社會主義的倫理原則是，在尋求社會正義的同時不會壓制個人的自由，社會在要求個人承擔義務的同時不會減消他的個體性；而這個倫理原則在面對女人存在處境的問題時，立場顯得異常尷尬。我們不可能把懷孕單單看做是勞動，或是像服兵役一樣的勞役。生育對女人的生活影響深廣，要求女人生育對她造成的侵害，遠遠大於強制公民參與勞務。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膽敢創設義務性交的制度。女人在性交行為、在生育的事上，不只投注了時間、精力，這還涉及了她的基本價值。要讓女人生育，唯一可行之計就是將女人幽禁在某些境地中，讓生育成為她唯一的出口；譬如以法律、風俗迫使女人不得不走入婚姻，婚後，又不准她避孕、不准她墮胎，也不容許離婚。對男人來說，女人是性伴侶、是生育者、是色慾的對象，也是他藉以尋求自己的「他者」。女人不是單單由青銅器物創造出來的，只靠機器也無法消除女人這個性別。為女人爭取全體人類擁有的每一種權利、每一個機會，並不表示我們就可以對她的特殊處境視而不見。而要瞭解女人的特殊處境，就必須超越歷史唯物論只將男人、女人視為經濟實體的框架。我們並不排斥以生物學、精神分析學、歷史唯物論的某些論點來闡釋女人是什麼，但是我們認為身體、性慾、技術這些層面只有從「存在」全面觀照的角度來看，對人而言才有具體的意義。這個世界一向屬於男人所有。不過到目前為止，現有的論證都不足以向我們說明為什麼會這樣。男人承擔的是比較危險的勞動，必須付出更多的精力。有很多例子顯示，女人其實夠強壯、夠堅韌，可以加入戰事四方征伐。女人在戰場上勇猛、殘酷的表現，和男人不相上下，甚至有人還引述女人張口撕咬敵人肝臟的事。儘管如此，從古到今男人在體力上都占有優勢。在和帶有敵意的世界對抗時，無論女人多麼強壯，繁殖這件事都會讓女人嚴重受到牽絆。對一般女人來說，懷孕、生產，和月經削弱了她們勞動的能力，迫使她們長期受到局限；無論是要防禦敵人的攻擊、要維生，還是要使自己順利生育下一代，女人都需要男人的保護，需要男人狩獵、漁撈所得的食物。過於頻繁的生育使女人無法積極參與生存資源的開拓，而不斷的生育，又製造出新的需要。為了延續物種的生存，女人必須大量生育。這時，男人則必須維持生育與生產的平衡。如此一來，女人在開拓生存資源的事上便失去了她的地位，和男性生產者比較起來，女人顯得無足輕重。不管怎樣，生孩子、哺乳，對人類來說還是一種自然的作用，並非生產活動；在生育中，對存在沒有任何構思。這也就是為什麼女人從生育裡找不到肯定她自我存在的理由，她只是被動承受生物機能加諸於她的命運。女人將精力投注在家庭勞務上，因為這是唯一能和生育緊密配合的勞動，這樣一來，女人便注定禁錮在重複的勞務中、禁錮在閉縮的存在內向性裡。這些勞務千篇一律，日復一日重複，就這樣幾乎沒有任何改變的過了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永遠看不到嶄新的景況。發生在女人身上最不幸的事是，她被排除在征伐的冒險行動之外。人不是在製造新生命時，而是在冒生命之險時，才顯示出他是高於動物的。所以，能取得優越地位的，不是生育後代的性別，而是殺伐的性別。雄性動物所做都是為了物種的延續，除此之外別無他用。而男人在延續物種的同時還塑造了世界的面貌，他創造了新工具，他發明新技術，他打造未來。所謂男性價值、女性價值，是由想要維持男性特權的男人區分出來的；他們創立一個女性的領域（這個領域受到「生命」法則、閉縮的存在內向性法則的支配），是為了將女人囚禁其中，女人的屈服順從便是此事最好的證明；然而存有者在存在超越性的行動之中尋求自我存在的正當性，這一點是沒有性別之分的。女人當前訴求的是，女人和男人身分相同，一樣也是存有者，並且讓「存在」不從屬於「生命」，讓人不從屬於其動物性。這時期，在任何組織、建制中，都沒有男女不平等的情事，甚至根本沒有制度的存在：沒有所有權、沒有繼承權，也沒有律法。連宗教也是中性的，遠古人類崇拜的對象是無性別之分的圖騰。在這時，母親的角色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生下來的孩子絕大部分歸屬於母親的氏族，享有這個氏族的權利，尤其是分享氏族土地的使用權。氏族集體的產業由女人傳承，母親保障了土地和收成屬於氏族所有成員，相對的，氏族成員歸屬於哪一塊土地也是由母親指定。女人和土地之間的連結遠比單純的所有權關係更形緊密，因為母系社會的特徵是，將女人類比為大地。女人和土地都是藉由他們孕育出來的諸種化身來實現生命的恆久長存，生命的要務即在繁殖。事實上，所謂女人的黃金時期不過是個迷思。大地、母親、女神對男人來說根本不是他的同類，她們擁有的神奇魔力遠遠超越人類的界域，也就是說，她們是在這個界域之外。人間社會始終是屬於男性的，統治權一向掌握在男性手中。李維斯陀在完成原始部落的研究時表示：「主導公眾事務或者是社會事務的權力，一直都屬於男人。」無論部族中是以母系、父系、父母雙系，或是不分任何血系（也就是沒有嚴格規定必然要採取哪種血系）的傳承關係為主導，都不影響女性在族群中的實際處境，女性始終受男人監護管轄；這時唯一需要釐清的問題是，女人在成婚之後，是繼續受她父親、兄長的管轄（父兄的管轄權也擴及她的孩子），或者轉而受丈夫的管轄。李維斯陀表示：「不管在哪一種血系制度中，女人婚後的長久居住地都是隨著丈夫同住，這說明了兩性之間在基本上即是不對稱的關係，這樣的關係構成了人類社會的特徵。」婚姻雖然只是俗世的制度，依然具有重大的社會意義，因為婚姻建立起來的姻親關係儘管沒有任何宗教意涵，在人類社會中還是有非常明確的作用。女人在男人眼中擁有崇高的地位，而其實這個地位是男人贈予的；男人向「他者」行跪拜，男人敬愛母性神祇。女人的地位再崇高、神聖，還不都是靠著男性意識創造的觀念形塑出來的。所有由男人一手創造的崇拜偶像，無論這些偶像多麼讓人震懾，實際上都是從屬於男人而存在，正因如此，男人始終有能力破除偶像。貶抑女人是人類歷史發展必經的階段，因為女人的威望一開始不是建立在她自己的正面價值上，而是建立在男人的弱點上。女人是「大自然」令人不安的神祕力量之化身，男人在脫離「大自然」束縛的同時也擺脫了女人的掌控。女人之所以受到崇敬，理由完全在於人類被自己的不安所俘擄、人類自認自己無能；這樣的女性崇拜是出於畏懼，而不是出於愛。人類社會普遍採行父系制度並不是偶然的機遇，也不是以暴力革命取得的結果。根本上，男性在生理構造上便占有優勢，使他們能夠肯定自己為唯一擁有主權的主體；男人從來沒有放棄自己的優勢地位。他們曾經異化自己部分的存在，認同於大自然、認同於母性力量，但是他們隨後又收復了這一部分。女人則是在注定要扮演「他者」的角色之餘，也注定只能擁有不甚堅穩的力量，或做奴隸，或當偶像，女人的命運從來不是由她自己抉擇。正如弗雷澤所言：「男人創造眾神，女人崇拜男性所創的眾神。」的確，向來都是男人決定至高之神是男還是女。女人在社會中的地位也從來都是男人指任的，女人自始自終都沒有立下自己的律法讓眾人奉行。女人的不幸在於，她沒有成為「製造工具的人」的勞動夥伴，因此被排除在人類「共存」之外，而只說女人是弱小的，她的生產勞動力不足，並不能真正指出她被排除在外的理由；男人沒有將女人視為同類，是因為女人不是以男人勞動的方式勞動、不是以男人思考的方式思考，也是因為她依然受到生命奧祕的力量支配；正因為男人不認可她是同類，正因為在他看來她總是具有「他者」的一面，所以他必然讓自己成為她的壓迫者。具有擴張力、支配權的男性意志將女人的弱小無能變成了詛咒。在社會上，主人與奴隸之間的關係，遠比主人對女人所採取的溫和支配關係，更能讓主人在根本上確立自己的主權。女人是因為生殖力而受人崇拜、敬畏，女人也是不同於男人的「他者」，具有「他者」令人不安的特性，因此女人即使依附於男人，她同時也以某種方式使男人依附於她。在原始時代，最重大的觀念革命就屬以男系親屬關係取代了母系制度，從此以後，母親的地位降為乳母、女傭，父親的主權大為興起；父親擁有全部的權利，並由他傳給後代。男人將他征服了的女人和世界看做是經過激烈搏鬥之後取得的成果。男性的力量、代表光明與秩序的太陽的力量，藉著這些流血的征戰，打敗了女性的混沌。在人類發展到以文字記述神話與法典的時期，父權制早已完全確立，因此法典必然是由男性訂定的。自然，他們會賦予女人附屬的地位。不過也許有人以為，他們會像對待孩子和牲畜一樣和善。事實卻完全不然。訂定法典的男人畏懼女人，設立了許多壓迫女人的條文。以往，認為女人具有善惡兩面的雙重作用，在這時卻只看她不祥的一面。她從聖潔被降為污穢。畢達哥拉斯所說：「有一種善的本原創造規則、光明，與男人，還有一種惡的本原創造混亂、黑暗，和女人。」古印度的《摩奴法典》把女人看做是惡人，應該加以奴役。《聖經．利未記》以受族長驅使、為他出力賣勞的牲畜來比喻女人。在古雅典的《梭倫法典》中，女人沒有任何權利。在羅馬法中，宣稱女人是「蠢物」，必須受男人監護。在教會的律法中，將女人視為「魔鬼之門」。在《可蘭經》中更是極度蔑視女人。然而惡之於善是必要的，一如物質之於觀念，黑夜之於光明。男人知道要滿足他自己的慾望，要讓他的存在永久長存，女人是不可或缺的。他必須將女人納入社會中，讓她服從男人建立的秩序，淨化她原始的污穢。「他者」、「雌性」善惡的雙重面向隨後也反映在女人的歷史上，女人一直服膺於丈夫的意志，直到今日猶然。人們看重自己的財產更甚於自己的生命；財產能夠超越現世生命為時短暫的限制，在肉體消亡之後，仍然持續存在，是不朽靈魂在塵世可以具體感知的化身。不過要實現這樣的存在，財產必須依舊掌握在所有權人的手中；只有財產屬於所有權人所投射的個體、所認可的個體，也就是說屬於自己人時，才能在他死後還為他所有。在父系制度中，透過婚姻關係，女人不再是由一個氏族租借給另一個氏族，而是整個從她的氏族裡拔除，併入她丈夫的氏族。丈夫可以像買家畜、買奴隸一樣以金錢交易購得妻子，並要妻子祭祀崇拜他的祖先亡靈，她生的孩子也屬於夫家所有。她如果繼承了父親的財產，這筆財富勢必要納入丈夫的家庭；因此在父系社會裡不會將女人列為財產繼承人。從另一方面來看，由於女人沒有任何資產，所以不會將她視為一個完整的個體來養育，而認為她是男人財產的一部分，先是屬於父親所有，後來則屬於她丈夫。遺棄女嬰的風俗在各地所在多見，阿拉伯人就有大規模殺害女嬰之事，女嬰一出世立刻丟進坑洞中。接受女嬰，在父親來說，表示他慷慨大度；女人能被社會接納，是靠男人特別施恩，她的存在並不像男人那麼正當合法。未婚的女兒全權由父親掌控，女兒一旦成婚，父親便把他的權力完全移交給她丈夫。對男人來說，女人既然是他的財產，和奴隸、牲口、器物沒兩樣，所以理所當然地，他想要有多少妻子就可以娶多少進門，唯有他自己的經濟能力才能限制他。丈夫可以任意離棄妻子，而被離棄的女人在社會上幾乎得不到保障。女人成為男人的財產之後，男人要求新婚妻子是處女之身，而且婚後必須絕對忠實，否則以重罪論處；與外人發生私情，冒險讓繼承權落入外人後代之手，是非常嚴重的罪行，「家族之長」有權利處死犯下罪行的妻子。在歷史上，只要有私有財產的存在，就會把妻子的不貞看做是對夫家嚴重的背叛。從古代到今時，所有法典在持論婚外情的問題時，對男女兩性的處置一向很不平等，常常以女人可能將私生子引進丈夫家中為由，判定女人惡行重大。只要家庭和私有財產是社會不可動搖的基礎，女人便會一直徹底受到異化。男人總位於中心，與世界須臾不離。與後代的聯繫關係多少是因為男人想要使自己有限的生命能在塵世間、在陰間化為不朽而建立起來。即使古埃及女人在古代社會的處境優越是獨一無二的，但她在社會上的地位還是不等同於男人；雖然女人參與崇拜儀式，也參與行政事務，甚至在政治上也能擔任攝政一職，但是法老必然由男性出任，祭司和戰士也一定是男人。女人在公眾事務上並沒有絕對的影響力，頂多扮演了次要的角色；在私生活方面，又只片面要求女人必須對丈夫忠實。在實質上，希臘男性公民依然享有多妻生活，他可以從城市中的妓女、女眷內室中的女侍身上滿足自己的慾望。古希臘人有「和父親家族中的長輩通婚」的習俗，女性繼承人必須嫁給父親家族中最年長的長輩，這樣便能將父親留下的財產傳給同一家族的後代，原來的土地財產仍會屬於父親的家族所有。像這樣嫁給父親家族中長輩的女人其實並不能算是繼承人，她只是產生男性繼承人的工具。依照這項習俗，女人都是不由分說地自動轉授給家族中最年長的長輩，而他往往是個老頭子；這種「族內通婚」的習俗讓女人完完全全受到男人的主宰。想要延續家族的血脈，並完整保有世襲財產的強烈願望，是女人受到壓制的主要成因，所以，要是女人能避開家庭的束縛，也就能擺脫她的依附地位，獨立自主。如果社會不承認私有財產，不採家庭制，那麼女人的命運便會有大幅的改善。一旦財產繼承的問題不存在，「私通」的觀念也隨之消失。古希臘女人的地位形同半個奴隸，她們甚至連表達不滿的自由都沒有。在《利西翠妲》一劇中寫到，有位女人詢問丈夫政治事務，她丈夫的回應是：「這沒你的事。你給我閉嘴，要不然就討打……你去織你的布。」詩人阿摩多斯的西蒙尼德也寫道：「女人是上帝創造的最大之惡，她們有時看來有用處，但隨即一變，又會給主人帶來煩惱。」詩人希波那克斯則表示：「你的妻子一輩子只能讓你快活兩日，一是結婚那日，再是她安葬那日。」古希臘劇作家米南德說：「在陸上、在海中都有怪物，但最可怕的怪物還是女人。」還說：「女人是緊緊抓著你的痛苦，永遠不會鬆手。」婚姻固然奴役了女人，對男人來說也一樣是枷鎖。在這裡，我們注意到了在整個歷史發展中都會發現的一個重要事實，就是抽象的法律條文並不足以界定女人的真實處境，女人的處境主要取決於她在經濟上扮演的角色，甚至，抽象的自由與具體的權利經常是此消彼長。在古羅馬，夫妻的關係非常神聖，以致在長達五世紀的時間裡，從來沒有夫妻離婚。古羅馬女人的生活並不局限在家中，她可以出席宴會、參加節慶，她可以去看戲；走在路上，男人會禮讓女人，連執政官和執法官護衛都要讓路，讓女人先行。的確，如果女人既擁有財富，又取得獨立，她便能占有重要地位，讓男人倍感不安；所以，在這方認可了她的權利之餘，便要極力從另一方收回她的權利。如果女人在經濟上取得的自由不能連帶使她在政治上擁有法定的行為能力，這樣的經濟自由抽象而空洞。羅馬帝國衰亡時期的女人雖然得到了解放，但這個解放有名無實，她只得到了空洞的自由，男人還是這個世界唯一的主宰者；女人取得了自由，卻「一無所獲」。聖保羅告誡女人要謙讓，要自律。他以《舊約》、《新約》為基礎，建立了女人從屬於男人的原則。「男人不是由女人而出，女人乃是由男人而出，並且男人不是為女人造的，女人乃是為男人造的。」他在另一處還說：「教會以基督為首，女人在萬事萬項上也以丈夫為首。」在這個蔑視肉體的宗教中，女人被看做是最讓人畏懼的魔鬼的誘惑。在一個完全依靠蠻力求取生存的社會，女人事實上是毫無施展之地。不過她雖然擺脫不了父系家族與丈夫的支配，但這雙重權力其實也保障了她，賦予她部分的權利。在武勳之歌中，常常都是青春少女首先向年輕騎士示愛。女人一旦成婚，便單方面要求她必須對丈夫忠貞不二；而且男人並不會為女人捨身。在〈蒙托邦的何諾騎士〉的武勳之歌中，有一段話斥責女人說：「你回你金碧輝煌的閨閣，置身暗處中，飲酒，饗宴，繡花，染絲布，就是別插手管我們的事。我們的事業是鐵血的征伐。女人，你閉嘴！」一般而言，女領主鎮日在莊園中紡紗織布、禱告唱詠、等待丈夫歸家，日子過得百無聊賴。雖然女人體力上的弱勢不再是問題，但是讓女人處於從屬地位，在她結婚以後對社會來說有其好處。而且儘管後來封建體制沒落，夫權仍然維繫不墜。最徹底融入社會的女人擁有的權利反而最少，這個有違常理的現象直到今日依舊如此。值得注意的是，掌握在丈夫手中的財產愈是豐厚，妻子就愈屈居於從屬地位。向來，在社會上愈有權勢的階級，女人的依附性就愈加具體實在。在目前社會上，也是在擁有龐大土地資產的富有家庭中，父權權威依然高高在上。男人在社會、經濟上愈有權力，就愈加在家庭中扮演一家之長的權威角色。相反的，窮困匱乏的夫妻反而能夠維持對等的關係。女人創造的物品、價值、生命都不屬於她所有，而是屬於家庭，也就是說屬於一家之長的男人。不管是哪裡，已婚婦女在法律上都不具法定行為能力，社會風俗也對女人多所壓制。所有歐洲國家的法典都是以教會法、羅馬法，和日耳曼法這幾種對女人非常不利的法律為基礎，所有的國家也都有私有財產，以及家庭的存在，並且都採行上述種種嚴苛的法律。查理大帝頒布了一道敕令，嚴格禁止賣春，但效果不彰；法王路易九世在一二五四年驅走妓女，一二六九年拆除妓院，也不見成效。後來，十六世紀的法王查理九世、十八世紀的奧地利女王瑪麗苔瑞絲取締娼妓業的努力也終告失敗。使娼妓業成為社會不可或缺的一環的，是社會結構本身。後來叔本華以誇張的口吻表示：「在一夫一妻的祭壇上，妓女是被犧牲的祭品。」她雖然在法律上享有權利，一般社會風俗卻從中作梗，想要剝奪她的權益。名義上，單身女人擁有全部的公民資格，這些權利在實際上卻抽象而空洞；她沒有經濟自主權，在社會上也不受尊重；通常，上了年紀的單身女人只有兩條路，或是在父親家中默默度過一生，或是進入修道院和她同樣處境的單身女人相依為命。她幾乎只能以違抗世俗，和忤逆上帝這兩種方式來表達她的自由意志，一如古羅馬帝國衰亡時期的女人以墮落來贏取自由獨立。如果女人的解放只能以消極的作為來表現，那麼女人的命運就還是停滯在消極負向的一方。對貴族、中產階級的女人來說，她們的性別一樣受到欺凌，只能像寄生物一樣依附男人；而且女人受教育的機會不高；因而要有許多特殊環境配合，她才會對自己的前景有具體的構思，並付諸實現。女王靠著神權、宗教聖女靠著信德，在社會中贏得了穩固的支持力量，使她們可以對等於男人。相對的，社會卻要求其他絕大多數的女人要謙遜端莊、安靜不語。從十五世紀初到十九世紀，女人的法律地位幾乎是停滯不變，不過就特權階級的女人來說，她的處境確實逐漸有具體的改善。和錫耶納的聖凱瑟琳一樣，阿維拉的聖女大德蘭幾乎也以相同的方式實踐了她非凡的命運。她對上帝堅定的信仰，也讓她對自己產生信心。她身為信德高卓的修女，得到了告解神師、基督教世界的大力支持，因此她能夠有所超越，不同於修女的一般處境；她創辦修道院，管轄修道院；她能和男人一樣帶著冒險精神，到處旅行，積極行動，堅持不懈；社會大眾不會對她橫加阻撓；一般女人寫作是膽大妄為之事，在她則不然，因為是她的告解神師囑咐她撰寫。她體現了只要男人在偶然間願意讓女人有表現的機會，女人也可以和男人一樣成功出色。不過在實際上，男女擁有的機會是非常不均等的；十六世紀時，受過教育的女人仍屬少數。到了十七世紀，女人在知識階層逐漸占有一席之地。上流社會的交流愈來愈熱絡，文化活動也日益蓬勃。女人的文化培育並不是有計畫的開辦，但是許多女人藉由對談、閱讀、私聘教師、公開講座等等教育形式，在學識上後來甚至勝過她們的丈夫。女人有了文化教養、有了名望之後，漸漸也能介入男性的世界，不止在文學上、在對感情問題的思辨上，對政治的野心也使她們介入宮廷政爭中。到了十八世紀，女人愈來愈自由、獨立。但社會習俗仍然十分嚴苛。維吉尼亞．伍爾芙在《自己的房間》一書中便虛構了莎士比亞的妹妹這個角色，想像她可能的命運；她寫道，當莎士比亞在學校裡學習拉丁文、文法、邏輯時，他妹妹卻必須待在家裡，完全接觸不到知識；當莎士比亞帶著獵狗狩獵，在田野裡四處奔逐，和鄰家的女孩上床偷歡時，他妹妹則必須在父母親的監看下縫縫補補；如果她和哥哥一樣冒險到倫敦尋找機會，她最後只能成為演員賺錢營生，然後要不是被家人帶回家中，強迫她出嫁，就是被人勾引、被人拋棄，身敗名裂，最後在絕望中葬送一生。英國新堡公爵夫人的情況也大致相同，她出身貴族，愛好寫作，但當時人人將此視為醜聞。她義憤填膺寫下這樣的句子：「女人活得像蟑螂、像夜梟，死得像條蟲。」十五、十六世紀的尼德蘭人文主義思想家伊拉斯謨在《女人議院》一書中，藉著柯爾內莉之口表達了對男性的強烈不滿。「男人都是暴君……他們把我們當玩物……男人只要我們為他們洗衣、下廚。」他還表示應該讓女人受教育。「男人剝奪了女人所有的權利，迫害了她們生而具備的平等，男性的專制剝奪了女人天賦的自由。」盧梭以稍微緩和的方式表示，女人的天職在於丈夫、在於生育後代，他的立場儼然是中產階級的代言人；他肯定地說：「女人所受的教育應該和男人有關……女人生來是為委身於男人，忍受他不公平的對待。」然而在十八世紀頗為興盛的民主主義、個人主義的理想卻是支持女人的，大多數的思想家都認為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伏爾泰明確指出了女人遭受到不公平的對待。狄德羅的看法則是，女人的低下地位主要是社會造成的，他寫道：「女人我同情你。」他認為：「在所有的習俗裡，民法的殘暴都和大自然的殘暴聯合起來對付女人。女人被當做畜類一樣對待。」法國哲學家孔多塞侯爵希望女人可以參與政治。他認為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他站在護衛女人的立場，駁斥貶抑女人的傳統俗見；他說：「有人說女人……沒有自己的正義感，她們依隨的是自己的感覺而非自己的意識……（不過）這並不是天生而然，而是教育、是她們在社會中的存在處境有以致之。」他還說：「女人愈是受到法律的奴役，這個國家也就愈危險……如果女人從國家中得不到利益，如果國家不是唯一能夠護衛女人、保護她們免受壓迫的途徑，那麼這個國家就會衰頹。」有人大概以為法國大革命會改變女人的命運，事實卻不然。這場中產階級的革命遵循的是中產階級的制度與價值，而且幾乎完全由男人主導。在法國大革命前召開三級會議時提出的陳情書裡，和女性權利相關的條文幾乎等於零，僅有的內容如下：「男人不許從事專門保留給女人的行業。」一七八九年，女性主義的先驅德．辜濟比照〈人權宣言〉提出了〈女性權利宣言〉，她在宣言中要求廢除一切男性特權。一七九三年法蘭西共和曆的霧月二十八日，身為「女性共和、革命份子協會」會長的女演員拉孔布，在一群女性代表的陪同下，強行闖入省委員會，執法官修梅特說了一句帶有聖保羅、聖托馬觀念的話，在人群裡引起一陣騷動：「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容許女人棄絕自己的性別，讓她們自以為是男人？……（大自然）已經對女人明白表示：要當個女人。照顧孩子、料理家務、關心懷孕生產之事，這些才是女人你該做的。」後來還決議禁止女人進入省委員會，隨後更不准她們參加社團組織，而女人正是從這些社團中接觸政治、瞭解政治的。雖然中產階級女人能以女人的身分參與社會運動，卻因為她的社會階級造成了阻礙，而有行動能力的工人階級女人，則因為她是女人而被阻隔在外，不得參與。在大革命晚期，女人在無政府的混亂狀態下嘗到了自由的滋味。不過社會一旦上了軌道，她便又深深受到奴役。德．博納德說：「男人之於女人，一如女人之於小孩，換句話說即是，當權者之於行政官，一如行政官之於人民。」因此家庭應該是由丈夫主宰，由女人管理，孩子則應該聽命於父母。離婚當然是在禁止之列，女人的活動場所則僅限於家中。德．博納德又說：「女人是屬於家庭，而不屬於政治社會所有，女人是為照料家庭而生，而不是為掌管公眾之事而受造。」根據實證主義的主張，女人還是必須圈限在家庭中；女人也不可訴請離婚，一旦成了寡婦，男人希望她能守寡終身；她在經濟上、政治上不具任何權利，她只能是男人的配偶，以及教養孩子的人。巴爾札克的看法大致相同，只是他表達得更為露骨。他在《婚姻生理學》中寫道：「女人的天生命運，還有她唯一的榮耀是讓男人怦然心跳。」「女人是我們能以合約取得的財物；女人是動產，男人對女人握有所有權。總之，女人說來不過是男人的附屬品。」巴爾札克表示：「已婚婦女是個必須把她扶到王位上的奴隸。」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男人要抹除自我，要以女人的意見為意見，把她擺在第一位；這時的社會已經和原始社會不同，不僅不再讓女人擔負重擔，反而急於讓女人卸下所有辛勞、憂煩之務，同時藉此免除女人的一切責任，希望以這種愚弄、討好的方式，讓女人認為自己的處境有所改善，心甘情願接受男人希望她扮演的角色，好好當個母親、家庭主婦。中產階級的女人之所以緊緊抓著這個枷鎖，是因為她要緊緊攀附她的社會階級享有的特權；旁人滔滔向她解釋女人解放之後的弊害，她自己也瞭解一旦解放即意味著中產階級邁向衰頹；女人要是掙脫男人的束縛，她就必須工作謀生；對中產階級女人來說，女人的權利受到壓制，她的私有財產權只能歸屬於丈夫的權利之下，這固然是憾事，可是在實際上，不具私有財產權反而讓她占盡便宜。她和工人階級的的婦女並沒有共同利益，無法團結一致，她和丈夫之間的關係遠比和紡織廠女工更為緊密。丈夫的利益即是她的利益。這些主張不僅未表明女人和男人一無二致，還將女人與男人對立，認為女人的特質在於直覺、感性方面，而不是在理性上。蒲魯東強烈批評女性社會主義者籌辦的政治性宴會（由勒胡擔任宴會主席），更強烈譴責德歡女士的作為。他在自己的《正義》一書中表示，女人應該依附於男人，只有男人在社會上才算是個體。他認為，夫妻二人並不是合夥人，而是一種聯合的關係，因為合夥人是以平等為基礎，而女人必然比男人弱小，因為她的體力只有男人的三分之二，而且在智力上、精神力量上也大致呈相同的比例，所以女人的價值總和與男人相較是：二×二×二比三×三×三，也就是說她只是男人的二十七分之八。女人因為擺脫了家庭，參與工業生產活動，所以在經濟上重新取得從史前時代就已失去的重要地位。這個巨大的變革是機器工具引發的，男女兩性勞工在體力上的差距因為機器而消除。突飛猛進的工業發展需要大量的人力，男性勞動力不足以因應，必然需要女人協力合作。這場工業大革命在十九世紀改變了女人的命運，為她開啟新紀元。十九世紀初期，女人受到的剝削比男性勞工更嚴重，情況說來讓人汗顏。工廠將手工工作外包的做法，英國人稱為「血汗勞動制」，接下工作在家從事生產活動的女工儘管每日超時工作，收入還是不足以支應日常生活必要的開銷。馬克思在《資本論》的一則注釋裡提到：「工廠的伊老闆跟我說，他機器化的紡織工廠只雇用女人，尤其偏好已婚婦女，特別是那些需要養家活口的，因為她們比未婚的女人更加專注、更加順從，她們為了換取生活所需，會全力投入工作，直到精疲力竭。」馬克思另外補充道：「女性特有的美德反而對她們自己造成了傷害，旁人竟利用她們善良恭順的本性奴役她們，使她們遭受苦難。」當工作帶來的新機運在女人面前開啟時，女人不僅無從得利，反而處處受縛，這是因為女人遵循逆來順受、順從聽命的傳統，而且女人也缺乏集體意識，不能團結一致，爭取共同的權益。對女性勞動的問題反應極為遲頓，而且對工作條件的改善進行得異常緩慢。一直要到一八七四年才有法律論及女性勞工的權益。在法國，根據一八八九年到一八九三年間做的調查，以男女相等的一日工作量來說，女工的收入只有男人的一半。女人就業有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是，要怎麼調解她生育與勞動生產之間的衝突。有史以來，女人之所以受役於家庭勞務，無法參與建造世界之務，最根本的理由就在於她受到生育的束縛。在雌性動物身上，有規律的發情期與交配季節，牠不必為了生育耗盡體力，相反的，女人從青春期到停經期，大自然完全不限制她的生育能力。至於墮胎，世界各地都沒有法律明確准許女人墮胎。不過在羅馬法中，也沒有任何保護胎兒生命權的特定法規。「即將出世者」並不算是人類，只能說是母親身體的一部分。「未誕生的孩子是母親的一部分，等於是一種內臟。」在羅馬帝國衰亡時期，墮胎幾乎是一種正常的做法，鼓勵生育的立法者也不敢貿然禁止。若是女人違背丈夫的意願，取去胎兒，丈夫可以訴諸法律讓妻子受懲治，不過她的罪名是不服從丈夫，而非墮胎。在整個東方文明、希臘羅馬文明中，法律其實是默許墮胎的。儘管對墮胎懷有成見的人、堅決反對墮胎的人，以及受陳腐的道德觀念影響的人所在多見，我們還是看見了婦女逐漸從毫無限制的生育過渡到由國家或是個人採行節育。在十九世紀，女人終於從大自然中解放，得以主宰自己的身體。她一旦不再受役於繁殖，便可以在經濟生活上扮演重要角色，也讓她得以探索、發展自己完整的個體生命。女人處境的進展可以由下面兩項互為作用的因素來解釋：參與生產活動，以及不再受生殖能力的奴役。從前，女人附屬於丈夫所有，是因為受到世襲財產的束縛。一旦廢除了世襲財產，丈夫和妻子便處於同等的地位，連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關係都不如個人和金錢利益之間的聯繫來得穩固。因此每個個體在得以確立自我時，便不再尋求與他人結合為一個團體；這樣的演變在由資本主義主導的美國社會中表現得特別明顯：夫妻離婚屢見不鮮，丈夫與妻子之間形同暫時共事的夥伴關係。至於女性的政治權利，不管是在法國、英國，還是美國都可謂得來不易。一八六七年，當時擔任國會議員的哲學家、經濟學家穆勒在英國國會演說，首次為女人爭取選舉權，在他之前從來沒有人在官方場合發表這項主張。穆勒在他著作中表示，無論是在社會上或是在家庭中，女人和男人都應該完全平等。「我相信，以法律之名，將一個性別從屬於另一個性別，這樣的社會關係必然是不良的，是有礙於人類進步的最主要原因。我相信，一個社會應該讓男女兩性完完全全平等。」女性團體之所以無力，組織內部分裂是根本原因，就像我們在前面說過的，女人無法為自己的性別團結在一起；她們主要是和其所屬的階級緊密聯繫，中產階級婦女的利益和無產階級婦女的利益並不相容。首先有一種諂媚的論點是，「因為我們太愛女人了，所以才不想讓她們有選舉權」之類的；還有另一種採取蒲魯東的方式，說「真正的女人」就是認同「要不是家庭主婦，就是娼婦」這一說法的女人，表示女人要是去投票選舉，就會魅力盡失；女人應該高高立在台座上，不該去選舉自貶身價；她們要是成了選舉人，只會有所失，絕不會有所得；她們並不需要選票就可以支配男人等等之類的。更離譜的是，有人以家庭的利益為由反對女人擁有選舉權，說女人是屬於家庭的，夫妻討論政治會使家庭不和諧。有些人表示自己是溫和的反女性主義者。女人天生就是男人不同。女人不能服兵役。那該不該讓妓女擁有選舉權？有些人甚至狂妄自大的強調男性的優越，說選舉是責任，而不是權利，女人不配承擔這種責任。女人沒有男人聰明，受的教育也不如男人。要是女人參與選舉，男人就會變得懦弱。女人又沒受過政治教育。女人只會遵照丈夫的指示投票。女人要自由，那她先得從裁縫師那裡解放自己。甚至還有人提出一種非常幼稚的論點，表示：在法國，女人比男人多。雖然這些反對意見都很淺薄，但它還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阻力，法國女人要等到一九四五年才在政治上獲得法定的行為能力。一八八八年，一位飽學的作家寫道：「女人不僅不是一個品種，她甚至連半個品種都不是，她只是一個用途在於繁殖的亞種。」隨後的十五年間，這些女權份子於政壇處處施以壓力，她們的作風有點類似印度的甘地，堅持不採取暴力，並想出了各種頗有巧思的替代方案來表達立場。她們趁自由黨在阿爾伯特廳開會期間侵入會議廳，高舉寫著「投票支持女人」的白布條。她們還強行闖入當時首相亞斯齊斯爵士的辦公室，並在海德公園或是在特拉法加廣場公開舉行會議，有時執著標語牌在路上遊行，有時籌辦講座。在示威遊行期間，她們出言辱罵警察，或是拿小石子丟擲警察，目的是希望能夠被逮捕入監，有機會上法庭。在監獄中，她們以絕食抗議。她們募集了許多基金，更讓數以百萬計的男性、女性熱烈支持她們的訴求。她們激起了群眾的義憤，以致到一九○七年時，已經有兩百位國會議員組成了支持婦女擁有選舉權的委員會；自此之後，這個委員會每年都在國會中提出婦女選舉權的法案，但每年都還是以同樣的理由被駁回。一九一○年七月十八日這一天是「婦女選舉權法」正式在眾議院提出法案的日子，女權份子集結了九公里長的示威隊伍在倫敦街上遊行。但法案還是被駁回。然後，她們重新召開會議，再度被警方逮捕。到一九一二年時，「婦女社會政治聯盟」採取了暴力的手段，放火焚燒空屋、搗毀肖像、踐踏花壇，還投擲石塊攻擊警察。同時她們還派代表團去見勞合喬治和格雷爵士。她們藏匿在阿爾伯特廳中，等到勞合喬治演說時便出面大聲吵鬧，擾亂會場秩序。隨後，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這場運動暫行中止。我們很難衡量這場運動讓事情推進的速度加快了多少。一九一八年時，英國婦女取得了有條件的選舉權，到了一九二八年，終於獲得完整的選舉權。這件事成就的關鍵，主要還是因為英國婦女在戰爭期間的貢獻。在塞內加瀑布舉辦的一場大會上，與會人士發表了一篇具有貴格教派精神的宣言，這篇宣言也為整個美國女權運動定下了基調。「男人和女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不可剝奪之權利……成立政府是為了捍衛這些權利……男人使已婚女人成為沒有生命的公民……他僭越了耶和華的特權，唯有耶和華才能限制人類活動的範圍。」瑞典女人援引瑞典古老的傳統，要求取得「受教育、有工作、享自由」的權利。領導這場運動的主要是文化界的女性，她們最關心的是女性問題道德、倫理的面向。在義大利，法西斯政權理所當然壓制了女權的發展。法西斯政權尋求和教會結盟，宣導尊重家庭的觀念，維繫奴役女性的傳統，使女人受到政府當局與丈夫的雙重宰制。德國戰敗以後，婦女取得了選舉權，開始參與政治。左派的盧森堡女士與國際工人運動的革命家李卜克內西並肩在馬克思主義革命團體的「斯巴達克同盟」中奮鬥，一九一九年，盧森堡女士遭到殺害。大多數的德國婦女都發聲支持保守的右派，其中有好幾位還是國家議會的議員。後來在希特勒當權的時期，他又強制已經解放了的德國婦女接受拿破崙的觀念：「廚房、教堂、孩子。」他還表示：「女人出席帝國議會，會讓議會蒙羞。」既反天主教，又反中產階級的納粹主義特別賦予母親的角色特權地位，它還立法保護未婚生子的女人和非婚生子女，使女人不再受到婚姻的束縛。和古希臘的斯巴達一樣，納粹政權下的女人比較是依附於國家，而非依附於某個個人。因此之故，這時期的德國女人比資本主義體制下的中產階級女人，更獨立自主，但也可以說是更不獨立自主。在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二○年間，俄國婦女在經濟上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甚至於成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之際，在對抗外國勢力入侵時，女人也加入軍事行動，居功厥偉。一向忠於馬克思思想的列寧，將婦女解放運動併入勞工解放運動，他讓女人在政治上、經濟上和男人擁有同等的權利。眾所周知，俄國婦女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她們大量投入了原來只有男人才能從事的工作，像是冶金、開礦、流送伐木、修築鐵道等等。有不少女人成為傑出的飛行員、跳傘員，她們還號召農民組成了游擊隊。在蘇聯有段時期積極採取各項措施，以使女人擺脫家庭勞務的束縛。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六日，「共產國際全體會」宣布：「只要家庭觀念和親屬關係繼續存在，就不會有革命的力量。」於是有接受不婚同居、簡化離婚手續、讓墮胎成為合法等等做法，保障了女人的自由，不再受制於男人；另外還立法保障了女人享有產假，並廣設托兒所、育幼院等等，大大減輕了生兒育女的負擔。在聯合國剛剛召開的一項會議上，婦女地位委員會要求世界各國承認男女兩性平權，這個委員會並有多項提案，有助於具體落實婦女的法定地位。看來女人已經在這個領域旗開得勝。未來，女人應該能夠愈來愈深入融入這個幾乎完全屬於男人的社會。第一是：女人的歷史完全是男人造成的。男人創造了各種價值、道德風俗，以及多種宗教，女人從來不曾在他們開拓出來的領域中提出己見。女人的命運一向操縱在男人手中，他們並不會根據女人的利益做決策，男人考慮的是自己的願景、自己畏懼的，以及自己的需求。在遠古時代，男人尊崇大母神，是因為他們害怕大自然；在發明了青銅器，有工具可以對抗大自然以後，他們建立了父權制；於是女人的地位便根據家庭與國家之間的衝突而調整、決定。女權運動從來不是自發的運動，它一部分是政治人物手中操作的工具，另一部分則是社會深層失衡的病徵反映。女人從來不曾組成一個有別於男人的合眾團體，事實上，女人從來也沒有試圖以其性別在歷史上扮演一個角色。那些宣稱女人是肉體之身、是生命、是閉縮的存在內向性、是他者，並且終能擁有美好未來的學說，依據的都是男性的意識形態，一點也不是女人本身的訴求。大多數女人都是聽天由命，無意採取任何行動；那些試圖改變自己處境的女人，是不想受到女性身分的圈限，想要超越這個限制，而不是想要為女性爭取輝煌的勝利。這樣的女人介入這個世界時，立場是與男人一致的，同樣是以男性的角度看待世務。能讓女人在經濟上擁有部分自主權，並且能參與生產活動的階級，卻是屬於被壓迫者的階級，而且被壓迫者階級的女性勞工遠比男性勞工更像奴隸。處於統治階級的女人則有如寄生蟲，不得不服膺男性制訂的律法。在上述兩種情況下，女人幾乎是不可能採取行動起而反抗的。法律和道德風俗，這兩者的腳步不見得能永遠一致，但要是兩者得以彼此協調，互相取得平衡，往往其目的是在於不讓女人擁有具體的自由。在社會崩解的時期，女人反而得到解放；不過她如果不再是男人附庸的封臣，便會失去采邑。她只擁有消極的自由，只以放蕩、揮霍來表現自由；在羅馬帝國衰亡時期如此，在文藝復興時期、在十八世紀、在法國督政府執政時期（一七九五—一七九九）都是如此。在法律與道德風俗的對立中有自相矛盾之處，就是法律並沒有禁止自由戀愛，而與人在婚姻之外發生私情卻被視為不法；但在另一方面，時人常會指責年輕女子「失足」是件不名譽的事，而對妻子的出軌行為又常寬容以待。女皇在社會公眾之前呈現的面貌消除了她們的女性面向，從而不再屬於次等的類屬；偉大的女皇就比例來說要比偉大的男性君王要來得多。我們有很正當的理由說，其他的女人之所以對這個世界毫無影響力，是因為女性的處境對她們造成了限制。一般女人只能以消極或是間接的方式來參與這個世界。實際上，在採取具體行動時，是聽不到女性的聲音的。女人可以挑起戰端，但無法提出作戰策略；她們介入政治時，往往僅限於政爭、謀反的層次；主宰這個世界的力量從來不曾掌握在女人手中。她們對技術、對經濟也沒有任何作用，她們不曾開創一個國家，或是毀壞一個國家；她們也從來不曾開展出新的世界。大部分女權運動的女英雄都是特立獨行的奇人，她們之所以成為冒險家，或是具有獨創精神的人物，不完全是因為她們的所行所為，主要應歸功於她們特殊的境遇。偉大的人物是從廣大群眾裡迸發出來的，並且是時勢所造。而廣大的女性群眾則處在歷史的邊緣，環境情勢對每個女人來說都只是障礙，而非跳板。要改變世界的面貌，必須先牢牢扎根於這個世界。然而牢牢扎根在這個社會的女人都是被社會制服的女人。除非是受到神聖旨意的託付，並且能表現得和男人一樣有能力，否則懷抱野心的女人、女英雄會被視為非我族類的怪物。唯有當女人在這世上感覺安適自在的時候，才會有盧森堡女士、居禮夫人這樣的人物出現。她們卓越的表現證明了並不是女人生性低劣使得她們在歷史上無足輕重，而是因為她們在歷史上無足輕重，才使女人被看做是生性低劣。然而如果說女性知識份子集體在社會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在分別看個人的表現時，女人的個人貢獻一般而言還是微不足道的。這是因為女人並沒有積極以行動介入世界，才在思想、藝術的領域取得特殊的地位，然而藝術與思想是要在行動中才能得到活水泉源。對於想要重新開創這個世界的人來說，處在世界的邊緣並不是一個有利的位置；這裡的問題仍然是，如果要改變世界的面貌，首先必先深深植根於其中。當所有的女性集體被壓制在低下的處境時，個人的自我實現幾乎是不可能的。十九世紀的烏克蘭女畫家瑪麗．巴斯基爾塞夫問道：「穿著裙子，你能要我們上哪兒去呢？」斯湯達爾也說：「為了眾人的利益，個個女人的天才都白白浪費了。」實際上，天才不是天生的，而是漸次造就的；到目前為止，女人的處境是不可能讓她成為天才的。這裡要再強調一點，女人要爭取的不是頌揚她們的女性特質，而是爭取自己能和全體人類一樣，讓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勝過閉縮的存在內向性。女人最終希望的是，她們能夠擁有抽象的權利，以及各種具體的可能性；她們獲取的自由不會只是欺人眼目的幌子。這個世界一向屬於男人所有，目前也還掌握在他們手中。父權文明建立起來的制度和價值絕大部分還存留在我們生活周遭。就以抽象權利來說，還有許多國家並不認可女人擁有完全平等的權利。在瑞士，女人目前都還沒有選舉權；在法國，一九四二年的法律多少還是維護丈夫的權益。我們前面也說過，抽象的權利並不足以保障女人具體探取這個世界。即使在今日，男女兩性之間也還未達到真正的平等。尤其在法國，反女性主義的傳統力量非常頑強，男人認為幫助女人做女人該做的事，有損他的地位。這樣的結果就是，女人要兼顧家庭與工作，勞務比男人更繁重。在社會輿論要求她必須兩者兼顧的情況下，女人的景況注定比她丈夫來得艱難。在現代，父母親養育女兒仍然把對她的期望放在婚姻上，而不甚在意她個人的發展。她自己也知道婚姻能帶給她許多好處，因此非常期望婚姻。結果就是，和她的兄弟比較起來，她受的教育比較不具專業，也比較不紮實，她也無法全心投入自己從事的職業，因此她自甘居於低下地位；惡性循環就此形成：這種低下地位更加強了她想要找個丈夫的慾望。目前這個時代，女人已經有機會工作，甚至是一定要工作；但是許多女人還是只幻想著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天堂景象，羨慕那些被婚姻揀選了的女人，認為她們的處境遠遠優於囚在塵世中的未婚女子。男人在經濟上掌握了特權，社會價值也依照他們的準則而定，女人藉由婚姻和男人提高她的身分地位，凡事有男性的助力益處多多……這些事項在在都讓女人想要討好男人，贏得他們的歡心。整體而言，女人依然處在附庸的地位。由此可見，女人在看待自己、在決定前程時，並不是根據她真實的自我，而是根據男人定義的女人。
“一个概念，无论产生于何处，只要能为我用，便当尽管去用。”有一次也没有庆幸过没生为女人的男人吗？有一次也没有抱怨过生为女人吃了亏的女人吗？好色的厌女症男人都喜欢娼妓，他们的喜欢，并不是把娼妓当作人来爱。他们喜欢的，是对用钱买来的女人的任意玩弄和控制，让她们甚至身不由己地主动服从自己。不过，她们终有一天会发现，那里描写的，不是真实的女人，而是男人对女人的幻想。色情文学的铁定规则是：第一，女人是诱惑者；第二，女人最后一定被快感支配，这种结构手法非常好懂。因为，女人的快感，可以成为测定男人性能力达成度的指标，也是男人对女人的性支配得以完成的地点。“我那活儿好，女人离不开”，不想这样夸口的男人，有吗？实际上，读了吉行，也不懂女人，读了他的作品，懂得的只是男人的性幻想，关于“女人是什么、应该是什么、希望她是什么”的幻想。不难想象，比起吉行，永井更精通男女之道，更会把握女人，性爱技巧亦应非同寻常，据称他曾将竭力自我控制不去达到高潮的“内行”女人身不由己地引入高潮。男作家们随心所欲地在女人身上寄托梦想，随心所欲地解释女人，正是他们所描写的梦想中的女人与真实的女人之间的巨大差异，才使男人的内心风景更为绚丽多彩。无论是视为“圣女”来崇拜，还是当作“贱妇”来侮辱，都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可是，从以上分析可知，称之为“第三性”是一种误导，他们不是位于男女之间的性别，而是从属于性别二元制之下的次等范畴。所谓“下流话”，就是男人共同把女人作为性的客体将之贬低、用语言加以凌辱的一种仪式性交谈。性行为用女性性器官而不是用男性性器官来指代，就是一个极端典型的例子，女人的性器官，直接成为性行为的代名词，表明女性性器官完全被视为男人欲望的客体，仿佛不是女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将女性性器称为阴部、性毛称为阴毛，也妨碍了女人面对自己的身体。正如拉康一语道破，“欲望乃他者之欲”，男人是通过模仿其他男人的性欲望而成为性的主体的，所以，成为男人的途径，没有任何多样性。用更低俗的话说，东方主义就是西方男人的自慰品，我真弄不懂看到这种自慰品还拍手喝彩的日本观众的心思。我一看到《蝴蝶夫人》就作呕，根本没法心平气和地看下去。男人们必须持续不断地证明，自己不是“像女人一样的男人”。即便如此，“慰安妇”这个词还是太绝妙了，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慰安”，当然是慰男人之安，对慰安妇而言，那是地狱般的奴隶劳动。军队中甚至有“朝鲜bi屋”的隐语。据说“bi”是中文里指女性性器的俗语，这个隐语赤裸裸地显示，朝鲜女性的人格完全被无视，她们被彻底地还原成了一个性器官。有这样的事例，有的年轻士兵在临死前央求护士“让我在死以前看一眼你的乳房”，她们中有人答应了。出征士兵的妻子和阵亡士兵的未亡人，她们的性，只能作为妻子和母亲，被严格地压抑在生殖之中，不能有快乐。尽管国家呼吁“多生多育”，但她们的子宫不能怀上丈夫以外的男人的种子。女人的性，被分离为“为生殖”和“为快乐”两种，相互对立，但都被异化。少女们的苦恼似乎和从前没有两样：要求性交的男朋友，是真心爱我呢，还是只想要我的身体。无论男女，婚姻都是一种两家结盟的交换行为，目的是使双方的社会资源最大化，所以，男人期待正妻的门第和财产。也正因为如此，将娼妓赎身迎为正妻、与女仆私通将就成婚之类行为，都是坐失“资源最大化”机会的愚人之举。这只能让人感觉，日本政府的少子化对策不过只有这个程度，实在太不够真格。也就是说，比起孩子的出生，还是保护父权制更重要。其实，大多数娼妓，不过是为了金钱不得不将自己身体的性使用权暂时转让给男人的女人；女人成为未婚母亲，大多不过是因为本应成为父亲的男人逃跑或否认应承担的责任。她们中很多是父权制下的牺牲品。将原因转嫁到被害者身上，是加害者的一贯手法。语言世界先于个体而存在，每个人都只能后来降生于那个先已存在的语言世界里。语言不是自己的东西，属于他者。“女人”的范畴在自我诞生之前已经存在，个体从他人那里接受“你是女人”的指名。“对，我是女人。”当个体如此自我定义之时，“女人”就诞生了。正如阿尔都塞所言，当一个人回应“喂，那个女人”的质询（interpellation）时，女人的“主体”就诞生了。可是，女性主义者，就是对那个指定位置感到不满、对厌女症不能适应的人。这会让少女不但不能为自己身体的变化而喜悦，反倒怀有一种必须对他人隐藏的羞耻感吧。母亲的不如意，与自己无法改变现状的无力感混为一体。母亲一边诅咒自己的人生，一边又将同样的人生强加给女儿，引来女儿的憎恶。女生进工科和经济系的很少，这是因为，母亲一代在结婚前有过办公室白领职员的经验，她们深入骨髓地懂得，在需要集体协作的职业领域，是没有女人的位置的，所以，她们劝女儿去寻求只要有了资格便能单干的职业。虽然是个女人，但要做出与男人匹敌的成绩，却又决不能压倒了哥哥。这等于是说，你的人生属于我，作为我的分身，实现我的梦想蓝图才是女儿的职责。母亲之所以为母亲，是因为她实现了被男人选上的价值（即使并不满足）。女儿越幸福，母亲心中滋味越复杂，还伴随着女儿被别的男人夺走的丧失感。我毫不怀疑，对离婚后回到娘家的女儿，母亲在心中是暗暗欢迎的。经竹村这么讲，我发现，被视为“女人味”的要素，比如“节谨”、“娴静”，等等，与“忧伤”何其相似。换言之自我欲望的意识与实现，在出生之前便已受阻，这种存在就是“女人”，倘真若此，生为女人，多不合算！对于女人，婚礼就是重新结成亲族关系的不可逆转的仪式。女儿出嫁以后母亲还能终身支配，不过是最近才出现的现象。无论是回应母亲的期待，还是背叛母亲的期待，只要母亲还活着，女儿就不可能逃离母亲的束缚，无论是顺从还是叛逆，母亲都一直支配着女儿的人生，直到死后。女儿对母亲的怨恨，表现为自责和自我厌恶。女儿无法喜欢不能爱上母亲的自己，因为母亲和女儿互为分身。对于女儿，厌女症总是包括母亲在内的自我厌恶。“近代家庭”，是来自历史人口学的一个历史记述概念，与之前的家庭形态相比，“近代家庭”有如下特征：（1）以夫妻为中心。（2）以孩子为中心。（3）排除非血缘亲属，从性别论角度来看，近代家庭还有两个特征：（4）公私领域的分离。（5）性别角色在两个领域的分担配置。这么看来，自恋色彩浓厚得令人生腻的仓桥的文体，也可以解读为自我意识过剩的自体中毒症状。作为诱惑者的女儿，甚至把对父亲的爱用来当作自恋的资源。 “父亲的女儿”，不单单是从属者，也是“诱惑者的权力”的拥有者，她知晓女儿对父亲的特权，彻底地利用，伺机将权力关系颠覆过来。有个可以随意嘲弄的女人在身边，可以让男人在一生中反反复复地确认自己的优越性，所以，男人不会放过他可以轻蔑的女人。在争夺强者父亲的宠爱的竞争中，战胜作为对手的母亲，女儿就可以更加轻视母亲了。选择母亲的语言，意味着死亡；选择父亲的语言，等在前方的是被阉割，二者择一，厄勒克特拉选择了后者。（中略）“被阉割”，意味着压抑母亲的话语，压抑母亲要求正义和公平的抗议话语，也就是承认女人的生命轻于男人，甘愿接受性别压迫。比起妻子，更愿把女儿放在身边。要是可能，与女儿交媾成双，自闭在无底的黑洞中，享受无上的幸福，成为女儿“一生唯一的男人”。这，不是父权制下男人们的一种“终极梦想”吗？不绝如缕的父亲对孩子的性侵犯事件，让我们看到这种禁忌的被侵犯是何等容易，在日本文学中，这种“梦”作为一种文化理想，毫不知耻地写进各种文本之中，《源氏物语》中的源氏与玉鬟和紫上的关系都是例证。这种描写为男人准备了借口，“是那个孩子在诱惑我，我抵挡不住啊。”谷崎润一郎的小说《痴人之爱》（1925），可称日本版“皮格马利翁小说”，描写了一个原本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后来将有养育之恩的男人随心所欲地操纵于掌中的故事。在现实中，大多数父亲是不完全的男人，他们的支配欲、自我中心、权力欲和卑贱，也会显露在女儿面前。这种对父亲的反叛和侮辱，在有自伤倾向的“援交少女”即十多岁的卖淫少女身上也能看到。她们将与父亲年龄相仿的嫖客视为“父亲的代理人”，把自己的身体供奉给这些男人的低劣卑贱的性欲，将属于父亲而父亲又绝不能玷污的“女儿的身体”像扔进臭水沟一般让男人们随意玷污，通过这种方式，她们实现向父亲的复仇，当然，她们的复仇只能用自伤自罚的方式，这正是作为绝对弱者的女儿们选择可能性的狭小之处。可是，要想从“父亲的女儿”转换为“母亲的女儿”，决非易事。只要母亲依然充当父权制的代理人，女儿与母亲的关系就不可能和谐；反之，如果母亲想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女儿又会目睹她受到父权社会的产厉制裁。我在女子短期大学教了十年书，看到在和其他大学的共同野餐郊游时，男女同校的女生们娇滴滴地把砍柴取水的力气活儿推给男生们做，被女校学生事后嘲笑。这个千载一遇百年一度的变革，不拿来做社会学的研究课题实在可惜。离开女校之后，当年女校文化中的“英雄”，会因不知在异性恋制度之下该如何举止而经历自我身份认同的危机。然后，她们会痛切地懂得，被女人喜欢的女人，决不能得到男人的喜欢。媒体对被害女性个人隐私的大肆暴露，无异于对死者的再度凌辱，最后，在死者家属悲痛的请求下，这场“发情”才终于收场。据周围人的证言，她以两万至五千日元不等的低廉价格接客，把每笔收入一丝不苟地记在记事本上，常在便利店买关东煮和罐装啤酒充饥，过得很吝啬。A子每天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按时下班，去方便店买关东煮充饥后，化浓妆，穿大衣，站在圆山町街头，她给自己订的目标是每天接客四位，接客人数和金额详细记在记事本上，零钞攒满一万日元后，便去换成整票。她很在意金额数字，但并不挥霍浪费。在第十一章《女校文化与厌女症》中，我谈到，女人需要具备两种价值，被女人接受的价值和被男人接受的价值，而这二者不能两立。成绩好便能上好学校，上了好学校就意味着社会性成功——这条道路只对男人有效。小说中的和惠，靠学历和父亲的人脉进了一流企业，可是，等在她前面的，是为女人准备的二流之路。在“女人专用”的指定席位上，和惠彻底地体会到作为一个职业人在事业上的挫折感；使她更受打击的，是被人侮辱“作为女人更没价值”。据说，“bi”在中文里是指女性性器官的俗语，不知是否可信。不要钱的女人，宣告男人的性欲一文不值；要两千日元的，宣告只值两千；要五千日元的，宣告就值五千，女人要钱，是在宣告：若不出钱，你连自己的性欲也满足不了。女人的这种行为，是对可怜的男人雪上加霜的狠击。他们明明知道娼妓只是为了钱才与自己性交，可又偏偏想用钱去买本来用钱买不到的女人的“情”。正因为男人的性欲对“迷你裙”、“裸体”甚至性器官等片断的肢体部位也能发生条件反射，性买卖才得以成立。最终都能归于一个简要的命题：“不能刺激男人欲望的女人不是女人”。这也可以换为另一种单纯之至的命题：“女人的存在价值，就是成为男人性欲望的对象。成为“女人”的条件，是成为男人性欲望的对象；没满足这个条件的，便不是“女人”。当自觉意识到自己身体成为男人性欲望的对象时，便是少女思春期的开始，与年龄无关。女人欠缺社会资源，若想获得成员资格，（迄今为止）只能通过归属于男人的途径。福柯说：快乐与权力，既非互不相容，亦非相互排斥，两者相互追逐、重叠、强化。通过煽情与发情的复杂机制和装置，两者连为一体。我受福柯启示而使用的“权力的色情化”这一用语，则指在近代社会中，色情与不对称的社会性别关系即权力关系相结合的现象。“社会性别（gender）”为一种表示权力关系的用语，这一点无论如何强调也不过分。 需要强调的是，色情本来并没有与性别关系结合的必要，同样，性别关系也完全没有一定成为色情关系的必然性。“性欲倒错的精神病理化”，指除异性间性器官接触以外的多种性爱方式被视为错乱反常的快乐，通过精神病理学将之视为异常。“生殖行为的社会化”，指夫妻关系以异性恋配偶为正统，作为生殖单位被置于社会的管理控制之下，经由这四项对“性”的管理，达到社会对个人“生命”的管理，“生命权力”（bio-power）由此形成。正如福柯指出，“压抑假说”并非字面意义的“压抑”，背后伴随着一个“说出你的性！”的强迫告白制度。禁止与命令，互为一组配套机制，使性更具特权，性行为成为人格的指标。“隐私”的词源，来自拉丁语的“被剥夺的”一词。被剥夺了公共权利的领域，转为拒绝公共权力介入的领域，即私人领域。可同时，这个私人领域又成为公权无法抵达的黑箱、公法无力进入的不法地带（Kerber，1998；上野，2006a）。由此，父权支配、妻儿服从的“家庭的黑洞”，得以形成。“隐私”所保护的，是谁？是强者。性骚扰和家庭暴力的受害者、性的弱势人群，如此回答。假如夫妻间的性交真是最上等的快乐，那么，丈夫就不应该去寻妓了吧。基督教的结婚誓词“侍奉你的丈夫如同侍奉你的上帝”，便显示了作为“上帝代理人”的父权家长的位置，“啊，上帝，给我更多惩罚”，等同于“啊，给我更多快乐”。于是，被父亲鞭挞的儿子，必须感觉那是父亲之爱；被丈夫殴打的妻子，必须从中感到丈夫的爱，为之魂销神迷。我在这里的课题，与以福柯为代表的所有从事性现象研究的学者一样，是将性历史化（historicize），也就是将性“去自然化（denaturalize）”，即，解构将性视为“自然”的观念。有些习癖，因为嵌入身体太深，本人已经无法想象别种可能性，若要改变，会带来身体的痛苦，甚至导致自我的崩溃。“我只能爱让我尊敬的男人”，仅仅表明女人想从属于男人的欲望；“只有年轻可爱的女孩子才能让我发情”，这种男人不过是在自白，只有面对能控制于掌心之中的“支配与拥有的对象”，才能产生性欲。“女人的脖颈很性感”。“女人的腿弯让人心跳”之类，不过是身体在描摹文化在身体中刻下的印迹而已。正因为色情是文化的“发情装置”，所以才需要知性和教养。可是，“保护”一词的含义，很明白地显示，男人的爱，只能以所有与支配的形式来表现。我有时不禁会想，社会学学者的职业，是一种冤孽。因为我选择的研究课题，并不美好温暖，而是让人愤怒无法容忍的现象。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了探究现象背后的谜底，我着了魔似地投入其中。当然，在我陷入的过程里，自己也得品尝不愉快的滋味。一本著者写得不愉快、读者读着不愉快的书，我为什么还要写出来呢？因为，无论怎么不愉快，我们不能闭目不见的现实，就在那里存在着。而且，还因为，我们同时也懂得，无论多么艰难，只要我们知道了那个现实，就有改变它的可能性。
上野千鹤子《女孩子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序言
你们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为了不折断女孩子的翅膀作者：上野千鹤子 / 翻译：白洛嘉 / ⚠转载前请联系以获得授权⚠你读过《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吗？作者吉野源三郎是儿童文学家、记者。1937年此书出版，荣登畅销榜，且在80年后的2017年被改编成漫画，由MAGAZINE HOUSE再版，再次成为畅销书。我也读了一下这本书，看到书中描写的“自己开动脑筋想问题”“鼓起勇气直面欺凌”“超越立场的友情”等内容，十分感动。不过，我总感觉有些难以释怀。因为书名里的“你们”，指代的是男孩子。1在读让-雅克·卢梭写的著名教育类书籍《爱弥儿》时，我也有同样的感受。爱弥儿是少年的名字。作者写下了很多有道理的观点：教育孩子时必须重视他的自发性、让孩子自由地去做想做的事情以发展他的长处……然而我读到最后的时候，不禁愣住了。只见那里写道：“上述内容对女孩子均不适用”。卢梭说，请把女孩子培养成将来适合服侍夫君的人。我觉得，这真是一派胡言！想必你也如此觉得吧。这本书就是为了这样想的你而写的。尽管如此，世界上诸如《女孩子想活出怎样的人生》2的书，没有我想的那么多。在这提到少年就想到男儿，提到青年就想到男性的社会，“你们”一词总是被限定在男性身上，不存在女孩子的视角。虽说“男孩子是人生的主角，女孩子是人生的配角”这一观点来自卢梭生活的时代，但现在也不是没有男性这么想。可是，女孩子也是人生的主角。尽管如此，却很少有人著书阐明“女孩子该如何作为主角活出自己的人生”。“不要折断女孩子的翅膀”一语，出自史上最年轻的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马拉拉·优素福扎伊父亲的发言。在巴基斯坦的马拉拉希望自己可以上学。她15岁时，被反对女性接受教育的男子们枪击受伤。那是一个女孩子仅仅是想要接受教育，就得赌上性命的社会。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马拉拉，在世界各地游说“为何女孩子也有必要接受教育”。当马拉拉的父亲被问起“您是如何养育出如此勇敢的女儿的？”时，他答道“我做的只是没有折断她的翅膀”。3没错，不论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只要是个孩子，就想长大，就想学习，就想成长——这些愿望，就是翅膀。只是女孩子们的翅膀被折断、被弯曲、被扯掉了而已。所以，养育女孩子的方法很简单，就是不要阻挡她一开始想要振翅的力量。本书不仅是关于“女孩子想活出怎样的人生”的，也是关于“如何养育女孩子”的。遗憾的是，现在日本的“女孩子的养法”和“男孩子的养法”截然不同。正因如此，我才感到必须写一本《女孩子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此书的出版社和《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岩波文库）一样是岩波书店，为此我感到高兴。图书封面 在日语中，「君たち」是男性的「你们」，而作者在这篇序言的标题中用了中性的「你们（あなたたち）」——译注 ↩ 原书日文名为「女の子はどう生きるか」，可翻译为「女孩子要如何生活/生存」。为保持本书与《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一书的关联性，我采取了与后者近似的译法。——译注 ↩ 此处对应英文为「I didn't clip her wings」，字面意义如上所述。「clip one's wings」亦作为英语习语有「限制某人的自由」之意。——译注 ↩
【摘记】“阴险的”女神节：父权资本主义是什么
Spotify音频链接当淘宝的“女神节”广告里大眼肤白没有毛孔的女星广告闪耀在每一个屏幕；当“女人不要太拼命工作，要平衡家庭和事业”的劝诫灌满耳朵；当新一代女孩沦为时尚品牌的奴隶，彼此鄙视和审视；当职业女性和家庭妇女矛盾地互相打量；当自媒体用“买买买我骄傲”这种看似女权其实是诱惑消费的口号消解你的警惕……这背后都有父权资本主义的逻辑和运作。父权资本主义是一个非常值得了解的词。在西方，它有了上百年的发展历史，在中国，它的壮大不过40年。当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共产主义大锅饭在70年代末正式失效，它开始成为一种新的意识形态替代物，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但它的确影响着每一个女性的行为、想象、价值判断和自我期待。从共产主义和集体主义的约束里走出来，很多女性又不知不觉地陷入了父权资本主义的枷锁，也通过这些影响间接约束着她们的伴侣，让每一点想象和行为的自由都被剥夺。而新一代的女性，因为没有经历过没有父权资本主义的自由，很多人都无法想象这种自由的美好。孟冰纯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副教授、媒体与传播系副主任，我们和她一起，从70年代的成长经验到今天的观察，追溯和比较中国与欧美之间的父权资本主义的发展和个人体会，看看体制、技术、市场与社会阶层之间的关系，以及我们怎么可以去从中获得摆脱枷锁的思考工具。不完全摘记（有出入）（我以前）在中国的大学里学到的马克思主义通识教育：高度庸俗化的教条、没有思辨的东西、不讲当代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前沿发展。（在美国接触到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分析起来非常有战斗力。在资本主义的最发达腹地，反倒对资本主义的批判进行得最彻底。（笑）父权资本主义的定义：父权制和资本主义，这两种权力结构相互依赖、强化、助长所形成的体系。资本主义的体系的维系、延续，跟劳动力的再生产、分工体系有关，这自然要牵涉到家庭，以及管理、规训女性的生育。女性作为带孩子和家务的劳动力，是没有薪资的……她们不被资本主义认可，女性的经济话语权不够。资本主义不断调整、不断变化的能力很强。以前家里只有一个人工作，可以养活一家人。随着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生产变化，工资、福利降低，女性需要出去工作，但是没有相应的措施以及“女人出去工作，男人承担家务”意识形态的转变。女人的工作受到限制和雇主歧视，并且工作完还是得照顾家庭孩子。中国的情况更复杂一点，除了父权资本主义外，还有封建残余，时常沉渣泛起，以“回归儒家”、“传统文化”为幌子。因为社会主义福利体系已经解体，在以前，食堂和托儿所分担了女性的一部分家务劳动。中国的城乡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像是农村女性进城打工，有”解放“的感觉，她们终于有机会挣脱农村的封建父权压迫。在农村，女性也干很多的活，例如一个人要洗七八个人的衣服，喂猪、下田等等，她们的承担的劳动力不比男人少。那些女性进城打工之后，首先是经济独立，其次是远离了家乡、人际关系的压迫。城里家庭倾尽资源，投资孩子的教育。由于是独生子女，他们的压迫感要少一些，不会被说“你哥比你有出息”之类的话，而农村的女性往往被迫牺牲，自己不上学，让哥哥或弟弟上学。中国的阶层分化问题：我做过一次对上层和下层妈妈的访谈，她们对于孩子的未来设想完全不一样。上层中产阶级的妈妈，孩子基本都是上的国际学校，从没想过要在在国内读大学，眼光都是向国际精英看齐的；而下层阶级的——例如那些在餐馆打工的妈妈，孩子很多是给家里老人带的，尽管她们知道老人带孩子不太好，小孩一放学就给玩手机。她们希望小孩将来做诸如老师、医生等稳定的工作。与此同时，上层阶级的妈妈经常让孩子参加一些慈善活动，比如做志愿者，感觉像是贵族对平民的一点点怜悯吧，这种关系被内化了……这些活动经历也是去国外申请学校的资本。女性不仅认为自己要扮演好母亲的角色，同时还对自己的外貌有所要求，得保持年轻美丽，否则就是对自己不负责。而那些底层的女性，为了生计而奔波，往往有不止一份工作，根本没有时间刷微信、看育儿公众号。男性背叛/出轨，会先谴责女人“没有女人味儿了”。女性对自己体重、外貌的焦虑，在同性之间构成了压迫，而男性之间则不会出现这种现象。消费主义在进一步煽动这种焦虑，关于女性的这一套说辞，背后其实是阴险的。女神节中的“女神形象”，是一个统一的直男心目中的美女，当下消费主义对女性的压迫和束缚，告诉女性作为一个“女神”应该是怎么样的，要用服装、化妆、言行来伪装自己，不能过于表露内心想法，不跟男人去争抢。消费主义和商品化的问题，首先是资本主义的问题。父权的结构先于资本主义体系，父权体系本身也可以跟其他的生产方式结合，同样地，资本主义也可以挪用女权的话语。消费不足会产生经济危机，正如马克思所说，资本主义有过度生产的趋势。因而，他们要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来鼓励消费，其中一个重要的手段就是挪用话语——以消费赋予女性权力。大家在用“购买”来证明自己的成功、身份、地位，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就会被排斥、鄙视。资本主义的帮凶：消费，它达成权力确认，进一步造成阶级、阶层分化。谁有资源和能力进行消费？女性通过消费来强化自己的身份：有性魅力，是好母亲。女的期待男性伴侣提供钱，这是“女利主义”，她们要包包、钻戒、打钱。这是接受、认可现有体系所产生的压迫，而不质疑、不撼动现有体系，这不是真正的女权主义。女权是个很大的框架，有各种各样的流派……女权主义的目标不仅仅是女性的解放，相应的也有男性的解放。男性可以从性别期待中解放出来，不用非得做一个有钱的老公，也能一样地获得爱与尊重。为什么男的非要有事业心不可？北欧国家有相对的政策，男女双方都有产假，意思就是孩子一出生，养育工作就应该是分担的，爸爸带孩子不会被嘲笑。中国目前极度没有保障，你找工作的时候必须证明自己不会很快怀孕，这跟中国经济市场化、国企私有化相关，雇主也在肆无忌惮地歧视女性。女性怀孕、哺乳对工作会造成影响，但企业主不愿意承担损失。中国政权具有根深蒂固的父权性质，即使当时有“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但如果你看一些社会主义时期的妇联、妇女干部遇到的困难，就会知道这个政权从未承认过独立合法性的女性议程。因为他们认为，阶级斗争已经结束了，不是主要矛盾了，女性问题已经解决了。建国后，高层领导人不止一次认为妇联可以废除，所以产假之类的问题不可能拿到台面上来讨论。媒介与平台是否具有积极的政治意义，或能促进社会进步？其实都很有限，但积极的东西还是有的。新媒体让女性多了一个发声的渠道，有些讨论也比较深入，例如Me Too引发的公共讨论，有年轻一代的出色女性，深度地、系统地与男权话语进行战斗。尽管有机会让大家聚集起来，但关于是否真正能够改变这一点我持保留态度，毕竟打破小圈子比较难。Me Too话题的高峰期涉及名人（朱军等），微信关注度很高，但人们只是看热闹。人们的注意力集中时间很短，每天都有新热点，能否深入就性骚扰背后的权力关系进行讨论呢？信息发布的便利，也给了那些反动的、厌女的人机会。话语的反弹在西方也是如此，女权主义者常会受到人身威胁和恶毒攻击。
我想不好如何引入 “性别” 这个话题，那么先看看 2018 年的民主指数吧，它是由经济学人信息社编制，解析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或地区政权的民主程度的指数。该指数衡量了五个指标：选举程序与多样性、政府运作、政治参与、政治文化和公民自由。2018 年的第一名是挪威，最后一名是朝鲜。首先我们看挪威，它是性别平等实践良好的国家之一，也是全球最早推动两性平等的国家之一。早在 1978 年，挪威就开始施行《性别平等法》，保证女性在教育、就业以及职业发展上得到与男性同样的机会，挪威还有监管男女平等问题和接受投诉的专门机构和申诉法庭。政府、工会、雇主组织乃至企业都有责任促进财富、权利和责任在两性间的公平分配。一些妙龄女郎和男人一样，身吊钢丝在雨雪天里爬上大树清理树枝；单身妈妈照样自如地照顾两三个孩子。没有遇到合适的心仪对象，挪威女性不会轻易走进婚姻殿堂。即便结婚嫁人，绝大多数挪威女性都会继续工作，而不是依靠丈夫。然后我们再看朝鲜，朝鲜社会是以男性主导，女性地位低微。女子在完成学业后，往往会工作数年然后结婚，或者直接留在家相夫教子或从事兼职工作。1990 年之前，朝鲜政府要求每一位健康的男性必须到国有企业工作，但允许约 30% 处于就业年龄阶段的已婚女性留在家里做全职家庭主妇，其余的在婚后会继续工作。虽然法律上两性是平等的，但朝鲜女性还受诸多奇特的不成文限制，比如不许吸烟、饮酒、驾驶，甚至骑自行车，更奇怪的还被要求穿高跟鞋或裙装等等。此外，朝鲜人民的发型是官方规定好的，男性 18 种，女性 10 种，且不准染发。有些读者可能想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排名，2017 年是 139/167，民主指数 3.10，选举程序与多样性 0.00，政府运作 5.00，政治参与 2.78，政治文化 6.25，公民自由 1.47，类型为专制政权。至于目前自称中华民国的台湾地区，排名为 32/167，民主指数 7.73，选举程序与多样性 9.58，政府运作 8.21，政治参与 6.11，政治文化 5.63，公民自由 9.12，类型为部分民主。另外，关于台湾的同性恋问题，2019 年 2 月 20 日，中华民国行政院根据释宪案及公投结果，提出确保同性婚姻之法律草案，并以中性方式命名为《司法院释字第七四八号解释施行法》。次日（21 日）通过行政院会议审议，规定年满 18 岁的同性伴侣可成立同性婚姻关系，并准用民法规定可继承财产与收养有血缘的子女，订 5 月 24 日施行。由此可见，台湾地区在对待同性恋的法律方面，已经是亚洲的先锋。好，看完了世界上的两个极端国家的国民性别生活情况，想必读者心中已经对 “性别” 有一些新的概念了，如美国后结构主义学者朱迪斯・巴特勒在《性别麻烦》里说的，“性别是一个复杂的联合体，它最终的整体形式永远地被延宕，任何一个时间点上的它都不是它的真实全貌”，我们的性别亦不能仅仅用 “男” 和 “女” 这样的二元对立法来定义，后现代主义的基本思想之一就是对传统观念的 “解构”。“对妇女的压迫有某种单一的形式，可以在父权制与男性统治的普遍或霸权结构里找到。”—— 我们可以到中国的儒学传统社会思想里寻找 “男女阴阳互补” 的结构模型，自古以来的小农经济确保了 “男主外，女主内” 的稳定，加上以 “安土重迁” 为代表的 “不忘本” 的思想，在 21 世纪的中国，我们更加看到性别歧视、分化和固定的增长，例如 “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 这种可笑的言论，以及扭曲的 “女权主义”，它企图把男性欺压女性的形势反过来，使女性可以充分地、正当地压榨男性，这当然与性别平等的大潮流背道而驰，注定要被世人所不齿。关于真正的女权主义与虚假的女权主义，有一个非常精妙的形容：“这件事女性凭什么不能做？” 和 “这件事凭什么让女性做？”真正的 “女权主义” 或 “女性主义”，追求的必然是 “性别平等”，即某项活动不再是某个性别的专利，（传统上的）女性可以像男性一样，在事业上打拼，男性也可以像女性一样，在家照顾孩子，而且最重要的是，女性不再被 “物化”！法国社会人类学家列维 - 施特劳斯在《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写道：通过婚姻制度，女人被当作礼物从一个父系宗族交付给另一个父系宗族…… 新娘，这个交换物品，构成了 “一种符号和一种价值”。在当代社会，一个约炮女性无数的男人，与一个约炮男性无数的女人，为什么会受到世人不同的看待呢？答案在于对女性的 “物化”，恰似【一个有很多猎物的猎人】与【一个被很多次捕获的猎物】的区别。法国著名女性主义代表人物西蒙・德・波伏娃在她的作品《第二性》中，提出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即一个女人并不是生来就是女人，而是后天形成的。换言之，社会性别是文化建构的。同时，对性别的区分，因袭陈规地生产、维系以及合理化了固有的性别等级。性别是对身体不断地予以风格 / 程式化，是在一个高度刻板的管控框架里不断重复的一套行为，它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固化，产生了实在以及某种自然的存有的表象。此处可参考《性别麻烦》中引用关于莫尼克・维蒂希（原文翻译为维蒂格，Wit­tig 按法语发音为维蒂希）的一段话：“但是我们以为是身体而且是直接感知之物，其实只是一个复杂精微的、神话的建构，一个‘想象的构成’。”接下来我们谈谈性取向问题。性取向，也称性倾向、性向，是指一个人对特定性别的持久性情感、浪漫、与性吸引力。最近几十年的研究表明，性倾向如同肤色，是个程度渐进的连续概念，属于性别光谱的一环。每个人的性倾向位于从 “只对异性感兴趣” 到 “只对同性感兴趣” 之间的某个位置。可见，性取向和性别一样，也不是一个 “固定” 的东西，比如，一个人可能是 90% 的异性恋和 10% 的同性恋。人们或许会简单粗暴地由性欲得出自己的性取向，维蒂希表示：一个人就是某种社会性别，而且他 / 她之所以是那个性别，是由于他或她的生理性别、对自我的性别认知，以及对那个心理自我的各种不同的表达，而其中最为显著的是性欲望的表达。虽然在我国，“同性恋” 早就 “去病化”（即不再划归精神疾病范畴）了，但其他的性取向（双性恋、无性恋、泛性恋等）又如何呢？这些性取向在人们的心中有没有 “去病化” 呢？我清楚的记得一个朋友的医生母亲深信 “艾滋病是对（男）同性恋的惩罚” 这种荒谬的观点，且当下中国社会对非异性恋的群体包容度是很低的，如果是上海之类的大城市或许还好些，但更多人认为这些性取向是不正常的精神疾病，譬如我的高中生物老师就认为同性恋是基因病，她没有更长远的眼光和见地。这与中国传统文化的结构密不可分，中国人不但具有 “圣君情结”，还具有 “顺民思想”，由此导致政治上的 “大一统” 绵延至今，而孔子又说 “必也正名乎”，即排除 “歪门斜说”，除异性恋之外的其他性取向皆为 “恶”，因而我们的社会在性别平等这方面极度缺乏发展的动力。如果世界的历史果真如黑格尔所言，在 “绝对精神” 的驱动下，朝着 “自由” 发展的话，那么，未来的人们的爱情，必然要突破 “性别” 的限制，人们可以更加自由地、大胆地去爱，因为爱情本是灵魂之共舞，绝非仅限器官之反应。性取向，说到底也只是一种不算精确的描述，而在封建残余严重的中国，“同性恋” 的称呼，使非异性恋群体被冠以污名，抑或是使爱上非异性的人感到罪恶、耻辱，那当然是整个社会的悲哀了。最后，我认为，中国大陆地区，通过任何专门保障非异性恋群体权利的法律可能性非常非常低。同时，我还要向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为了自己的正当权利而奋斗的 LGBTQ 群体致以崇高的敬意，你们是新世纪的曙光。参考资料中文维基百科：民主指数 / 挪威 / 朝鲜 / 性取向 / 台湾同性婚姻新华网 —— 记者手记：挪威推动男女平等的背后搜狐新闻：媒体披露朝鲜标准发型：男士 18 种女士 10 种 (图)
昨天是国际妇女节，但是该节日在当下的中国衍生出“女王节”、“女神节”和“女生节”种种奇怪的称呼，我认为是不合理的。就我看来，“妇”可以是少妇、妇人和老妇，“女”可以是女性、女人、女子，“妇女”二字已经包含了所有的要素，而若改称之前那些名字，则有偏颇之嫌。同时，人们对于妇女节的讨论开始出现两极分化，一边宣称该节日的“正统”是源自20世纪的女权运动，要求纪念“英雄的妇女工作者”，肯定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争取与男性同等的权利。而另一边则是强化女性作为“女王”的地位，要求男性服务女性，女性享受被照顾、被优待的权利。显然，我支持前一种观点，因为妇女节是与女权运动紧密相关的，它是呼吁人们关注性别不平等和弱势性别群体呼声的好时机，而后一种只会强化性别的二元对立，固化人们对于性别的认知，使得女性越来越趋向于刻板化的女性专属印象，男性亦然，人的天性便不能够得到发展。真正的女权主义，核心应当是“性别平等”，也就是女性要争取与男性同等的社会地位、工资待遇和种种权利，而不是要求男性做自己的奴仆，这相当于把“男性欺压女性”变为“女性欺压男性”，也是当下很多人持有的错误偏见。但是，人们在探索中发现，不仅仅是女性需要“平权”，还有各种性别和性取向、性行为都需要“平权”，即被肯定和获得应有的自由。罗素认为私人的性生活不应当受到指摘，当然是要在不构成人身伤害的前提下。李银河在《性学入门》中写道：萨德认为，没有任何一种性行为方式是不可以的，是错误的，或者是病态的。按照福柯的思想，任何一种行为，如果它在性的范畴中，它就不是犯罪，不是伤害；如果它是犯罪，是伤害，是强迫，是暴力，那它就不再属于性的范畴。因此，性的一切方式都是应当允许的，性的一切方式都不应当成为法律惩罚的对象。非常可惜且残念的是，我在人卫第8版《精神病学》里的专栏看到了这样一段内容：CCMD-3（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3版）在编制过程中……另一方面也保留了我国的特色，如保留神经症、复发性躁狂症、癔症和同性恋……好一个“特色”！这里我再引用维基百科关于“同性恋”的一段描述：科学研究已证实同性恋是人类性欲的自然展现型式之一，同性恋此性倾向与异性恋、双性恋相同，其本身不造成任何心理伤害。性倾向可能会在一生中发生某种程度的变化，或未必有固定的身份认同；尽管如此，大多数人对于他们的性倾向，几乎没有或没有经验到能选择的感觉，并且没有充足可靠的科学证据支持能用心理学手段干预性倾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李银河教授和我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当下我们要选择逃避、回避“性”这个话题，或者掩饰自己的“不正常”的性取向，我们应当把目光尽可能放长远，譬如意识到性别平等的大趋势是不可避的，再以我为例，我已经接受了自己是双性恋的事实，并且我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正如人们应该明白性欲和饥饿、口渴一样，是人正常的生理需求，而不是什么下贱卑劣、污浊不堪的事物，无论是何种性别、何种性取，都应当“勇敢做自己”，认同并接受自己，同时也为争取自己所在群体的权利出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