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对受害者之名竖中指，一边与不公正和暴力作斗争，这似乎是矛盾的，但好像也是可行的。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造成伤害的是外部因素”这种话，因为关键在于男人和女人都愚蠢透顶，这是我十分强烈的实际感受。在前人的不懈努力下，“性别不平等造成的伤害被解构了”，我们则“从受迫而为的状态进化到了明知故犯的状态”，所以我们不是单纯的历史受害者，而是以复杂的方式不断重复受害与加害，同时坚强地活着。我也在职场、AV摄制、家庭与恋爱的第一线见证了许多女性一边顽强对抗落到头上的逆境，一边享受这个过程的模样。让她们假装可怜地讲述自己的经历，并不是我所参与的女性主义应有的姿态。强调女性具有能动性、自愿选择成为性客体，是性产业的陈词滥调。因为女性的能动性可以为男性的性欲免责。资本主义从根本上与私有权挂钩，而情色资本的归属者（即女性）是否拥有其所有权都是存疑的，在这种情况下称之为资本，不过是一种带有误导性的隐喻罢了。性市场建立在经济资本压倒性的性别不对称之上。除极少数例外，性市场是“属于男人、由男人主导、为男人服务的市场”。在这种结构性的前提下，得知自己会得到报酬的女性纷纷进入这一市场。可行能力强的女性将自己的职业说成“自愿的选择”，以这份工作为荣并宣扬其专业精神，这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她们并不能代表全体性工作者。对男人来说，性产业就是一种借助金钱的力量绕过棘手又麻烦的人际关系程序、只满足自身欲望的工具。没错，你们就是“阴沟”——我是多么希望说出这句话啊。我就不绕弯子了。任何试图用金钱、权力或暴力摆布女人的男人，都是不折不扣的“阴沟”。希望大家不要误解了，自称受害者并不是软弱的表现，反而是强大的证明。社会学领域有一个两难的问题：结构还是主体？主体作为个体越是坚持“自我决定”，结构就越能被免责。在结构上处于劣势的人确实有可能在短期内反过来利用其劣势从结构中获利，但长远来看，这将导致结构的再生产。主体也许能够暂时超越结构，但不可否认的是，结构的压力对主体有着压倒性优势。三十多岁的人失去了童年无所不能的感觉，会渐渐感觉到能力与体力层面的极限。与此同时，这也是生出“自立”的年纪。我们会扪心自问，在达到极限之前能做到什么，明确区分自己做得到的和做不到的，放弃做不到的，真诚、仔细、踏实地做那些做得到的……只有这样，才能产生自信和信任。而自信与信任是可以稳步积累的。我有时会想，有一个女儿是什么感觉。女儿是母亲最激烈的批判者。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就是如此。一想到身边有这样一个残酷的批判者，我心里就发怵。这份恐惧正是我没有选择做母亲的原因之一。我从中感受到拥有聪慧母亲的女儿是多么不幸。聪慧的母亲会让她的女儿窒息。聪慧，意味着“妈妈了解你的全部”。于是孩子失去了喘息的空间，暴露在透明的视野中，无路可逃，无处可躲。“孩子长大成人”也就等于“孩子的内心怀揣了父母不了解的阴暗面”。常有母亲对即将离巢的儿女说：“妈妈相信你。”但这不是理解。因为前面还有半句话——“虽然我搞不懂”。“虽然我搞不懂，但妈妈相信你，因为那是你想做的事。”这不是理解，而是相信。这种相信的基础是爱。这种耿直的爱正是父母能够给予孩子的最大的礼物。母亲总是用自己的话语与我碰撞，并希望我用同样的方式回应，而不是单方面地告诉我“我说不行就不行”或者“老师说不行就不行”。母亲亲口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宁可你染指暴力或诈骗，而不是当一个妓女，那样我好歹还能够支持你。”母亲还说，我可能是“在成长过程中太过顺利地得到了父母的爱与理解，所以想考验它有多么坚若磐石”。在某种程度上，我确实是想通过做他们最讨厌、最不可能理解的事情来摸清父母的爱和理解的极限。我从小过得很自由，大人从不强迫我学习或工作，也不要求我打扮成他们中意的样子。但这种自由也让我毛骨悚然，仿佛母亲在拿我做实验，并饶有兴致地观察实验结果。进入夜世界，为了一点小钱将身体交给男人，就意味着放弃“当因此受伤时说自己受伤了”的权利。比如我通过拍AV获取了报酬，但也因此失去了反对男性剥削的资格。我不为取悦男人而写，但也不愿意为了不取悦男人而选择不写。我不希望我因为“会取悦男人”而被剥夺说话的权利。最近，我接受某育儿杂志的采访，主题是我的成长经历。在采访的最后，采访者抛出终极问题：“对你来说，父母是什么？”我竟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扰人的麻烦。”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报出这个答案的自己更令我惊讶。孩子无法选择父母。什么样的父母对于被迫成为其子女的孩子来说都是“扰人的麻烦”。强势的父母是强势的麻烦，弱势的父母是弱势的麻烦。女性从小暴露在男性评价的视线中，但男人评价的并非女性的智慧，而是更简单易懂的外表。我们也可以说，恰恰是她对自身社会地位和能力的自豪感反过来允许她走性感路线。这其实是一种炫耀，言外之意：作为一个女人，我有足够的商品价值，但我偏不卖，不卖我也能过得很好。没有什么比“自我决定”更能满足精英女性的强烈自负，也没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能让精英女性远离女性主义。性产业建立在压倒性的性别不对称上。不难想象，女性在实地会饱尝怎样的性别歧视、侮辱、虐待、暴力和剥削……前面提到的二村导演就曾明确指出，色情制品是“（女性）侮辱的商品化”。而这种“侮辱”正是男性性幻想的体现。正视自己的伤痛吧。痛了就喊痛。人的尊严就从这里开始。要对自己诚实，不要欺骗自己。一个人若是不能相信和尊重自己的经历和感觉，又怎么可能相信和尊重别人的经历和感觉呢？我也走过了充满羞耻和失败的人生。我永远无法抬头挺胸地说，我对自己过往的人生无怨无悔。上高中时，我那些只能扔进垃圾桶的旧内衣可以轻松换成钱，所以我鄙视不付钱就得不到这种东西的大叔，也醉心于自己能拿着这样得来的小钱上街购买心仪的东西。我见惯了那自以为是、惺惺作态、将自说自话的幻想强加于人的嘴脸，这使我疏远了“不把肉体和精神扔进阴沟”的恋爱，疏远了女性主义，疏远了与其他女性的团结。无论是作为个人的性对象的男性，还是作为社会成员的男性，我都不抱什么希望。您是如何发现不尊重自己和对方的性毫无意义，又是如何发现了相互尊重的性呢？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对以前不讲尊严的性感到后悔呢？您也指出了男人是多么无趣，被比作“阴沟”也是活该，却从未放弃与他们对话，这又是为什么呢？日常生活中遇到的男人哪怕没有金钱上的牵扯，他们也会说，“你AV都拍过了，肯定在吃药，就让我不戴套直接上吧”或“照着这部片子里的样子伺候我”……我听烦了，完全失去了享受性爱的念头。有过几次性关系的男性当着我的面一本正经地对他的朋友说：“哪个男人愿意和一个演过AV的女人交往啊。”这种事也是家常便饭。那些接近我的人，嘴里说的不管是“我不在乎你的过去”，还是“我被你的个性和智慧吸引，而不仅仅是你的身体”，我都无法认真面对，因为我觉得那些话很假。看到那些男人在家庭之外发泄性欲的嘴脸时，我也感受到徒有形式的婚姻是多么没有意义。我们见证了福柯所谓支撑现代性观念的装置——浪漫爱意识形态（爱、性和生殖在婚姻之下的三位一体）瓦解的过程。性革命促进了它的瓦解。但这种装置建立在双重标准之上，针对男性和女性的规则并不相同。 男性以违反规则为前提，而女性被迫服从规则。长久以来，性和爱一直紧紧捆绑在一起，是“性革命”的一代切身实践了“区分性与爱”这句话。话虽如此，萨特与众多女性的关系仍令波伏瓦受尽嫉妒的折磨。人们普遍认为，男人无论怎么接触“堕落的女人”，都不会染上“堕落”。许多AV演员警告年轻观众：“不要误以为真正的性就是片子里的样子。”但对从未有过其他性经验的青少年来说，AV中的性行为就是至关重要的初体验，极大程度上塑造了他们对事实上，媒体就是学习性爱的装置。我们正是因为事先通过媒体学习过性和爱是什么，才能为实际的体验命名。信息环境操纵大众，并非新媒体出现后才有的新鲜事。神话、故事乃至少女漫画都是学习装置，都能教会人们什么是恋，什么是爱。事后体验到相应的情感时，你就会意识到：“哦，这就是（通过那个故事学到的）恋爱啊。”这叫“经验定义”。没有事前了解的概念，就不能为经验命名。70年代，保健师大工原秀子进行了一项面向老年女性的问卷调查，其中有一个问题是“性对你来说是什么”，不少老妇人如此回答：“性对我来说无异于苦差，只盼着早点结束。”情色否认死亡。前线士兵找女人交欢，恐怕也是为了抵消对死亡的恐惧。“恋爱”是日本近代才出现的译词。近代之前有“恋慕”“好色”之类的说法，却没有“恋爱”这样的表达。到了近代，男女被迫成为赤裸裸的个体，作为“新的男人”和“新的女人”一起被召唤进入恋爱这个“自我的斗争”的游戏场，成为玩家。我至今相信，恋爱是谈了比不谈好。因为在恋爱的游戏场上，人能够深入学习自己和他人。恋爱会帮助我们了解自己的欲望、嫉妒、控制欲、利己心、宽容和超脱。恋爱是斗争的平台，你要夺取对方的自我，并放弃自己的自我。我从不认为恋爱是一种放纵的体验。在恋爱的过程中，我们受到伤害，也互相伤害，借此艰难地摸清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渡给他人的自我防线，以及对方那条无法逾越的自我界线。我向来认为恋爱不会蒙蔽一个人的双眼，恰恰相反，恋爱是一种“面对对方时极度清醒，以至于在旁人看来无比疯狂”的状态。跟一个爱上窝囊废的女人列举男方的多少缺点都是徒劳，因为她早就一清二楚。正因为对情人的弱点了如指掌，才能比其他人更残酷地伤害对方。肆意践踏他人的自我是一种野蛮的行为。但我们正是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将磨破发红的自我暴露在他人眼前，并要求他人也这样做，最终在这个过程中构筑起“自我”。只有在恋爱的游戏场上，我们才被允许这样做——我将踏入你的自我，也让你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因为我“爱”你。我甚至觉得，男人需要女人来成为男人，可许多女人似乎并不像他们那样需要男人。没有性和爱，人也活得下去，但“有”比“没有”确实更能丰富人生的经历。性是性，爱是爱，它们本不相同，偶尔会重合，有时则不会。一个人如果经历过性和爱偶然重合带来的至上幸福，那应该是非常幸运。我并不认为一夫一妻制才是最优解，但受媒体传播的西方文化的影响，近来男性的婚外恋受到愈发严厉的谴责。比起只要求女性一心一意、保持纯洁，这样也许更公平、更健康一些，但我也不禁疑惑，事到如今，为什么名人出轨的新闻会如此受人关注，为什么社会要大力倡导统一的婚姻观。哪怕性革命已深化至此，女性也逐步取得经济独立，婚姻这一意识形态仍是如此根深蒂固，我个人对此颇感疑惑，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仔细观察日本夫妻的现状，很多只是徒有其表的契约关系，放弃了性的专属性。在我的认知里，婚姻就等于在经济上依赖男性，仅此而已，所以我不像许多同学那样认定婚姻是必需品。我也觉得，卖娼、拍片就是趁着单身和年轻，预支通过婚姻获得的男人的经济庇护。至少在我周围，那些对婚姻制度说“不”的人往往与伴侣建立了比寻常夫妇稳固得多的联系。我也觉得正是因为有这种精神联系，他们才有底气置身于制度之外。想必许多人已经很熟悉我对婚姻的定义： 所谓婚姻，就是将自己身体的性使用权交给特定且唯一的异性，为其终生专属的契约。当我自主使用我的性身体时，我不希望有人来告诉我“可以”或“不可以”这样做；我也不愿想象自己之外的某个人拥有这样做的权利。反之，我也无法认为我有权利在别人行使性自由时横加指责。 我无法忍受将性和爱置于权利和义务的关系之下，与拥有和被拥有的关系挂钩。 因此，没有什么比男人对女人说“我会保护你”“我会让你幸福”更令我反胃了。尽管我听说，有些女性听到这种话会怦然心动。我对婚姻几乎没有任何兴趣，反而好奇男男女女缔结婚姻这一神奇契约的（费解）心态，以及这种契约关系丝毫不见衰落、持续至今的事实。读书是为了了解从未了解过的世界，看到从未看到过的现实，品味这个过程带来的欢喜与快乐。长久以来，“常识”普遍认为，根据性的双重标准，男人只会把女人的“用途”分为两类：为繁殖服务的女人（妻子和母亲）或为愉悦服务的女人（娼妇和情妇）。照理说你只有当性对象的价值，可你却越界成了跟我平起平坐的同事，所以我要制裁你——这就是职场性骚扰的形成机制。如果女人在这些类别之间自由移动，男人就会感到困惑。他们毫不怀疑类别界限的管理权在自己手中，这种态度就是所谓的“阳刚之气”。如今的年轻人很清楚，无论他们在神明面前许下多少誓言，婚姻都脆弱易碎。今时今日，三分之一的夫妻会以离婚收场。之所以用“定下来”或“解决人生大事”来描述婚姻，不仅是因为结婚能让当事人顺利嵌入社会的框架，更因为大家普遍觉得结了婚便能获得安全感和保障。只要婚姻还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习俗，结了婚的人就不需要回答“为什么结婚”，唯有置身于婚姻之外的人会被反复问及“为什么不结婚”。在我看来，结婚才需要痛下决心，不结婚只是拖延做决定的结果罢了。所以，问那些做出决定的人为什么结婚，似乎才是理所当然我选择不结婚的部分原因是不想用契约束缚人际关系。不过说得再酷一点的话，也是因为我不想为自己的人生上任何形式的“保险”。尽管这种保险其实只有一纸空文，根本靠不住，大家也见证了无数次，可还是有人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我倒也无意否定他们的想法。家庭是终极的安防用品。无论人们怎么颂扬社会资本中松散的关系网络，你都找不到比血缘更强大的社会资本。迄今为止，家庭一直是无法替代的社会再生产制度。我和几个男人同居过，每次都会琢磨：“如果他因为车祸什么的半身不遂了，我会抛弃他吗？”然后在某个瞬间，我会突然这么想：“即使他变成那样，我应该也不会离开他。”那时我便能感觉到，“啊……我们已经是‘家人’了”。性的纽带是可以选择的，必要时甚至可以切断，血缘纽带却无法选择。如果这种纽带可以选择，想系就系，想解就解……恐怕这种梦想称不上解放，更像是噩梦。有利于自己的时候才是“家人”，风向不对就一刀两断……这种功利性的关系不能被称为家庭，所以人们从没有舍弃家庭这个词。我体验过的性可以大致分成两种，一种是直接涉及金钱的性行为，比如AV与卖娼，另一种则是与男友和其他男人发生的无偿性行为。可即便是后一种情况，我也从未想过享受性行为本身，而是一心想从中得到某些东西，不然就亏大了。为了分到更好的差事跟上司睡觉，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和名人睡觉，为了坐上女友宝座跟帅气学长睡觉，为了过上优雅体面的生活和有钱人睡觉……我有这样的欲望，却从没想过追求性本身的愉悦，也完全不觉得那是人们所谓“爱的行为”。我一边鄙视对方竟不惜为这种东西掏钱，一边把性看作无比方便的商品，因为它怎么卖都卖不完，永远都留在我的手中。我不明白除了生殖器的收缩，快感还能有什么意义。无论是家庭主妇与丈夫缔结专属的性关系、永久地将性交给对方以换取经济保障的做法，还是《JJ》女学生们将自己的性包装成高档品后将使用权交给别人，以期通过婚姻实现阶级跃升这类行为背后的价值观，以及她们认为与丈夫的性生活是“无尽的痛苦”这一点，都能令我产生一种亲切感。我就是觉得失去生在我看来，人们挂在嘴边的所谓恋爱本就很牵强，因为一方是通过少女漫画学习恋爱的女人，另一方则是通过AV学习性的男人，这样两个人要在不同的语境下“分享”同一个空间，想方设法将对方拽进自己的语境，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AV中的女演员是男人的玩具，但在少女漫画中，爱情是满足认可欲求的唯一工具。在那个年代，无论社会上有多少出色的女性，无论她们在其他领域得到了多高的评价，没有在婚恋方面取得成功的一律都是“败犬”。还有就是，会做爱的日本男人真的很难遇到，可能是因为这一代人把日本AV当作学习性的工具，以至于他们会射精却不会做爱。不知哪儿有足以让双方“充分学习自己和他人”的好男人，不知道这种人是找出来的，还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弗洛姆称爱是一种技术，但他又说“爱是个人的经验，你除了自己去经验，没有别的方法可以经验到它”。就好像你不能教会一个没体验过高潮的人什么是高潮。天真的少女觉得人家对自己好，就要以性作为回报，这离为自己标价、跟男人讨价还价只有一步之遥。因为性市场就建立在这种有条件的爱之上。那些除了勾起男人性欲外就没有其他存在价值的女人努力在性市场上为自己开出高价，而男人大力践行厌女，用性骚扰提醒女同事和女下属，“除了勾起我的性欲，你没有任何价值”。这就是为什么在回应性骚扰或色狼的指控时，男人可以做出充满侮辱的“反击”：“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谁会碰你这样的丑八怪？”在“援助交际”一词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我不禁赞叹它的精妙，因为它巧妙地为男性开脱了罪责。女孩们则简单地称其为“卖”（取卖娼之意）。别忘了，“性对女性来说是经济行为”的社会建立在压倒性的性别不对称上。这样的社会，叫父权制社会。交易性行为对男人来说是“性行为”，对女人来说是“经济行为”，双方交换的东西并不对等。这种不对称交换得以成立的条件是，包括经济资源、权力、特权、认可在内的所有资源都（不平均地）分配给了男性群体。资本主义创造了一个由自由劳动者（除了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没有其他生存手段的工资劳动者）组成的劳动市场，但他们的“自由”是受限的。劳动者可以与资本家签订“自由”的契约，但他们成为债务奴隶的“自由”是被禁止的。例如，你无法将自己作为债务的抵押品，“不还钱就沦为奴隶”的契约在现代法律中无法成立。买卖身体部位和器官也是类似，买卖胎儿与贩卖儿童也一样无效。现实世界中确实存在可以买卖器官的黑市，也有以代孕妈妈的名义买卖胎儿的市场，这都是无限接近违法行为的灰色地带。换句话说，在资本主义之下，可以交换的东西是有限制的，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成为商品。性作为一种对身体的侵犯行为，同样处于这个灰色地带。别为了一点小钱脱下内裤。别对不喜欢的男人张开双腿。别因为男人的奉承就在人前脱光衣服。别误以为在人前脱光这种小事会改变你的人生。别为了得到男人的赞赏当着别人的面上床。别因为某个自私的男人对你心生情欲就得意扬扬。别靠男人给的认可活下去。别用笑容回应男人的麻木不仁。别封印自己的情绪。还有……别再轻贱自己了。说起来，女性主义一直主张的就是“我不需要男人的认可也能做好我自己”，我的价值由我创造。眼看着年轻女性研读“斩男妆”和“斩男穿搭”指南，为了通往婚姻的交往机会而眼红，我是真心觉得可悲。难道女性直到今天还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获得认可吗？爱是一种积极主动的行为。而积极主动的行为正是自主的标志。如此想来，世间最有意义的行为不正是不求回报的付出吗？这种行为的回报不来自他人，而来自我们自己。毫无疑问，性市场与夜世界建立在有条件的爱上。它比无条件的爱更可控，让人误以为可以根据自身的不足或不满，掌控想要得到的认可。通过改变尊严的摆放位置，我们可以暂时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在交易性行为（性行为+经济行为）中，男女之间的不对称性可以被简单地糊弄过去。通过爸爸活与援助交际，男人可以活在这样的假象中：我不是付钱给职业小姐让人家陪，而是在跟普通女性交往，我的经济实力可以帮帮她。女性也可以产生这样的错觉：我不是妓女，只是和我发生性关系的人碰巧很有钱，也欣赏我的魅力。您在信中指出，商品属性的性位于灰色地带。现在的我最认同的莫过于这一点。我始终与主张“性工作也是正当（或普通）劳动”的性工作者组织保持着一定距离，也是性工作那可疑的“灰色属性”所致。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感觉到精神和身体都是易碎品。不小心轻放，身心都会破碎。易碎品就得享受易碎品的待遇。而当年的我是多么傲慢，以为无论怎样胡来，我和对方都不会碎。 人们常说我很坚强，说我抗击打能力强。才不是呢。谁愿意主动变成一个“抗击打”的人啊？挨打了就会痛，就会受伤。一旦伤痛过度，就会碎裂坏掉。 把易碎品当作易碎品对待。 这一点对自己和他人都万分重要，而我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搞明白，真是愚蠢至极。在看到和听到餐饮店、旅游胜地和活动会场因为Go To Campaign而人头攒动时，我不由得纳闷：大家就这么想出去走走、跟别人见面、热闹热闹、释放活力吗……作为一个本就不爱凑热闹的人，我更喜欢新冠疏散生活的静谧和鲜有变化的日常，如果这就是“晚年”，我甚至觉得就这样走完一生也不错。近代之前的人也只知道自己所在的狭小世界，他们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照着父母的方式生活，年复一年地重复同样的事情，直到人生的终结。仅有的慰藉，便是四季的流转变化。刚来山间躲避疫情时，望出去还是一片早春风光。眼看着树木披上新绿，又变成夏日的浓绿，如今树叶又渐渐被秋色染红。等冬天到来，我的新冠生活便凑齐了一年四季。真没想到疫情会持续这么久，此刻我甚至不确定，当春天再次来临时，它能否告一段落。好在令人欣慰的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四季的流转都不会停歇……女性学自成立之初便开始关注母女关系。在以弗洛伊德为首的心理学理论中，“自我”是男性自我的代名词，这些心理学家一直在关注男孩如何成为男人，但对女孩漠不关心，所以母女关系在心理学层面基本无人讨论。正因如此，女性学才有必要研究母女关系。当年的我也想脱离父母的引力圈，但主要是想摆脱我的父亲，而不是母亲。因为母亲太过无力，不足以成为“毒母”。她的无力甚至让我产生了恨意。父亲下达了“禁令”，于是我把他看不顺眼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其中也包括性越轨。为什么如此无聊的事情竟会如此妙不可言？其实我很清楚，关键就在于“父亲的禁止”。强大的女儿会表现出大幅而激烈的越轨。大平光代不断挑战极限，借此“逼问”母亲：你已经抛弃过我一次，我要做到什么地步，你才会真正抛弃我？经过这场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遍体鳞伤的磨难后，她成了一名帮助少年犯重返社会的律师，而且似乎也与母亲和解了。而我最终还是错失了机会，你也早早失去了母亲，同样没有机会和解。要想达成亲子之间的和解，关键是双方都得长命百岁。有些男人很天真，有些男人很狡猾。恋爱不需要尊重也可以谈。我很无知，他们也一样。知道自己是一个浑身缺陷的女人、没什么了不起，也就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完美无缺。但浑身缺陷的年轻男女一旦试图认真开展围绕自我的斗争，就有可能受到伤害，或伤到对方。我从不认为女性在爱情游戏中是弱者，因为我知道她们也完全有可能成为加害者。森瑶子女士是一位大器晚成的作家，她的出道作就叫《情事》。其中有一句话令人难忘：“我想做爱做到呕吐为止。”据说这句话引起了许多女性读者的共鸣，壮大了作者的书迷队伍。至于森女士有没有将这一想法付诸实践，我就不细说了，但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丝毫没有克制过这份欲望，想当年找个男人容易得很，只要说一句“我想做”就行了。女人主动提，就会被扣上“放荡”的帽子，甚至有男人说“女人主动提就没兴致”。常有女性天真无邪地问我：“男朋友要怎么找呀？”我会回答：“主动约就行了。”可听到这话，她们便会惊呼：“欸～这我哪敢呀～”我寻求的是“性”关系，而不是爱或认可，所以男人在床上低语的“我爱你”都令我厌恶。我心想，我的性欲是纯洁的，不容玷污。我从不向对方索要什么，也没有任何期许，甚至不会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不费钱、不拖泥带水的情人，也就是现代人口中的“床伴”。有时是我的手头更宽裕，所以我负责伙食等方面的支出也是常有的事。包吃包喝还包睡……有时我也纳闷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并不是说一个人只要双手奉上自己的性，就能得到爱的承诺，也不是说只要置身于爱，就不会为性迷失。当您以女性身份进入男性主导的职场，并取得了女性从未有过的成绩时，您会不会觉得男性会因为“这是女人写的东西”“女性学者写了性感女孩”而兴奋？我们在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看法时，却会因人们的关注点错位而被消费。你肯定会反问，我又是如何选择了这份职业呢？ 如果你问我是不是一心想走学问之路，我只能说“不是”。恰恰相反，当年的我是个稀里糊涂的姑娘，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甚至没有想过靠工作养活自己。在没有任何雄心壮志的情况下，一心不想找工作的我为拖时间读了个研。这背后是以失败告终的学生抗争运动的惨痛经历。考上研究生后，我向一位相熟的教授报喜。教授问我：“那你硕士毕业出来打算做什么呀？”我老实回答：“老师，我是一点想法都没有。”教授便说：“女孩子嘛，就这样挺好的。”在那个年代，大家甚至不觉得这是性别歧视。看到上了年纪的作者在书里写什么“我最喜欢现在的自己”，我只想立刻骂上一句：“扯淡！”热爱书籍和杂志、希望从事编辑工作的年轻人在今天也没有绝迹。我们上野研讨组的学生有时也会被这类出版社录取。遇到这种情况，我总会说：“恭喜你，挺好的。可天知道你们公司还能撑多久。”我对编辑最大的赞美，就是将其比作鬣狗。因为他们就像以腐肉为食的鬣狗一样，擅长发现作者最危险的部分，赋予其商品价值，放上货架。你的前缀“前AV女演员”对他们来说肯定也有求之不得的附加价值。作家是以自己为试验田，把自己切成碎片，社会学家则以社会（即他人的集合）为试验田。我一直认为，在自己脚下再怎么挖都挖不出什么花样，所以才奔赴名为“他人”的战场。而且他人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所以社会学家永远不缺研究材料。在三十岁将至时，我第一次接触到了女性学，只觉得茅塞顿开：哦，原来我还可以研究自己啊！面前出现了一件自己主动想做而不是别人让我做的事情，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我始终坚信，即使读者的购书动机有违我的初衷，但只要他们在阅读之后理解我的真实意图就行。值得庆幸的是，比起误解与误读，我遇到的更多是优秀的读者，让我感到自己的观点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过于害怕被误解，人就一句话都没法说了。既有正解又有误解也无妨，管它是八二开，还是六四开，只要我觉得正解多于误解，就有勇气继续写下去。女性学的先锋一代应该可以抬头挺胸地说，我们在没有读者的地方创造读者，和读者共同成长，还走出了一批出色的作家……我一直有“两手抓”的意识，既出通俗读物，又出学术专著。出了一本容易引起误会的书，就再出一本学术色彩比较重的书。听到人们惊呼“这两本书居然是同一个人写的”，好不畅快。在大多数高等学府，你跟学生讲自己正在做的研究课题也是白搭，因为学生理解不了。虽然被称为“研究者”，但无论在研究方面取得多少成绩，工资都不会多出一分钱。据说，如果通知下周停课，日本学生会拍手叫好，美国学生却会嘘声一片，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上的是私立学校，每年要交大约400万日元的学费，理应享受服务。大学不同于小学、初中和高中，学生是可以选老师的。不愿意上我的课就别选我——大学老师是可以这么说的，这为我提供了绝佳的借口。如果学生还是选择了我，我就努力工作，力争对得起这份薪水，不辜负他们的期望和信任——我抱着这样的信念投入了这份工作。幸运的是，我遇到了许许多多出色的学生。其实老师也是学生培养出来的。大学院的工作尤其严肃，因为老师培养的是可能在不久的未来成为自己对手的学者。这些学生是离我最近的人，熟知我的论文有怎样的长处和短处。他们想拿起在我手下磨好的刀，刺向我的阿喀琉斯之踵……能被这样一群人选中，我深感欢喜。我之所以敢轻易辞职，最重要的原因大概是我与家人的关系还算不错，没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实在走投无路了也有家可回。尽管教师不是我主动选择的职业，但从结果来看，这份职业非常好。因为我可以亲眼见证年轻人和不那么年轻的人的成长，仿佛竹笋褪下一层又一层的皮。看着他们，没有生过孩子的我心想：“瞧我拐来了多少别人家的孩子……”我年轻时过得太不健康，完全不觉得自己能长命百岁，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选择优先考虑当下的舒适，而不是未来的好坏。“出一两本别致的散文集也许很容易，大概也很有意思吧。但那只是烟花而已，除了过眼云烟什么都不是。希望你拿出更有意义的作品，为后人铺路搭桥，树立路标，甚至建起庇护所或瞭望塔。由衷期待你求师问友，出一本踏踏实实而非易冷烟花的书。”在写下这番话短短半年后，她就与世长辞了。我读研并非一心向学，也没有雄心壮志，只是为了逃避就业拖时间。之所以能在“大学”这个讲究学历的社会生存下来，不过是因为父母阴差阳错地为我提供了受高等教育的机会，而且他们也恰好有足够的经济实力。你觉得实在不行了还可以靠父母，当年的我也一样。我曾经在一次鲁莽的旅行中花光了钱，只得打电报回家让父母寄钱来。结果当然是挨了一顿臭骂，但我坚信他们不可能不给我寄钱。你觉得自己会走在父母之前？照理说，死亡的顺序就是出生的顺序，若是颠倒了，在佛教里称“逆缘”。对父母而言，人生最大的不幸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孩子的不孝也莫过于此。送走父母后，有人对我说了一句毕生难忘的话：“孩子的职责就是不走在父母之前，你已经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我切身感受到孩子是无法选择父母的，尽管做父母的大概也会感叹自己无法选择孩子。这么看来，你我都非常幸运，毕竟我们能有“实在不行就靠父母”的念头。有句话叫“英雄是能够化命运为选择的人”。我觉得那些没有逃避眼前照顾需求的孩子，就是将无法选择的命运变成了自己的选择。天职（vocation）、职业（profession）、工作（job）是有区别的。三者重合是无上的幸运，但这样的情况寥寥无几。天职就是别人不下命令，你也愿意主动去做的课题。大阪某新兴智库邀请我加盟，表示“想招个能立刻用上的人”。我考虑了一天还是拒绝了。理由荒唐得很：懒得一大早爬起来，从京都最北边坐电车去大阪上班……人活着就得吃饭。养活自己意味着你必须要有市场。钱出自别人的口袋，所以你要是对他们没有用处，他们就不会为你掏钱。文字是一种非常方便的工具。写作这种行为涵盖了爱好、天职、职业与工作。我会针对写作性质的不同使用不同的文风。“希望你拿出更有意义的作品，为后人铺路搭桥，树立路标，甚至建起庇护所或瞭望塔。”在80年代的英国，社会保障制度尚有余力，当时我结识了一批年轻人，他们一边领着失业保险过日子，一边玩音乐、搞戏剧。我觉得披头士就是在英国那种青年文化中诞生的。那时我还感叹，看来没有经济保障和时间，文化就无法诞生。但金钱和闲暇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区别到底在哪里呢？我向来认为，父母和老师存在的意义就是有朝一日听孩子或学生说：“感谢你们多年来的照顾。从明天起，我不再需要你们了。”过了这一天，就只能自己培养自己了。当年的我认为自己的家庭坚若磐石，于是试图破坏、考验和糟蹋强大的父母和他们一手缔造的家。但置身一个“脆弱、渺小而易碎”的家庭时，孩子就会试图保护它，即便父母不是他们选的，也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关怀和教育。这也许是因为我们被毫无恶意地灌输了家庭观念和不结婚就不圆满的幸福神话，又无法轻易打破它。就我个人而言，在母亲和祖父母相继去世、父亲与新的伴侣渐渐成为一家人之后，我才产生了一种疏离感，觉得过年的时候无家可归了。即使看起来足够独立，能通过工作树立自信，在经济上很是宽裕，能切实感觉到社会的认可，还是有人无法坚定地当一个单身贵族。不过我最近感触尤其深的是，“女性友谊比男性友谊更容易因婚姻变质”，这一点至今仍是不争的事实。日本还没有将育儿工作外包的习惯，有这么多已婚男士大晚上仍在外面闲逛，也从侧面说明他们的女性伴侣正在家里照顾孩子。女性的团结是那样困难。您研究的女性学和女性主义发现并串联起了一条细线，使得曾经互不相容的女性如今多少有了一些联结，只是这条细线肯定无时无刻不在分分合合。在人生的旅途中，也许有人与你同行，也许没有。有旅伴也许是幸运的，也可能不幸。有时候，旅伴确实能为我们的人生增光添彩。 不过到头来，终究是孤身一人。 只要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便不难做出选择了。话说回来，如今已成“过去”的政客安倍晋三（希望他永远都别回归政坛）担任首相时曾主张延长产假，喊出了“三年育儿假，尽情抱孩子”的口号，结果遭到激烈的反对。搞不好他脑子里还有三岁神话的残余。“三年也太荒唐了！”“我们不想休这么长的假！”女性如此抗议也未受到规劝。我都纳闷当年的三岁神话上哪儿去了，兴许是变回神话了吧。一谈到养育孩子，我便会想起日本的男人是多么不负责任，怒气涌上心头。而且我品出了一条真理：男性朋友会一个接一个离开，但女性朋友不会。年轻时结交的朋友确实宝贵，毕竟她们见过青涩的你，了解你还是刺猬时的模样。但与饱经风霜的女性相识相知，才更能让我们的内心丰盈。哪怕一年到头都见不上一面，哪怕受疫情影响无法亲密接触，只要知道她还在那里平安地活着，便是莫大的慰藉。不过无论如何，最后都是孤身一人。区别不过早晚而已。有朋友在六十多岁送走了丈夫，他们原本形影不离，十分恩爱。我担心她会一蹶不振，她却说“老公送了时间给我”，然后精力充沛地投入生活。在空无一人、好似阅览室的空间里独自阅读写作真是太幸福了。我十分敬重的一位女士给出了令人难忘的回答：“嗯……四十多岁有四十多岁的苦，五十多岁有五十多岁的苦。人啊，无论多大年纪，日子都轻松不了。”只要仍然只有女性能生育，那么无论最终是把孩子生下来养大还是堕胎，男方都是凭自己的意愿决定要不要介入（不管形式是出钱还是出力）。从某种角度看，抚养费和堕胎费都取决于男方的善意，这未免也太不牢靠了。婚姻便是“姑且在法律层面上对这种善意做出规定，可无论对方有没有善意，女人一旦怀孕，就只能生下来或打掉，只有男人可以随意选择。不过我个人觉得，指望个别男人改正这种不负责的行为也是徒劳，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力援助未婚单亲妈妈，为生育或堕胎的贫困女性提供大力支持。置身夜世界的时候，我见过许多单亲妈妈因为工作时间灵活而入行。还有许多性工作者（男女皆有）由单亲妈妈抚养长大，因为一心想要尽快独立，所以选择了这一行。我现在对女性主义的印象是，它就像一张又大又薄、五颜六色的毯子，由无数根丝线编织而成，其中有那么几根连接在我的身上。我在文章里讲述了自己仗着年轻，大肆利用由男人赋予但我实际上并不具备的价值，尝尽了甜头，从这个角度看，我确实算性别歧视的帮凶，但我也写下了在那个世界近距离观察到的男人的危害，所以也可能成为男人的公敌。围绕女性主义积极讨论固然很好，奈何在社交平台上，屏蔽他人、跟自己人抱团是如此容易，所以我有时也会担心，一方若是给另一方打上“不是女性主义者”的标签并将其驱逐，女性主义这根细长的线就会被过度切割，人们逐渐只能接受在所有话题上达成一致的小团体，而这很有可能再次抬高女性主义的门槛，就像我们这代人十多岁时体验过的状态。女性主义的话语本应出现在更触手可及的地方，让许多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接触到女性主义并获得救赎。如今女性做出的选择多种多样，大家都有各自的观点，也有发声的平台，所以建立团结确实有些困难。尽管如此，我还是殷切希望大家不要把女性主义当成“总有一天要挥手告别”的东西，而是在有需要的时候，从五颜六色的丝线交织而成的女性主义地毯中挑出能帮到你的那一根，也不要因为在少数话题上意见相左，就去驱逐那些不认为自己不自由、但又想再自由一点的女性，而是将她们也一并团结起来。某次国际研讨会上发生了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情，一名面相尖酸刻薄的法国女性主义者对英语圈出身的世界级性别史学家琼·斯科特如此说道： “英语里原本都没有社会性别这个概念。它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在场的后殖民女性主义者佳亚特里·斯皮瓦克立即回应： “管它是谁创造的，把能用的都用上就是了。”一个踏入社会的男性在工作中表现得多么威风可靠，妻子和孩子都很少有机会见到那样的他，而更常看到他在家里不负责任、窝囊邋遢的一面。那些所谓英雄人物的公众形象和家人对他们的评价有着惊人的落差。大多数妻子都觉得丈夫是“自说自话、无药可救的人”，抱着这样的念头伺候他们，有时还得忍受拳打脚踢。外人对父亲交口称赞，说他绅士又温柔，殊不知他在家里是个大男子主义的暴君。他去世后，以前常找他看病的人来参加葬礼，我才知道病人是多么信任他，但这是家人从未见过的一面。为什么男人能如此毫无防备地向女人暴露自己最自私、最卑劣的一面呢？为什么他们可以厚着脸皮要求女人全盘接受他们的无理要求呢？你听说过“卡桑德拉综合征”吗？据说它专指丈夫有心理发育障碍的女性所面临的苦难。卡桑德拉是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公主，她在特洛伊陷落时受尽凌辱，成了阿伽门农的战利品，最后被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杀害，一生坎坷。孩子是夫妻俩造出来的，你都不敢把孩子交给他带，却敢跟这样的男人上床，还怀他的孩子呀。谁都不会突然变成父母。女人也是慢慢积累经验，在这个过程中成长为一个母亲。莫非女人一旦成为“自己人”，就会化身为方便好用的化粪池，可以无限处理各种污物不成？看到男人展现出这样的一面，女人无法再尊重男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真想对男人说，要想得到女人的尊重，你就该表现得让她们可以尊重你。每次看心理学家霜山德尔的书，我都会被深深触动。他留下了“自灯明”这三个字，意为“在黑暗中行走时，依靠微弱的亮光照亮自己的脚下”，而为点亮黑暗而燃烧的，可能是自己的生命。每个人摸黑前行，靠着仅有的灯光照亮脚下的画面浮现在我眼前。霜山先生也在他们之中。光是想到世上有过他这样的人，就觉得人生值得走一遭。社会性别本就是描述男女权力关系不对等的术语，所以它不可能是“中立且公正”的。女性运动也是运动，它形成的前提条件就是“我们女性”这一集体身份认知的确立。这种认知完全可以在想象的层面上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同构建。我们也正是这样对外国女性的烦恼与痛苦产生了共鸣，喊出了#MeToo的口号。通过听取年轻人的观点，我深感比起缺乏信息或无知，对女性主义的排斥似乎才是导致她们与女性主义保持距离的关键。媒体一直在丑化女性主义，长期将女性主义者描绘成可怕的女人或讨人厌的女人，女性又从小被灌输与男人为敌会吃亏的观念……她们抵触女性主义的原因肯定是多方面的，但说到底，我们的声音似乎没有被听到。她说，满口晦涩外来语的“纸上谈兵型女权”是没有用的，女人只有在失去理智时从心底发出的嘶吼才能被人们听到。问题是，田中女士的声音最终又被多少人听到了呢。女性主义是一个自我申报的概念。自称女性主义者的人就是女性主义者，女性主义不存在正确和错误之分。女性主义是一种没有政党中央、没有教堂和牧师，也没有中心的运动，所以没有异端审判，也没有除名。女性主义也不是什么智能的机器，只要把问题塞进去，它就会把答案吐出来……我一直都这么想。正因为如此，女性主义长久以来都是论战不止、热火朝天的言论竞技场，今后也不会变。可局外人还是不停地让我们站队，问“你是女权还是反女权”。多荒唐啊。干脆撂下一句话，“我就是我”，随他们去吧。无论他们说我搞歧视、反日还是别的什么，都没人可以阻止我自称女性主义者，我也不打算摘下这个头衔。毕竟我从那些自称女性主义者的女性的话语中学到了太多太多。我发表的言论大多是借鉴来的，几乎没有原创。再说了，“女性主义”和“社会性别”在日语里也都是用片假名写的外来语。很遗憾，它们都不是日本女性的发明创造。上高中时，我爱看川端康成和志贺直哉，还有三岛由纪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些书里的男人是那样自私、病态、愚蠢和不可救药，相较之下，原味店的顾客都显得可爱了。那时我甚至认为，爱上这份愚蠢是与世界对峙的唯一方法。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我小小年纪便容易绝望，或者说习惯先接受愚蠢的一面。我认为，针对某种特定表达的抗议活动可以尽情搞，想搞多少都没关系，但近年的事件都沿着“被骂→道歉+删除”的老套路发展，这让我感到担忧和沮丧。与其说我是对这种趋势恼火，倒不如说我是对媒体有点恼火，因为媒体渐渐无法区分“尖锐而有趣的观点或抗议”与“单纯的找茬”。自由和正确总是有冲突的，也有许多表达在众人的惋惜中被禁播禁售。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应该得到保护，抗议也不都是合理的，我甚至觉得试图建立某种标准也很荒唐，但仍然希望人们更果敢地发出适度的抗议，并且更勇敢地接受抗议。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他可能没有意识到社会对性别歧视的容忍度在过去几十年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然就是周围人为他营造了一个意识不到也无妨的环境。“置身于男权社会之中，我经常遇到放眼望去只有我一个女性的情况，所以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一起笑。”我认为，社会变革变的不是真心话，而是原则和场面话，而且能到这一步就已经是极限了。我不同情他们，却能理解他们的困惑——“我一直都是这样，怎么会有问题呢？”没错，同样的行为在三十年前会被容忍，放在今天就不行。我只能说“问题就出在你对时代大环境的变化太不敏感，所以受到了惩罚”。我完全无意以“表达自由”的名义为“抨击→删除”的性别歧视广告辩护。因为它们不配称作“表达自由”。我在《雪国》的主人公身上感受到了一个自视甚高的男人玩弄纯情女人的自恋，《睡美人》就更不用说了，在我看来简直是一部利用迷奸药（下在饮料中使女性不省人事的安眠药）进行性骚扰的小说。我对学术界抱有希望，因为我相信学者的相互批评是公正公平的，建立在信息公开与程序透明的基础之上。在我和同龄人心中，对男性的信任好似风中残烛，已然消失殆尽，而我想把这次连载变成一个契机，促使大家思考如何重拾这种信任。能通过书信了解您为何能在质疑传统男权社会价值观的同时，不放弃他们，不屈从于“反正男人就是没救了”的态度，这对我而言是莫大的收获。您指出，说“反正男人就是没救了”是一种亵渎，这让我对自己的态度做出了深刻反思。有位朋友说，我们这一代人很懂怎么对付色狼。她的言外之意是，我们持性本恶的观点，认为男女同乘的车厢里永远都会有色狼出没，久而久之就成了专家，深知遇到色狼时该怎么逃、辣椒喷雾该怎么用、如何挑选被人摸了也不会明显感觉到的衣服，而不去质疑“有色狼”这一结构本身，无论好坏，这都是我们一直以来采取的态度。我觉得这句话精辟概括了我们的心境。想用钱摆布女人的男人永远不会变少，那就以青春为武器，把他们的钱统统卷走；性骚扰言论永远都不会消失，那就干脆戴着耳塞工作；总有男人想睡单纯的年轻女人，所以要多留个心眼，不要孤男寡女出去喝酒；刚进公司的时候要多讨大叔上司的欢心……像这样绞尽脑汁为自己创造容身之地的过程，确实和学习如何对付色狼的过程相似。日本的制度在各方面都有利于登记婚姻的夫妇。无论你穿什么衣服、在几点去了哪里、是多么天真无知，毋庸置疑的是，错的是加害者，受害者没有责任。可为什么要由作为受害方的女性出面解决性暴力问题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男人的问题难道不该由男人来解决吗？是色狼逼得女性不再信任男性，可广大男性为什么不将怒火对准色狼？为什么男性不主动发起打击色狼的运动，还把女性的指控看成诽谤，坚持主张“色狼蒙冤”？最有资格对性骚扰者感到愤怒的就是不会性骚扰的男人，可他们为什么要反过来包庇败类，而不是痛骂？出入风俗店的男人为什么不引以为耻？……男人可真是难懂。如果“男人就是这样”，那他们应该也有“说不定我也会……”的同理心。照理说，有了这样的同理心和理解，他们应该更愿意面对男人身上的危害性。女性运动一直建立在这种同理心的基础上。如果没有与女性运动相匹敌的男性运动，原因只可能有两个。要么是男性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危害性，要么就是他们从中受益。我母亲那一代将“男人就是这样”作为不可改变的前提，在那样的大环境下她们的生存策略是一味隐忍，“给足男人面子，好好捧着就行了”，并把这种“女性的智慧”传授给了女儿。而她们的女儿，也就是我这代人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心想“这也太荒唐了”，拼命反抗却不断碰壁，遍体鳞伤。你们这一代相当于我们的女儿，也许你们认识到了墙有多厚，以侮蔑男人为代价，学会了如何以更狡猾、更省力的方式活下去。当然，人人都是利己主义者，无论男女，但女人一直被置于“只能通过男人追求自身利益”的结构下，所以她们的生存策略要么是勾引男人，不然就是利用男人。如今的女性不必依赖男性，也可以追求自身利益。她们不必期望男人说出“我想给你幸福”“我会一辈子保护你”之类的话，而可以抬头挺胸地说：“自己的幸福自己争取！”到了四十岁上下，人生的太阳便会渐渐西斜。届时你会痛感人生有限。给人生中重要的事情排一排优先级，千万别颠倒了主次。我没有生孩子的原因之一在于无法选择孩子的性别。万一生了个女儿……我无法抑制这种恐惧。女儿会识破母亲的阿喀琉斯之踵，成为她最激烈的批评者。青少年时期的我一定是个非常不讨母亲喜欢的女儿。要是我身边也有那样一个女儿……光是想象那一幕，我都两腿发软。
天庭統治者──天帝桓因命令兒子桓雄統治人間。桓雄降臨在太伯山神檀樹下時，住在山中的老虎與熊向祂許願：「我想成為人類。」因此桓雄便分別給雙獸一把魁蒿與二十顆蒜頭，要求牠們待在洞穴裡一百天不要照到太陽。結果覺得修行太辛苦的老虎半途放棄，熊則堅持下去並在第二十一天化為女性。桓雄娶熊女為妻後生下的正是檀君王儉。相傳檀君成年後，建立起一個名為「朝鮮」的國家，成為朝鮮的開國國君。檀君在位統治一千五百年後，禪讓給從中國逃離戰火而來的商朝宗室箕子，接著便隱遁山中成為山神，活到一千九百零八歲才辭世。檀君禪讓的對象──箕子又是何方神聖呢？其實他並非出身朝鮮半島，是中國古代王朝──商朝的王公貴族。在中國成立新王朝的周朝第一任君主──武王有感箕子是位賢者，便封他為侯，命箕子統治朝鮮地區。古朝鮮中唯一在學術界認同為實際存在過的朝代是衛氏朝鮮，建國者是燕國出身的衛滿。後來韓國更開始使用檀君紀元法（檀紀），依據據信為檀君即位的西元前2333年定為元年，官方並在1948～1961年間使用這套曆法。韓族概分為「馬韓」、「辰韓」與「弁韓」這三大勢力，並稱「三韓」。三韓均為許多小國組成的聯盟。其中勢力最龐大的馬韓有五十多國，辰韓與弁韓分別為十二個國家，且各國都有自己的首長。朱蒙便帶著隨從前往國外，並在鴨綠江支流處的卒本（現在中國遼寧省本溪市桓仁滿族自治縣）建立起高句麗國。朝鮮半島各大勢力就像這樣被納入中國王朝的庇護，以其權威為後盾牽制周遭敵對勢力。朝鮮半島各大勢力與中國王朝的如此關係，一直維持到十九世紀末。某天，族人在森林裡發現一顆蛋，並生出一名男孩，由於這顆蛋與葫蘆差不多大，所以就以意指葫蘆的「朴」作為他的姓氏，命名為赫居世。金味鄒的祖先是從昔脫解從天上賜予的金色小盒子出生的，所以才賦予其金氏。朝鮮半島從四世紀後期至六世紀之間，陸續成立高句麗、百濟與新羅這些國家。這些國家各自獨立，有時結盟有時敵對，形成了三強鼎立的局面。而這三個國家在朝鮮半島爭奪霸權的時代，稱為「三國時代」。高句麗第二十代的長壽王是廣開土王之子，四一三年登基。登基後便在國內城東北側的鴨綠江岸邊，建造了讚頌父王功績的石碑。高約六．三公尺、寬約一．五公尺的石碑上，刻有一八○二個漢字。這座名為「廣開土王碑」（好太王碑）的石碑，是一八八○年由集安農民發現的。雖然有局部無法判讀，但是從高句麗建國神話到廣開土王事蹟都詳細記載，因此成為認識高句麗歷史的重要史料。本書介紹至此的內容，也有很多都是解讀廣開土王碑後所得知的。然而，對高句麗勢力持續擴張而產生危機意識的新羅，與曾為敵對關係的百濟於四三三年結盟，共同對抗高句麗。但是高句麗仍然將新羅納為屬國，並派遣軍官統率新羅士兵。第二次遠征當中，高句麗將軍──乙支文德假意投降後刺探隋朝軍情，撤退的同時誘使隋軍進入高句麗境內。趁著隋軍補給線延長不及的時候反擊，帶領高句麗大獲全勝。高句麗就這樣成功避開了大國──隋朝的侵略，但是頻繁的戰爭荒廢了國土，國庫也消耗殆盡。《日本書紀》中也記載，當時的高句麗以黃金塑造一尊金碧輝煌的佛像贈與倭國，以表兩國交好。除此之外，以使者身分來日的僧侶曇徵，也將顏料、紙張與墨水的製造方法傳入倭國。西元六三○年，唐朝消滅東突厥後，高句麗直接面臨的壓力頓時倍增。唐朝派遣使者至高句麗，要求他們安葬隋兵，並銷毀高句麗戰勝隋朝時建立的紀念碑。高句麗榮留王對此的回應，是在扶餘城（現在的中國吉林省長春市農安縣）至渤海灣之間沿著與唐朝的邊境建設起防禦城牆（千里長城），展現出迎戰的姿態。然而高句麗的國內重臣分成兩派，一派是認為應當遵從唐朝的穩健派，另一派則是主張徹底抗戰的強硬派。六四二年，負責長城建設的強硬派官員淵蓋蘇文，殺害榮留王與穩健派重臣共一百餘人，立榮留王的姪子為王，自己也掌握朝中實權。唐朝的第二代皇帝唐太宗遂於六四五年，親自率領大軍攻打高句麗。然而，高句麗的防衛固若金湯，唐朝只得暫時撤退。儘管唐朝後來又再度發動進攻，卻仍然被高句麗成功擋下。六六三年的白村江戰役中，日本與百濟殘存勢力所組成的聯軍擊敗唐朝與新羅聯軍，燃起了百濟再起的希望。唐軍包圍高句麗首都平壤長達半年，卻始終無法攻陷淵蓋蘇文鎮守的長安城。三子隨即爭奪繼承者的寶座，結果長子──淵男生落敗，遭弟弟逐出首都。淵男生向唐朝尋求援助，甚至提出願意親自領路攻打高句麗的提議。六六八年，唐軍再度包圍平壤。在淵男生的策反下城內陸續出現倒戈者，歷經一年多的抵抗後，長安城終告陷落。這時在位的高句麗王寶藏王投降，高句麗宣告滅亡。雖然寶藏王被帶回唐朝，但是責任歸屬落在淵蓋蘇文一族，使寶藏王逃過一劫；協助唐軍的淵男生則獲唐朝封侯。儘管如此戰爭仍未平息，唐朝持續派軍攻打，然而各地都由新羅軍傳出捷報。唐朝在六七六年撤離了舊百濟領土與舊高句麗領土的都督府，放棄對新羅的討伐。新羅也旋即收回此前授予高句麗舊王族的權柄。就這樣在漫長歲月中分裂的朝鮮半島，終於被新羅統一。新羅還有個名為花郎的獨特制度。會從名門貴族的子弟中，選出可造之材後加以培訓。花郎會接受嚴格的軍事訓練，並且精通歌舞樂曲，講究武勇、忠誠與團結。以花郎為首的青少年團體，稱為花郎徒。屬於花郎的年輕士兵上戰場時，會抹白整張臉並塗紅臉頰。這種獨特的妝容象徵拚死一戰的覺悟，具有一種猶如附身狀態的催眠效果，強迫自己奮鬥至極限。堪稱新羅菁英部隊的花郎徒活躍時，有助於提高整體軍隊的士氣，在朝鮮半島的統一上有著莫大貢獻。日本與新羅的對立也牽扯到了唐朝。753年，遣唐使大伴古麻呂在長安的新年朝賀與新羅使者爭奪席次，唐朝傾向了日方的主張，也使日本與新羅的關係更加惡劣。這一年日本的遣新羅使甚至拒絕晉見新羅王。儘管新羅消滅高句麗，卻無法順利接收高句麗所有領土。新羅政權僅止於大同江與元山灣以南，擴及現在中國東北部的舊高句麗領土，有大半都握在唐朝手中。而且有許多高句麗的遺民，都遷移至唐朝為監視與治理東方各民族所設置的據點──營州（現在的中國遼寧省朝陽市）。二○○○年代，中國開始推動研究中國東北部歷史的專案──東北工程，發表了渤海是中國地方政權的調查結果。再加上高句麗始祖──東明聖王是扶餘出身，所以也將擁有同系統建國神話的高句麗與百濟視為中國邊疆民族。這樣的論述想認為朝鮮半島是中國的一部分，從設置漢四郡的時代就根深蒂固，也對現代中國的歷史觀產生影響。宗教方面，新羅從六世紀開始奉佛教為國教，許多僧侶前往唐朝留學。而最多新羅人信仰的，則是華嚴宗。九世紀末的新羅由於中央政局混亂，再加上天災頻傳，導致飢貧的農民在各地爆發起義。新羅國內的盜賊轉變成沿海肆虐的海盜，在日本也留下各種劫掠紀錄。後三國時代中最龐大的勢力，是後高句麗（摩震／泰封）。弓裔登基後自稱是彌勒菩薩的化身，動輒拷問或處死臣民。就連勸諫這種行為的妻子也慘遭處死，所以徹底失去了民心。九一八年，王建與重臣們發動政變並放逐弓裔，建立了國家「高麗」。據說弓裔在逃亡途中遭殺害。高麗這個國號源自於高句麗。高句麗從五世紀左右開始，也會自稱高麗。由此可知王建將自己建立的新王朝視為高句麗，以及後高句麗的後繼者。順道一提，高句麗最初是由貃族這個部族建立的國家，日本用「狛」代替「貃」，由於「狛」讀作「KOMA」，因此即使寫作「高麗」也會讀作「KOMA」，在日本兩者都指高句麗，而韓國的英文名稱「Korea」也源自於高麗一詞。治國者平日應研讀經書與史書並引以為戒。高麗時代的科舉，可分成製述科（詩賦等各種文章的寫作能力）、明經科（四書五經等儒學經典的知識）與雜科（實用的算術、醫學與天文地理等知識和技能）。其中又以製述科與明經科為重，更是考核菁英官員的重點科目。除此之外，雖然性質與科舉的科目略有差異，但是為了提升佛教的權威，在這個時代也設有專為僧侶所舉辦的僧科。光宗引進科舉的一大目的，是透過挖掘新人才以牽制已經成為貴族的豪族勢力。儘管「廣納優秀人才」這個場面話，使光宗也同意庶民參加科舉考試，但是參加考試者必須擁有能夠專心讀書的學習環境與經濟能力，因此參加者幾乎都是本身就是官員或地方鄉吏等的子弟。高麗將文武官稱為「兩班」。兩班的「班」是順序與列的意思。君主在王宮正殿接見官員時會面向南邊，這時文官會排在東側、武官會排在西側，雙方都會從官位最高者開始列隊。因此文官稱為文班或東班，武官稱為武班或西班，兩者共稱兩班。光宗的改革引發貴族這些既得利益者的強烈反彈，對此他採取了強硬的回應──肅清。後世認為光宗是強化王權、鞏固高麗基礎的著名君主。另一方面，由於光宗在位晚年執行更嚴格的肅清，連肅清對象的親族、無辜人士等都慘遭行刑，因此同時也是飽受批評的暴君。地方的行政劃分在十一世紀時幾乎底定。將首都－開京的周邊地區設為直屬中央的「京畿」，其他地區（廣域）則設置道與界。「道」的數量依時期變動，最後終於固定為西海道、交州道、楊廣道、慶尚道與全羅道這「五道」。另一方面，「界」則是設在北方邊境，是以軍事為優先的特殊行政區劃，北部的鴨綠江左岸一帶稱為北界，東部沿海地區一帶稱為東界，兩地合稱「兩界」。日本在高麗建國後就立即派來使者，但是因為不認同朝貢以外的外交關係，因此拒絕與高麗建交。儘管高麗此後都沒有與日本建立正式邦交，但是民間仍有著頻繁的貿易往來。高麗最重視的就是對中外交。高麗採取一貫的親中政策，並加入了九六○年統一中國大陸、終結五代十國時代的宋朝冊封體制。高麗在宋朝的庇護下擴大交易，益發繁榮。按照常理，高麗應該要向宗主國宋朝求助並征討遼國，但是宋朝軍事實力低於遼國，一直以來都藉由贈與財物維持和平，所以沒有餘力幫助高麗。而高麗與遼國的停戰條件中，也包括必須與宋朝斷交。李資謙將女兒嫁給第十六代的睿宗，並將其他女兒嫁給睿宗之子仁宗，以外戚的身分權勢滔天。對此感到不滿的仁宗企圖扳倒李資謙，沒想到計畫敗露，因此李資謙便命令女兒暗殺仁宗，然而女兒卻向丈夫仁宗坦白導致暗殺失敗。《三國史記》記述了三國時代至新羅統一之間的過程，是朝鮮半島最古老的史書。全球最古老的雕版印刷品是在新羅佛國寺發現的《無垢淨光大陀羅尼經》。《直指心體要節》出版於一三七七年的高麗，是當今世界上最古老的金屬活字書籍。上將軍鄭仲夫、李義方與李高等人率兵襲擊酒宴中的毅宗，甚至因為積怨過深，許多在場的文官也連同遭到殺戮。這場政變稱為庚寅之亂，苦於暴政的百姓也相當支持。此後至十三世紀這大約一百年之間，政權都掌握在武官的手裡，因此稱為「武臣政權」。武臣政權對蒙古的抗戰約持續三十年，這段期間蒙古軍的侵略多達六次。戰爭長期化的結果，導致高麗朝廷出現主戰派與講和派。此後講和派掌握了主導權，由高宗於隔年的一二五九年交出王太子（後來的元宗）作為質子，向蒙古帝國投降。此後高麗王太子都會住在蒙古境內，以蒙古皇帝護衛的身分追隨皇帝。此外也會迎娶蒙古皇帝的女兒，成為蒙古皇室的姻親。相較於金國與南宋遭蒙古征服後，皇族均被逼得死路一條，高麗可以說是獲得特別待遇。這是對長期抗戰的高麗所施加的懷柔政策，據信也是考量到未來遠征日本的需求，所以採取了寬大的處置。臣服元朝並迎娶元朝貴族之女的高麗王，以駙馬身分成為元朝的貴族之一。另一方面，元朝也為了管理屬國，在高麗設置監督官廳並派蒙古官員赴任，這些蒙古官員也逐漸成為高麗的貴族。元朝透過聯姻方式，干涉已視為同族的高麗內政，每年也要求龐大的供品。這些負擔使百姓苦不堪言，反元情緒隨之高漲。李成桂出身全州李氏，本貫為朝鮮半島西南的全州（現在的全羅北道全州市）。在高祖父（四代前的祖先）一代離開全州移居東北，在該地茁壯為望族。後來李成桂父親協助恭愍王的反元運動，成功在高麗朝中占有一席之地，為李成桂帶來出人頭地的機會。他以武將之姿立下功績，最終甚至消滅高麗，創建新的王朝。李成桂與大臣商討之後，決定提出「和寧」與「朝鮮」這兩個選項給明朝。和寧是李成桂出生地──永興（現在的北朝鮮咸鏡南道金野郡）別稱，朝鮮則源自於古代朝鮮。明朝考量到箕子朝鮮是由漢人箕子所創，因此便從中選擇了朝鮮。這使朝鮮正式成為國號。朝鮮對待明朝的外交態度稱為「事大主義」，意指「侍奉強者」，也就是遵從大國的意思。貫徹君臣有義、長幼有序、男女有別的朱子學，對執政者來說堪稱是恰到好處的統治工具。事大主義、崇儒排佛、農本民生這三大方針貫穿了整個朝鮮時代。李成桂在漢城建設王宮「景福宮」，王宮東側建築為祭祀歷代王室祖先與君主的宗廟，西側建有奉祀土地與五穀之神的社稷壇。首都周圍建有全長十八公里的城牆，四方設有出入口，分別命名為興仁之門（東大門）、敦義門（西大門）、崇禮門（南大門）、肅靖門。朝鮮時代的科舉變成三科制，分別是選拔文官（文班）的文科（源自於高麗時代的製述科與明經科，分成初級考試的小科與中級考試的大科）、武科，以及用以選拔專業技術官員的雜科。另外還設有申聞鼓這項訴訟制度，百姓只要敲擊王宮前的太鼓，就可以直接向君王申冤。朝鮮王朝將各地區的行政劃分設為「道」，除了首都周邊稱為京畿外，其他區域劃分成咸鏡道、平安道、江原道、黃海道、忠清道、慶尚道與全羅道這八道。八道的名稱都是用當地核心都邑之名組成，像全羅道就是全州的「全」與羅州的「羅」組成。道的首長稱為觀察使，由中央派任官員赴任，任期三百六十天。讓位成為上王的太宗仍掌握軍事大權。一四一九年為了報復入侵領土的倭寇，攻打倭寇基地──對馬。這場史稱己亥東征的遠征，就是在太宗指示下進行的。日方則稱這場戰爭為應永外寇。世宗於一四四三年命人創造出可標出朝鮮語發音的二十八個文字，並於三年後的一四四六年以「訓民正音」的名稱公布。意思是「教導人民正確的發音」。訓民正音由十七個母音字與十一個子音字組成，能夠將形形色色的發音化為文字，是現代韓國使用的「韓古爾」（在北朝鮮即是「朝鮮字」）的基礎。訓民正音並未在兩班與知識份子之間普及化。大臣們仍主張漢字才是最高級的知識，沒有必要使用漢字以外的文字，甚至輕視訓民正音，認為這是婦道人家才使用的文字。當國王年幼或是體弱而無法執政的期間，會由其母王大妃或是祖母大王大妃代理國政，但是傳統的儒家觀念認為女性地位低於男性，並不鼓勵女性參與國政，所以會在王座前設置一面簾子，以避免代理女性直接面對眾臣，故稱為垂簾聽政。昭惠王后也編纂了記載女性行動規範的《內訓》等，是當時相當有名的才女。《內訓》提到女性必須嚴謹聽從父親、夫婿與兒子，散發出濃烈的儒學男尊女卑色彩。並訂立女性禁止做出的行為，包括外遇、嫉妒等的「七去之惡」。《內訓》以漢字、梵字與韓古爾三種文字記載，在百姓間廣為流傳，是朝鮮時代教育女性的書籍。朝鮮半島從新羅時代開始，服裝變化就深受中國與北方騎馬民族的影響，之後才慢慢定下來。就這樣確立的朝鮮半島服裝即稱為韓服（北朝鮮稱為朝鮮服）。西元一四七四年，成宗第一位正妃病故，於是側室尹氏升格為正妃。但是尹氏與仁粹大妃關係不睦，勳舊派自然也與其保持距離。在這樣的情況中，某天與成宗發生口角的尹氏抓傷了成宗的臉，於是仁粹大妃與勳舊派便強烈要求廢除尹氏的正妃之位。成宗無奈之下只能流放尹氏，沒想到仍止不了批判聲浪，最終只能賜藥讓尹氏自盡。一四九八年，燕山君聽到勳舊派官員表示士林派官員在編纂中的《成宗實錄》裡暗地批評世祖篡奪王位，便大量處死相關士林派官員，史稱戊午士禍。士禍，是「士林派受難」的意思。一五○四年，得知生母尹氏遭廢位的來龍去脈後，他再度大量處死逼死尹氏的相關人士，史稱甲子士禍，但是肅清對象擴及勳舊派，就連已經逝世的韓明澮，也被挖墳拖出屍體後遭斬首。徹底掃蕩阻礙勢力後，燕山君廢除了進諫君主的機構司諫院，僅留下順從的宦官與大臣。此外也蒐羅全國美人納為愛妾，並將最高學府成均館與世祖建立的圓覺寺（現在首爾市內的塔洞公園）改成妓院。此外，國王逝世後會給予評價其功績的諡號，以及使用「宗」與「祖」等字的廟號。廟號有命名規則，創國者、在他國侵略下成功護國者會封「祖」字，其他無鮮明創業的國王（但是品格極高）就贈予「宗」字。但畢竟都是在國王死後贈予，無論立下多麼驚人的事業，像世宗這類在功臣間評價偏低者仍被命為「宗」，藉政變奪權的世祖卻被功臣命為「祖」。後世也有儘管國家受外國統治，但仍為國家保有體面而獲稱「祖」的例子。歷代二十七名朝鮮國王當中，沒有廟號的只有第十代的燕山君與第十五代的光海君（參照「戰爭落幕，黨爭續演」一段）。中宗時代有名為長今的醫女（女性醫師）服侍。雖然當時醫女身分低微，但是《中宗實錄》中記載了大長今之名以及「予證，女醫知之」（想知道寡人身體如何就去問醫女）等字句，可以看出中宗有多麼信賴長今。以長今為主角的歷史劇《大長今》於二○○三年播出，在日本也相當轟動。蔣英實是朝鮮王朝著名的發明家，儘管他出身卑微，可是卻曾經前往當時的中國明朝留學，並在歸國後發明了藉由測量太陽位置確認時辰的仰釜日晷，以及時間一到就自動報時的水錶「自擊漏」等。在他眾多的發明當中，測雨器更是世界第一個測量雨量的設備。蔣英實也精通天文曆學，除了在王立天文台「簡儀台」設置原理與天球儀相通的「渾天儀」外，還設計有多種尺寸的簡儀以測量緯度。深受世宗信賴的蔣英實官途一片光明，最終甚至升任正三品這個高位。可是他卻因為監督製造的王輿（君王乘坐的御轎）損壞而遭問罪，最終失勢。然而隨著測雨器遍布全國，蔣英實的發明對於受天候與季節變遷左右的農業卻是帶來深遠的幫助。一五八三年，李珥提倡十萬養兵論。當時國內綱紀因為黨混亂，兵力衰弱，因此他建議在首都配置兩萬兵力、八道各配置一萬兵力以預防外敵入侵。但是東人的柳成龍等人認為強化軍備會對百姓造成莫大負擔而反對。結果十萬養兵論未獲採用，甚至李珥本身也遭貶。儘管後來李珥又重返朝廷核心，卻於一五八四年病死。八年後李珥曾經的擔憂，就以日軍來襲的形式實現。朝鮮政權內部陷入沒日沒夜的黨爭時，日本則由豐臣秀吉於一五九○年統一國內，並將目標放眼大陸。一五九二年，豐臣秀吉開始侵略朝鮮半島。這場在日本稱為文祿之役的侵略，在朝鮮稱為壬辰倭亂。豐臣秀吉為了征服明朝而帶領大軍登陸朝鮮半島，卻遭到朝鮮方的抵抗，使朝鮮半島淪為這場戰爭的戰場。陷入國家存亡危機的朝鮮，向宗主國──明朝請求援軍。一五九三年，明朝將援軍派至朝鮮半島，但是在與日軍交戰中損失甚鉅，連兵糧都不夠用。因此明朝便開始嘗試與日本談和，這段期間朝鮮半島各地的兩班，率領著由人民組成的義兵展開游擊戰。兩國之所以能夠成功談和，是因為日本與明朝雙方的談判代表，都各自偽造了「對方已經投降」的假象。直到西元一五九六年，明朝使者帶著傳達「冊封豐臣秀吉為日本國王」的國書出使日本，豐臣秀吉才明白當初談和的條件並未獲成立而勃然大怒。豐臣秀吉一怒之下驅逐中國使者，再度準備展開侵略行動。隔年的一五九七年，日本再度發兵朝鮮。這場日本稱為慶長之役的侵略，在朝鮮稱為丁酉倭亂。儘管朝鮮立即發兵迎擊，可是在壬辰倭亂中表現卓越的李舜臣，卻因為違反朝廷命令而遭問責，早已被解除指揮水軍的統制使一職。在如此情勢下與日軍展開海戰的朝鮮水軍自然落得大敗，宣祖連忙恢復李舜臣水軍統制使的職位重新起用。儘管這時朝鮮水軍的主力軍船只剩十二艘，李舜臣依然對日軍的前鋒部隊造成莫大的傷害。一五九八年豐臣秀吉病逝，厭戰氛圍在日本內部擴散開來，因此日軍便決定從朝鮮半島撤退。事實上明朝也因為派兵至朝鮮引發嚴重的財政困難，間接導致國家步向滅亡。最初的韓古爾小說《洪吉童傳》作者──儒者許筠也受到光海君重用，曾經以通信使使節的名義造訪日本。西元一六三六年，後金改國號為清，新興的清國要求與朝鮮訂立君臣契約。對此，朝鮮內部儘管意見分歧，卻仍是以主戰派占絕大多數。因此清國第二代皇帝皇太極親自率兵攻打朝鮮，朝鮮稱這場戰役為丙子胡亂。清軍僅花五日就兵臨漢城城下，仁祖在倉促之間就連逃到江華島避難的餘裕都沒有，只能被困在漢城南方的南漢山城頑強抵抗。南漢山城遭清軍圍困的期間，市街慘遭蹂躪，城中糧食用盡，最後在圍城的四十天後，仁祖終於出城投降。朝鮮向清國投降後，仁祖在漢城郊區的漢江渡口──三田渡與皇太極見面，宣誓臣服清。講和條件包括成為滿清屬國並與明朝斷交、支付賠償金、將王族送到當時清國首都的瀋陽（中國遼寧省瀋陽市）成為人質等十一項相當嚴苛的事項。這場三田渡的盟約終結了從太祖時代延續下來的對明朝貢，正式成為滿清的朝貢國。一六四四年明朝滅亡，滿清取而代之成為中國大陸的統治者。這時的朝鮮萌生出「我國才是滅亡的中國王朝繼承者」這種「小中華思想」。因為中國大陸落入夷狄手中，那麼長年引進中國王朝（大中華）制度與文化的朝鮮（小中華），當然就等於繼承了中國王朝。這樣的思想支撐著朝鮮知識分子，幫助他們擺脫臣服清朝的屈辱感。現代的日本與韓國之間有著竹島主權爭議，事實上這也源自於肅宗時代。當時日本海上的鬱陵島還是無人島，朝鮮就與江戶幕府對該島的歸屬展開了三年以上的交涉。但是朝鮮方的強烈主張導致雙方未能達成共識，最後幕府禁止日本人前往鬱陵島。這一連串的外交問題在日本稱為「竹島一件」。在正祖的改革之下以新學問之姿備受矚目的，是後來被稱為「實學」的思想。這是吸納西洋知識的實踐型學問，經由中國傳入朝鮮，範圍遍及工學、科學、醫學與農學等。正祖經常遊歷各地以視察民情。無法視察的地區會派遣名為暗行御史的監察官，取締地方官的不當行為。得知百姓窮困的正祖，在儒者反彈的情況下仍推動實學以救濟百姓。於中國清朝宣傳教義的天主教會──耶穌會，於正祖在位期間將基督信仰傳入朝鮮半島，並且慢慢地在民間擴散開來。然而，天主教的教義與儒學思想互不相容，因此以僻派為中心的勢力便強烈反對天主教；相對地，重視實用學問、以實學者居多的時派，則視天主教為西洋文化之一，主張應敞開心胸接納。雙方派系因天主教而引發對立。安東金氏的獨裁引發無法參與政權的王族反感，不僅貪官橫行榨取民脂民膏，天災也引發飢荒，導致各地叛變四起。朝廷的腐敗與災害導致國家財政的根基──田政（地稅）、軍政（軍役）與還政（農民救濟）崩潰，史稱三政紊亂。有法籍傳教士在這段打壓期間遭殺害，於是法國海軍便攻擊朝鮮作為報復，最終卻遭朝鮮擊退（丙寅洋擾）。一八七一年，朝鮮擊沉要求開港的美國商船，引來美國海軍為索賠所做出的攻擊（辛未洋擾）。美國占領江華島後要求朝鮮開國，但是大院君堅定拒絕，最終美國只能放棄並撤退。結果在一八七五年，日本決定派軍艦威嚇朝鮮。這時日軍以軍艦在江華島遭砲擊為藉口，開始攻擊江華島，這起事件在日本稱為江華島事件。鎖國體制瓦解的朝鮮，繼日本之後也陸續與美國、法國、俄國等簽訂修好條約。但是這些修好條約對朝鮮來說都是不平等條約，引發了國內的反彈聲浪，連宗主國──清朝都表明不高興。一八九四年，爆發了以東學地方幹部主導的甲午農民戰爭。東學，是出生於兩班家族的崔濟愚所創的新宗教。教義與天主教和儒學都不同，是朝鮮半島的特有思想，吸引了以農民階層為主的信徒。一八九七年，高宗親自祭天並以皇帝之名登基，將國號改成「大韓帝國」，並訂立年號為光武。在此之前都奉行事大主義的朝鮮，因為臣服於中國皇帝所以都自稱為國王。改稱皇帝是為了表明再也不是清朝的屬國，是自主獨立國家的君主。大韓帝國這個國號則源自於古代朝鮮半島的三韓。儘管擺脫了與中國王朝的君臣關係，但是列強各國頻頻叩關，不受大國保護就陷入存亡危機的情況依舊不變。事實上，國際局勢緊接著又變成由日本與俄國為了朝鮮半島而對立。儘管大韓帝國在這場戰爭中宣布中立，但是日本在攻克漢城後與大韓帝國簽訂《第一次日韓協約》，對大韓帝國強力干涉。同年日本在日俄戰爭中戰勝俄羅斯後，又逼迫大韓帝國簽訂《第二次日韓協約》。日本透過這份協約，奪走大韓帝國的外交權，將其納入日本的保護國。日本為監視大韓皇帝，在漢城設置主宰大韓帝國與各國外交的「統監府」，並任命主導協約締結的伊藤博文為韓國統監府第一任首長（統監）。一九○七年，對日本行為感到憤恨的高宗，將控訴協約無效的親筆信送交到在荷蘭召開的萬國和平會議中。然而大韓帝國的外交權握在日本手中，因此美國等國家都拒絕接受，甚至不讓大韓帝國的密使出席。儘管密使在當地發布傳單並舉辦演講仍毫無成果，反而認清國際社會認同了日本統治。朝鮮半島各地都有民眾奮起要趕走日軍，義兵抗日運動頻傳。另一方面，日本政府內部對於要併合大韓帝國還是維持獨立國家一事也有意見分歧。雖然伊藤博文反對併合大韓帝國，卻在清朝領地的哈爾濱（現在的中國黑龍江省哈爾濱市）遭朝鮮青年安重根暗殺，這一事件也促使日本政府的意見急速倒向併合。大韓帝國方面也有追求併合的勢力，因此日本便與積極追求併合的大臣──李完用交涉。並在一九一○年八月二十二日簽訂《日韓併合條約》，從一三九二年建國起長達五百一十八年的李氏王朝正式宣告滅亡。併合條約使得大韓帝國成為日本的殖民地「朝鮮」，曾為帝國首都的漢城改稱為「京城」。被迫退位的純宗、嬪妃、皇太子與前皇帝高宗獲得「王族」的地位，且遜位後的純宗改遷入建築物已經大幅度減少的昌德宮。王族以外的舊韓國皇族改稱為「公族」。無論王族或公族，都可獲得相當於日本皇族的待遇。除此之外，併合後也廢除了過往的身分制度，上至士族（兩班）下至奴婢，在新的體制下都一律統稱為平民。其實日本是為了在國內宣傳與國際形像上削弱殖民地統治的印象，才刻意選擇「合併」與「統合」以外的用詞。現在的韓國稱韓國併合的事件為「韓日合邦」或「庚戌國恥」，也會以日本帝國主義的簡稱「日帝」作為日本統治時代的代稱，稱這段時期為「日帝強占期」或「日帝時代」等。日本透過一九○五年締結的《樸茨茅斯條約》，從俄羅斯帝國（後續稱俄羅斯）手中接收了東清鐵道南滿州支線，因此寺內正毅也加以整頓改建，並於一九一一年銜接起這條鐵路與朝鮮境內的鐵路，此後便有急行列車可直通哈爾濱。透過鐵路得以運輸大量物資後，朝鮮就成為通往大陸的玄關，工業與商業都隨之活絡。朝鮮時代各地都設有名為書堂的私塾，只有富裕階層能夠接受教育，授課時使用的也是難學的漢文。日本建設的新學校則讓庶民接受教育，並改使用好記的韓古爾，讓韓古爾得以普及。憲兵的長官階層擁有不經審判就行刑的權限，因此會逮捕反抗日本統治的人。這種高壓統治稱為「武斷政治」。海外掀起了獨立的風潮，朝鮮國內的佛教、天主教與天道教（前身為東學）的宗教領袖也團結一致。這場擴及全國的運動稱為「三一運動」。三月底至四月之間遍地開花，發展至參加人數高達兩百萬人的程度。總督府為了鎮壓這場運動，除了憲兵與警察外還出動了軍隊。鎮壓過程中許多朝鮮人犧牲，包括女學生領袖十五歲的柳寬順。柳寬順遭逮捕後，在嚴刑拷打下死於監獄。柳寬順被視為獨立運動烈士，被譽為「朝鮮的聖女貞德」。可是在日本文化政治的背後，其實是想培養綏靖主義，讓朝鮮人沉浸在日本文化中而降低獨立意願。確實也有朝鮮人在這段期間轉變為親日派立場，而非親日派的朝鮮人依然遭到打壓。報章雜誌仍然受到總督府檢閱，警官也總是緊盯著團體聚會。朝鮮兒童上的普通學校也都採取日語教育。儘管會社令已經廢除，卻也只是加快資本實力較為雄厚的日本企業發展。一九二一年，釜山埠頭的港灣勞工就展開了大規模的罷工，並在各地組織工會，形成全國性的系統。位居核心的是民族主義運動家，以及對抗資本主義的共產主義者。自一九二○年起的十年間，定居在日本的朝鮮人增加至十倍，將近有三十萬的在日朝鮮人。當時的日本各地都在進行大規模的公共建設，包括鐵路與道路整頓、水力發電所的建設等，因此需要大量雇用朝鮮人作為勞動力。但是朝鮮人從事的都是低薪資的重度勞動工作，行動也往往受到限制，即使暫時返回朝鮮也必須出示「一時歸鮮證明書」。一九三一年七月，中國吉林省有朝鮮人農民與中國人農民為爭執水權而起衝突，也就是所謂的萬寶山事件。這起事件使朝鮮掀起了排斥中國人的運動，最後甚至開始襲擊朝鮮境內的中國人。事件發生兩個月後，日軍為了侵占滿州而引發柳條湖事件，這起事件使日軍獲得滿州的實質統治權，史稱「九一八事變」。日本與中國反目成仇後，許多住在滿州的朝鮮人受到萬寶山事件影響，醞釀出反中情緒，進而選擇與日本同一陣線而成為親日派。控制了滿州的日本，也將朝鮮視為侵略中國的前線基地、生產據點，以及日本與滿州的中繼站，因此比以往更加重視朝鮮。一九三六年，陸軍出身的南次郎就任新總督，並開始推動朝鮮人的皇民化運動。皇民化，意指日本語言與習慣徹底滲透朝鮮的行為，可以說是典型的殖民地政策。皇民化政策的核心，包括確立日本國家根本為天皇一事的「國體明徵」、將朝鮮與滿州視為一體的「鮮滿一如」、實施日本化教育的「教學振作」、同時發展農業與工業的「農工並進」、驅逐貪官汙吏的「庶政刷新」這五大政綱。這是為即將與西方列強一戰所做的準備，改變朝鮮人的民族意識，將他們化為日本人才方便在侵略中國時動員。為了彌補嚴重的勞動力不足，日本實施了勞動力方面的動員。雖然最初是以招募的形式進行，但是一九三九年在日本制定的國民徵用令，從一九四四年起也適用於朝鮮人，因此便有不少朝鮮人被強行帶往日本。這就是到現代仍懸而未決的徵用工問題起源。八月十六日，朝鮮半島決定以北緯三十八度線為界，展開分割統治。這場分割統治與美國、蘇聯的對立情勢息息相關，因為就在同一年的八月八日，蘇聯對日宣戰後就開始南下，擔心整個朝鮮半島都被蘇聯占領的美國，便向蘇聯提出分割統治的提議。至於為什麼是北緯三十八度線呢？因為這條線正好可將朝鮮半島分成南北兩等分。一九四五年十二月美國、蘇聯與英國在莫斯科展開外交會談，決定以託管五年的方式，將朝鮮半島北側交給蘇聯與中國，南側交給美國與英國。至於南北統一與獨立方面的問題，將由美國與蘇聯於這五年間進一步討論再決定。這個無視朝鮮人想法的決定引發獨立運動家的怒火，因此展開反對運動。然而朝鮮國內同樣有諸多分歧的意見，使反對運動欠缺統一。在日本統治時代的開發政策下，朝鮮半島北部以重工業為主，南部以農業與中小工業為主。這個傾向稱為「南農北工」，使南北經濟平衡出現嚴重的落差。因此剛按照北緯三十八度線分割時，北側擁有壓倒性的經濟基礎優勢。南側陷入嚴重的公共建設與糧食不足的問題，不得不仰賴美國的支援。追求僅南側獨立的李承晚派，單挑追求在南北統一下建立政權的金九派。李承晚的政敵金九在總統選舉後，遭到狂熱支持李承晚的極右派青年暗殺。當時美國與蘇聯的對立稱為冷戰，屬於美方的韓國與屬於蘇聯的北朝鮮接壤的北緯三十八度線，可以說是冷戰的最前線。朝鮮半島被哪一個陣營統一，就代表著另一個陣營的敗陣。派遣的並非正規軍──人民解放軍，而是人民志願軍（義勇軍）。選擇志願兵是為了藉「並非以中國政府的身分介入戰爭」這個理由，避免與美國正面對決。這次談判未能簽訂終結戰爭的和平條約，僅只是休戰。因此儘管韓戰已經是七十年前的往事，卻仍是「持續中」的戰爭。這場韓戰在韓國稱為「六二五動亂」，北朝鮮則稱為「祖國解放戰爭」。雙方損傷嚴重，聯合國與韓國軍隊中戰死的有韓軍約四十二萬人、美軍約五萬人、聯合國軍約三千人、韓國民眾約一百零六萬人。根據推測，朝鮮與中國方光是戰鬥要員的死傷人數，就達兩百萬人以上。但是若要算入韓國方鎮壓共產主義者所造成的犧牲人數，則仍屬未知。渴望終身總統制的李承晚，於一九五二年在國會提出廢除總統連任限制的憲法修正案，修憲的投票數必須達議席的三分之二，也就是需要一百三十六票，結果贊成票數只有一百三十五票，還少了一票。於是李承晚就藉由「正確來說是一三五．三三票，四捨五入就是一百三十六票」這種生硬的理論展開修憲。一九五六年的總統選舉中，李承晚祭出了各種手段，包括掉包投票箱、利用死亡者或不在國內者的名義、事前拿到投票單迫人投票等。後來這種違法選舉，就成了李承晚政權的常用手段。一九六五年六月二十二日，締結了《日本國與大韓民國間的基本關係條約》（日韓基本條約）。這項條約提到日本認同韓國為朝鮮半島的正統政權、無償提供經濟支援三億美金、政府借款兩億美金、同意在日韓國人的日本永久居住權等。日韓基本條約所獲得的八億美金，以及透過越南戰爭特需產生的十億美金以上外幣收入，成為一九六七年起展開的第二次五年計畫重大財源。政府以這筆錢在各地推動工業化，沒有跟上工業化的鄉村地區，則透過一九七一年開始的新鄉村運動，推動農村的近代化。一九六○年代後半期開始的韓國高度經濟成長，後來被稱為「漢江奇蹟」。朴正熙在改革前投入總統選舉，這時屬於保守勢力的在野黨──新民黨的總統候選人金大中票數大幅成長，感受到威脅的朴正熙便於一九七三年八月，指示中央情報部綁走身在日本的金大中。這起事件引來美國介入，因此金大中並未被暗殺，而是在幾天後於首爾自宅附近獲釋。金大中宣布了「陽光政策」。這個政策源自於伊索寓言的「北風與太陽」，是打算與敵對勢力握手言和的綏靖政策。他不崇尚曾綁架自己的朴正熙政權、全斗煥政權，傾向與北朝鮮與日本都構築友好關係。一九九四年死去的金日成傳承給金正日，而金大中就透過這個方針於二○○○年初期，實現了與金正日的南北首腦會談。備受讚譽的金大中因為這次會談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回顧歷史，朝鮮半島的國家是在時而受到大國庇護、時而對抗大國的兩難局勢存續。現代同樣被夾在美國與中國兩個大國之間，與日本、北朝鮮這些鄰國之間也關係複雜，在國際社會生存的平衡感備受考驗。
那些鲜花就像光线幻化而成的鱼儿，在暗绿的水面上浮游。这里有一头身上爬满白蛆的大象，已经被深深射进眼睛里的箭杀死了。随着光线的增强，一朵朵蓓蕾在四周绽开，变成怒放的鲜花，带着绿色的脉纹，不停地颤悠，仿佛绽开时的努力导致它们一直在震颤，而且仿佛在它们纤嫩的铃舌撞击它们白色的铃壁时，发出了听不甚清的钟铃叮咚声。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朦胧而没有定形，就像碟盘上的瓷在流动，而做成刀子的钢是液体一样。与此同时那些碎裂的海浪澎湃激荡，发出沉闷的轰鸣，就像倒塌的圆木，砰地落在海岸上。那些权威性的话语总是被那些讲说它们的家伙糟蹋得一塌糊涂。我嘲笑这种糟糕透顶的宗教，嘲笑这些浑身颤抖、为悲伤所折磨的人们面若死灰、遍体鳞伤、沿着一条无花果树遮荫的道路行进。我那未经桨橹搅碎的心灵之湖，轻柔地荡漾着，转而就沉入了油腻的困倦。独自一人时，我时常会陷入虚无之中。我必须小心谨慎地移动我的脚步，以免我会从世界的边缘失足坠入虚无。我必须用我的头去撞某扇坚硬的门，以便把我自己唤回我的肉体。事物随着日月的流逝而逐渐失去它们僵硬的特性；就连我的肉体现在也任凭光亮照透。我的血一定变得鲜红鲜红的，而且被激发得热血沸腾，砰砰地冲击着我的胸膛。当他赤身裸体，浑身燥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在他和太阳之间，在他和雨水之间，在他和月亮之间，不会存在一根线，不会存在一层纸。在草地中央，茶壶正冒着热气。那里还有成簇成簇的蓝色鲜花。那时，一种莫名的、神秘的崇敬心情，一种战胜了混乱的完美感觉突然降临到我的身上。当我站在那个敞开的门口，谁也没有看见我那凝神专注的神态。谁也没有猜想到我当时所怀有的愿望，即：将我自己的生命奉献给某位神祇，然后死去，销踪匿影。我应当去寻找某一棵树吗？我应当丢开这些班级教室和图书室，以及我在上面读到卡图鲁斯作品的发黄的大开本书，去换取树林和田野吗？我应当到山毛榉树下面去散散步，或是沿着那树木的倒影像恶人似的在水中相依相拥的河岸，闲步而行吗？可是大自然太呆板单调，太枯燥乏味了。她所拥有的只是崇高和无限，水流和树叶而已。我开始了对火光、独处以及某个人的肢体的渴望。那时，我将穿过在胡桃树叶搭成的拱篷下光影摇曳的通道走回家去。我会遇见一位推着一辆装满柴枝的童车走路的老妇人；还有一个牧羊人。但是我们不会交谈。我会穿过厨房外的花园走回家来，看见沾满露珠的卷心菜卷曲的叶子，看见花园里那间每扇窗户都挂着窗帘的屋子。我将上楼走进我的房间，翻翻我自己的那些被小心爱护地锁在衣橱里的物件：我的贝壳呀；我的鸟蛋呀；我的奇花异草呀。我要喂一喂我的鸽子和松鼠。我要到我的狗舍那儿，给我的长毛狗梳梳毛。就这样我会逐渐把在这里生长在我体内的令人难以忍受的东西全部祛除。但是这会儿铃声响了；又得没完没了地拖着脚走了。那时我才能熄灯，躺在我的床上，就像悬浮在世界的上空；那时我才能让这一天结束，那时我才能抚育我的树成长，让它在我头顶上空的碧蓝穹隆下颤巍巍地生长。现在我要到图书馆里，去取出一本书，翻翻，读读；然后再翻翻，读读。在这儿有一首关于一道篱墙的诗。我要沿着它去漫步，采摘一些鲜花，绿色的牵牛花和月光色的山楂花，野玫瑰和蜿蜒曲折的常春藤。我要用我的手把它们紧紧握住，把它们放到课桌的发光的桌面上。我会坐在颤悠悠的河岸上，望着那些舒展而明朗的睡莲；它们身上犹如月光一般清冷的光辉，把垂覆在树篱上的橡树映照得熠熠闪光。我要采摘花朵；我要将花儿扎成一顶花冠，紧紧抓住它，把它献给——哦！献给谁呢？在我生命的流淌中似乎存在着某种阻碍；一股深沉的潜流拥塞在某种障碍前面；它痉挛；它挣扎；在它的中心似乎有一个顽冥不化的结。唉，这真是痛苦，这真是苦恼！我晕倒了，我失败了。现在我的身体消融了；我获得了解脱；我浑身散发出炽热的白光。现在那股潜流犹如汹涌的暗潮泻出，冲开闸门，冲退阻力，畅通无阻地奔腾起来。所有这些正从我那温暖的、松软的躯体中涌泻而出的东西，我应当献给谁？我要采集我的花儿，把它们扎成一束，献给——哦！献给谁呢？因此我要向前走，虽然犹豫不决，但却意满志得；虽然对难以忍受的痛苦顾虑重重；然而我却感到，在历险的道路上，我一定会在经过巨大磨难之后战胜一切；毫无疑问，最后，我一定能够找到我所渴望的目标。在那儿，最后一次，我看见我们那位道貌岸然的建校者的雕像矗立在那里，鸽子在他的脑袋周围飞旋。它们会伴随着小教堂里风琴的呜咽，永远在他的脑袋周围盘旋，使它呈现为一片雪白。喏，我也去找找我的座位吧；等我在我们预订好了的列车隔间的角落找到我的座位，我要用一本书遮住我的眼睛，掩饰住淌出来的一珠泪滴；我要遮住我的眼睛，好去观察别人；偷偷地看看别人的面孔。六月是白色的。我看见田野上到处都是白灿灿的雏菊和白颜色的衣裳，网球场上也画着一道道白色的线条。而且有过一阵风，响过一阵猛烈的雷。一天夜里，有一颗星星划过天空，我对那颗星星说：‘毁灭我吧。’我是路易斯的魂影，是短暂的过客，内心只有幻梦，只有清晨花瓣飘浮于无底深渊上和鸟儿鸣啭啾啁时分花园里飘浮着的各种气息。我要用清澈的童年之水喷淋我自己。它的稀薄的面纱起了微澜。我没法精确无误地弄清这件事——他就像一枚钮扣、一枚小小的硬币一样，模糊不清地夹杂在我的各种思绪里。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浮动和卷曲——地上是那些树木，天上是那些云彩。我透过树丛望向天空。竞赛好像就在那上面进行。在那些柔和的白云中间，我隐约听到喊‘跑’的声音，隐约听到‘那是怎么回事？’的呼声。当柔风吹散了那些云彩，它们就会失去那团团白色。如果那片蓝色能够永驻不逝；如果那个空洞能够永久存在；如果此时此刻可以永远存在下去……海浪原来那种犹如颤动的鱼鳞似的闪耀光影变得暗淡起来；它们麇集在那里，幽绿的波谷显得又深又暗，而且很有可能成群的游鱼正在那里来回游动。在花园里，拂晓时分曾在那棵树上和那片灌木林里时起时落地、纷乱不齐地啾鸣的小鸟儿，这会儿啁啾合鸣成了一片，尖锐而又刺耳；它们时而齐声合唱，好像意识到自己有一些同伴；时而又独自鸣啾，仿佛是在朝着淡蓝色的天空鸣叫。当那只黑猫在灌木丛里悄然潜行时，当厨娘把煤渣抛到煤灰堆上惊动了它们时，它们会哄然飞起，慌忙逃开。在它们的鸣叫声里夹杂着恐惧，包含着害怕受到伤害的不安，和渴望当即就被捕获的激动。而且，在早晨清洁的空气中，它们还争强好胜地鸣叫啁啾，一会儿高高地飞过榆树梢头，一会儿又一边相互追逐，一边齐声鸣唱。它们追逐，逃避，时而相互叼啄，时而翻飞着冲向蓝天。等到厌倦了追逐与飞翔，它们就欢快地翻飞下来，它们优雅地向下降落，回到地面，安静地栖落在树枝上、墙头上，机灵的眼睛左顾右盼，同时小小的脑袋也不停地扭来转去，意识警醒，小心提防，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某件东西，尤其是某个目标。我也同样是太复杂了。在我身上总是有一些东西保持着飘忽不定、独立不羁的状态。现在，有一件可以说明我对环境非常敏感的事情，就是，此刻当我走进我的房间，开亮灯，看见桌子，纸张，和我随手搭在椅背上的睡衣，我发现我就是那种既有冲劲又喜欢沉思的人，就是那种莽撞而且危险的角色，那种人总是随随便便地抛开自己的外套，抓起笔，立即给他热恋着的姑娘匆匆写下这样一封信。我所需要的就是这种敏捷、热烈、融化人心的效果，就是这种语句连着语句、洋洋洒洒、奔泻而出的风格。我喜欢眺望灰暗田野上的那些尖塔。我喜欢越过人们的肩膀之间空隙瞥上一眼。种种事情不断在我头脑里闪现。我想象丰富，感受敏锐。“在一个由此时此刻构成的世界中，”奈维尔说，“为什么要去辨别，区分呢？没有什么事物有必要被取个名字，除非我们这样做可以使它们有所改变。让它们去存在吧，这河岸，这美景，而我在这短暂的一刻是浑身欢畅的。阳光灼人。我看到了河。我看到了树在秋天的阳光下呈现出斑驳枯黄。小船悠悠地漂过，穿过了一片红色，又穿过一片绿色。远处敲响了钟声，但不是为死亡而敲的丧钟。钟声也有为生命而鸣的。一片树叶落了下来，是出于欢乐。哦，我真是热爱生活！”轻风吹拂；窗帘摇曳；我看见树叶后面那座庄严肃穆却永远令人愉快的建筑，它看上去显得有些松散，然而并不臃肿；虽然坐落在古老的泥炭地上已经悠悠无数年，但却依然光彩悦目。现在，那熟悉的韵律开始在我心里回响；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语词如今又开始了运转，又扬起它们的头颅，反复地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我全都看见了。我全都感觉到了。我充满了灵感。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然而即便是我感觉到了这一切，我依然热情有加地鞭策我的狂热。它冒出了汗水。它变得矫揉造作，虚假伪善。语词，语词，一连串的语词，它们奔驰得多么快捷——它们是怎样猛烈地甩动它们的鬃毛和尾巴啊，可是由于我自身的一些毛病，我怎么也无法投身到它们的背上；我无法使女人和网兜化为乌有，跟着语词一起飞翔。在我身上有一些缺点——一些致命的犹豫不决，只要我一不注意，它们就会变得装腔作势，肆无忌惮。当朋友们记起我们的时候，他们的帮助对一个人来说该是多么有益啊。然而当一个人被他人记起，被他人安慰，使他的自我被掺了假，被搅混乱，变成了他人的一部分，这又该是多么痛苦啊。当我用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有多么丰富、多么无穷的辞藻，去揭开遮蔽事物的幕纱时，我自己也感到惊讶。我曾经观察过。当我一边述说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想象就会像气泡一样滚滚不绝地从我脑海里冒出来。灯光开始在广场上投下一道道狭长的光影。河上升起的雾霭，正渐渐布满这些古老的地方，并且温柔地依附在这些古老、灰白的石头上。此时，乡村小巷里的树叶朦胧依稀，绵羊在潮湿的田野上打着干咳；不过在这儿，在你的房间里，我们是干燥的。我们悄悄地聊着天。火焰时而升腾，时而黯淡，映得某个门上的球形捏手闪闪发亮。可是，一个人是做不到永远拿着把刀子去精雕细刻这些古老的铭文的。我能做得到总是拉着红色的哔叽窗帘，像块大理石似的呆着不动，在灯光下脸色苍白，只顾读我的书吗？那样倒也算是光辉灿烂的一生：沉溺于对完美的追求；沿着词句的曲径探究下去，无论它会将你引向什么地方，进入沙漠，陷入沙流，对于诱惑和勾引都将视若无睹；满足于永远清贫和不修边幅；甘心在皮卡迪利大街上充当笑柄。想到这些，他伸手拿来他的笔记本——用颜色斑驳的纸整整齐齐装订成的一册——然后用他此时此刻最最钦慕的某个诗人的风格，狂热地写下一行行长长的诗句。他们的合唱，像一股迸溅着越过岩石、粗暴地撞击老树的激流，以非凡壮观的恣肆无束，奔放向前地冲过了悬崖峭壁。让我此刻扑倒在这片平坦的土地上，躺在片片云彩正缓缓漂游的灰白的天空下吧。马车沿着大道向这边驶来，显得越来越大了。羊群麇集在田野当中。鸟儿聚集在大路中央——它们还不需要飞起来。木柴烧出的烟冉冉上升。拂晓时分的清冷感也随之消散了。现在白天已经开始。色彩已经复苏。白天藉着它的各种谷物掀起层层金黄的波浪，大地沉甸甸地悬在我的脚下。现在，如同一只帽贝挣脱了岩壁，我身子轻轻一拧，离开原地；我和他一起陷了进去；我被卷走了。我们汇入了这股徐缓的潮流。我们在这缠绵的音乐中进进出出。礁岩不时地阻断这股舞蹈的潮流，使它显得不协调，显得支离破碎。经过一番进进出出，现在我们终于被卷进了这个宏大的舞阵；它使我们紧紧地靠在一起；使我们无法从它那蜿蜒、缠绵、陡峭、严实的围墙里挣脱出来。我们的身体，他的坚实，我的飘逸，在舞阵的整体中被紧紧地挤在一块；它使我们紧贴着对方；接着它又伸延出去，在平缓流畅和蜿蜒起伏中，使我们在它中间不停地旋转。突然间，音乐停止了。我的血液仍然在沸腾，而我的身体却定定地站住了。整个房间都在我的眼前旋转。它停了下来。我喉咙里的那个闸门打开了。话语源源不断地成堆成串地涌出，一句接着一句。究竟是一些什么话都无关紧要。它们推推搡搡，争先恐后地往外挤。一个字眼跟另一个字眼结成团伙，滚翻在一起，然后又生化出很多来。我究竟在说些什么毫无关系。在成堆的话里，有一句话像一只展翅飞翔的鸟儿，飞越我们两个当中的那个空间，停在他的嘴边。燕子用翅膀点着幽暗的池水；月亮孤单地越过蔚蓝的海洋。在我身上压着一种巨大的压力。如果不能卸掉那数世纪的重压，我就没法移动一步。无数枝利箭将我射穿。蔑视和奚落将我刺穿。我望见天空中弥散着突然光辉灿烂的月亮的缕缕清辉。浪涛伴随着有规则的砰砰声坠落下来。它们坠落时的声音就像无数匹骏马的蹄子在赛马场上踏出的震响。它们溅起的层层浪花就像骑手在头顶上方挥舞的长矛和标枪。它们闪烁着钢铁般的蓝光和钻石般的水花冲过海滩。它们汹涌地翻腾着，就像一台机器在反复吞吐它的能量。时不时地，鸟儿们的歌鸣汇成一片急促的音响，就像一条山涧中的流水，错综交织，泡沫飞溅，混合成一股激流，沿着河床，擦着两岸连绵不断的树叶，愈来愈急速地奔腾而下；但是一旦碰上了岩礁，它们就会分道扬镳。不过，真的，我的臆想，我的踌躇不前的摸索——就像一个人被不由自主卷进了一条河的下面，老是被一些仿佛在睡梦中一样飘忽不定的自发任性、毫不相干的好奇、贪婪和欲望的冲动所搅扰、破坏，弄得支离破碎。一个人是没法消除他所固有的气质的。它通过某条缝隙，不知不觉地潜入一个人的特殊构造——他的性格——之中。我不能日复一日地总是坐在一家邋里邋遢的小饭馆里，总是要上同样的一杯酒，使自己完全浸泡在一种液体——如此的生活——之中。我编织好我的华丽辞藻，然后就带着它跑到一间陈设着家具的房间里；在那儿，它会被几十支蜡烛照亮。我需要有很多眼睛注视着我把这些花里胡哨、故意渲染的东西展示出来。要完成我自己（我注意到了这一点），我需要有其他人的眼光来启发，因此我常常不能完全弄清楚我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为自己的想象力如此丰富而颇感窘迫。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运用丰富的词汇来描绘这儿的每一把椅子、每一张桌子和每一个进餐的人。我的头脑时而这儿、时而那儿地忙忙碌碌，给每一样事物披上一层辞藻的薄纱。甚至，对侍者说上一句有关酒的话，也会导致一场爆炸。一枚火箭会立刻腾空而起。它那金黄色的微粒洒落在我的想象力的肥沃土壤上，使其更加肥沃多产。这爆炸所具有的完全不能预测的特色——就是人们进行交往的乐趣所在。我，这个与一位陌生的意大利侍者混在一起的人，到底是谁？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固定不变的事物。谁能断定每一件事情究竟蕴藏着什么含义？谁又能预测一句话最终会落向何方？它就像是一只掠过许多树梢的气球。谈论知识是枉费心机的。一切都只是试验和冒险。我们永远都是和一些未知数搅在一起的。将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们简直就是在虚无中朦胧移动的影子，空洞无物的幻象。我的生活中有一种你们所缺乏的急速感。我就像一只凭着嗅觉追逐猎物的猎犬。我从黎明直到黄昏一刻不停地追逐。对我来说，无论是在荒漠里追求完美，还是追求名誉或金钱，没有一件事情是有意义的。我一定会得到财富；我一定会得到名誉。但我永远不会得到我所渴望的东西，因为我缺乏躯体上的魅力和与之俱来的勇气。我头脑的敏捷程度远远超过了我的躯体。在尚未达到目的地之前，我的躯体就垮掉了，跌倒在一个潮湿的、甚或令人呕吐的土堆上。在人生的危机时刻，我赢得的是别人的同情，而不是爱。所以我承受着极其可怕的痛苦。我绝不会固步自封，裹足不前；我会从最糟糕的处境中挺起身来，我会转变方向，寻求变化。一粒粒卵石会从我全身铠甲似的皮肉上、从我舒展开的躯体上反弹出去。在这样孜孜探求的过程中，我将逐渐衰老。我就像那涌上海滩的泡沫，就像那月光，笔直地时而洒落在罐头盒上，时而洒落在披着铠甲似的海冬青的尖利枝叶上，或者洒落在一块骸骨上——一条即将被腐蚀完的船骸上。我被风卷入各种各样的大洞穴，并且像一片纸屑一样翻飞在没有尽头的长廊里，我只有用手撑住墙壁，才能从里面挣脱出来。我会被残酷而又美好的母性的热情搞得只剩皮包骨头，惨不忍睹。我会不择手段地设法提高我的孩子们的社会地位。我会仇恨那些看出我的孩子身上的缺陷的人们。我会卑鄙无耻地撒谎以庇护我的孩子。我会依靠他们作为屏障来远离你，你，还有你。而同时，我又得遭受嫉妒的折磨。我恨珍妮，因为她使我看到我的手掌红赤赤的，我的指甲被啃得参差不齐。我的爱是极度狂热的，所以当我至爱的对象被人用他不该听到的言词来品评时，我会痛苦得死去活来。他逃开了那些言词，我则被留下来，拼命想抓住一根在树梢上的叶丛里滑进滑出的丝线。我理解不了那些言辞的含义。“伦敦的喧嚣声，”路易斯说，“包围着我们。机动车、运货车、公共汽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一切全都淹没在一种犹如转动的车轮似的单调声音里。所有独成一类的声音——车轮声，铃声，醉汉、寻欢作乐者的叫喊声——全都搅腾在一起，成为一种散发着钢蓝色泽、循环往复的喧闹。这时汽笛长鸣一声。于是海岸渐渐远去，烟囱逐渐隐没，轮船驶向辽阔的大海。”当我吃东西的时候，我就逐渐忘记了我究竟有什么独特的地方。我渐渐地变得被食物所压倒。这些美味的、大口大口的烤鸭，配着各式各样适宜的蔬菜，络绎不绝地散发着暖和、瓷实、甘甜、辛辣的美妙滋味，经过我的嘴巴，咽入我的喉咙，装进我的肚腹，使我浑身上下舒适安逸。我感到平静，庄重，克制。现在，一切都显得牢靠实在。现在，我的嘴巴本能地渴求并且预先享受着某种甜丝丝的、清淡可口的东西，某种加了糖的、细嫩柔软的东西；还有清凉的酒，如同葡萄叶一般的碧绿、麝香一般的芬芳、葡萄一般的紫红，特别适宜慰抚我的上颚里震颤的敏感神经，当我啜饮它的时候，它会使我的嘴巴大大地张开，变得就像一个有拱顶的山洞。我们轻轻地触了触对方的手，我们的身体仿佛燃起了一团烈火。座椅、杯子、桌子——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光彩熠熠的。所有的东西都在颤抖，所有的东西都像燃起了烈火，所有的东西都被照得光亮闪烁。“让我们把它保持一会儿吧，”珍妮说，“无论我们将它称为爱还是称为恨，让我们保持一会儿这个用珀西瓦尔、用青春和美，以及某种深深地沉积在我们内心的东西而完成的小世界吧，也许将来我们再也不能从哪个人身上重新找到这样的时刻了。”“幸福就在它里面，”奈维尔说，“还有平凡事物的寂静。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册书页间插着一把裁纸刀的书。还有从玫瑰花上垂落的花瓣，以及当我们寂静地坐着的时候，或是因为想起了某件琐屑的事情而突然讲起话来的时候，那摇曳不定的光影。”我们不是命中注定必须弯腰屈背不断忍受莫名其妙的卑鄙打击的奴隶。我们也不是跟随在某个主人身后的羔羊。我们是创造者。我们也曾经创造了某种东西，使之汇入已往岁月中数不清的会众之中。现在太阳已经不遗余力、实实在在地燃烧起来了。它照射着坚硬的沙滩，一块块岩石变成一个个赤热的熔炉；它搜寻着每一个水洼，捕捉着那些躲避在缝隙中的小鱼儿；它暴露着沙滩上锈烂的车轮、惨白的骨肢，抑或一只像铁一样乌黑的没有鞋带的靴子。它使每一样东西显示出其最为逼真的色彩；沙丘展现出它们那无以计数的亮晶晶的颗粒，野草显示出它们那光泽熠熠的碧绿；或者它的光洒落在荒凉贫瘠的不毛之地，时而曲折射入犁沟车辙，时而扫过荒废的路标石堆，时而又点缀在矮小幽绿的野树丛上。阳光透过灰蓝色的空气微粒照耀在英格兰的田野上，照亮沼泽和池塘，照亮一只栖息在木桩上的雪白的海鸥，照亮那在梢头平整的树林、正在成长的庄稼和此起彼伏的干草地的上空缓缓飘移的云影。它照射着果园的围墙，砖墙上的每一处坑凹、每一道纹理都闪烁出刺目的银色和紫色，仿佛摸上去是软软的，只要碰一碰就会熔化成炙烤得热烘烘的灰土。成串成串的葡萄悬挂在墙边，宛似红艳艳的涟漪和瀑布；一天天长大的李子在叶面下鼓胀出来，无数青草的叶茎汇集成碧绿闪烁的一大片。所有的树影全都缩小成了环绕在树根部的一片幽暗的池水。洪水般涌泻下来的阳光把原来层次分明的枝叶融会成了碧绿青翠的一大堆。我，作为一个那么轻而易举就能造出华丽辞藻的人，是那么轻易受诱惑，随遇而安，做不到紧握拳头，只会优柔寡断、踌躇不决地根据自己所处的环境造出一些漂亮的语词。画家总是过着有条不紊、精神专注的生活，一笔一笔地画着他们的画。他们不像诗人似的总是扮演替罪的羔羊；他们不会被铁链锁在山岩上。正是为此，才有这种静穆，这种崇高。但是在我的理解中还夹杂着某种东西。某种东西深深地潜藏其中。有过一个时刻，我曾经想抓住它。但还是深藏着它，深藏着它；让它潜藏在我的头脑的深处，悄悄地滋长，直到某一天开花结果吧。经过一个漫长的、松松垮垮的人生之后，在得到启示的那一刻，我也许会伸手去触动它，但是现在这个念头已经在我手中破灭了。那些念头曾经无数次地破灭，几乎很难有形成一个完整观念的时候。它们总是破灭，总是倾泻在我的头上。海潮滚涌涨起，浪峰波荡起伏，随后又崩碎四溅。石头和砂砾纷纷迸溅而起。浪潮掠过岩石，激起高高的浪花，把片刻之前还是干燥的岩洞四壁全部溅湿，并且在海岸上留下一片片积水；当浪潮退去之后，就会有一些搁浅的鱼儿在那里扑打它们的尾巴。这时候，壶里的水烧开了，水汽越来越多，一股气流从壶嘴里喷射出来。生命就是像这样充满了我全身的血脉。生命就是像这样贯注在我的四肢里。我也是像这样被生活驱使着向前，从黎明到黄昏一刻不停地开门关门进进出出，直至忙碌得简直要哭叫起来。可是我们生活在血肉之躯中，我们只有通过血肉之躯的想象力才能看到事物的轮廓。我在明亮的阳光下看到这些岩石。我无法将这些事实带进一个岩洞，然后蒙住眼，逐次区分出它们的黄色、蓝色、红棕色，再把它们合成一个实体。时间的水珠滴落了。在我心灵的屋檐上凝结成的水珠滴落了。在我心灵的屋檐上，时间在凝结的同时，滴下它的水珠。上个星期，就在我站着刮脸的时候，时间的水珠滴落了。说实话，我既不是那种满足于孤身独处的人，也不是那种满足于与无限相处的人。只有一个独处的房间使我感到厌倦，天空也同样如此。我的生命，只有当它把它的方方面面全部向很多人敞开时，才会焕发出熠熠的光彩。让他们失败，让我变得千疮百孔，如同燃烧的纸张一样渐渐消亡吧。瞧瞧那广阔无际的天空吧，上面正翻腾着一团团雪白的云彩。想象一下那连绵不断的平原，那星罗棋布的沟渠，和那崎岖不平的古罗马车道以及城郊平原上的累累冢石；而在那城郊平原之外，是大海，大海之外又是一些陆地，然后又是大海。在我的头顶上方，无数的车轮正在驶过，无数的脚步正在踏过。几条文明的大街在这里交汇，又伸向四方。我正置身于生活的中心。但是，瞧——我的身影正照在那面镜子里。多么孤单，多么憔悴，多么衰老啊！我已经不再年轻。我已经不再属于这个行列。成千上万的人乘着电梯以可怕的下降速度降下来。巨大的齿轮毫不容情地搅动，促使它们往下直降。成千上万的人已经死去。我承认，有那么一会儿，那些直立的身体随着自动电梯无声无息地飘下来，就像一支由死人组成的军队身不由己、以可怕的速度坠落下来，还有那些不停搅动的巨大机器毫不容情地推着我们，推着我们所有的人，往前直冲；这确实使我感到胆怯，使我直想逃到一个庇护所，躲藏起来。我命中注定的宿命，这些年来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带尖顶的金字塔，它究竟意味什么？但愿我永远铭记着尼罗河和那些头上顶着水罐的女人；但愿我永远感觉到，随着那使麦浪翻滚的漫长夏日和使河水冰冻的漫漫严冬的不断变迁，我在编织我的生命。我并不是一个孤独的匆匆过客。我的生命也并非像钻石表面上的光泽，转瞬即逝。我在地底下曲折前行，就像一个看守提着灯在一间间囚室里穿行。我命中注定的宿命就是我要铭记不忘，尽力编织，尽力把我们漫长的历史和纷纭复杂的一天当中的那许许多多的线，所有粗的、细的、断的、未断的线，统统编织成一条缆绳。总是有多之又多的事情需要了解；有混乱纷扰需要倾听；有弄虚作假需要申斥。这些屋顶全都是破破烂烂，烟熏火燎的，上面到处可见烟囱帽、凌乱不齐的石板瓦、蹑足潜行的猫和阁楼窗户。我小心翼翼地从那些破玻璃和旧瓦片中间望进去，眼之所见只有邪恶和饥饿的面孔。一只鸟儿栖落在一根烟灰色的小树枝儿上，满满地呷了一口冷水。那里既没有啮草的声音，也没有车轮的声音，有的只是突然怒号的风鼓满风帆，从草尖上掠过。一块骨头躺在那儿，经过雨打日晒之后，变得像一根被海水磨光的树枝，闪着亮光。那些在春天曝晒成赤褐色，在盛夏被南风吹弯柔韧枝条的树木，如今已经变得像生铁一样乌黑，一样光秃了。现在，这里有的只是透明如水的云影，雨水的冲击，一束光芒四射的利矛似的阳光，或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一些孤寂的树木犹如方尖塔，点缀在远方的群山上。这些装在我贴身口袋里的文件——这些证明我已通过考试的大声宣告——只是发出软弱无力的声音，就像一个人在空旷的田野为了吓退白嘴鸭而拍拍巴掌。我不是在外表上打下了生活的烙印，而是在内心，在洁白无瑕、毫无经验、赤裸无防的神经上。我被形形色色的头脑、面庞和其他事物的烙印弄得伤痕累累，一无是处；那些烙印是那么难以捉摸，以致虽然有声有色、无孔不入、实实在在，但却无可名状。我既非温和之人，亦非巴结讨好之人；我坐在你们当中，用我的坚硬来磨砺你们的软弱，用从我清澈眼睛里射出的绿色光芒，来抑制你们那些像忽隐忽现的银灰色飞蛾翼翅一样颤动不止的言词。可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故事呢？我也不知道。因此，我就像把衣服挂在食柜里等着有人来穿那样，把我的辞藻悬挂起来。虽然就这样地等待，就这样地揣想，这儿记录一点那儿又记录一点，我对生活却并不留恋。我可能会像一只蜜蜂一样被人从葵花上拂去。我那持之以恒、点点滴滴地累积起来的哲学，将会像水银泻地一样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是什么道德说教家。对生命的短促和种种诱惑，我有十分深切的感受，所以绝不会给别人制定条条框框。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去经受死亡的烈焰。但是我更喜欢孤身独处。“寂静正在滴落，”伯纳德说，“一滴接着一滴。它逐渐凝结在头脑的屋檐上，然后滴落到下面的池子里。永远是独自一人，独自一人，独自一人，——听着寂静滴落，并把它们滴落的声音扫到最远的天边。饱经沧桑，悠然自得地怀着中年的自满，我，这个被孤独毁掉的人，任由寂静一滴接着一滴地滴落。这会儿我在想，地球只不过是偶然从太阳表面飞出来的一块卵石，而且在宇宙的所有深渊中没有哪里存在着生命。这世界正穿越在无边无垠的宇宙的各种深渊里。它在轰鸣；被照亮的一小片历史已经不复存在，还有我们那些国王和王后；我们已经消逝；我们的文明；尼罗河；以及所有的生活。我们每个人的一点一滴也已消散无踪；我们灭绝、消失在时间的深渊和无底的黑暗之中。你可能会认为，那个男人脸上的蠢劲，那个女人脸上的衰老，非常之强大，足以抵抗符咒，招来死亡。但是，今天晚上死亡在哪里？一切粗俗不堪的言行，鸡零狗碎的事情，形形色色的事物，全都像玻璃似的纷纷迸碎，融入边缘泛红的碧绿浪潮，浪潮卷携着数不清的鱼儿涌上海滩，消散在我们的脚下。但是现在，瞧，就在我们在这儿站着的时候，有一股细浪在地平线上碎裂了。渔网逐渐收了上来。它升到水面上。活蹦乱跳的银色小鱼搅碎了水面。它们跳动着，拍打着，被抛在了海岸上。生活把它的捕获物统统抛到了草地上。犹如空中涌起了黑暗的浪潮，黑暗不断蔓延，淹没了房屋、群山、树林，一如汹涌的潮水激荡在一艘沉船周围那样。黑暗冲刷着街道，绕着一些孤单的身影打着旋涡，直到将他们彻底淹没；黑暗把正在盛夏绿叶如盖的榆树浓荫下紧紧拥抱的一对人影掩隐得看不见了。黑暗的潮水漫过了杂草丛生的林间道路，漫过了起伏不平的赛马场的草皮，吞没了形单影只的荆棘树和附在树脚下空空的蜗牛壳。黑暗攀上山坡，沿着倾斜的高地飘荡，直至与嶙峋起伏的群山之巅相汇合；在那些峰巅上，积雪常年覆盖着坚硬的岩石，即使当下面的山谷里奔腾着潺潺的激流，遍地可见黄灿灿的葡萄树叶，还有坐在阳台上的姑娘们用扇子搭着凉棚眺望山上的积雪时，那些积雪也不会融化。而所有这一切，也统统被黑暗的潮水淹没了。这儿又需要有点音乐了。不是那种狂热的狩猎之歌，珀西瓦尔的音乐；而是一种充满痛苦、发自内心、嘶哑不清的，同时又是昂扬的，像云雀那样清脆、洪亮的歌声，以此来取代这些枯燥无味、愚蠢透顶的描写——这些描写真是太过分的刻意了！太过分的理智了！这样是没法描绘那种转瞬即逝的初恋时刻的。在这样一种喜气洋洋而又沉闷压抑的氛围里活动，一个人对他自己的一举一动该是怎样敏感啊——就连拿起一张报纸的时候，也会敏锐地感觉到有某种黏糊糊的东西黏在了手上。接着出现的是一种掏空五脏六腑的感觉——拉长，编结成蜘蛛网一样的东西，痛苦地缠绕在一棵荆棘上。然后是一阵如同霹雳闪电一般的满不在乎；光亮突然熄灭了；接着，那种巨大的无牵无挂的喜悦感又重新恢复；有一些田野上似乎永远闪烁着绿莹莹的光泽，在破晓时分的亮光中，仿佛呈现出一幅幅纯净的景色——例如，汉普斯台德那边的一片碧绿；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焕发着光彩，好像大伙都在怀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喜悦共同进行什么密谋策划；然后出现的是那种事情已经完满结束的神秘感觉，而紧接着来的是每当她耽搁了回信、每当她爽约不来时才会发生的那种犹如狗鲨鱼的皮那样使人焦躁不安的感觉——那种令人好似万箭穿心一般浑身战栗的感觉。突然出现了一连串令人如坐针毡般难以忍受的疑心，恐惧，恐惧，恐惧——可是如果一个人所需要的不是什么连贯的辞句，而是一声叫喊，一个呻吟，那么煞费苦心地编造出这些连贯的辞句，又有何用？而且会出现许多年过后看到一位正在饭店里脱下斗篷的中年妇女时的那种感觉。有一种美丽的、犹如传说中的幻影似的鸟儿，鱼或者边缘火红的云朵突然出现，一劳永逸地将某个总是缠绕着我的念头圈囿起来；随后，我就一边重新兴致勃勃地浏览摆在商店橱窗里的领带和别的各种东西，一边匆匆地向前走去。然而，生活还是令人愉快的，可以忍受的。星期一后面跟着星期二；然后是星期三。精神上的年轮增加了；个性变得坚定了；痛苦被年龄的增长吸收了。开开合合，合合开开，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坚定，青春的匆忙和狂热全都被发动起来，进行运转，以致整个生命似乎都在不停地扩张收缩，就像一座钟的主发条。从一月到十二月，生活的流水流逝得多快啊！我们被事物的激流卷携着，那些事物是那么司空见惯，从不留下任何阴影。我们不停地漂流，漂流……但是仅仅用语言尚不足以表达痛苦。需要大声叫喊，天崩地裂，印花布床罩变得一片空白，对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变得迟钝模糊；还需要感到移动的东西完全凝固不动；声音时而显得很远，时而又显得很近；皮肉好像已经绽裂，鲜血好像正在喷出，有个关节猛然抽搐起来——在这一切下面，有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显露出来，但是还很遥远，还只能孤独地保存着它。我手里捧着我的忧伤——不，不是我的忧伤，而是我们这人生的难以理解的答案——依次走到他们跟前，请他们检验。有的人去找牧师；有的人依靠诗歌；而我则依靠我的朋友，依靠我自己的心，在各种辞藻和断简残篇当中，寻觅某种完整无缺的东西——对我来说，月亮和树木中的美还显得不够；对我来说，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接触就是一切，然而我感到连这个也是难以捉摸的，因为我是那么的不完整，那么的脆弱，那么难以言喻的孤独。我就是这样坐在那里。然而，如果你在一块足够长的磨石上去磨一把钝刀，就会迸出一些东西——一道尖锐的火光；相反，如果拿到那些通常可见的、既缺乏理性又毫无目的的、混乱一团的东西上去磨，就只能迸出一种仇恨、轻蔑的怒火。我拿起我的头脑，我的生命，这沮丧疲惫、几乎奄奄一息的老朽货，朝着这些漂浮在油腻腻水面上的乱七八糟的鸡零狗碎、枯枝败叶、可恶的破船碎片、残骸朽骨，猛烈地砸了过去。我跳起身来。我喊道：‘奋斗，奋斗！’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这意味着努力和抗争，意味着永无休止的战争，意味着不断的破坏和修复——此乃无论胜败如何，每一天都在进行的战斗，此乃全力以赴的跟踪追击。让零乱不齐的树木变得井然有序；让浓荫蔽日的树叶变得疏朗，漏下摇曳的光线。我用一个突如其来的词句便将它们全都网罗住了。我用词句使它们重新现出明晰的形状。非常奇怪的是死去的人常常会在街角、或在梦里突然跳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已经成为那个无知无觉冷漠无情的宇宙的组成部分，这个无动于衷的宇宙，当我们忙忙碌碌的时候它却在沉睡，当我们入睡的时候它却炽烈地燃烧。我的沉重的绝望心情压开了我正斜靠着的这道门，并且推动着我这个年纪已老、四肢笨拙、头发灰白的人，走过这没有生气的、空荡荡的田野。再也听不到任何回应，再也看不到任何幻象，再也不会招来任何反驳，只有永远无遮无拦地行走，在死气沉沉的大地上留不下任何印记。我曾经编织过那么多漂亮的语句，现在却已失去了语句的庇护；我一直都在跟与自己趣味相投的人结伴交游，现在却变得无人为伴；我一直都有人跟我一起共享那掏清了炉灰的火炉，或是那装饰着金灿灿的搭环的食橱，而现在我却变成了孤家寡人。太阳用它的光芒平直地照射着沉睡的房屋；海浪的条条波纹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暗；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拍击海岸；浪花向后迸溅；海水蔓延开来，包围了那些小船和海冬青。鸟儿齐声鸣唱；暗沉沉的通道伸延在花茎之间；房屋被映得泛白；沉睡的人伸着懒腰；渐渐地，所有的事物全都骚动起来。光线涌进屋里，将阴影逐渐驱向一角，使它们不可思议地缩成一团，悬在那里。那团阴影的中心包裹着什么东西呢？是有某种东西，还是什么也没有？我不知道。说来不可思议，我们这些能够承受那么多痛苦的人，竟也会让别人遭受那么多的痛苦。星星渐渐隐没和熄灭。海浪之间的一道道波纹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深。笼罩在田野上的薄雾变得浓重起来。一抹红晕凝结在玫瑰花上，甚至凝结在卧室窗前那棵淡白色的玫瑰上。有一只小鸟儿在啾啾而鸣。住在农舍里的人点亮了他们清晨的蜡烛。是的，这就是永恒的复兴，不断的潮升潮落，潮落潮升。而且浪潮也正在我的胸中涌起。它昂着头，拱着背，翻腾而起。我又感觉到一种簇新的欲望，犹如某种东西从我心中升了起来，就像一匹骄傲的骏马，骑手先用马刺一催，随即又紧紧地勒住马头。现在，我骑在你背上，当我们挺直身子，在这段跑道上跃跃欲试的时候，我们望见那正在朝着我们迎面冲来的是什么敌人啊？那是死亡。死亡就是那个敌人。我跃马横枪朝着死亡冲了过去，我的头发迎着风向后飘拂，就像一个年轻人，就像当年在印度骑马驰骋的珀西瓦尔。我用马刺策马疾驰。死亡啊，我要朝着你猛扑过去，决不屈服，决不投降！
《耶鲁美国小历史》——詹姆斯·韦斯特·戴维森
美国的发展故事跨越五个多世纪，蔚为壮观。它描述了一个国家在这片人群高度多样化的大陆上开枝散叶的过程，并解释了这些人是如何在一面象征自由和平等的旗帜下联合起来的。“合众为一”（E PLURIBUS UNUM）是美国国徽上的拉丁文格言，宣布美国独立的建国者们坚信，所有美利坚合众国公民，或者说全体人类，都“生而平等”，并拥有“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们都希望自己能用生命创造历史，但是别忘了：关于历史，你读得越多，写得越多，记住得越多，你就越可能以一种能让自己的事迹流传下去的方式生活在历史中。每天晚上，水手们就在甲板上任何能躺下来的地方和衣而卧，当晨曦初现，会有一名男孩唱起祷词：“愿上帝祝福白昼的天光，而我们赞颂神圣的十字架。”哥伦布并不是第一个发现北美洲的欧洲人，在他之前5个世纪，公元1000年左右，莱夫·埃里克松就曾率领一队诺斯人抵达今日加拿大纽芬兰岛的最北端。这群维京人从那里开始，探索了他们称之为“文兰”的地区。然而诺斯人建立的据点最终被时间吞噬，从欧洲人的记忆中消失了，所以哥伦布的航行仍然算得上是标志性的事件。北美洲的气候以无数种方式影响了历史。大平原广袤而干燥，印第安人不得不掌握骑术以猎捕野牛；在草原上无法找到足够的木材用来修建篱笆，所以美国农民第一时间学会了使用带刺铁丝网，这永久性地改变了大平原上的生存方式；由于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存在，进入美国中部对从加拿大南下的法国人来说更容易——只要沿着漏斗和其中的河流往下走就行了；暴风雪会阻拦试图翻越内华达山脉的大篷车队；南方的温暖气候让奴隶制更容易扩张，却只能占据这个国家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现在请你把手臂向一侧伸出，用眼睛看过去，把肩膀到指尖的距离想象成人类在北美洲生存的14000年历史。这段历史的最后500年，也就是本书讲述的500年，从距离指尖大约一英寸的地方开始，而美国的诞生更是只发生在这500年的后半叶，也就是说，大概只有指甲那么长。这时请别忘了，我们将要讲述的历史——在接下来400余页里你将读到的一切——都发生在你的指尖上。天空中的旅鸽遮天蔽日，数量多到当它们停下来休息时，树枝会被鸽群的重量压断。在大平原上，印第安人用火把野牛吓跑。在大盆地，印第安人用火烧掉草地，以将蜥蜴从地面赶走。有人在旷野上生火，让野蓝莓或向日葵更好地生长，也有人用火驱赶可怕的蚊群。在落基山区，火焰是印第安人的庆祝方式。他们会点燃整棵的枞树，树枝绽出的火星会像烟花一样升上夜空。从大陆的一头到另一头，人们都把火当成一种工具，用来改造这片土地，以使它适应需求。在其他方面，各个印第安族群之间的差异大得惊人。事实上，如果也用一句箴言来描述1492年的北美洲，它会与E PLURIBUS UNUM正好相反：不是“合众为一”，而是“众生于一”——无数族群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跟随不同的鸟群，你会发现各地的印第安人适应环境的方式千差万别：有的印第安人聚集成小群，以狩猎和采集为生，有的印第安文明却拥有农田、纪念碑、神庙、城市、天文学家、高等祭司和统治者。到1492年，人类已经在北美洲生活了10000多年，有足够的时间发展出不同的信仰、习俗和文化。1492年时，北美洲最发达的文明位于墨西哥谷地，这里的人们自称墨西加人，后来又被西班牙人称为阿兹特克人（Aztecs）。他们的首都特诺奇蒂特兰（Tenochtitlán）建在特斯科科湖中的一座岛上，规模超过当时任何一座欧洲城市：独木舟在四通八达的运河上穿梭，商人从千里之外带来货物，在这里的市场出售。市场上可以买到鹦鹉、棉布斗篷、热气腾腾的巧克力、玉米薄饼、火鸡、兔子、兽皮、各种美丽的羽毛、用鹅毛筒仔细包装的金砂。每个族群的文化背后，都有一部历史，即关于该文化中每个传统如何发源的故事。历史，或者说文字历史，终究来到了北美大陆。它有时候是潦草的日志，有时候是印刷的书卷，有时候被深藏在结实的书柜里，有时候只是被随便塞进衣兜。从此，一切都将变得和从前不同。如果明朝皇帝没有放弃对此类航行的支持，也许我们今天读到的历史会是用汉语写成的哥伦布把这些岛民称作“印第安人”，因为他以为自己航行到了亚洲附近，到了被欧洲人称作“印度”的远东地方。他向岛民们分发红色的帽子和玻璃珠，“以求结成深厚的友谊”。他想“用爱，而不是用武力，让这些人改宗”他们“神圣的信仰”。他还写到他刚邂逅的这些人“适于被统治，适于劳作”，因此应该教导他们“穿上衣服，接受我们的习惯”。作为“回报”，印第安人将学习西班牙风俗，穿着西班牙服装，接受西班牙人的“统治”——不论他们是否情愿。每个殖民者都有“两到三个印第安人服侍，还有狗供其打猎”，哥伦布这样写道。殖民者们违反国王的禁令，掳掠印第安人为奴。如果印第安人拒绝工作或交出黄金，就会被他们恣意杀害。在探索巴拿马地峡的过程中，他征服了一个又一个印第安王国，但并没有随便把他的俘虏卖为奴隶，而是鼓励那些被他击败的印第安部族领袖加入他的队伍，为西班牙夺取更多土地。斐迪南·麦哲伦的舰队横渡了太平洋的广袤水域，经由印度和非洲回到家乡，完成了首次环球航行，而麦哲伦本人却在菲律宾丧生。巴尔博亚，第一位征服者，通过利用印第安盟友的帮助征服其他印第安人的办法，攫取了大量的土地和财宝。墨西加人信仰的神叫维齐洛波奇特利（Huitzilopochtli），根据他们的神圣教义，太阳的生命完全依靠这位神祇的工作来维持。太阳的光芒为一切人类、动物和植物带来生命，但它每天都被月亮和群星从天空中赶走。墨西加人相信，没有维齐洛波奇特利为太阳注入足够的生命能量，第二天太阳就不会返回天空，而获取这种生命能量的唯一途径就是人类鲜血的献祭。祭司们用黑曜石制成的利刃将人牲的胸膛切开，将跳动的心脏献给维齐洛波奇特利，使他能够拯救太阳。到了19世纪，爱尔兰人的食谱已经完全依赖于土豆，以致当这种作物毁于疫病时，成千上万的农夫被饿死。刚开始的时候，一穗玉米只能长到人的手指大小，经过许多个世纪的栽培，印第安农夫们让这种作物的果实变得越来越大。父亲、母亲、兄弟姐妹都一起病倒，在痛苦中死去。在特诺奇蒂特兰，大批的人死于天花，以致人们常常将死者的房屋直接推倒当作坟墓。此外，由于病人身体太过虚弱，无法外出寻找食物，或是“走到泉边喝上一瓢水”，于是又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饥饿。各种来自欧洲的疾病，包括麻疹、斑疹伤寒、流感、白喉和流行性腮腺炎，再加上征服者们发动的战争，在中美洲和南美洲造成的死亡人数可能在5000万到9000万之间。人类历史上从未有哪一个世纪有这样多的人死于疾病。卡韦萨·德·巴卡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让西班牙人和印第安人走到一起，和平共处，一起耕种。在那个时代，这样的想法非同寻常，它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人群通过一种方式携起手来，而不去争吵谁应该是主人，谁应该是奴隶。这是一个“合众为一”的梦想，在彼时不啻天方夜谭。长期以来，历史学家都把美洲称为“新世界”，以此区别于由欧洲、非洲和亚洲组成的“旧世界”。我没有使用这些概念，因为美洲对印第安人而言显然不是什么新世界——他们在那里已经生活了上万年。然而，在欧洲人和美洲人初次接触200年之后，北美洲和南美洲的大部分地区变“新”了，变得与1492年之前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由于征服战争、天花病毒，也由于蒲公英、香瓜、洋葱和柑橘的种子，美洲从此成为一个新世界。事实上，人的思想和蒲公英的种子是有相似之处的：一颗细小的种子可以沾在探险者的靴子上跨过大西洋，一种保存在人的头脑中的思想同样也可以。只需要几百年时间来生长和传播，一株蒲公英就可以改变美国的面貌。因此，只要给一种思想同样多的时间，万里之外的大陆也会变得彻底不同。我们将看到路德和加尔文的思想为美国带来的改变。加尔文的“神圣共同体”思想同样意义非凡——许多新教徒来到美国，正是怀着建立互助社区、增进“共同福祉”的理想。加尔文的“共同福祉”概念并非仅指金钱意义上的财富，还包括精神上的财富。信徒们比邻而居、相互支持，便是这种精神财富的源泉。大多数统治者只允许与自己的信仰相符的那个教会存在。对此有不同意见的臣民要么保持沉默，加入国家允许的教会，要么冒着被逮捕、监禁甚至送上火刑柱的危险，秘密坚持自己的信仰。在船上，“五月花”号的乘客们做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他们要创建自己的政府，组成一个“公民政治团体”，“制定公正而平等的法律”以促进本殖民地的利益。航程中，马萨诸塞湾殖民公司总裁约翰·温斯洛普对乘客们发表了讲话，认为他们的共同体将被上帝作为典范。他说：“我们必须相信，这个共同体会成为一座山巅之城，它将令所有人仰望。”只要这个殖民地遵循上帝的律法，“人们就会对之后的种植园抱以期望——愿上帝让它变得和新英格兰那些种植园一样”。正如日内瓦的约翰·加尔文，这些清教徒不仅矢志成功，还坚信自己将开创历史。除此之外他还宣告：政府不应介入宗教事务。如果人们不愿去教堂，当局无权强迫他们，也无权决定谁是危险的异端。他说，以某种方式强迫别人敬神，是会让“上帝闻到臭气”的做法。因此，政府行为应与教会保持距离。罗杰·威廉姆斯掌握了一条重要的真理：强制每个人相信同一种信仰，并不能让一个国家实现“合众为一”的理想。更好的方式是“和所有愿意前来的人一同祷告”，并抱有希望。一位清教徒诗人写道：“咖啡来了。它是沉郁而有益身心的酒，能治疗胃病，亦能让才思焕发。”詹姆士一世认为抽烟这种习惯“睹之可厌，闻之欲呕，有害头脑，损坏肺脏”。几百年之后，科学证明了这位国王在最后一点上的先见之明，然而当时却有无数英国人热衷于这种来自美洲的新奇时尚，乐意出高价购买。约翰逊曾这样告诉他的一位邻居：“我了解我的土地。我想工作时就工作，想休憩时就休憩。”自由解放理念的兴起与蓄奴制度的大面积扩散居然在同一个时代发生。这个现象在美国的历史上太过重要，必须用专门的一章来讨论。“平等”是一种需要被创造出来的观念，这种观念只能一砖一瓦地慢慢搭建起来，历程长达数十年。不到20年，就有15000名定居者来到了费城一带。这座新城市名字的意思是“兄弟友爱之城”。贵格派不把他们的“聚会”称为教堂仪式，聚会时也没有神父引领，只要受到“内心的光”的感召，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发言。贵格派信徒经常遭到敌对者的殴打和监禁，因此他们认为战斗都是不道德的，并拒绝加入任何军队。他们相信在上帝眼中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因此他们不穿华丽的衣裳，不对贵族和国王鞠躬，在见到绅士时也不脱帽致礼。这种念头可怕而又危险——至少当时大多数英国人会这么想。人和人之间怎么可能平等？毕竟，不平等的现实明明就摆在眼前，从早到晚，须臾不曾消失。大学生们在街上遇到教员时必须脱下帽子。如果对方是院长，他们在50英尺之外就必须脱帽；如果是教授，这个距离就是40英尺；讲师则只需25英尺。在大学里，不平等的程度可以用尺子量出来。如果你是一名女子，就会有更多的机会体验到这个世界的不平等之处。约翰·温斯洛普深爱他的妻子玛格丽特。然而，根据《圣经》的教诲，他认为自己是“她的主人”，而她应“臣属于他”。法律规定：如果玛格丽特想要出售什么财物，必须由约翰替她完成。她不能在法庭上提出诉讼，也不能签署合法的契约，只有她的丈夫才拥有这些权利。我们也不应忘记，在北美殖民地早期，大部分奴隶并非生来为奴，而是被强迫成为奴隶的。这些男人、女人和孩子在遥远的异国被绑架，开始了从自由人坠落为奴的旅程。上千万带着镣铐来到美洲的奴隶中，有90%被送往南美和加勒比海地区，只有不到4%被直接运往北美，即便如此，蓄奴仍然逐渐成为北美殖民地生活的重要内容。看吧，“平等”和“不平等”，如同两名格格不入的舞伴，踩着非出本意也无法完全理解的舞步旋转。在接下来的许多章节中，我们都将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也许关于它们的讨论永远无法结束，因为这个世界从来变动不居，而它们的舞步也不会停止。本杰明曾对父亲建议：如果他一次对着半头牛的肉做祷告，而不是在每餐前都对一小盘牛肉这样做，富兰克林家就能省下许多时间。为什么绅士们要有各种花哨的头衔，比如“安东尼爵士”或“罗宾逊大主教”？《圣经》中的大人物可从来没有被称呼为“摩西大人”或是“亚伯拉罕阁下”，富兰克林这样评论。“不，根本没有过的事。他们只是些平凡”而正直的人。头衔这种东西有什么必要存在呢？洛克也明确反对国家教会，认为既然各种宗教都声称代表真理，那么假设政府可以决定哪一种正确未免荒谬。与其陷入让欧洲纷争数百年的宗教战争，不如宽容所有信仰他以蜘蛛为例，但不是那只轻快地在树间飘荡的蜘蛛，而是一个即将“坠入烈焰”的生灵，这样的烈焰无从抵抗。“若不悔悟并飞向基督，那就是你们将在地狱面对的命运。”在接下来的岁月中，这信仰之火将引燃对抗蓄奴制和酒精泛滥的战争，也会掀起为妇女争取权利的运动，而且不限于此。他们更多思考的是，一个有效的政治体制该如何让拥有不同信仰的人们在其中共存？《圣经》中的预言使他们相信世界末日已经近在眼前，他们需要在耶稣再度降临之前让印第安人皈依。谁控制了北美大陆上的大河，谁就掌握了这片大陆的钥匙。河流让旅行更加便捷，让贸易品流通更快。他的腿因痛风而残疾，不得不用毛毡裹起来以缓解疼痛。他让仆人将他抬进议会，在拐杖的帮助下爬到他的座位上，花了整整三个半小时大声抗议这项协议，却徒劳无功。然而同历史上许多战争一样，这场战争几乎掏空了胜利者的家底。英国政府将如何偿付其欠下的累累债务？又将如何管理它刚刚获得的北美土地？那些地方的居民全是法国人和印第安人，尚未习惯听从英国人的命令——尽管北美的英国殖民者们已经像潮水一样开始翻越阿巴拉契亚山脉，准备在俄亥俄谷地定居下来。“你们的武器保护了他们？是他们英勇地拿起武器，帮助你们保卫自己……相信我，记住我今天告诉你们的，那曾经驱动这些人的自由精神不会离开他们……（他们）和国王的其他子民一样忠诚，但他们更是一群渴求自由的人。”英国人可以选举他们在下议院中的代表，从而能对是否应被征税表达意见。虽然当时并非每个人都有投票的权利，但至少每个郡都有一些有产者可以投票。与此不同，北美人则无法选举他们的代表进入议会。正如帕特里克·亨利所言，“不列颠式自由的杰出之处”就在于：有权向人民征税的只应该是“他们选出来代表他们的人——只有这些人才知道人民可以承担何种税负”。这个关于印花、税赋和茶叶的故事讲到这里，看上去更像是一次争吵变成了一场抗争，一场抗争变成了一场暴动。你们必须纳税。我们不纳税，有本事就强迫我们。拉什坦承：“我自小受到的教育告诉我，（国王）几乎是政治秩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如同太阳之于我们这个星系。”《常识》一经出版，6个月内在北美就售出了10万册之多。这本小书令许多读者相信，北美人应该抛弃他们的君主，和英国切断一切联系。阿比盖尔·亚当斯（Abigail Adams）在给她丈夫约翰·亚当斯的信中曾写到，她知道代表们正在起草一部新的“法典”。“不要忘记女士们，”她坚持说，“如果女士们付出的特别关心和照料得不到回报，我们将决心燃起一场叛乱。任何不能代表我们，不能为我们发声的法律，我们都不会遵守。”她是在开玩笑，同时也在严肃、认真地表达她的感受。一些人认为，美国的开国元勋们都有两副面孔。他们一面竭力宣扬平等，一面却蓄养奴隶；一面让妻子们相信女性是生活的真正主人，一面却如约翰·亚当斯一样，向其他男性吐露他们的看法：女性因“柔弱”而不适于承担投票或是“管理国政”这样的大事。另一些人则认为，即使伟人也只是他们时代的产物，他们的后来者才能完全认识到，黑人和女性同样应该享有平等权利。诚如林肯所言，表达何种观点和将它付诸实际是两件不同的事。杰斐逊一生都为奴隶制所困扰，却从未困扰到真的给他的奴隶们自由。他曾将对自由的追求视为责任，也曾希望奴隶制逐渐消失，但我们在后面会看到，他在这两点上都有所倒退。不过，尽管杰斐逊有诸多明显的不足，他毕竟将平等的理念置于《独立宣言》的中心，并因此将一场叛乱升华为革命。这场革命带来的改变从未停止，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在那个年代，一名将军需要有娴熟的骑术，而华盛顿在马背上向来勇敢，可以“越过最高的栅栏，也能极速奔驰”，同时“不让他的坐骑失控”。他在战斗中向来身先士卒，而不是躲在他们身后，他也从不会失去理智，做出孤注一掷的决定。美国最初的真正统一感，所谓的“合众为一”，就来自大陆军。这些士兵中，有“60岁的老翁，有14岁的男孩，也有老老少少的黑人，大部分人都衣衫褴褛”。一名英国军官不屑地描述道：“这是一支天底下最奇形怪状的军队。”然而大陆军的战士们已经认识到，他们不比任何人逊色。通过漫长而艰难的战斗，他们为自己，也为这个崭新的国家，赢得了完全的独立。什么因素导致了一个国家走向成功或是失败？政府如何才能赋予其首脑以恰好的权力，使他们既具有高效的执行力，又不至于成为独裁者？制宪会议的代表们开始认识到，主权是可以被分割的。在他们创建的这个联邦主义政体下，国家政府在某些领域拥有最高权力，而各州将在另一些领域保留最高权力。同时国家政府将其权力分为三个分支：行政权、立法权和司法权。每个分支都有制约其他分支权力的办法，这是一个防止某个分支偏离正轨的保险机制。当你为了集体智慧的优势而将一群人集合起来时，不可避免地，你也将同时集合他们所有的偏见、情感、谬论、地方利益和自私的考虑。这样的集会不可能产生一个完美无瑕的结果。华盛顿在他宣誓就任10年之后去世，临死之前他仍然不能确定合众国是否能延续下去。杰斐逊就曾说过，如果有人告诉他必须加入政党才能上天堂，他宁可放弃天堂。杰斐逊就曾高兴地宣称：平等之花将开遍整个欧洲。尽管出现了暴力，但在许多个世纪的王权暴政之后，那只是实现民主的小小代价。有一次在国会会场里，一名民主共和党人被羞辱激怒，将唾沫啐在对手脸上。接着，联邦党人抓起拐杖，而民主共和党人则从壁炉里抄起火钳，两人互相追逐，在地板上扭打成一团。一届政府的下台并不意味着一个国家的结束。E pluribus unum（合众为一）也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应该有同样的想法和信仰。在分歧之中，这个国家仍能存在下去。他相信，政府的职责仅仅在于让公民们“避免相互伤害”，此外都不应加以干涉，“让他们自由地追求自己的事业和福祉”。一位联邦党人坚持认为：“总要有统治者和被统治者，总要有主人和仆人，也总要有富人和穷人的区别。”当时拿破仑身陷欧洲战局，主动将法属路易斯安那以1500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美国人。克拉克正在对图舍颇印第安人讲话。他的发言首先被翻译成法语，那是图桑·沙博诺的语言，沙博诺再将之翻译成他在密西西比河上居住时学会的米纳塔里语。萨卡加维亚曾经被米纳塔里人俘虏，能听懂这种语言，而她又在更西边的地方长大，因此能将它翻译成肖肖尼语，最后由一名懂得肖肖尼语的图舍颇男孩将克拉克的话翻译成他们自己的语言。各种语言和文化的大杂烩正是构成美国的要素之一，而从英语，到法语，到米纳塔里语，到肖肖尼语，再到图舍颇语，克拉克这段讲话的翻译过程令我们可以窥见这种大杂烩的冰山一角。随着购来的路易斯安那并入美国版图，民主的运行并没有变得更容易，让人人都能在谈判桌上拥有一席之地也没有变得更容易，一切反而变得更加艰难了。登上一条在河上来往穿梭的崭新蒸汽船时，欧洲人会惊奇地发现船上居然没有头等舱。一位欧洲绅士曾抱怨道：“富人和穷人，受过教育的和一字不识的，有教养的和粗鄙的，全都挤在船舱里，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甚至坐在彼此的腿上。”拓荒者戴维·克罗克特在他的竞选之旅中从不发表正式演说，而是对听众们坦白：“刚才我脑子里还有一丁点儿演说词，但是现在我好像找不到它在哪儿了。”听众会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对这些美国人来说，平等意味着什么？它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有同等的天分，得到平等的教育，拥有平等的财富，甚至也不意味着他们应当在这些方面平等。最重要的是每个公民都有平等的机会取得成功。正如一位美国人所言：“人人都应拥有尽力让自己超越他人的自由。”人民需要的不是平等本身，而是机会的平等。民主的成功并不在于人民永远正确。任何政府都必然会犯错误。国王或是独裁者可以无视自己的错误，因为他们无须对任何人负责，而民主则与此不同。民主的成功在于，错误发生后，人民可以感受到这些错误，并有权力纠正它们。美国的新型民主还有一个更深的、无法如此轻易弥补的缺陷。虽然每个美国人都应当拥有通向成功的平等机会，一些人数众多的群体事实上却被这一民主系统遗漏了——女性不能投票；非洲裔美国人同样没有投票权，无论他们是自由人还是奴隶；至于印第安人，他们的权利和愿望更是几乎被完全无视。18世纪，自由平等理念的传播与奴隶制的扩散是同步进行的。尽管棉花繁荣为这片新土地带来了数以十万计的奴隶，四分之三的南方白人家庭却连一个奴隶也没有。种植园的钟声在凌晨3点半响起，此时离日出还有很长时间，一旦起床，晚上9点之前都没法回到宿舍。毕竟，正如一名奴隶主所言，识字的奴隶“更难管束”，“永远不会再像个奴隶”。这名奴隶主的预言变成了现实。他自己手下最聪明的奴隶无视他的命令学会了阅读，然后逃到了北方，成为讨伐奴隶制的著名先锋。这名奴隶的名字是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在1798年，他去世前一年，华盛顿坦陈了他对共和国的最大担忧：“我可以很清楚地预见，不根除奴隶制，不用共同原则来维系巩固我们这个联邦，它就难以长存。”无疑，这些革新思想中有一部分显得不切实际，甚至显得疯狂。对这些想象进行冷嘲热讽似乎是件容易的事。然而在那个时代，更容易的事则是日复一日地辛苦劳作，同时说服自己相信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这个世界从来就是如此。而那些追求完美的人则大胆梦想，并因此意识到，只要他们投入足够的精力和汗水，世界就会有所改变。正因为他们，革新之火渐成燎原之势。戴维·沃克是波士顿的一名自由黑人，他出版了一本小册子，将自由视为一种“自然权利”，认为奴隶们应该联合起来反抗他们的主人，因为这些主人是“残忍的压迫者和谋杀者”。这样的观点在南方和北方都吓坏了许多白人，于是沃克将这本小书缝进外套的衬里，再将这些外套出售给黑人水手，从而让这些水手把书走私到禁止它出售的南方港口。如果不是因为突然去世，沃克本该拥有更大的影响力。一些人相信沃克是被他的敌人下毒害死的。“在这个问题上，我不愿意有节制地思考、发言或是写作。不！决不！那就像让一个房子已经着火的人有节制地发出警报一样荒谬……请不要建议我在此刻的这项事业上有所节制。我的态度明确，不会模棱两可，不会找任何借口，不会后撤哪怕是一寸。人们必将听到我的呐喊！”正如上一份宣言中列出了那些促使美国人拿起武器反抗的不公行为，《情感宣言》也将男性对女性的“重复伤害”一条条列出：女性被迫遵守她们无权参与制定的法律；女性不能成为牧师或医生，也不能进入其他许多行业。病菌附着在摆摊用的毯子上，从西属新墨西哥开始北上。新式的蒸汽船沿着密苏里河[4]逆流而上，带去的不光是白人，还有天花病毒。妇女们不仅需要早起做饭、照料孩子、浆洗缝补，还要照料牲畜、维修坏掉的车轮。当男人病倒时，她们还得驱赶牛群。这是上帝的安排——一位报纸编辑如是说。“覆盖整个大陆……让我们每年成倍增长的无数人口能自由发展”乃是美国的“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清楚地看到了美国取胜背后隐藏的问题。“美国将征服墨西哥，”他预言道，“但墨西哥将毒死我们，正如吞下砒霜的人必死于砒霜。”美国从墨西哥手中夺去了超过50万平方英里土地，然而这些新获得的领土迫使美国人面对一个大多数政客都避而不谈的问题：奴隶制和自由还能继续共存吗？“倾大洋之水也无法扑灭你点燃的这把火，只有鲜血之海才能让它熄灭。”一名佐治亚州国会众议员声言。哈丽雅特·塔布曼是这条“铁路”上最有名的列车员，她身为奴隶时曾在锯木营地里做工，对丛林深处非常熟悉。她出色的表演技巧也不止一次让她从险境脱身。有时她会带上两只鸡，在需要时放跑它们然后假装追赶，以将人们的注意力从逃奴身上移开。如果就此说林肯解放了奴隶，那就太过简单了。林肯的《解放黑人奴隶宣言》（以下简称《宣言》）于1863年1月1日生效，仅仅宣布了解放居住在邦联边界内的奴隶。批评者们指出：这意味着《宣言》只对联邦无力解放的奴隶有效，也就是说等于根本没有解放任何奴隶。不过，林肯发布宣言的消息仍然像野火一样传播开来。在这份宣言发布之前，早已有成千上万的奴隶解放了自己，是他们的行动迫使着林肯、联邦，甚至南方白人去决定该怎样对待奴隶制问题。麦克莱伦希望媾和并尽快结束战争，哪怕这意味着允许奴隶制继续存在，林肯则拒绝付出这样的代价。已经有超过13万“前奴隶”在为北方作战，如果以此种条件媾和，将使他们重新沦为奴隶。林肯表示，如果达成这样的交易，“我会立刻下地狱，直到永远”。此时林肯已经说服国会通过了宪法第13条修正案，在联邦境内永远废除奴隶制。法案通过时，共和党人爆发出了欢呼，在看台上围观的非洲裔美国人喜极而泣。双方都诵读同样的《圣经》，向同一个上帝祈祷，甚至都祈求同一个上帝的帮助以反对另一方。似乎很奇怪，人们竟敢要求公正的上帝来帮助他们夺取他人以血汗换来的面包。然而，我们还是不要评判别人，以免别人来评判我们。双方的祈祷不可能同时如愿，而且任何一方的祈祷也从不曾全部如愿。万能的上帝自有他自己的意旨。让我们继续奋斗，以完成我们未竟的工作，去包扎国家的创伤，去照顾艰苦作战的战士和他们的遗孀遗孤。让我们尽一切努力，实现并维护我们自己之间以及我国与他国之间的公正和持久的和平。在太平洋一侧，有90%的工人来自中国，其中许多是刚刚来到美国的新移民，他们需要完成让铁轨翻越内华达山脉的艰巨任务。一名为他拍摄肖像的摄影师回忆说：“面对他那双似乎燃烧着火焰的黑眼睛，你会觉得那是正在迫近的高速火车的头灯。”而那些普通人，那无数的工人，在复杂的商业图表上仅仅附着在无数枝丫末端，作为小小叶片而存在。在托马斯·杰斐逊的年代，一双鞋的制作从头到尾都由一名鞋匠负责：从选择皮料、裁剪样式、缝纫直到粘接，一共有大概40道工序。然而随着工厂变大，一个鞋匠的工作被分解成一个个小任务，每个任务由不同的人来负责，每个人都不需要接受太多培训就可以完成工作。一个旧式的鞋匠会为自己的技术感到骄傲，这些工作却不一样。谁会为将一件小事重复千遍而骄傲呢？大部分职业都不欢迎女性进入，但也有女性从事着邮政局长、教师或是秘书等职业，不顾一些男性向她们发出的警告：女性大脑思考太多可能导致精神崩溃！社会改革者伊丽莎白·卡迪·斯坦顿丝毫不相信这种谬论，反击说：“庇护女性让她们免遭生活艰难之类的说法可笑至极，任何女性都应当有权用自己的全部能力来追求自身的安全和幸福。”无论你是技术工还是普通工，是蓝领还是白领，都要用同一个声音说话。“8小时工作、8小时休息、8小时属于自己！”然而所有这一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因为不是所有工人的利益都一致。实际上，我们可以把城市本身想象成一个巨大的系统，它有生命，有呼吸，有呻吟，也有疲惫，人群、市场和各行各业都在这里汇聚。如果他们不喜欢失火房屋的主人，甚至会坐视它被火焰吞没。然而惠特曼已经意识到：在描述城市时，甚至在描述美国时，他无法将“黑人和白人、本地人和刚刚在码头登陆的移民”分开。正是这样的混杂使美国成为美国：“不仅仅是一个民族，还是一个将各民族熔为一炉的民族。”芝加哥是一座轰隆作响、日夜不停的城市。即便是在长眠之中，惠特曼也会喜欢这个情景——其中有道路的絮叨，有靴底皮革发出的声音，有这座充满生机的城市永不止歇的喧哗。杰斐逊早早就定下了一个不同的基调，他认为：公民应当不受干涉，“自由地追求自己的事业和福祉”。这种将政府排除在经济事务之外的观念有一个法语名字：laissez-faire[5]，这是因为一位著名的法国财政部长曾向商人们询问政府能为他们做什么，而商人们回答道：“Laissez-nous faire.”（“不要管我们！”）安德鲁·杰克逊的追随者们还坚持认为：《独立宣言》声称“人人生而平等”，是指每个人都应拥有同样的机会，而不是指政府应该插手进来帮助他们变得平等。只要每个人都是从同一条起跑线开始生活的赛跑，他们就应该不受干涉地自己跑完全程。如果一个洗衣女工因为太过疲倦而放松警惕几秒钟，导致她的手被洗衣机的滚轮卷进去碾烂，似乎“一切都变得更好，因此一切都理所当然”的座右铭也无法给她带来什么安慰。要成为一个真正伟大的国家，它需要的不只是运气和勇气，也不只是适者生存。在急于维护“美国人的”美国时，太多美国人忘记了这个国家的宗旨：人人生而平等，和“我们必须紧密相连”。这些进步主义者是什么人？他们并不持有同一种观点，也不是来自同一个政党，但他们都赞同政府应该为公共利益做出更多贡献。在现实生活中，每个个体真的都拥有同等的机会吗？他们对此表示怀疑。假设一个是男孩，父母都很有钱，另一个是女孩，住在脏乱出租屋里，父母每天要工作很长时间，这两人真的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吗？在那个年代，穷人常常因为贫穷而受到指责，一名牧师曾声称：“在这片土地上，仅仅是犯错误不足以造成贫穷。没有一个人的贫穷不是源于他自己的罪孽。”进步主义者们不同意这样的观点，认为人们会受到自己生存环境的塑造，如果能改变这些环境，就能让他们有变得更好的机会。他们坚定地相信贫穷不是一种罪过，而是社会运行中出现的问题。要帮助穷人，就必须改变这个社会。到了1920年，宪法第19修正案终于赋予了女性在所有选举中投票的权利。坏托拉斯必须被制止，如果某些企业出售包治一切——从秃顶到背痛——的“专利药品”，尤其是当科学证明它们的疗法根本无效，甚至含有酸或润滑油之类的有害成分时，难道政府可以无视？他期待着一个“让每个公民都尽其所能做出贡献”的共同体。普通公民有能力，也应该运用他们的政治力量来增进公共利益。“财富应该是共同体的仆人，而不是主人，”罗斯福坚称，“美国公民必须对他们创造的巨大商业力量进行有效的控制。”自由放任主义，即简单的“不加干涉”，是不够的。问题在于，强权都希望变得更大，关于各自的势力范围从何处开始，在何处结束，它们从来不能达成共识。每个国家都想要最庞大的海军、最现代化的陆军、最巨型的大炮。化学家们从前利用科学来增进人类健康和提高作物产量，现在却发明出在战场上弥漫的致命毒气，让没有戴上防毒面具的人难逃一死。哈定曾说：“美国目前最需要的不是豪言壮语，而是疗伤止痛；不是灵丹妙药，而是让一切归于正常。”数以百万计的人同时观看一个事件的场景在今天已经变得如此寻常，以致在谈到“大众文化”时我们很难把它当成一件新鲜事，而20世纪20年代就是大众文化传播的开端。这样的工作令一名工人的妻子不堪重负，她写信恳求福特：“您的链条系统就是一根驱赶奴隶的皮鞭！我的上帝啊！福特先生，我的丈夫回到家里就躺下，晚饭也不肯吃，他完全被榨干了！这个系统是否能改进一下呢？……每天5美元是一种莫大的恩赐，大过您的想象，但您可知道，这也是他们应得的。”从1930年到1932年，超过5000家银行烟消云散。到了1931年底，乡村地区的绝望者已经开始靠吃野草维生，城里的人们则在垃圾堆里翻捡食物残渣。有的学校教师因为长期拿不到工资，饿晕在教室里。无家可归者聚集在棚户区，在帆布帐篷或是硬纸板搭的棚子里栖身。人们不再命名胡佛大道来向总统致敬，而是将那些棚户区谑称为“胡佛村”以表达讽刺。这个新政会是什么样？罗斯福并没有直接给出一套方案。和进步主义者们一样，罗斯福认为在困难时期政府必须有所作为，“并且不是做慈善，而是尽其社会责任”。他采用了实验主义的路线：“选择一种方法进行尝试，如果它不奏效，就从容接受，再尝试另一种方法。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试着做点儿什么。”当罗斯福在1933年3月4日宣誓就职时，他向他的同胞们保证他会努力尝试，并且一定会成功。罗斯福宣告：“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虽然新政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它还是让这个饱受摧残、濒临崩溃的国家恢复了活力。罗斯福在1936年获选连任，他得到了531张选举人票中的523张，比历史上任何一位总统都要多。他此后又赢得了第三个和第四个任期，在所有总统中独一无二。归根到底，最重要的并非是罗斯福赢得了多少选票，也并非是他为人们带来了多少信心，而是他如何改变了人们对政府的观念。罗斯福曾说：“这个国家的人民历来珍视政治权利，其中包括言论自由、出版自由、宗教信仰自由和陪审团审判制等等权利……然而，随着我们的国家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发达，随着它的工业经济不断扩张，仅仅是这些政治权利已经不足以保证我们拥有平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们清楚地认识到，没有经济安全和经济独立，真正的个人自由就无法存在。”有所作为是政府的责任，它应当在艰难时期保证人民的经济安全，就此而论，罗斯福新政对美国的意义至关重要。纳粹党在选举中控制了国会，随后通过了一条法案，授予希特勒制定任何他想要的法律的权力。“如果这个世界要变成一片满是废墟、仇恨和痛苦的蛮荒，我们只能更努力地保护和延续我们拥有的这片自由绿洲。”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遭到了出其不意的偷袭。日本轰炸机炸沉了8艘美国战舰，杀死了2 400多名美军士兵，并破坏了300多架飞机。[11]罗斯福将这一天称为“将被永远铭记的耻辱日”。4天后，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对美国宣战，美国人终于加入了这场他们一直希望回避的世界战争。希特勒认为这些死难者都是“垃圾”，是属于“亚人类种族”的低等生物。他主导的这种集体屠杀行动在后来被称为“大屠杀”（Holocaust）。英国飞行员戴维·克鲁克（David Crook）仅仅是看到了一条毛巾，就陷入了最深的伤痛。在一次任务中，克鲁克的同伴彼得的飞机被击落。他回到宿舍时，看到同伴的毛巾还挂在窗子上。他无法不让自己想起彼得——“就在那一天我们还曾一起谈论欢笑，现在他却躺在那架被击落的‘喷火’式战斗机的驾驶舱里，在英吉利海峡的水底长眠”。美国曾决意不卷入战争，却再一次事与愿违。罗斯福在他最后一次就职演说中提醒道：“我们要活得像人，而不是像鸵鸟。”在这个飞机可以跨越大洋，而炸弹能将城市化为灰烬的时代，将脑袋埋在沙子里假装看不见是没有用的。孤立主义不再是美国的选项之一。世界从战火中重生了，却已经满覆劫灰，和1939年时的战前世界完全不同。突然被推上总统宝座后，杜鲁门曾感叹说“似乎月亮、星星和所有的行星”全都落在了他身上。1949年，美国科学家们报告了一个能让人们冷静下来的消息：太平洋地区出现了有放射性的降雨，证明苏联人已经秘密试爆了他们自己的原子武器。美国不再是唯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策划了几次异想天开的刺杀计划，其中包括在卡斯特罗最爱的雪茄中下毒，和在水下引爆一只大海贝（因为卡斯特罗喜欢潜水）。古巴导弹危机从开始到结束只有13天。在漫长的历史中，它连雷达屏幕上的一个小小光点都比不上。然而正是这个光点险些让我们所熟知的世界毁于一旦。站在核战争的边缘，赫鲁晓夫看到了“死亡与毁灭”，肯尼迪则看到了一个“被火焰、剧毒、混乱和灾难”毁灭的地球，因此两人都向后退让了。我们已经看到，平等和不平等之间那令人不安的张力贯穿美国历史的始终。然而金不只是要传达一个抗议的信息，他还有一套方法——使用爱和非暴力行动来达成他的目标。“只有当每一个公民都是自由的，”肯尼迪宣布，“这个国家才会真正自由。”他大声祈祷，然后听到心中一个声音响起：“马丁·路德，你要为正义站起来，为公平站起来，为真理站起来。你看，我会和你在一起，直到世界尽头都会和你在一起。”查韦斯一次又一次看到，工会试图将劳工组织起来，要求更好的工作条件和更高的工资，却遭到大农场主们的阻挠。一名女性即便在外工作，也被视为“二等公民”。男性常会打击试图从事医生和律师等职业的女性，比如宣称这些职业“不适合女性”，报纸也把“需求男性”和“需求女性”的招聘广告分开刊登。与男性从事同一种职业的女性得到的报酬也比男性要低。艾森豪威尔总统担心如果南越被共产主义者控制，其周边国家将纷纷效仿。在外交事务上，他曾长期赞同美国应该避免与共产主义中国打交道，然而他却成了第一个访问中国的美国总统，并改善了中美关系。此后不久，尼克松与苏联签订了放慢核军备竞赛的协议，他希望通过缓和与共产主义大国的关系，让中国和苏联对共产主义越南施加压力，令其与美国媾和。尼克松希望得到越南斗争的胜利，如果不能，那他至少要得到和平。福特为人诚实，但他为了让国家从水门丑闻中恢复过来，赦免了尼克松的所有罪状。民众对此有多么失望，从福特在1976年大选中输给民主党人吉米·卡特即可见一斑。《寂静的春天》在1962年出版后，她被批评者冠以“爱出风头”“伪科学家”“绝后的老处女”“疑似共产党”等等恶名，然而卡森不为这些攻击所动。在生命的最后两年里，她曾前往国会做证，并获得了许多荣誉。她的骨灰被朋友们洒在缅因海岸的席普斯考河里，那是她热爱的一条河流。骨灰抛洒处的标志上写道：“在此终归大海。”我们可以用生命创造历史，也可以用写作创造历史。自由和平等——这两个伟大的观念贯穿着、包围着美国历史，在其中久久回响。然而分歧并没有消失。在起草《美国宪法》时，麦迪逊在这个问题上殚精竭虑，长久思索。他最后得出结论：一个共和国不可能避免分歧。他将这种分歧称为派别。派别的产生不仅因为人们来自世界的不同角落，还因为它早已“深植在人们的天性之中”。人们在运用理性判断事物时会出错，他们的情绪会轻易波动。因为“自恋”的影响，他们无法从别人的角度出发看待问题。更重要的是，生活中的不同境遇让人们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分歧。或者，如麦迪逊所言，不可能有政府能做到让“每个公民都拥有同样的观点、同样的情感和同样的利益”。当人们缺乏基本的生存条件或是像样的受教育机会，当大公司运用它们的实力将小企业和自由竞争挤出市场，所谓机会平等就是一句空话。美国之所以独一无二，就在于这个跨越大陆的联邦是一个政治性的联邦。它欢迎多元性，却并未将联邦的基础建立在所有公民想法一致之上。随着我们获得新的发现、新的真理……体制也必须改变，以跟上时代的脚步。否则我们就是在强迫一个成年男人穿上他小时候合身的衣服。”我们自由，我们平等，我们结为一体。
本文为香港哲学家李天命所著《哲道行者》（明报出版社2009年版）第28至52页摘录。经由OCR识别后人工校对，略有删减，并将繁体字改成对应简体。如有疏漏，还望赐教。犹太人宣称他们所信奉的耶和华就是上帝。如果把基督教《圣经》关于耶和华恶行的叙述视为误述，我认为《圣经》最动人的篇章就是诗篇第23篇。给宗教沐浴，擦掉其中的愚言蠢思，这就是对宗教所能做的一件最好的事了。A）立教五原谬传道人说：耶和华是唯一的神，他就是上帝。上帝三位一体，全能全善全知。所有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的。魔鬼化身为蛇引诱人类始祖亚当夏娃，夏娃亚当吃了禁果犯了原罪，因而你我也就犯了原罪，全人类也都犯了原罪。神是公义的，所以全人类都应该得到永死的结局。但神又是慈爱的，派他的独生子耶稣下凡救世，钉十字架以宝血洗净世人的罪，让世人得到永生。这就是救恩。信耶稣必上天堂，不信耶稣必下地狱。耶稣就是上帝。问题少年拆：（1）亦父亦子？自言自语？耶稣就是上帝？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的，即一切都是耶稣创造的？所以地球也是耶稣造出来的？太阳也是耶稣造出来的？银河系也是耶稣造出来的？亿万星系也是耶稣造出来的？「所有一切」当然包括耶稣在内，那么耶稣创造所有一切就包括了创造自己？耶稣创造自己之前存在不存在？如果存在，已存在的耶稣怎么可能创造耶稣出来？如果不存在，不存在的耶稣又怎么可能创造耶稣出来？耶稣就是上帝，同时又是上帝的独生子？那么耶稣是自己的父亲？上帝是自己的儿子？如果耶稣就是上帝，那么所谓耶稣复活升天坐在上帝的右边，即耶稣复活升天坐在自己的右边？耶稣向上帝祈祷即耶稣向自己祈祷？原来耶稣是神经佬？（2）残虐悖理，欲加之罪耶和华是公义和慈爱的？那他为什么要创造那个爱吃水果的夏娃，而不创造一个不爱吃水果的夏娃？为什么要创造那条会说话的蛇，而不创造一条不会说话的蛇？为什么要创造那条会说话的蛇来引诱那个爱吃水果的夏娃？为什么吃了那个水果就会产生传染性大过任何病毒的原罪？为什么杀人强奸最多只判死刑而不必下地狱受永刑，吃那水果反而罪该万死要下地狱受永刑？为什么不但吃那水果要下地狱受永刑，而且所有没吃那水果的无辜者也要下地狱受永刑？「吃不吃那个水果都要下地狱受永刑」这项规条，无非欲加之罪，这是「爱与公义」的表现呢，还是残虐悖理的表现呢？（3）自编自演，多此一举如果上帝是全能全知的，宇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是他早就知道将会发生的，且是由他一手安排的，那么「水果事件」和「十架事件」岂非由他自己一手包办，自编自导自演，玩弄世人，还要演得那样滑稽拙劣，玩得那样荒谬野蛮？上帝搞了这么多莫须有的荒谬事出来然后才「派自己」下凡救世，哪有什么救恩可言？为什么上帝说要有天地就有天地，却不能说要救世就救世，而要派自己被钉上十字架手能救世？这岂不是脱裤放屁，多此一举？传道人说这正是上帝的爱与公义的表现，因为世人犯了罪，上帝虽爱世人却也不能无偿赦罪。但问题是：那吃水果的罪只是被无限夸大的罪，那没吃水果的更只是莫须有的欲加之罪，无辜陪人受罪，何况连人类社会也有无偿赦罪这回事，难道全能的上帝也「不能」无偿赦罪？那部自编自导自演的荒谬剧《水果陷人与十架自钉》，岂不正是脱裤放屁，多此一举？再说，为什么上帝那么迟才派自己下凡救世？他下凡救世之前的世人怎么办？如果说，上帝下凡之前的世人没有得救的途径，那么上帝迟迟才派自己下凡就是欠缺爱心公义而不是全善的；如果说，上帝迟迟才派自己下凡是因为别有隐衷，「不能」不迟，那么上帝就不是全能的；如果说，上帝下凡之前的世人另有得救的途径，那么钉十字架一事岂不又是脱裤放屁，多此一举？（4）威吓利诱，逼良为娼「信就上天堂享永福，不信就下地狱受永刑」这个教条，凭空强造出一个「天堂永久公民vs地狱永久贱民」的二分，正是「救世自义心态+自我膨胀心态+霸道排他心态」的最深根底，是宗教战争、宗教屠宰、宗教迫害、宗教残虐……概言之就是宗教邪恶的最大祸源，是愚味、狭窄、强横、不文明、非理性的「最高典范」。特须注意的是：第一，从思想层面上看，这个教条可说是天下古今最恶劣粗暴的威吓利诱，那究竟是表现了神性还是露出了魔性呢？第二，据称耶稣钉十字架使世人得到了救赎，那么世人既然已得到了救赎，还有什么必要信耶稣？当救生员救起了遇溺者之后，遇溺者既然已被救起了，还有必要首先相信自己被救生员救起了然后才能够被救生员救起吗？第三，就正常情况而论，说不说真心话可以由自己控制，信不信一句话为真却往往不由自己控制。你能自我控制使自己真心相信「1>9」吗？当一个正常人看出某套教条愚蠢至极荒诞至极时，他怎么可能硬逼自己真心相信？扭曲理性、硬逼良知，这种「精神性逼良为娼」不但极度邪恶，而且极度野蛮，因为等于硬逼别人真心相信「1>9」，硬逼别人真心相信方就是圆。（5）罪魁祸首，认魔作父归根究底，如果宇宙一切都是耶和华创造的，而耶和华又是爱世人的，那他为什么要造那个魔鬼化身为蛇出来害人？护教者辩称不是耶和华想害人，而是魔鬼有自由意志。但为什么要给魔鬼自由意志？莫非因为自由意志的后果始料不及？但不是说耶和华是全知的吗？莫非耶和华早知魔鬼会害人却奈何不了魔鬼？但不是说耶和华是全能的吗？莫非耶和华就是喜欢造个魔鬼出来害人？但不是说耶和华是全善的吗？不管怎么砌词狡辩，一旦声称耶和华全知全能全善而且宇宙一切都是他造的，那就不能不承认：耶和华是始作俑者，追溯源头， 他要负上最大的责任。可见基督教所宣扬（即使属实）的那位造了个魔鬼化身为蛇出来害人的耶和华，其实本身正是邪恶至极的最大魔头。一语总结：所谓「我们在天上的父」，原来应当改写成「你们在心底的魔」。（B）传教十八谬（1）明显矛盾「三一论」基督教最最核心的教条就是三一论：「上帝三位一体，既是三个又是一个。」批：3≠1，说「上帝既是三个又是一个」蕴含着说「上帝既是三个又不是三个」，明显自相矛盾，自打嘴巴。（2）暗藏矛盾「全能论」「上帝是无所不能的。」批：上帝能否创造一种不能被毁灭的东西？如果不能，便非全能，因为不能造出这样的一种东西。如果能够，亦非全能，因为不能毁灭这样的一种东西。由此可见，「全能」这个概念暗藏逻辑矛盾。（3）以残为善「全善论」「善包含爱与公义，上帝耶和华是全善的。」批：耶和华以洪水灭世，天上的燕子何罪？地上的驯鹿何罪？初生的婴儿何罪？唯独水里的鱼虾蟹无罪？这就是爱与公义吗？耶和华为了偏帮以色列人而杀尽埃及人的长子（举国上下一个不留）乃至头生牲畜（举国上下一只不留），长子何罪？稚子何罪？牛羊猪犬何罪？这样的「上帝」是全善的吗？（《圣经》里还有数之不清那么多关于耶和华野蛮荒谬、凶残暴虐的「记载」。）（4）以昧为知「全知论」「耶和华是无所不知的。」批：（a）「天起了凉风，耶和华神在园中行走，那人和他的妻子听见神的声音，就藏在园里的树木中，躲避神的面。神呼唤那人，对他说：你在哪里？」（《圣经・创世记》3：8-9）不知道别人躲在哪里，需要寻找别人、呼唤别人，这样的「上帝」，是全知的吗？（b）「神要试验亚伯拉罕（试验他是否顺服），就呼叫他说……」（《创世记》22：1）需要试验世人是否顺服，这样的「上帝」，是全知的吗？（c）「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耶和华说：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并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因为我造他们后悔了。」（《创世记》6：5-7）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今悔之已晚。这样的「上帝」，是全知的吗？（5）混帐「原罪论」「一吃禁果就犯了原罪，该永下地狱永受极刑；没吃禁果的也染了原罪，该永下地狱永受极刑。」批：一吃那个水果就是罪大恶极，该永下地狱永受极刑？这是轻重不分，帐目混乱。没吃那个水果的也要染上原罪，罪大恶极，该永下地狱永受极刑？这更是张冠李戴，帐目混乱。（6）伪善「救赎论」「亚当夏娃吃了禁果，全人类就犯了原罪，罪该永死，但神爱世人，派他的独生子下凡救世，为人类钉上十字架，以宝血洗净世人的罪，让世人不至灭亡，反得永生，这就是救恩。」批：陷人坑人称爱人，强加人罪称公义。自编原罪救赎剧，自演原罪救赎戏。两字批之曰：伪善。（7）病态「地狱观」「不信耶稣就要永下地狱永受极刑。」批：这是一种极度病态的虐待狂地狱观，因为：依此观点，出生不久就夭折的婴儿，全都要被打下地狱永受极刑；逝世时耶稣还未出生的人，全都要被打下地狱永受极刑；有情有义、一生行善、只是无法硬逼自己「信耶稣」的人，也是全都要被打下地狱永受极刑。造地狱者不下地狱，谁下地狱？（8）空气论证，废「我们没有见过上帝，我们也没有见过空气，但空气是存在的，所以嘛，上帝也是存在的。」批：我读小学时经常听到这个「空气论证」，这个论证明显犯了推论失效（non-sequitur）的谬误，其为胡混，我估计正常人小学程度就能看得出。（9）钟表论证，废关于上帝是否存在，有一个很流行的论证（钟表论证）说：「假设在沙漠发现有个钟表，我们没有理由认为那个钟表是自己存在于该处（自有而有）的，相反，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么精巧的物件必有制造者，那就是人。由于人比钟表更精巧，所以更有理由认为必有创造者把人创造出来，那就是上帝。」批：这个论证假定了精巧的东西必有制造者或创造者，但这么一来，由于上帝该比人类更精巧，那么必定有个超上帝创造上帝出来了？进一步又必定有个超超上帝创造超上帝出来了……？（10）首因论证，废关于上帝是否存在，另一个很流行的论证（首因论证）说：「由于所有存在者都有其原因，因此有个存在者是所有存在者的原因——第一因——这个第一因就是上帝。」批：第一，如果所有存在者都有其原因，而上帝又是存在者，那么产生上帝的原因是什么？是超级上帝？然则产生超级上帝的原因又是什么？……第二，如果说，所有存在者都有其原因，上帝是存在者，但上帝没有原因，那么这个说法就自相矛盾，因为，这个说法蕴涵着断言：所有存在者都有其原因而且并非所有存在者都有其原因——因为据该说法，上帝这个存在者就没有原因。第三，如果说，上帝是自己的原因，那么这个说法还是自相矛盾，因为，x必须不是y才可能是y的原因，因此说上帝是自己的原因就蕴涵着说上帝不是上帝。第四，即使撇开以上几点不论，首因论证仍是犯了推论失效的谬误，与之相应的谬误公式是：∀x∃yRxy→∃y∀xRxy大略说明：从「所有存在者都有其原因」推论「有个存在者是所有存在者的原因」，就像从「所有人都有个母亲」推论「有个人是所有人的母亲」一样，犯了推论失效的谬误。（11）咯咯跳辩，废一直以来都有人企图证明上帝存在，但每个证明都有大漏洞。纵使（只是「纵使」）有人成功证明了上帝存在，那个上帝也绝不等于就是耶和华——那位杀人如麻、屠宰称冠（例如洪水灭世）的耶和华。就算有个一般性的上帝存在论证成立，也不能由此跳到「由此可见耶和华存在」，何况由根本不成立的上帝存在论证一跳就跳到「由此可见耶和华存在」？如此跳跃，像蛤蟆在泥浆里咯咯乱跳，堪称「咯咯跳辩」。撑竿跳是某些选手最擅长的运动项目，咯咯跳是某类教徒最爱玩的运动项目。（12）伪赝说明，废「科学也解释不了的事情，用基督信仰就能够解释。」批：科学解释通得过思方学的准则，是高档货。用基督信仰所作的解释却通不过思方学的准则，是廉价货。比如，科学解释具有可验证性，对事物给出货真价实的说明；反之，倚赖「因为上帝的旨意就是如此」这个万能句所作的马后炮解释，不外伪赝说明而已。只要科学家肯大幅降格，大量推出廉价货，倚赖「因为事物的性质就是如此」这个万能句来提出马后炮解释的话，这样的「解释」易如反掌，那就不会有基督信仰能够「解释」而科学却解释不了的事情了。（13）「唯吾神真」，吹「所有其他宗教所信的神都是假神，佛也不是神，唯独我们宗教所信的神是创造宇宙的唯一真神——至高无上的三一上帝——所以我们的信仰最优胜。」批：第一，「所有其他宗教所信的神都是假神」这个断言，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据。第二，口称所信的是至高无上的唯一真神，自命高人一等，有何难哉？伊斯兰教也宣称所信的是至高无上的唯一真神呢。第三，从佛教来看，「宇宙有个创造者」这种想法不但不是最优胜，反而根本就是错误的。第四，从逻辑来看，「宇宙有三位同时又具有一位创造者」这种说法不单止是错误的，而且更是必然错谬的，因为内含逻辑矛盾。一言以蔽之，这个「唯吾神真」的论调，不外胡吹而已。（14）至迷说人迷，双重标准有一类教徒，一方面宣称所有其他宗教都是迷信，一方面坚信两千年前中东地区有个中年男子出生时母亲还是处女，坚信该男子能在水面行走，用五饼二鱼（似非鲸鱼）喂饱过数千人，死后不久便复活，太阳系、银河系乃至亿万星系都是他造出来的……而不称之为迷信。批：犯了双重标准的谬误。按：科学的可信性比神话高千百倍，比自相矛盾的教条高无限倍。有一类教徒，别人相信科学就称之为迷信科学，自己相信神话却不称之为迷信神话，这就不单是双重标准，且更是严重得多的「概念扭曲（扭曲了『迷信』这个概念）以致黑白颠倒」的问题了。（15）诬教诬人邪，自取其辱有一类教徒，自己抱着天下古今最荒诞悖谬的教条，却还要抨击别的宗教「拜偶像」，认为所有其他宗教都是邪教，是拜木头教、拜石头教……批：第一，别人所拜的木石所制的像，只是一种象征，作为桥梁，方便敬拜时心灵有个凝聚的朝向。歪曲别人，抹黑别人，诳称别人的宗教为拜木头教、拜石头教……如此诬枉别人的宗教，本身恰可称为「诬教」。第二，自己抱着最荒诞悖谬的教条，却还要说所有其他宗教都是邪教，此正可谓：最邪说人邪。第三，别人可以这样反击：「一般所拜的偶像起码有个人形，你们所拜的偶像却连个人形也没有，只是两条交叉木棒之类的玩意儿，拜偶像教绝对胜过『拜叉教』呀。」（16）以偏概全玩见证「地震时我在教堂里祈求上帝赐我平安，结果教堂倒下来了也压不到我，证明了上帝是慈爱的。」批：（a）全能全知的上帝让地震发生，证明了他是慈爱的？（b）里斯本大地震时，有三万多人聚在教堂里避难，结果遇难。是否三万多人没有一个祈祷？（17）伪托权威加倍伪「达尔文晚年后悔提出了进化论，改信了基督教，连爱因斯坦也相信上帝耶和华存在。可见基督教是可信的。」批：（a）所谓「达尔文晚年……改信了基督教，连爱因斯坦也相信上帝耶和华存在」，已被揭破为可耻的造谣。这是第一重伪。（b）纵使撇开第一重伪不论，纵使真的「达尔文晚年……改信了基督教，连爱因斯坦也相信上帝耶和华存在」，纵使如此，也不能由此推论「可见基督教是可信的」。这样的推论犯了伪托权威的谬误（达尔文是生物学权威，爱因斯坦是物理学权威，没有人是「上帝权威」。一经加上第一重伪，这个伪托权威的谬误就含藏了两重妄伪。（18）穿凿附会八口诳有人在宗教电视节目上企图利用解字充当《圣经》的佐证，声称诺亚一家八口搬进方舟里躲避灭世洪水，所以中文的「船」字是「舟八口」云云。批：诸如此类的宗教胡混，且统称之为「八口诳」。（a）八口诳的特技就是穿凿附会，明犯牵强比附的谬误，其滑稽程度不下于宣称「交头接耳」是一种非常吃亏的举动：把自己的头交了出去，只接回来一只耳朵。（b）不妨运用本书第一主题篇所讲的「子矛子盾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像照妖镜那样，揭示八口诳荒唐胡诌的本相：被钉十字架者显然不是神，所以中文的「神」字是「示申」而不是「示十」。（C）护教十大谬（1）诈遭误解之伎被批驳时，诈遭误解的护教伎俩，主要共有三招：（a）讹称断取第一招就是凭空硬说对方「理解有误：断章取义」——只靠嘴皮吐出「理解有误：断章取义」八个字，却无法指出对方的理解误在何处，无法指出原章原义是怎样的，无法指出对方究竟断了什么章、取了什么义。（b）假援语境第二招则是凭空硬说对方「理解有误：忽略语境」——只靠嘴皮吐出「理解有误：忽略语境」八个字，却无法指出对方的理解误在何处，无法指出对方到底忽略了怎么样的语境，无法指出那些破漏的教条如何可凭有关语境来辩护。（c）伪学术堆砌第三招就是伪学术堆砌——护教者以看似学术的虚假包装来施放烟幕，令人头昏脑胀，胡混一番之后就宣称对方诠释有误，但实际上其所作的宣称根本没有站得住脚的理据。更糟的是，即使对方为了避免浪费时间于纠缠之中，于是顺着护教者所要求的诠释来讨论，结果护教者也只会自陷于更劣的处境里。譬如，护教者发觉全能论和全知论等被批驳到无路可逃时就说：「Omnipotent（全能）、omniscient（全知）等字词的字根omni（全），并不属于《圣经》原文，而只是来自拉丁文译本的拉丁字根。」然则这是否要公告天下原来《圣经》并没有表示过上帝是全能全知的呢？碰到这样的反诘时，那护教者就会哑口无言的了，因为，全能论和全知论等都是基督教的核心教条，一旦要接受「上帝并非全能全知」，就会有许多基督徒要精神崩溃的了。（2）兜圈引经，循环自证所抱的经书被指出错谬充斥，就大兜圈子「引经证经」企图护教，这就犯了循环论证的谬误——对方本就不信那部经书，正在批驳那部经书，有什么理由要相信来自那部经书的征引呢？⬛：「凭什么说世界是六天造成的？」⬜：「凭《圣经》，《圣经》说……」⬛：「凭什么认定《圣经》的说法是真的？」⬜：「凭《圣经》，《圣经》是神的话语。」⬛：「凭什么认定《圣经》是神的话语？」⬜：「凭《圣经》，《圣经》说……」批：引经证经兜圈子，循环自证全作废。（3）刁童赖辩，拉扯撒泼有的护教者被批刺到遍体「洞」伤的时候，就会露底现形，像刁童耍赖，东拉西扯撒泼胡诌，赤裸裸十分有趣。且举网上看到的一些为例：（a）「你们只会在这里批驳我，有本领的话为什么不到天堂去找上帝来挑战呀！」按：有某种性格和体质的小孩子，被打到头破血流时就会一面逃一面哭一面喊出这样的下台话：「有种的话就去找我爸爸来打一场架呀！」（b）「你们批判《圣经》，以为自己智慧很高吗？世界上始终有些问题是你们解决不了的！」按：恰似打架时被打脱了门牙就说：「你以为自己武功很强吗？世界上始终有些牙齿是你无法打得脱的！」说得很对，在正常情况下，象牙就不是别人所能打得脱的。（c）「我所依据的那部书所载的是神的话语，你所依据的那部书所载的不外是人的话语，人怎能比得上神呀！」按：一部载着「人的话语」的书，可以刚好就是一部提供思考方法去审察那些自称载着「神的话语」的书，所载的究竟是神的话语呢，还是人的话语呢，抑或只是神话呢，甚或只不过是鬼话呢。（d）「但无论如何，圣经销量最大，译本最多，远超过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按：第一，无法回应别人的批驳时就说「但无论如何」，这不外是转移视线，掩饰自己在原初的问题上无词以对。第二，把一部已面世了千年和一部只面世了百年的书拿来比较销量和译数，奸否？第三，即使真的销量最大译本最多，这都与《圣经》是否正确无关，错谬充斥的书，销量越大译本越多就只会遗害越深流毒越广。（e）「我高举的是神，你们高举的是谁呢！」按：举不举得起？（f）「你们批评耶和华滥杀无辜？可能这是耶和华要让他们早点返回天国享永福罢了，有何不可？」按：「你们批评恐怖分子滥杀无辜？可能这是耶和华要让他们早点返回天国享永福罢了，有何不可？」称此为「莽托可能」有何不可？（g）「证明了『全能』有矛盾？也可能是证明的过程出了问题呢。」按：想护教的话，就需要确凿指出那个证明「有」什么毛病，而不能倚赖随口滥指那个证明「可能」有毛病——这样随口滥指，无非放空炮、讲废话，本身恰恰就有莽托可能的毛病。（4）妄指人妄，自曝其妄在宗教辩论上，许多护教者一开始便已预设了自己所信的教条是绝对真理，别人提出批评就说别人狂妄，甚至已被彻底驳倒了还要说别人狂妄。批：妄指人妄，自曝其妄——犯了不当预设的谬误。（5）偷换身份，自充上帝（a）被别人刺破了其脑袋所填塞着的绝谬教条时，某类教徒就会指责别人「要凌驾上帝，猖狂傲慢，自我膨胀」。批：自己的脑袋被别人凌驾了，就说别人要凌驾上帝，这等于自视为上帝，如此自充上帝，是否猖狂傲慢之极，自我膨胀至极？（b）这款「偷换身份，自充上帝」的伎俩，还有一个常见的变种，那就是：被别人刺破了其脑袋所填塞着的绝谬神话时就说：「人类没有资格批评上帝，因为被造者没有资格批评创造者。」（且称之为：无资评神论。）批：第一，为什么被造者就没有资格批评创造者？有何理据？第二，「有没有资格批评」是一回事，「所提出的批评正确与否」是另一回事。第三，「批评关于上帝的神话」不等于「批评上帝」。昧于两者之分，愚也。故意混清两者之分，狡也。自己被人批中了就说别人批评上帝，狂也。（6）滥设比喻，自掘坟墓（a）滥作比喻：以牵强比喻为教义辩护——例如说：「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上帝惩罚世人不听话，就像父母惩罚子女不听话一样，绝无不妥。」批：第一，亚当夏娃吃禁果，全世界要承担后果，绝无不妥？第二，子女一次不听话偷吃水果，父母就弄个地狱出来永恒惩罚子女，比人间死刑还要惨烈无限倍，绝无不妥？（b）滥归比喻：硬把非比喻定性为比喻——有些教徒无法为《圣经》的悖谬提出合理解释时，就辩称那只是比喻。例如无法给违反科学的六日创世说提出合理解释，就辩称「日」只是比喻，声称《创世记》所说的一日其实等于「一段很长的时间」云云。批：《圣经》所讲的六日创世，每一日都「有晚上，有早晨」（《创世记》：1），第七日则被定为安息日、圣日（《创世记》：2）。若依上述那种比喻诠释，《圣经》那些话语就会变成说：「每一段很长的时间都有晚上，有早晨」、「第七段很长的时间被定为安息一段很长的时间、圣一段很长的时间」，说得通吗？其实我倒是很希望这个比喻诠释能够成立的，因为可以作为争取星期日休息「一段很长的时间」（比如十万年）的理据或「圣据」，可惜这种比喻诠释只不过是穿凿附会胡说八道而已。按：玩弄滥归比喻的伎俩，为了护教而只求这一刻蒙混过关，不理下一刻的致命后果，十分短视，无异自掘坟基，因为，一旦容许滥归比喻的话，别人也就可以说所谓处女产子、所谓五饼二鱼、所谓水面行走、所谓死后复活，等等等等，根本子虚乌有，全都不外是比喻罢了。（7）概念扭曲，自掘坟墓（a）有些教徒发觉无法为耶和华的恶行提出合理辩解时，就宣称耶和华眼中的善包括了人类眼中的恶。但这会导致类乎概念扭曲的极严重后果，因为，如果耶和华眼中的善包括了人类眼中的恶，那么当《圣经》叫人行善时，人们就大有借口行恶了——比如过分挑嘴，专拣鲜嫩的教徒来吃。（b）概念扭曲的一个类近的特例就是神即标准论：「神本身就是是非对错的绝对标准。神说杀子祭神是对的，杀子祭神就是对的；神说杀子祭神是错的，杀子祭神就是错的。耶和华叫亚伯拉罕杀子献给他，这件事正启示了人类应该绝对跟从神的标准。」批：第一，人类必须以独立思考作为指引。当我们听见天上有声音自称上帝并叫我们杀子献祭时，我们终须凭着独立思考去判断那声音究竟是来自上帝的呢，还是来自魔鬼的呢，或是由于科学家或外星人在戏弄我们呢……抑或只是我们自己的幻觉作祟呢。第二，人类在辨别神魔之分时，不但必须按照人类的准则作出对魔的评估，而且必须按照人类的准则作出对神的评估，否则凭什么称之为神（或魔）而不称之为魔（或神）呢？第三，如果耶和华的是非标准眼人类的是非标准刚刚相反，那么这位自行其「是」的耶和华，不是自称上帝的魔鬼是什么？（8）盲超逻辑，自摧自毁被招招刺中，被步步追击，到了末路穷途之际，许多护教者都会拼死一搏说：「可以不理逻辑，逻辑不可靠，《圣经》才可靠，上帝是超越逻辑的，逻辑不适用于上帝，上帝不受逻辑限制，上帝能够打破逻辑的规律！」（且称此为：盲超逻辑。）批：1（a）盲超逻辑是最低能的败方遁辞。在思辩时，所讲道理占尽上风的胜方，是不会提出「可以不理逻辑」这种反智盲断的。垂死挣扎的败方，狗急跳墙才会这样说。（b）企图攻击逻辑的人，根本不知逻辑为何物。天地间最坚稳可靠的学问就是逻辑和数学，甚至可以说逻辑比数学还要坚稳可靠：数学断言「3＞2」，逻辑断言「如果3＞2，则3＞2」。在逻辑和数学之后，其次最坚稳可靠的学问就是物理学。物理学比医学可靠得多，医学又比神学之类可靠得多。有病看医生，医生说没得救了才去找神学家研究前程，再请教士代祷，正常人不会次序颠倒的，如果连逻辑这块最坚稳的金刚基石也不可靠的话，盲超逻辑论者的宗教信仰就更是最不可靠的烂泥腐叶而已。（c）说逻辑不可靠，须要给出理据，否则可以不理。但要给出理据就离不开逻辑的审核范围。企图否定逻辑，仍须合乎逻辑。（d）最根本的一点是：所谓「……超越逻辑……不受逻辑限制……打破逻辑的规律」，这种说法连「假」这个资格也没有，而是全无意义不知所云。「打破『如果p则p』这条逻辑规律」是什么意思？其为不知所云就像「打破『3＞2』这条数学真理」之为不知所云一样。（e）想说服不信者，第一步必须站在双方都接受的立场上进行，否则的话，本来不信的人为什么要相信你呢？思方、逻辑、数理，乃「天下之公器」。就以逻辑来说，这恰恰就是天下正常人无分种族性别皆共同接受而且必须接受的无立场的「立场」。盲超逻辑论者不从这个地方出发，只因理绝词穷了就乱抓浮草来救命，说「逻辑不可靠」，那就像会计师计错了数就推说「数学不可靠」那么蠢。当然，事实上并没有这么蠢的会计师，但事实上却有许多这么蠢的盲超逻辑论者。2碰到愚言蠢语的时候，既可以像上文那样，逐点刺破，耐心掴哑之，也可以像下文这样，运用子矛子盾法，顺势拆破，一脚踢翻之——⬜：「上帝是超越逻辑的，逻辑不适用于上帝，上帝不受逻辑限制，上帝能够打破逻辑的规律。」⬛：「对对对！绝对对！你说得很对！上帝是超越逻辑的，逻辑不适用于上帝，上帝不受逻辑限制，上帝能够打破逻辑的规律——依据逻辑，自相矛盾必然错谬，但在上帝那里，自相矛盾是正确的：『除我以外，你不可信奉别的神，并且可以信奉别的神』，这句话在上帝那里就是正确的。同样，『信我就上天堂，并且信我就不能上天堂，反而要下地狱』，这句话在上帝那里也是正确的。因此之故， 纵使你听到上帝在天空大声对你说『信我就上天堂』，于是你信了， 但到时却发现自己身陷地狱，你还是不能埋怨上帝不守诺言的，因为上帝超越了逻辑，守诺言刚好等于不守诺言呢。」（9）胡捧神智，自摧自毁在宗教思辩上，败退至无路可退的死地时，许多护教者都会胡乱捧出「神的智慧」作为最后的一击：「你提出的批驳只是人的判断，但人的判断不可信，唯有神的判断才可信。《圣经》所载的是神的智慧，人的有限智慧是不可能理解神的无限智慧的。」批：第一，当你下判断说「人的判断不可信，唯有神的判断才可信」时，你所下的判断恰恰就是人的判断——除非你不是人。第二，当你要分辨经书所载的到底是不是「神的智慧」时，你必须依靠人的智慧——除非你不是人。第三，如果人的智慧不可能理解神的智慧，那么人类就不可能理解所谓装载着神的智慧的《圣经》，结果就是：《圣经》无异一叠废纸，亦即等同垃圾。⬜死撑：「我修正一下：神的智慧有一部分是人类可能理解的，另一部分才是人类不可能理解的。」⬛砍死：「我多赠一刀：就人类可能理解的部分来看，《圣经》所讲的耶和华等同魔鬼；就人类不可能理解的部分来看，《圣经》等同垃圾。」（10）祷辞藏奸，借祷窜遁末路穷途中的护教者，垂死挣扎时有三道颇能应付庸手的「绝招」，且称之为：末路三招。前两招就是「盲超逻辑」和「胡捧神智」，属进攻型，但实质上只是自绝之招，刚于已被刺破。最后一招则是「借祷窜遁」，属逃溜型，那终究也具是溃败之招，现在予以拆破。拆：被驳斥到无法招架时就说对方受了「魔鬼引诱」，说要为对方祷告：祈求上主宽恕对方狂妄心硬不信三一真神的永死之罪——这不外是借祷遁而已，可用子矛子盾法戏之如下：加倍全能的「超主」呀！请宽恕那些受了魔鬼引诱以致盲目信「主」而狂妄不信超主的人的永死之罪吧！这些人被击到溃不成军的时候，就施放烟幕借祷遁，说要为对方祷告，企图令人产生错觉，以为他并没有被驳倒，而他就可以趁机下台落荒而逃了。这是第一重奸。请加倍全能的超主宽恕这些人犯了第一重奸的永死之罪吧！宣扬「3=1」之类的教条，很容易被刺破，但若只是在祷辞中插入不当预设，说「求主宽恕那些狂妄不信『3=1』的人的永死之罪吧」，一般人就不懂得如何妥善应付了。这是第二重奸。请加倍全能的超主宽恕这些人犯了双重奸狡的永死之罪吧！这些人被刺到遍体洞伤介还要抱残守缺，还要心硬嘴硬硬说别人狂妄。请加倍全能的超主宽恕这些人超狂超妄死抱绝症教条而不会明智推出「全新修订版」的永死之罪吧！超啊……门！结语：33教谬，如何安置？33教谬已被通通刺破，无可救药。开始的时候，以最霸道排他的气焰来宣扬最荒诞悖谬的教条；被批到片甲不留身陷绝境的时候，就以最耍赖胡混的遁辞来演出最滑稽窝囊的逃窜——吾不欲观之矣。有脑有心的教徒会替宗教沐浴，擦掉其中的愚言蠢思，扔掉烂摊子。须知：愚蠢的教说具能聚集愚蠢的教徒，极蠢的教说只能聚集极蠢的教徒。这样的宗教，久必衰腐，终必自毁。
作为一个半吊子爱书人士，我这些年断断续续地在用笔记本、平板、手机等设备阅读电子书，在「如何寻找需要的电子书」以及「如何舒适地阅读电子书」这两方面积累了一些心得，遂整理成文章，希望能够帮到有需要的朋友。另外请注意，本文属于个人经验分享，仅供参考，并非适用于所有情况。本指北仅提供大致方向与思路，具体操作步骤请参考其他教程。本文默认读者已掌握科学上网技能，且有支付外币之方式。找书提到电子书，相信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是「资源」。去年11月初，号称是「全球最大电子书网站」的zlibrary被查封，在中文互联网上也引发了不少讨论。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寻找自己需要的电子书资源呢？从花钱最少到最多，大致可以分为：直接下载、付费代找、购入正版三种方式。直接下载zlibrary https://zh.1lib.sk/library genesis https://libgen.is/Anna's Archive https://annas-archive.org/在下载时，应注意电子书的格式（epub、mobi、azw3、pdf等）及大小（体积较大的文件一般有更清晰的插图）。下载好电子书后，可以在电脑上使用calibre的编辑功能打开电子书，确认排版、字体以及是否含广告插页（如有，可手动删除）等。有些电子书是经由扫描后转换成文本的，不建议阅读此类电子书，因为错字、漏字太多，排版也是重灾区。付费代找打开淘宝搜索「代找」即可。中文书根据稀有程度价格在几块钱到几十块钱不等，而外文书通常来自Amazon（当然也有Amazon电子书破解教程）。这里分两种情况：如果此书包括在Kindle Unlimited（畅读会员）内，那么只需要收取几十元的人工费。如果此书需要付费购买，那么需要在人工费的基础上加收购书费。请注意，在电子书不是pdf扫描版的情况下，尽量找那些可以保留原排版的卖家！强行更改源文件的排版会导致阅读体验极差，因此务必在阅读器中调节横竖排版。购入正版中国大陆的电子书平台不少，但我只用过豆瓣阅读和微信阅读，从UI设计和书库内容等方面来看，后者要比前者好一些。台湾的电子书平台推荐「Readmoo讀墨」，这里给一个小贴士：在面对某些机翻垃圾简中译本时，不妨看一看是否有繁中译本，一般来说会比简中译本质量高。例如，《第二性》的繁中译本和简中译本可谓是天壤之别！日本的电子书平台推荐honto和Amazon，前者的app可以调节横排/竖排，非常友好。最后是谷歌的Play图书，属于大杂烩，各种国家地区的都有。我写毕业论文时在Play图书上买了一本Failing at Fairness: How America's Schools Cheat Girls和日文译本对比参考。看书接下来谈谈阅读电子书的设备。大多数人应该会想到kindle，但我只在初中时购入过一台（具体型号忘了），没多久就吃灰，被我送给朋友了。如果你是苹果全家桶用户，下面的内容可以略过不看，因为在苹果设备上阅读电子书的体验已是非常好，不需要什么意见和建议了。就先从最大的设备讲起吧：我的联想Y7000P笔记本。阅读epub时用Aquile Reader，阅读pdf时用chrome或者edge。其次是小一点儿的iPad。我在iPad上花的阅读时间最多，阅读epub时用自带的Apple Books打开，也可以在苹果的书店里买电子书（虽然我基本不买）。阅读pdf时用GoodReader，可以调节明暗、裁切画面。除此之外，上文提及的电子书平台都有官方app，包括豆瓣阅读、Kindle、honto、Readmoo讀墨、Play图书等。其中，honto和Readmoo讀墨支持导入epub文件并调整横/竖排，对不习惯阅读竖排epub电子书的人来说实在是福音。最后是我的小米10 pro手机，我安装了honto、ReadEra、Kindle、Play图书、豆瓣阅读、Readmoo讀墨。我一般在手机上用ReadEra阅读epub。ReadEra打开竖排epub时会自动显示为横排（无法调节）。另外，右侧参差不齐的文本有些影响阅读体验。结语总而言之，在阅读电子书时，应当综合考虑设备、语言、格式、软件等诸多方面，选择出最适合自己的搭配。
可是我呢，记得当时我胸中燃烧着美好的感情。那时候，我还是个诗人，我面对着树林、五月的薄暮、傍晚开始闪烁的繁星，只能用诗人的目光看待女人。……我瞧着一身红的姑娘，心里带着敬意，就跟我平素瞧着树林、山峦、蓝天一样。那时候我还保留着一点多愁善感的气质，这是我从日耳曼籍的母亲那儿继承来的。伯爵却已经把他以前学过的东西统统忘却，泡在酒里喝掉了。离小屋百步开外，放着一把铁制的长椅，也像松树那么老。我们就在长椅上坐下，开始观赏五月的傍晚那种恬静的美。……受惊的乌鸦在我们头顶上呱呱地叫，飞来飞去，夜莺的歌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只有这些声音打破周遭的寂静。这种温暖舒适的小房间的妙处，在春天不容易感觉到，到秋天人们寻找避寒避雨的处所的时候就容易感觉到了。头一批雨点开始敲打窗上的玻璃。……我走到窗前。……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隔着玻璃看不见别的，只看见往下淌的雨点和我鼻子的映影。这时候电光一闪，照亮附近几棵松树。我要穿一身极贵重、极时髦的衣服，就跟前几天我看见本地女财主和女地主谢费尔所穿的那件一样，胳膊上戴手镯。……然后我就站在石坟的顶峰上，让闪电打死，给大家都看见。“你说出你看什么书，我就能说出你是什么样的人。”然而单凭井井有条地放在书架上的书是难于对奥莲卡的智力水平和“教育程度”做出任何结论的。那些书是一堆奇怪的杂拌。信函毕竟不是脸：说谎也不会露出破绽的。在宁静芬芳而又充满欢欣和夜莺歌声的空气里，在沉睡的园子的寂静里，在上升的月亮那爱抚的亮光里，处处都可以感到这种和平。……大湖在白昼的昏睡后苏醒过来，轻微的拍溅声使人的听觉知道它醒过来了。……在这样的时候坐着安稳的四轮马车到野外去奔驰一番，或者在湖里划一划船，倒很不错。……可是我们却走进正房去了。……那儿有另一种“诗”在等待我们。一个人受到心理痛苦的影响，或者受到不堪忍受的痛苦的煎熬而向自己额头开一枪，就叫做自杀者；可是有些人在青春的神圣岁月放纵可鄙的、使灵魂变得庸俗的情欲，这种人在人类的语言里就不知叫什么了。人饮弹自尽之后，跟着来的是坟墓的安宁；青春毁灭之后，跟着来的却是常年的悲伤和痛苦的回忆。我处在一种忘怀一切、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只感到灯光明亮，心境畅快而安宁。天空已经发白，最高的树梢开始被上升的阳光染上一层金黄色。麻雀在四下里又飞又叫，椋鸟歌唱，所有的鸟雀沙沙响地拍打它们过了一夜而变得沉重的翅膀。……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和牧人的吆喝声。我们身旁有一张大理石面的小桌子。小桌上放着善多尔牌蜡烛，燃着苍白色的火苗。到处都是烟蒂、糖果纸、打碎的酒杯、橘皮。……他的长裤做得很不合身，使膝部出现一些难看的皱褶，而裤腿又被靴子踩得一塌糊涂。他的白色领结老是歪在一边。……不过您不要以为他生性疏懒。……您看一下他那善良而聚精会神的面容，就会明白他没有工夫顾到外表，再者他也不会打扮。……他年轻，诚实，不求虚荣，热爱他的医学，老是四处奔走，这就足以弥补他不修边幅所形成的种种缺陷。他像艺术家一样不懂金钱的价值，往往为了自己的癖好而毫不介意地牺牲生活的舒适安乐，因而给人造成一种印象，仿佛他是个一文不名的人，连糊口也不易。……他不吸烟，不喝酒，不把钱花在女人身上，可是另一方面，他靠工作和私人行医挣来的两千卢布，却很快花得精光，就像我饮酒作乐时花钱的情形一样。有两种嗜好耗光他的钱：他喜欢把钱借给别人，又喜欢根据报纸上的广告订购物品。……任何人来告帮，他都把钱借出去，一句话也不说，更不提还钱的事。……他对人的良心的盲目信心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消除的，这种信心更突出地表现在他经常订购报纸广告所吹嘘的各种物品上。……一切东西，不管是需用的也罢，不需用的也罢，他一概订购。他订购书籍，单筒望远镜，滑稽杂志，“一百件一套”的餐具，天文钟。……无怪乎那些到巴威尔·伊凡诺维奇家里去的病人，往往错把他的房间看成仓库或者博物馆。……他上当不止一次，可是他的信心反而更强烈，更盲目了。……他是很好的人，在这篇小说以后的篇章中我们还会不止一次地遇见他。……那天早晨风和日丽。仿佛幸福本身就挂在大地上空，映在闪闪发光的小露珠里，招引行人的灵魂似的。……树林笼罩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好像在谛听我的脚步声和鸟雀的鸣叫声，那些鸟雀一遇到我，就都露出怀疑和惊吓的神情。……空气浸透春天花草的清香气息，温柔地沁入我健康的肺部。我呼吸着这种空气，抬起欢乐的眼睛极目四望，感到春天和青春，觉得幼小的桦树、道旁的细草、一刻不停地嗡嗡叫的小金虫，好像都跟我有同感似的。“既然这儿给生活和思想预备下这么广阔的天地，”我想，“那么世上的人何必挤在他们窄小的陋室里，受着他们狭隘而浅薄的思想的束缚呢？他们何不到这儿来呢？”教堂房顶上的十字架放出金光，跟太阳一样亮。它光芒四射，像是在金色的火焰里燃烧。十字架下面的教堂圆顶也燃着那样的火焰，新漆过的绿油油的圆顶迎着太阳闪亮。在明晃晃的十字架背后，清澈深远的蓝天辽阔地铺展开来。说来也真奇怪，我荣幸地知道您有高尚的道德原则，可是此外您又有些突如其来的冲动害得您干出骇人听闻的坏事来，试问这两种东西怎么能同时并存呢？这是什么野兽？我胸中有个什么东西开始翻腾起来，我为自己的愚蠢行为感到痛苦和害臊。我忽然想转回去，用尽我那温柔的，还没完全变坏的灵魂的力量去安慰和爱抚那个热烈地爱我却受到我欺侮的姑娘，对她说这件事不能怪我，都要怪我那该死的傲气，它妨碍我生活，呼吸，迈步。那是种愚蠢的傲气，死要面子，充满虚荣心。我忘记我已经引得那个姑娘动了心，而且我自己也开始依恋她，只要有一个傍晚没见到她就过不下去。……我忘记她那对秀丽的眼睛夜以继日地从不离开我的心头，忘记她那善良的笑容和清脆的语声。“不错，他老了点，”奥莲卡说，叹口气，“不过另一方面，要知道，他爱我。……他的爱情是靠得住的。”“问题不在于爱情是不是靠得住，而在于幸福不幸福。……”“我跟他一起会幸福的。……他，谢天谢地，有家产，不是什么穷光蛋、叫花子，而是贵族。我，当然，并不爱他，不过，难道只有为爱情结婚的人才幸福？我可见识过那种为了爱情的婚姻！”“这件事简直叫人没法相信呢……”他说，忽然发出孩子般的幸福笑声，“喏，我瞧着这个戒指，想起她表示同意的话，真没法相信。……这件事甚至可笑。……是啊，我这么大的年纪，又生着这么一副相貌，能指望这个值得尊敬的姑娘不嫌弃我，肯做我……我那些孤儿的母亲吗？你们看得清楚，她是个美人儿，是天使下凡！这简直是奇迹啊！您又给我斟酒？……也好，喝最后一次吧。……从前是借酒浇愁，现在是欢喜得喝酒了。……当初我是多么难过，先生们，心里压着多少愁苦啊！我是一年前见到她的，可是你们相信不？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得安稳，没有一个白天不灌这种白酒来……浇我那愚蠢的弱点，没有一天不骂我自己愚蠢。……我往往站在窗前瞧她，欣赏她，然后……就扯我自己的头发。……有的时候我恨不得上吊算了。……不过，谢天谢地……后来我豁出去了，索性向她求婚，结果呢，你们猜怎么着，我就像挨了一斧子似的！哈哈！我听着，不相信我的耳朵了。……她说：‘我同意，’可是我听起来却像是说：‘滚开吧，糟老头子。’……后来她吻了我，我才相信了。……”“先生们，”他用幸福亲切的眼睛瞧着我们说，“为什么你们不结婚呢？为什么你们白白浪费生命，把它扔到窗外去？人世间一切活人的最大幸福，为什么你们避之唯恐不及呢？要知道，放荡的生活提供的快乐，及不上安静的家庭生活向你们提供的百分之一！年轻人啊……大人和您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我现在感到幸福，而且……上帝看得见我多么喜爱你们两位！请原谅我愚蠢的忠告，不过……要知道我希望你们幸福！为什么你们不结婚呢？家庭生活是好事。……它是每个人的责任！……”他毫无愧色地承受客人们对他的热烈奉承，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其实他对这个家素来不闻不问，他家里的财富和这些华丽的陈设根本不是由他出力挣来的，而且恰好相反，他倒应该受到最严厉的责难以至蔑视，因为他对祖祖辈辈不是几天而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财产，抱着野蛮人那种麻木不仁的冷漠态度！只有精神上的瞎子和心灵上的乞丐才看不见在每块日益灰白的大理石上，每幅图画上，伯爵花园的每个幽暗角落里，都凝结着许多人的汗水、眼泪、老茧，而那些人的子女目前却挤在伯爵小村子的农舍里。“我为什么要嫁给他？我的眼睛长到哪儿去了？我的脑子哪儿去了啊？”我的吻多半很热烈，因为奥尔迦的脸像起了火一样。刚才那些滚滚热泪，如今在那张脸上连一点影踪也没有了。她对我的爱情无非是把她推进深渊里去的另一个力量而已。我把“红姑娘”搂在怀里，现在她事实上是我的妻子，这时候我才觉得我确实爱她，怀着丈夫的爱情爱她，觉得她是我的，她的命运要由我的良心负责。……我明白我已经跟这个人永久联系在一起，无可挽回了。“这一步是大胆的。……这会闹得我们跟四周的人反目，给我们招来千万种责难和眼泪汪汪的抱怨。也许这甚至会断送我的事业，给我惹来千万种没法解决的麻烦，不过，我亲爱的，事情已经定局了！你就是我的妻子。……我再也不需要比你更好的妻子了，别去理睬她们那些女人！我活一天，就要叫你幸福一天，像保护眼珠一样保护你，我要叫你受教育，把你培养成好女人！我对你答应这一点，瞧我向你伸出诚实的手！”我们的关系进一步发展下去，只可能给她带来毁灭，不会有别的结局。我一连三天在房间里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就像关在笼子里的狼一样。我用尽我的非凡的毅力不让自己走出家门。一大叠公文放在案头，耐性地等着我去处理，我却不去碰它。我什么人也不接待，老是骂波里卡尔普，怒气冲冲。……我不让自己到伯爵的庄园去，为要做得这样顽强，可费了我不小的劲。我一千次拿起帽子，又一千次把它放下。……我时而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无论如何也要骑上马去找奥尔迦，时而又给自己泼冷水，决定坐在家里。……我是个什么样的胆小鬼啊！我既怕后果，又怕现在，还怕过去。……一个普通人会讪笑我这些想法。他不会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不会抱住头，也不会定出各式各样的计划，他会把一切都交给生活去解决，而生活是甚至能把磨盘也磨成粉末的。生活自会消化一切，既不要人帮忙，也不要人同意。我把奥莲卡搂在怀里，连连吻她的脸，仿佛极力要弥补那三天的损失似的。她像受冻的羔羊那样依偎着我，用火热的呼吸烫我的脸。……随后是寂静。紫丁香和郁金香纷纷凋谢，爱情的欢乐也注定同那些花一起凋谢，这种爱情尽管导致犯罪，令人痛苦，有时候却也能给我们的记忆留下永不磨灭的甜蜜时刻。像那样的甜蜜时刻，人是情愿用几个月和几年去换的！六月间一天傍晚，太阳已经落下去，然而留下了宽阔的痕迹，一条金黄而又紫红的晚霞仍然染遍遥远的西方，预告明天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是的！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她小声说，握住我的手，“我爱你，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可是……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亲爱的！你不要再爱我，用‘您’称呼我吧。我不能再像先前那样做……不行了。……你甚至不要表现出你爱我的样子。”他没有权利这么粗暴地对待妻子！我又不是厨娘！我是贵族！“这是野蛮！这是新西兰！莫非这个乡巴佬也认为他死后应该把老婆杀了殉葬？只有野蛮人到另一个世界去才把妻子也一起带去！……”“我犯了多大的错误！犯了多大的错误呀！”她含着眼泪，叹口气，把酒杯送到唇边，“可是当初他追求我的时候，却装得多么斯文！我认为他是天使而不是人呢！”可怕的愤恨在我灵魂里翻腾起来。……经过长期堕落生活之后在我心里还留下的那一点点美好正直的东西，那一点点幸免于腐烂，为我所珍惜爱护，引以为自豪的东西，如今却遭到侮辱和唾弃，溅上污泥了！我自己已经腐败得无可救药，原谅一切道德败坏的行径，宣传要对它们加以宽容，我已经迁就到软弱的地步了。……我深深相信，对污泥不能要求它不是污泥，黄金由于环境的力量而滚进污泥里是不能加以深责的。……然而以前我却不知道黄金能够化成污泥，同污泥合而为一。这样看来，连黄金也可以溶解哟！我没等仆人走出房间，就往床上一扑，像小孩一样放声大哭起来。我那紧张的神经受不住了。无可奈何的愤恨、受了侮辱的感情、嫉妒，都得找个这样那样的出路哟。她像是一种热病，而不是女人。……人得了热病就时而发烧，时而发冷，她恰好就是这样，一天要变五回。她一会儿欢天喜地，一会儿又烦闷得饮泣吞声，祷告上帝。……她时而爱我，时而又不爱。……有些时候她对我百般温存，我有生以来还没有遇到一个女人对我这么亲热过。可是另一方面，又经常有这样的事：我突然醒过来，睁开眼睛，却看见她扭过脸来瞧着我……那张脸实在可怕，古怪。……它，那张脸，变了样子，满是愤恨和憎恶。……一见到这种脸相，她的妩媚就全消失了。……她常常这样瞧着我。……不过现在我才看出来我是白费劲，好像求零的平方一样。她戴着假面具，在我心里引起不该有的惊扰。她脸上鲜艳而纯洁的红晕其实是用胭脂涂成的，她那爱情的热吻其实是要求买新衣服而已。“我跟这个奥尔迦过得痛苦不堪！”他摇一下手说，“今天早晨她生我的气，威胁说要去投湖自尽，就走出家门，你看，她至今没回来。我知道她不会投湖自尽，不过我心里还是不好受。昨天她一整天心绪恶劣，摔碟子砸碗，前天呢，吃多了巧克力。鬼才知道她是个什么路数！”饭后，我在花园里散步，遇见“投湖自尽的女人”。她见到我就脸涨得通红，这个奇怪的女人幸福得笑起来了。在她脸上，羞臊里夹杂着欢乐，痛苦里夹杂着幸福。她斜起眼睛瞧我一会儿，然后紧跑几步，一句话也没说，搂住我的脖子。“我爱你，”她小声说，抱紧我的脖子，“我想你想得好苦，要是你不来，我真要想死啦。”我搂住她，默默地把她带到凉亭里。过十分钟临到我跟她分手，我就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二十五卢布钞票交给她。她瞪大眼睛。“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为你今天的爱情付给你的钱。”奥尔迦不明白，仍然惊讶地瞧着我。“你要知道，”我解释说，“有些女人是为钱爱人的。她们出卖自己。那就应当给她们钱。你收下！既然你收别人的钱，为什么又不愿意收我的呢？我可不愿意沾光！”太阳依然像夏天那样晒热大地，蔚蓝的天空亲切地招引人们往远处走去，可是空中已经有些秋意了。在若有所思的树林里，碧绿的密叶当中，有些枯萎的树叶显出金黄色。田野发黑，显得愁闷而哀伤。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件多余的装饰品，那是很难堪的。……活着而又没有目标是可怕的。太阳已经藏在树木后面，只把那些最高的赤杨树梢染上带点金黄的紫红色，照得远远可以望见的伯爵的教堂上那个金色十字架闪闪发光。惊慌的青鹰和金莺在我们上边飞翔。傍晚的清凉空气从密林里飘来。太太小姐们的鼻子有点发青，怕冷的伯爵开始搓手。空中开始弥漫茶炊的炭火气，茶具叮当地响起来，这气味和响声来得再适时也没有了。在清新凉爽的空气里长久漫游，对我们的胃所起的作用比任何开胃药水都好。漫游之后，那些咸鱼肉，鱼子、烤山鹑和其他的食物，在我们眼里显得那么可爱，跟早春的玫瑰花一样。再者，谁能无动于衷，什么样的石头能无动于衷呢？我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美人，却给无情的命运丢在污泥里。她的青春也罢，美丽也罢，优雅也罢，命运一概不怜惜。……现在我越是觉得这个女人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美丽，就越是感到大自然在她身上遭到多大的损失，于是我的灵魂对命运的不公正和对万物的秩序也就充满了沉痛的愤怒。我沿着湖边的道路走回去。那个水面广阔的怪物开始怒吼，唱着傍晚的歌。整个广阔的湖面上布满高大的浪头和白色的浪峰。空中响着哗哗声和轰轰声。潮湿的冷风吹入我的骨髓。左边是怒吼的大湖，右边是严峻的树林传来单调的飒飒声。我觉得我孤零零地面对大自然，就像在公堂上对质似的。仿佛大自然的全部愤怒、全部响声、全部咆哮都是针对我一个人来的。换了在别的情况下，我也许会感到胆寒，然而现在我却几乎没留意到我四周的那些巨人。同我胸中掀起的风暴相比，大自然的愤怒算得了什么呢？还算是受过教育的上等人呢，比随便哪个扫烟囱的都不如。……我真不知道您在大学里学了些什么东西。波里卡尔普走后，我拉过被子来蒙上头，打算睡觉。屋里黑下来，很安静。鹦鹉在笼子里不安地转动，波里卡尔普房里墙上的挂钟发出匀称的滴答声，此外，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到处都是安谧和寂静。体力上和精神上的疲劳占了上风，我开始昏昏睡去。……我感到一块沉重的东西渐渐从我身上掉下去，一些可恨的人影在头脑里化为迷雾。……我记得我甚至开始做梦。我梦见冬天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在彼得堡的涅瓦大街上走着，闲着没事做而观看商店的橱窗。我心里轻松欢畅。……我没有什么地方急于要去，也没有什么事要做，简直是绝对的自由。……我想到远远地离开我的村子，离开伯爵的庄园，离开波涛汹涌而冷冰冰的湖，这就使我的心越发安宁欢畅了。我已经失去睡熟的一切希望，就索性起来，坐在床上。是啊，我的朋友，对人们来说，不幸的是，女人不可能十全十美！不论一个女人多么聪明，不论上天赋予她多么优美的品质，可是她总不免有点毛病，既妨碍她自己，也妨碍别人生活下去。有人说什么女人经得起风浪，她们比男人善于忍受痛苦！……如果这么一件毫无价值的事就能引得女人拿起含磷的火柴来，那还谈得上什么经得起风浪？“我刚才看见的那种情形比无论什么严重的感冒都糟。……那对眼睛，那种苍白的脸色……啊！本来就恋爱不顺利，后来想气一气您，又不顺利，如今再加上自杀不顺利。……很难想象还有更大的不幸了！……我亲爱的，要是您有哪怕一点点同情心，要是……要是您能见到她……是啊，为什么您不到她那儿去一趟呢？您爱过她！就算您现在不爱她了，可是为她牺牲一点空闲时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人的生命是宝贵的，为它可以牺牲……一切！您救救她的命吧！”我感到惊讶，你们这些受过教育的人居然分不清诚恳和做假！不过，先入为主的成见是十分强烈的感觉，在它的影响下很难不犯错误。“您是个诚实正派的人……不要让不确切的怀疑毁了您，玷污您！您简直没法了解，您把新罪名栽在我那无辜的灵魂上，是多么残忍、凶狠地侮辱了我。……我是个受难者，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您不应该欺侮受难者！早晚总有一天您会向我道歉的，这个时候很快就会到来。……确实谁也不能定我的罪！不过这个理由不会使您满足。……您与其这么厉害地糟蹋我，侮辱我，还不如用合乎人情的态度对待我，我没有说用友好的态度，因为您已经丢开我们之间良好的关系了。您最好问一问我。……我做证人，做您的助手，比做被告更对审判有益。现在就拿这个新罪状来说……我就能告诉您许多事。昨天晚上我没睡熟，都听见了。……”那篇发言是这样结束的：“他给予她的，除了他的衰老和花花绿绿的衣服之外，一无所有。他眼见他的猎物溜走，就兽性大发，犹如一头被烧红的铁烫痛鼻子的野兽。他野兽般地爱她，也就必然野兽般地恨她”，等等。我回想往事，就跟昨天发生的一样。我像在雾里似的看见许多地方和许多人的容貌。我没有力量公平地看待他们，我仍然跟先前那样爱他们和恨他们，我没有一天不带着满腔愤慨或者憎恨抱住头。在那样的时候，我既原谅她的虚伪，也原谅她滚进泥潭的堕落，总之我准备原谅一切，只求过去的事，哪怕是其中一个小小的片断，能重演一次。……我已经厌倦城市的乏味生活，很想再听一次大湖的咆哮，再骑着我的左尔卡在湖边疾驰。……我情愿宽恕一切，忘却一切，只求能让我在通往捷涅沃的大道上再走一趟，遇见那个带着酒桶、头戴骑手的便帽的花匠弗兰茨。……有些时候我甚至乐于握一下那只染上红血的手，跟忠厚的彼得·叶果雷奇谈谈宗教、庄稼、国民教育。……我很想见一见眯眼，见一见他的娜坚卡。……生活是疯狂的，放纵的，不宁静的，好比八月间夜晚的大湖。……许多受难者已经永远埋葬在生活的黑色巨浪之下了。……它的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沉渣。……此刻，我从旅馆的窗子里望出去所看见的生活，使我联想到一个灰色的圆圈：通体灰色，没有深浅的差别，也没有一个明亮的光点。……然而我闭上眼睛，想起往事，却看见一道彩虹，放射出太阳的光谱。……是的，那儿有风暴，可是那儿明亮得多啊。……倒不是我的良心在折磨我，不是的！良心倒没什么……再者我也不去理会它，只要考虑到良心是一种不确定的东西，它就平安无事，不出声了。遇到理智不起作用，我就用醇酒和女人压倒良心的呼声。“这是自然的。……我自己也厌恶自己。……”
作者：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 譯者：邱瑞鑾 / 出版社：時報出版ISBN: 9789862621752点击此处在 Readmoo讀墨 查看該電子書成為母親，讓女人源自於自然法則的生理特性全然落了實；這是她「自然」的使命，因為她整個生理構造都是為了讓物種永存。但我們已經說過，人類社會從來不會完全任由「自然」擺布。特別是，近百年來，生殖不再只是任憑機緣湊巧來決定，而是由人類意志所掌控。反對墮胎合法化的人士所持的論點荒謬絕倫。目前的法律不准墮胎，才真的是讓女人冒極大的風險。前不久，有個外科醫生因為犯了墮胎罪而自殺，就在同一個星期，有位父親幾乎將他三歲的兒子責打致死，卻只被判了三個月的緩刑。這裡要補充的一點是，那些最尊重胎兒生命的人往往是最熱中把成年男子推到戰場去送死的。基於實際的考量而反對墮胎合法化的，它的論點根本站不住腳。教會信賴的是上帝的恩典；它認為人不過是上帝手中的工具，靈魂的救贖取決於上帝與這個靈魂之間。那麼，教會為什麼不讓上帝將胎兒的靈魂接到天堂去呢？如果主教大公會議批准這件事，上帝並不會表示異議，就像虔誠的信徒在屠殺印第安人的那個年代，上帝也沒有表示異議一樣。要女人拿掉孩子的往往是誘惑她上床的男人。或者是沒等她知道自己懷了孕，他就已經拋棄了她，或者是她極力向他隱瞞這件事，或者是她從他那裡得不到任何幫助。她們試著用勾針、用金屬桿來墮胎，但沒兩下就先刺傷自己；有位醫生跟我說過，有位無知的廚娘想把醋灌進子宮，卻注入了膀胱，讓她疼痛難當。做人工流產，常因為過程粗暴，後續照顧欠周，往往反而比正常分娩來得更難忍受，所引發的神經失調甚至可能導致癲癇，或是招致嚴重的內科疾病，還可能造成致命的大出血。墮胎並不能說是謀殺，但也不能說是單純的避孕措施；因為在受孕以後，生命就開始了，阻止生命繼續長成便是扼殺生命。這個未出世的孩子會在有些女人心頭永遠縈繞不去。從小就不斷有人告訴她，她生來是要生兒育女的，還對她稱頌母性的光輝；做為一個女人要承受生理上的種種不便（像是月經、婦女病等等）、要負擔無聊的家務事，所有這一切都因她擁有生育這個奧妙能力而被看做是理所當然的，本來就是她該做的。而男人為了保有自己的自由，為了不妨礙自己未來的發展，便要求女人放下女性可以追求的勝利，以利於他自己全心投入工作。但面對墮胎，孩子再也不是無價之寶，生育也不再是神聖的生理功能，這種繁殖的能力反而成了非必要的、讓人討厭的事，說來這又是女性生理上的另一個缺陷。即使她願意墮胎、希望能墮胎，女人仍然覺得這是她身為女人就必須做這樣的犧牲，也就是說從此她必須將自己的性別看做是詛咒，看做是殘疾，是危險。面對男人在公開場合中加以倡導、自己在私底下卻不當它一回事的規範，女人怎麼可能遵行呢？無論男人是高聲讚揚女人的偉大或是高聲讚揚男人的價值，女人都知道不能再相信他的話；她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們被翻攪了的而流著血的肚子、成為碎片了的血紅色生命，她們的孩子不復存在。對許多墮過胎的女人來說，世界再也不同以往。斯特克爾在《性冷感的女人》裡中肯地表示：「不准墮胎的這條法律非常不道德，因為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人不得不違犯這條法律。」女人往往是被迫生育的。每個女人對懷孕與生育的感受各不相同，就看她當時的心境是叛逆、是逆來順受、是稱心如意，或是滿心渴慕。懷孕最主要還是女人自己與自己之間的一場心理歷程；她既覺得懷孕豐富了她的人生，又覺得這使她成了殘缺不全的人。胎兒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又是剝削她生命的寄生物。對即將為人母的她來說，主體和客體之間的對立消失了；她和自己腹中的胎兒彷彿成為暗昧難明的一對，「生命」完全占據了他們兩人；她掉進大自然的陷阱中，她成了植物、動物，是儲備養分的膠質，是孵育胎兒的機體，是一顆蛋。她原是個具有意識、有自由的人，在此時卻是受到生命驅使的被動之工具。做母親的女人在自己的身體中異化自己，在受到社會尊崇的母親地位中異化自己，這讓她產生美好的幻覺，以為自己是「在己存有」，是符合社會需要的現成「價值」。日復一日，這塊從她肉體之身中增生出來、有異於她自己肉體之身，會在她身上漸漸增長；她是物種的獵物，物種將它的神祕法則強加在她身上，一般而言，這種異化讓她心生恐懼。她嘔吐所反應的就是這種恐懼。食慾旺盛、沒有食慾、噁心嘔吐同樣都表現了當事者的慾望擺盪在留住胎兒、除去胎兒之間，對這樣的取捨猶豫不決。我認識一位年輕女人，她不只嚴重嘔吐，還嚴重便祕；她曾經對我說，有一天她覺得自己好像既想除去胎兒，又想努力留下他；她身體上的反應正好符合了這兩種互為對立的慾望。在懷孕的最後階段，母親與孩子漸漸要分離了。孩子開始有了動作，他腳一踢，踢在包覆著他、將他與世界隔離的子宮壁上，踢在通往世界的大門上，女人對此各有不同的感受。有些女人會滿心喜悅地歡迎這個意味著胎兒是個獨立新生命的信號；另有些女人則會很嫌惡地把自己看做是承載著一個陌生生命的容器。就在女人完成她命定的自然生命法則這一刻，她依然是不得不依附於人，這一點也證明了對人類這個物種來說，大自然的作用與人為的作用這兩者是不可斷然畫分的。女性個體的利益和物種的利益，這兩者之間的衝突自然非常激烈，往往會讓母親或孩子喪失了生命。美國舞蹈家鄧肯的情況即是如此。她在懷孕期間一直非常焦慮，而且她心理上的抗拒勢必加重了分娩時的痛楚；她寫道：大家都說西班牙宗教大審判很可怕，但每個生過孩子的女人更切身體會到所謂可怕是怎麼回事。這只是一種比較的說法。這個看不見的、殘酷的鬼靈精怪無休無止、毫不容情地用他的利爪抓住我，將我骨頭、神經一一撕裂。據說這樣的痛苦很快就會淡忘。而我只能回答，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再次聽見自己當時的哭嚎與呻吟。就和跨入青春期、初次性經驗、邁入婚姻這些「過程」一樣，初為人母的「過程」也會讓期望以外在事件來更新自己的生命、讓自己的生命具有正當性的人深深失望。所謂的母性「本能」並不存在。「母性本能」這個字不能應用在人類身上。母親之於孩子的態度，取決於她整體的處境，以及她自己對此的反應。孩子是母親的分身，她有時想將自我異己化為他，但他是個獨立自主的個體，因而是叛逆的，難以駕馭；他在此時千真萬確是個孩子，但是未來他畢竟還是會成為青少年、成為像想像中那樣的成年人；他是財富，是寶藏，但他也是負擔，是暴君。母親能從他身上得到的快樂是在慷慨付出中得到的快樂，她必須以服侍他、為他付出，以為他創造幸福為樂。當人們一心堅信母愛，宣稱所有的母親都可為人典範時，營造神祕形象、欺人耳目的迷思便開始了。因為母親的犧牲奉獻可能完全是出於真心誠意，但事實上，這種情況十分罕見。通常，母性是摻雜了自戀、利他、幻想、真誠、惡意欺罔、犧牲奉獻，與憤世嫉俗等正負兩面的奇特混合。我們這個社會冒了一個極大的危險就是，將手腳沒有伸展自由的孩子交到一個各方面都未得滿足的女人手中：在性方面，她要不是冷感，就是未得滿足；在社會方面，她的地位向來低於男人；她無法探取這個世界，也無法把握未來；她想以孩子來彌補所有這些不滿足；女人的現實處境實在很難讓她得到充分發展，有多少慾望、反抗、企圖、訴願隱隱寓居她心中，一旦我們明白了這一點，便能瞭解把沒有防衛能力的孩子交托給她是多麼可怕的事。做母親的鞭打孩子，打的不只是孩子，從另一個角度看，她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打孩子，而是為了報復男人、報復這個世界、報復她自己；然而承受拳頭的是孩子。許許多多母親都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驕傲地這麼說；她們為達這個目的會毫不猶豫地犧牲這個有血有肉的小小個體，他們隨機偶發、尚不明確的存在無法滿足她。她們非得要孩子像她們的丈夫，或是相反地千萬別像她們的丈夫，或是希望他能成為父親的化身、母親的化身、某位受尊崇的祖先的化身；她們會以某位知名人士為典範，模仿他們教育子女的作風，譬如德伊齊便提到德國社會黨中有位女士非常讚賞德國女性主義作家、社會運動家莉莉．布勞恩，布勞恩的兒子是個天才，不幸早夭；傾慕她的這位女士也執意把自己的兒子塑造為天才，結果他後來反而淪為盜匪。這種不因材施教的獨斷、專制會戕害了孩子，也必然會讓做母親的大失所望。教育態度頑固、個人心態又帶有任性妄為的虐待傾向，這兩者時常會在同一個人身上顯現出來；這樣的母親常以「教育」孩子為藉口發洩自己的怒氣；但這種方式反而讓她遭受失敗，也因此更加深她的敵意。做母親的另一種會讓孩子受到傷害的常見態度是，自我虐待的犧牲奉獻；有些母親為了彌補自己心靈空虛，為了懲罰自己不承認心中對孩子有敵意，她們會讓自己成為子女的奴隸；她們會一直讓自己處在嚴重焦慮中，受不了孩子遠離身邊；她們放棄一切的娛樂、放棄全部的私人生活，以便扮演犧牲者；而且她會因為自己犧牲奉獻，便認為自己有權利不讓孩子獨立。母親會推說她從小就聽說孩子能讓人快樂滿足，事實上她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她自己受這個迷思所害，孩子要是在無意間拆穿這個迷思，她就會把事情全怪在孩子頭上。面對這些煩心事，做母親的有時甚至會氣惱得哭出來，她丈夫從來不明白帶孩子有多艱難；帶孩子等於是駕馭一個無法和她交流的人，而他又的的確確是個完整的個體；這也等於是干預另一個自由意識，而這個自由意識是以和你作對來界定他自己、確立他自己。英雄當然是男的。兒子將來可以成為元首、領導、軍士、創造者；他讓世界服膺於自己的意志，他的母親也能分享他不朽的英名；所有她沒建造的房子、所有她不曾開拓的國度、所有她沒讀過的書，他都會帶給她。她藉由他掌握了全世界，但前提是兒子要歸她所有。母親本身對男孩的反叛也比較能接受。她很清楚自己和男人的對抗是不平等的。她會以扮演「悲痛受難的母親」來安慰自己，或是為自己生了個征服了自己的人而引以為傲。女孩則幾乎完全受到母親的掌控；母親對女兒的要求也較多。她們之間的關係更為複雜起伏。女兒不是屬於地位優越的性別，母親不須因她的性別特別看重她；她在女兒身上尋找的是自己的分身。她把自己和自己複雜多重的關係都投射在女兒身上；當女兒這個alter ego（別的自我）確立了自己的他異性，做母親的會覺得受到背叛。有些女人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便希望在女兒身上再次重現自己，或者至少要女兒的人生不讓她失望。大多數的女人想以做為女人為傲，又痛恨自己生為女人；她們活在怨恨中。她們厭惡自己的性別，這種心態可能激發她們給予女兒男性化的教育，只是她們心胸很少這麼寬大。這樣的母親很氣惱自己生了個女的，心裡總隱約咒著她，說：「你一樣會是個女人。」她希望將自己的分身塑造為一個更優越的人，以彌補她的自卑感；而且她會想讓女兒經受她自己深以為苦的缺憾。有時，她會讓自己的命運強行複製在女兒身上：「這對我有好處，對你也會是如此；我就是這麼長大的，你的命運會和我一樣。」相反的，她有時候會完全不准女兒步上同一條路，她希望自己的經驗能做為女兒的教訓，對她自己來說這是再次重生的機會。女孩再長大一點，會和母親產生衝突；如我們所見，她為了確立自己的獨立自主，會和母親作對；而在她母親看來，這是忘恩負義的表現；她處心積慮「打壓」女兒想脫離她的意志；她無法接受自己的分身成為另一個人。男人從女人身上嘗到的優越感，女人只能從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女兒）身上嘗到；要她放棄自己的特權、威勢，會讓她深受挫折。無論她是慈愛的母親，或是帶有敵意的母親，女兒的獨立自主會讓她的希望化為烏有。她心懷雙重的嫉妒，一方面嫉妒世界奪走了女兒，另方面嫉妒女兒在征服一部分世界時便等於奪走了她自己一部分的世界。她不能容忍女兒真的成為她的替身，完全取代她自己。然而比這更無法容忍的是，女兒確立了自己是獨立的另一個人。有時候，女兒只要表現出歡歡喜喜、無憂無慮、玩耍嘻笑，就足以讓她發火；但如果是兒子做同樣的事，她又覺得沒什麼；兒子難免耍弄一下男性特權，這種事很平常，她早就不想和男性競爭，她知道和男性競爭自己再怎樣也不可能贏。但女兒這個小女人憑什麼比她享有更多的好處？她自己被囚在「正經事」的陷阱中，嫉妒女兒可以避開煩人的家事，從事各種活動、各種娛樂；女兒避開這一切，對她來說這正表示自己為之犧牲奉獻的價值受到了否定。女兒愈長愈大，母親的積怨日益加深；一年一年過去，母親益趨人老珠黃；一年一年過去，青春的肉體日漸豐美，如花盛開；在母親看來，展現在女兒面前的未來，好像是從她這裡偷走的。和長一輩的女人比起來，年輕女人的前程充滿各種可能性，可以擺脫單調重複、因循守舊的命運；這是母親既羨慕又憎恨的人生新機會；因為她無法將這樣的機會納為己有，所以往往有意限制女兒這些機會，或是將之完全消弭，譬如她會把女兒留在家中，監視她，蠻橫對待她，故意讓她穿著土氣的衣服，不准她有任何娛樂，女兒要是化了妝，外出「約會」，更會惹得她火冒三丈；她對自己人生的積怨通通轉而發洩在正要投向未來的年輕生命上；她竭力羞辱年輕的女兒，嘲笑她所有積極主動的作為，不斷打擊她。母女兩人往往會公開作對，當然最後取得上風的常常是女兒，因為時間站在她這一邊；但她即使勝利，還是覺得自己不應該贏，原因是：母親的態度總讓她一方面想反抗，另一方面又自責不已；只要母親在場，就會讓她像罪犯；我們已經提過，這種罪惡感會折磨她一生。不管願不願意，母親最後都只能承認自己失敗；女兒長大成人後，母女之間雖然關係還是不見得平穩，但她們在此時卻有可能成為朋友。只是，女兒這方會永遠覺得失望、受挫，母親那方則會覺得一直有詛咒跟在自己身後。她和孩子的關係深深受到她和丈夫、和她自己的過去、和她從事的活動，以及她和她自己的關係的影響；把孩子看做是解決一切問題的萬靈丹，不僅荒謬，也是錯誤的，會造成危害。德伊齊將做母親這件事看得很重要；她認為，女人要做了母親才能完全實現自我，不過前提是，她必須能出於自由的自願承擔這件事，而且是真心想要孩子；要在心理上、精神上、物質上都允許她能夠承擔照顧孩子的責任，做母親這件事才能使年輕女人充分實現自我；否則，最後的結果可能是災難。尤其是，建議患有憂鬱症、精神官能症的女人以懷孕來改善她的心理狀況，不啻是一種犯罪行為，這只會讓母親和子女過得不幸。只有身心平衡、身體健康、很明白自己肩負責任的女人才能成為「好母親」。婚姻不幸的原因往往在於雙方是以彼此的弱點結合，而不是以彼此的長處結合，也就是說，兩人都對對方有所求，而不是以自己要為對方付出為念。幻想孩子能帶來自己無法為自己創造的豐盈、溫暖、價值，這更屬假象，注定讓人失望；只有能無私的為別人的幸福著想而不求回報的女人、追求自己的存在的女人，孩子才能為她帶來幸福。的確，孩子是值得我們獻身的一項事業，但是他也和其他的事業一樣，並不能為我們提供現成的存在正當性；而且她必須是真心渴望做個母親，而不是出於虛心假意，只考量自己的利益。斯特克爾說得好：孩子不是愛情的替代品；孩子也不能為漫無目標的人生帶來目標；他們不是用以充填我們空虛人生之物；他們是責任，也是沉重的義務；他們是我們於自由戀愛中所結的最高貴之花朵。他們不是父母的玩具，也不是滿足他們生存的需要或是實現他們沒滿足的雄心之工具。孩子代表的是義務，我們有義務將他們培育成幸福的人。說孩子是女人特有的自我實現，這種說法也不正確；一般人總樂於這麼下結論，說某個女人之所以喜歡賣弄風情、之所以會談戀愛、會是同性戀、會野心勃勃，都是因為她「沒有孩子」造成的；這種說法意味著，她性方面的生活，以及她追求的人生目標、價值，都不過是孩子的替代品，只是為了彌補沒有孩子的缺憾。事實上，這個問題根本不可能釐得清。我們也可以說，女人之所以想要孩子，是因為她缺少愛情、缺少工作，是因為她同性戀的傾向得不到滿足。在這種偽自然主義之下隱藏的是人為的社會道德。說「孩子是女人最終追求的目標」，這句話的價值和廣告詞差不多。內心有衝突、有激辯、有悲慘遭遇的父母親，對孩子來說是最不良的伴侶。他們深受自己小時候家庭的影響，總會帶著自己種種的情結、挫折來對待孩子；這種不良的影響也會代代相傳。尤其是，母親自虐又虐人的行為會讓她的女兒有罪惡感，以後她女兒也會帶著自虐又虐人的行為對待她的孩子，一代傳一代。不讓女人參加公共活動、不讓她從事男性的職業、說她在各方面都沒有能力，卻讓她承擔教育一個人這個最棘手、最重大的任務，實在是既矛盾又荒謬。有很多地方，基於社會習俗、歷史傳統，拒絕讓女人受教育、不准她們接觸文化、不讓她們承擔責任、不讓她們從事任何男人專屬的活動，卻又毫不顧忌地把子女交給她們管教，一如在她們小時候，別人會給她們玩偶，以彌補她們在男孩面前產生的自卑感；在她們長大後，社會不讓女人經歷實際的人生，但為了彌補她們，便讓她們玩有生命的娃娃。除非她生活非常幸福，或是德行非常高超，要不然她難免會濫用做母親的權利。在婚姻或愛情中，唯一能確立真實自我的方式應該是，憑著自由意識承擔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讓他人為她提供存在的正當性。如果她沒有試著在經濟生活、政治生活、社會生活上扮演一個角色，她就不知道怎麼當個母親。孕育出的是一個犧牲者、奴隸、受害者，或者是孕育出一個自由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如果社會還推說照顧孩子本來就是做母親的的天職，母親屬於孩子，孩子也屬於母親，這是上帝或是大自然制訂的法則，這種說法不過是詭辯；事實上，母子彼此互屬，只會對雙方造成壓迫、傷害。大家常說：為人母是女人神聖的權利，但女人並不是身為母親便取得了神聖的地位；「未婚媽媽」依然受人鄙夷；只有在婚後成為母親，她才能獲得榮耀，這即意味了女人還是丈夫的附庸。有一雙因洗碗而皸裂的手、因懷孕而變形的腰身，還想把自己弄得嬌嬌媚媚，讓人渴慕，實在不是容易的事。對阿拉伯人、印度人，以及許多鄉下地區的人來說，女人不過是母畜，看重她是因為她把該做的事做好了，要是少了她這個人，便會毫不遺憾地以另一個女人取代她。在現代文明社會裡，做丈夫的或多或少會把自己的妻子看做是獨立個體，但是除非她自己完全放棄自我，像《戰爭與和平》中的娜塔莎一樣以專制的心態與十足的熱情全心為家庭而奉獻，否則她就會被貶抑為純粹的普遍概括性，使她深受痛苦。她是普遍概括性的主婦、妻子、母親，獨一無二而又面貌模糊。娼妓制度和婚姻制度息息相關。十九世紀的美國人類學家摩爾根表示：「在人類歷史上，自有家庭制度出現以後，娼妓制度就像家庭投射出來的陰影，一直隨著文明發展。」男人出於謹慎，要求他的妻子必須守貞節，但他則不遵循自己訂下的行為規範。妓女是代罪羔羊；男人將自己卑劣的慾望發洩在她身上，卻又唾棄她。無論她是非法賣春，或是在娼妓合法的社會中受到警察的監督，她一樣被看做是賤民。從經濟的觀點來看，妓女和已婚女人的處境是一樣的。十九世紀末義大利精神病學家馬侯在《青春期》一書中說：「賣春的女人和賣給婚姻的女人，兩者唯一的差別是價碼和契約的期限。」對妓女和已婚女人來說，性行為都是一種服務；已婚女人是一輩子只為一人服務，妓女則是為多位客人提供服務，按件計酬。已婚女人是受到一個男人的保護，不許其他男人侵犯，妓女則是受到所有男人的保護，不許任何一個男人完全將她據為己有。妓女在做為一個人時，則不享有任何權利，她一舉體現了女性奴隸地位的各種樣貌。事實上，很多妓女大可以其他行業謀生。不過要是她選了這個在她看來不是最差的行業，這並不表示她天生墮落；她會有這樣的態度，該譴責的應該是社會，因為在這個社會中，這個行業對許多女人來說不是最讓人排斥的職業。要問：「女人為什麼會選擇這個行業？」不如問：「她怎麼會不選這個行業呢？」身為女僕總是受到剝削、受人奴役，別人不把她當人看，只把她看做是物，不管什麼事她都得一手包辦，一點也看不到未來會有改善；有時候她還得忍受主人隨「性」糟蹋她。中產階級愈是為性行為套上各式各樣的禁忌（尤其是處女的貞操），農民和工人階級就對這些禁忌愈加漠不在乎。許多調查都得到一致的結論，就是：有不少少女在被隨便一個人奪走童貞後，會覺得隨便和誰上床是很自然的事。精神病學家馬侯在《青春期》一書中提到了一位十四歲的年輕妓女，她說：「門一旦撞開，就很難關上。」不過年輕女孩在有了第一次性關係以後，很少會立刻決定走入賣春這一行。在某些情況下，她們還是很依戀第一位情人，照舊和他一起過日子；她會有份「正當」的工作；情人拋棄她以後，會有另外一個男人來安慰她；她既然不再只屬於一個男人，便覺得她不管對誰都可以獻出自己；有時候，是她第一個或第二個情人提議她賣身，賺取生活費。也有不少女孩是因為父母的關係而成了妓女。總之，妓女和妓女之間的默契比其他女人之間的默契來得更直接而緊密。因為妓女和男人之間的關係帶有交易的性質，所以社會總是將妓女看成是「賤民」，這使得妓女之間更為團結一致；她們雖然可能彼此為敵、互相嫉妒、惡言相向、拳頭相對，但是她們都非常需要對方，以建立一個「對反的世界」，以在這個世界中擁有做人的尊嚴；只有女人才會懂得欣賞衣飾、髮型，這些外在裝飾雖然是引誘男人的工具，但只有在其他女人帶著羨慕、讚賞的眼光中，才是它真正想達到的目的。讓妓女景況難以忍受的，並不在於她們心理、精神的層面。在大部分情況下，讓她們處境堪憐的其實是物質條件太差。她們受到皮條客、旅社老闆的剝削，生活沒有一點保障；有四分之三的妓女身無分文。根據檢查過數千名妓女的比札德醫生的說法，她們在執業五年後，大約有百分之七十五染上梅毒；尤其是，之前沒有性經驗的未成年女孩非常容易感染性病；其中大約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小妓女因淋病併發症需要動手術治療。有百分之五的妓女染患肺結核，有百分之六十有酒癮或毒癮，有百分之四十不到四十歲就過世。儘管她們都做了預防措施，有時候還是會不慎懷孕，而且往往是在很惡劣的條件下墮胎或分娩。普通妓女要忍受在這行業裡會遇到的種種不堪，她們在性的方面、在經濟方面都受到欺壓，還要忍受警察的蠻橫、忍受法定的醫療檢查、忍受買春客的無理要求，一輩子都和病菌、疾病、窮困脫不了關係，她的地位低，和「物」沒有兩樣。我使用「交際名媛」這個詞來指稱所有不只是把身體，還把她們整個人都當做資本以牟取利益的女人。男人心中所持的那套女性迷思，才藝妓女以最有魅力的方式體現了出來，因為較之於其他女人，她更是肉體與意識的化身，是受人崇拜的偶像，是激發靈感的人，是繆斯；畫家和雕塑家想以她為模特兒；她豐富了詩人的幻想；男性知識份子在她身上探索女性「直覺」這個寶藏；她比一般婦女更容易表現出聰明才智，因為一般婦女會僵固在虛矯的俗見裡。特別有天賦的才藝妓女並不會以做男人的繆斯為滿足；她們也需要將別人的讚美加在她身上的價值以自主的方式表現出來；她們想將自己被動的長處化為主動。她以握有主權的主體身分呈現在這世界上，她寫詩、賦文、作畫、譜曲。事實上，絕大多數的才藝妓女一生都處在依附於人的處境裡。沒有哪個男人會是她們永遠的主人。不過她們是最迫切需要男人的。要是男人不再渴求她，才藝妓女便失去了生存的依靠；剛走入這一行的才藝妓女知道自己的未來都掌握在男人手上。交際名媛最大的不幸不只是在於，她看似獨立自主，但把這種獨立掀開來看其實就是各種依附性，所謂獨立不過是欺謊；她最大的不幸還在於，她的自由其實是消極、負面的。尤其是在電影界，女明星往往任由導演擺布，他不許她有所創新，不讓她有任何創造性的活動。別人利用她現成的自己；她並沒有創造任何嶄新之物。左拉便指出娜娜身上有這個特點：然而娜娜雖然生活豪奢，身邊又不乏追求者，她日子還是過得無聊得要死。她晚上時時刻刻有男人陪，錢也多得連梳妝台的抽屜都塞滿了，但她一點也不快活，她總覺得哪裡空空虛虛，哪裡有個破洞讓一直她想打呵欠。她的日子老是無所事事的耗著耗著，時時刻刻都單調重複……她這種非常有保障的生活，讓她整天慵慵懶懶，不需要費什麼勁，好像沉沉昏睡在修道院裡那種順服、畏懼中，彷彿禁錮在妓女這個行當裡。她只能以等著男人上門這種蠢極了的娛樂來消磨時光。她「沉溺在閉縮的存在內向性中」，她性格矛盾，謹小慎微，器小量狹，她沒有求真求實的觀念，也沒有求精求確的概念，她缺乏道德意識，她是卑鄙的功利主義者，她愛撒謊，愛裝模作樣，自私自利……這些指控不能說全然是錯，只是所有這些行為表現，並不是女性荷爾蒙造成的，也和女人的大腦先天機能完全無關，而是她的處境留下的深深刻痕。有時有人會以「女性的世界」來和男性的世界相對立，不過必須再次強調的是，女人從來沒有共同建立起一個獨立而封閉的社會；她們一向被納入由男人統轄的社會群體中，她們在其中僅處於附屬地位；女人和女人聯合在一起，只是因為她們是同類，所以這不過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凝聚，而不是建立在統一共同體上的有機的凝聚。女人處境的矛盾之處也就在於此，她們一方面屬於男性世界所有，同時又處在與男性世界對立的界域裡；她們封閉在自己的界域中，又被男性世界所包圍，她們不管落足何處都無法得到安寧。她們的順從總帶著抗拒，她們的抗拒也多少含有接受之意。女人自己也認為這個世界完全是屬於男性的；男人製造它、支配它，到現在世界都還是由他統轄；至於女人，她從不認為自己對這個世界負有責任；她勢必比男人低下，她勢必依附於男人；她從來不知道怎麼訴諸拳頭、使用蠻力；她在群體成員的面前從來不曾以主體的面貌呈現；她封閉在自己的肉體中、自己的居處裡，在這些設訂目標與價值的人身神祇面前，體認到自己是被動的。事實上，她從來沒受過任何技術訓練，以致無法掌握物質、支配物質。她不僅不知道什麼是能改變世界面貌的真正行動，她還迷失在這個廣漠無邊、迷濛不清的世界裡。她不擅長運用男性的邏輯推理能力。斯湯達爾曾指出，有迫切需要時，她其實能像男人一樣靈巧地運用邏輯推理能力。只是她沒什麼機會用到它。調製美乃滋、安慰哭泣的孩子根本用不到邏輯三段論式；男人的推理能力根本不適用她日常要處理的事務。在男人的國度中，因為她什麼也不做，所以她的想法從來融不進任何計畫裡，她所想的其實和白日夢沒兩樣；她沒有求真求實的觀念，行事也沒有效率；她只活在虛幻的影像、空洞的文字裡，所以她很容易聽信各種互為矛盾的說法；對她本來反正就很難懂的事，也無意花心思去弄懂它；她對許多事只有模糊含混的認識，自己認為這樣也就足夠了，所以她常常分不清不同的政黨、不同的主張，常把地點、人物和事件混淆在一起；她腦子裡往往什麼都攪成一團。反正，釐清世事不關她的事，因為她受到的教育是只要她接受男性的權威；於是她不會做獨立的批評、查驗和判斷。她聽任主宰階層的支配。這也就是為什麼男性世界在她看來有如一種存在超越性的現實，是一種絕對。女人敬重英雄人物、敬重男性世界的律法，原因是在於她既無能又無知；她們認可英雄和律法並不是出於獨立的判斷，而是一種信仰；之所以能夠從信仰中汲取狂熱的力量，正因為它不是知識；信仰是盲目的，是充滿激情的，是頑固而愚蠢的；信仰所認定的，是完全、徹底、絲毫不帶條件的，不顧理性、不顧歷史、不顧任何與之背逆的。連觀念最保守的男人都知道有些變革、演進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行動與思想必須適應這樣的變革、演進；女人從來不曾參與歷史，也就不明白讓行動、思想適應這種變革有其必要。在女人的眼中，力量創造了權利，因為她看到男人擁有的權利即來自於他的力量；這也就是為什麼在某個社會群體崩塌時，最先拜倒在征服者腳下的總是女人。一般而言，她們會接受眼前的現實。屈服順從是女人明顯的特徵。在龐貝古城的廢墟挖掘出遭活埋的遺體時，發現男人多半是凝固在反抗的姿態裡，或對上天抗議，或是試圖逃跑，而女人則大多屈著身體，臉朝地，蜷縮成一團。她們知道自己無力對抗一切，無論是火山、警察、老闆，或是男人。她們會說：「女人天生就是要受苦。人生就是這樣……我們也莫可奈何。」這種認命的態度讓女人變得非常有耐性，讓人不得不欽佩她們。她們比男人更能忍受肉體上的痛苦；她們在迫於情勢時能展現過人的勇氣，她們雖然不像男人那麼勇於攻擊，很多女人能以冷靜而頑強的被動態度堅持到底；她們在面臨危機、窮困與不幸遭遇時，都比她們的丈夫表現得更有魄力；她們明白倉促不足以成事，凡事有定時，她們也不計較要花多少時間；在她們冷靜而頑強地做某件事時，有時會取得驚人的成績。有句諺語說：「女人想要的一定能得到。」在性格寬厚的女人身上，認命的態度會表現為寬容，她什麼都能容忍，她也不譴責任何人，因為她認為不管什麼人、什麼事只能是現在這個樣子。只有自由的主體才能確立自我以超越時間，才能遏止變質腐敗；但是女人是不准成為自由的主體的。但這主要是她從來沒有體會到自由的力量，所以不相信自由解放；在她看來，這個世界是為幽昧不明的命運所支配，反抗命運是狂妄之舉。走上追求自由的這幾條危險道路，是別人強迫她去做的，並不是她自己開闢出來的，也難怪她不會狂熱地投入行動。但是如果有人為她開啟了未來，她就不會再緊抓著過去不放。一旦號召女人具體投入行動、一旦她們從別人指派給她們的目標中看見自己的未來，她們也會像男人一樣勇敢、無畏地積極行動。大家譴責女人有許多缺點，說她們平庸、狹隘、畏縮、淺薄、懶惰、無聊瑣碎、奴顏婢膝，但這些缺點不過說明了她們向來受到封閉。有人說，女人是耽溺於感官的，浸淫在閉縮的存在內向性中；不過是人們一開始就將她封閉起來的。被拘囚在深宮後院中的女奴並不是熱愛玫瑰醬、香水浴，只是她們不得不找點事做，消磨時間；當女人處在沉悶的女眷內室裡（例如妓院或中產階級家庭），她必然會尋求舒適、愜意的生活。事實上，在一個女人投入某項值得去做的事業、活動時，她會表現得和男人一樣積極、主動、沉默、克己。對一個把男人看做是她生存的唯一理由與憑藉的女人，如果沒有男人做為依靠她又能做什麼呢？她實在是不得不把所有的羞辱吞嚥下去；奴隸是不懂「做人的尊嚴」的；他如果能全身而退就不錯了。總之，如果說她是個「務實」的人、「居家的人」、實用主義者，這是因為她被迫將自己的人生全奉獻在做菜和洗尿布上，她無法從這些事情裡感受到崇高。在家庭主婦的世界裡，實用性遠高於真理、美善、自由；她便是以自己這樣的觀照來看待整個世界；也就因為這樣，她才會抱持著亞里斯多德學說「持中庸之道」，持守庸碌平凡的道德觀。在這種情況下，她怎麼可能成為大膽、熱情、無私、崇高的人？只有投入開敞的未來、超越一切「給定」的自由意識才會表現出這種正面的品質。人們將女人封閉在廚房裡、貴婦沙龍裡，卻又很訝異她視野狹隘；人們翦除了她的羽翼，卻又為她不能飛而嘆息。要是將未來開啟在她眼前，她就不必再被迫定執於現在。社會規範對哭泣這個行為影響很大，因為十八世紀的狄德羅、貢斯當也會淚如泉湧，但在習俗不允許男人哭泣以後，男人就不再這麼做了。不過因為女人從來不曾承擔這個世界的責任，所以她一向採取未戰先敗的態度來面對它。男人則與這個世界正面相對；即使他遭遇不幸也不會改變他的態度，他會正視它，不會讓自己被打倒；而女人只要稍微受挫，立刻會讓她想到這個世界對她有敵意、想到命運向來對她不公；於是她會很快縮回自己最安全可靠的避難所，也就是縮回自己內心裡；臉頰上的兩行熱淚，哭得紅腫的眼眶，這些都表示了她有個敏感的靈魂受著苦；臉頰上的淚珠輕盈柔嫩，流到舌尖略有鹹味，它同時也是溫柔而酸楚的撫慰；在兩行清淚的灼映下，她的臉龐一片酡紅；眼淚既是哀怨也是慰藉，既是熱烈激情也是怡然的撫愛。眼淚也是最佳遁逃之道；它像猛然來襲的暴風雨，涔涔如雨、汪汪如河、滔滔如江，它將女人幻化為哀怨之泉、劇烈翻騰的天上風雲；她兩眼哭得霧濛濛，看也看不清。她的眼睛再也一無所見，彷彿融入了雨中；目盲的女人回返到事物本然的被動性中。人們都希望女人是被征服的，她陷入了自己失敗的泥淖中；她陡然下墜，她沒入水中，她躲開了注視她的男人，他則好像面對著大瀑布一樣，束手無策。男人認為她這種表現並不光明正大，但女人認為男女之間這場抗爭從一開始就不光明正大，因為從來沒人給她可資對抗的武器。她再次求助於具有神奇魔力的眼淚來驅邪。而她的眼淚總會惹惱男人，這使她更有理由大哭一場。在某種意義上，她整個存在即是等待，原因在於她封閉在存在內向性、隨機偶發性的牢籠裡，再者也因為她存在的正當性總是操在別人手中，也就是說她等待著男人稱許她、崇敬她，她等待著男人愛她，她等待著丈夫、情人誇讚她、對她表示感激；她等待著他們為她提供存在的理由、存在的價值，甚至她自己的存在。女人在她自身範疇裡經驗到的儘管幽昧不明，卻是飽飽滿滿的。這種混沌不明的狀態使她變得沉重；在她看來，男人與生活經驗的關係卻是輕盈、輕鬆的，他有獨裁者、軍事將領、法官、官僚，和抽象的法律規章與原則的輕盈。女人摒棄男性思維是可以理解的。男性思維不僅不切合女人所經驗到的，而且它在男人手中還是一種隱而不顯的暴力形式。譬如他倡議多多生育，自己卻會在不想再生的時候繼續生。他讚揚貞潔、忠實的妻子，自己卻去勾引鄰居的妻子，讓她出軌。我們都知道，在法國每年有一百萬名因為男人而不得不墮胎的婦女，男人卻很假道學地頒布墮胎是犯罪的法令；而且往往是丈夫或情人要求女人去墮胎；他們心裡常暗暗想著必要時就採取這個辦法。他們甚至表露了期望女人在犯下這種不法行為時心裡懷著罪惡感；在男人非常看重的這個以道德為基礎的社會中，女人「不道德」的言行正有助於維護這個社會的和諧。男人這種表裡不一的態度尤其明顯表現在他們對娼妓的看法上，因為是他們自己的需求造就了供給。在十九世紀末，警察在某妓院裡發現了兩名十二、三歲的女孩；她們在接受審訊時提到了她們的嫖客是某些顯赫的人物；其中一名女孩正要開口說出他們的名字，法官立即制止她，說：「不許你髒了這些先生的名字！」受頒榮譽勳章的先生即使奪去了小女孩的貞操，他仍然是非常體面的重要人士。男人種種不道德的表現都要由女人承擔；不只是妓女，可以說所有的女人都充當了整潔、豪華的宮殿之陰溝，宮殿裡住著高尚的人。所以在有人跟她們談起尊嚴、榮譽、忠誠這些男性崇高的德行時，一點也別訝異她們竟然「不從」。男人要女人做個客體，所以她就讓自己成為客體；她是在讓自己成為客體的這一刻，發揮了自由的主動性；這即是她對自己最原初的背叛。男人其實很清楚女人的缺點即是她處境的表現，而他們為了維持男尊女卑的高下等級，他們鼓勵伴侶有這些缺陷，以便讓自己鄙夷她。美國的種族主義者、法國的殖民主義者都希望黑人是竊賊、懶鬼、說謊的人，以此證明黑人是卑下的；這樣白人對黑人欺壓在理上便站得住腳；如果黑人堅持要做個正直、磊落的人，白人就會把他看做是壞份子。同樣的，女人的缺點是，她愈是不試著克服自己的缺點，這些缺點就顯得愈嚴重，進而讓這些缺點成為「飾品」，提高她做個女人的身價。女人迴避邏輯推理，也迴避道德規範，對自然法則抱著懷疑的態度，也就是說她沒有普遍的概念；在她眼中，世界是各種個別事例的雜陳；這也就是為什麼她比較容易相信鄰居的蜚短流長，而不太相信科學論證；她當然很尊重印成鉛字的書，但是她的尊重只表現在她會匆匆瀏覽書中文字，卻對內容沒有實質的瞭解。女人從未建造一個堅穩的「對反的世界」，以與男性抗衡；她們會零星而散漫地以統稱痛罵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間會彼此訴說床笫之事，和分娩時的種種經歷，也會互相交流星座命盤，和美容保養的祕方。但她們的信念又不夠堅定，不足以建造一個足以讓她們發洩怨恨心理的「不滿的世界」。受到丈夫、家庭、孩子奴役的女人，在有機會獨處時，總是樂陶陶，她這時是立在高峰上唯我獨尊的君王；她不再是妻子、母親、家庭主婦，而是一個完整的人；她凝視著這個被動的世界，她想到自己也是意識，是完完全全的自由。在神祕的水流、在挺拔的山峰面前，男性的霸權被革除了；在她走過長滿歐石南的原野、在她將手伸進河裡時，她只為自己而活，不再為他人而活。受到奴役卻仍保持獨立自主的女人都會在「大自然」中熱愛自己的自由。其他的女人只會在大自然裡找到讓自己心醉神迷的藉口；這樣的女人在欣賞落日時，會一邊擔心著涼，一邊心靈裡又覺得暈陶陶。以行動做為道德的規範、以行動來改善世界對女人並不適用，因為女人沒有採取行動的自由；她承受著「給定」，所以這個「給定」必須是「善」；然而像斯賓諾莎那種以理性論證出來的善，或是像萊布尼茲那種計算出來的善，這樣的善都與她不相涉。她要的善是充滿生機的和諧，她要活在日常生活間就可以體會到這種和諧。「和諧」在女人的世界中是個重要的概念，它即意味著女人追求的是處於不變動狀態下的完美，意味著隸屬於整體的每個因子當下即具有存在的正當性，並且意味著她以被動的方式參與了人類存在的總體。社會堅持不懈地要給女人一種至高的存在正當性、一種至高的補償，也就是宗教。必須讓女人有個宗教，就像必須讓人民有個宗教一樣，兩者都基於同樣的理由：當我們將某個性別、某個社會階層貶抑為存在內向性時，有必要為這個受貶抑者提供一個存在超越性的虛幻影像。男人的優勢在於，他能讓上帝為男人編造的法典背書，而且既然他對女人有無上威權，如果他這個威權是由上帝賦予的就更好了。尤其對猶太教徒、伊斯蘭教徒、基督徒來說，男人當主人，是出於上帝的意旨；受到壓迫的女人的反抗意志都因為畏懼上帝而受到壓制。在崇尚自由（甚至包括女人的自由）的現代文明中，宗教似乎不是用以壓迫人的工具，而是一種欺瞞的工具。這時，我們不會以上帝的名義要求女人接受她自己的低下地位，而是讓女人相信多虧有上帝，她和高高在上的男人是對等的；甚至表示男女之間的不平等早已克服，藉此讓女人打消反抗的念頭。宗教允許女人耽溺於自我；宗教給了女人夢寐以求的精神導師、父親、情人、守護神；宗教哺育了女人的夢想，填滿了她空虛的時刻。尤其，宗教鞏固了社會秩序，證明女人順服的態度有其正當性，讓她寄望於在沒有性別之分的天國裡會有更美好的未來。這也就是為什麼女人在教會手中至今仍是一張非常有力的王牌；這也就是為什麼教會對有助於婦女解放之事總懷著敵意。女人必須有個宗教，也就是說為了讓宗教延續萬年，必須要有女人，必須要有那些「真正的女人」。女人的「特徵」——她的信念、她的價值觀、她的人生態度、她的德行、她的喜好、她的行為舉止都能從她的處境來解釋。大家所謂的「女人的敏感」有一部分是源自於女性迷思，另一部分則來自於女人故做姿態；不過女人比男人更留意自己，也更留意世界，所以會更敏感，這也是真的。因為她處在有限的領域裡，她可及的物品在她看來便顯得異常珍貴，她不會將之封閉在概念裡，也不會封閉在任何計畫、構思中，她會將這些物品的豐富揭示出來；她以喜歡節慶來表達想要逃避自己處境的慾望。她單單純純地為一束花、一塊蛋糕、一張陳設得宜的餐桌而陶醉，她喜歡把自己空虛的閒暇時光慷慨地為別人奉獻；她喜歡歡笑、歌曲、飾物、小玩意，也隨時準備接受在她周圍生氣勃勃的一切，譬如大街上的景象、變幻不定的天空；一項邀約、一次出遊都為她開啟新視野。「有人伺候」的女人則絲毫無法探取這個世界，她活在夢幻裡、活在抽象裡、活在空洞裡。她不知道自己表達的觀念真正的含意，她說的話一離唇就沒有任何意義；銀行家、工業鉅子，或甚至是軍事將領，他們都勞心勞力，並冒了風險，才取得特權，雖然有時過程並不正當，但他們至少都付出了自己；而他們的妻子也因丈夫的緣故取得了特權，但她卻什麼也沒付出，什麼也沒做；所以她們盲目地相信自己可以永永遠遠擁有特權。她們的傲慢、她們的無能、她們的無知使得她們成了世上最沒用的人，是人類史上前所未見的毫無價值之物。斷定女人是優於男人、劣於男人，或是對等於男人，這種比較是很無稽的，因為男人、女人的處境大不相同。如果只以處境做比較，男人的處境顯然比女人優渥許多，也就是說男人有更多具體的可能性將他的自由投射在這個世界裡；所以結果必然是男人所成就的遠勝女人所成就的，因為對女人來說，幾乎什麼也不允許她們做。這個解放必須是所有婦女的集體解放，而且首先必須讓女人的經濟處境起變革。有些男人在某些時候會是非常熱情的情人，不過他們誰也稱不上是「大情聖」；即使在極為熱情激狂的時候，他們也不會徹底棄絕自我；即使匍匐在情人腳前，他們心裡希望的還是能將她據為己有，兼併她；他們在自己的生命深處依然是擁有主權的主體；他愛的女人不過是他追求的各種價值中的一種；他們希望她能併入他們的存在，而不是讓自己的存在為她所吞沒。相反的，對女人來說，愛情是徹底的棄絕自我，將自己完全奉獻給主人。法國女作家塞西兒．索瓦璩寫道：女人愛一個人的時候，必須忘記她自己是誰。這是一種自然法則。如果沒有主人，女人便不存在。沒有主人，她只是一束散落一地的花。女人向來拘囚在依附的、有限的領域中，從小就注定歸屬於男人所有，習於把他看做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不許自己對等於他，但如果這樣的女人沒有完全泯滅了自己追索做為一個人的權利，那麼她就會將自我投射到另一個在高位的人身上，與這個擁有主權的主體相結合，讓自己等同於他，以超越自我。然而隔著距離相愛，只能說是愛情的幻想，而不是真實的情愛經驗。只有落實在真實的交往中，對愛情的渴慕才會成為真正的激情之愛。女人即使可以選擇獨立自主，愛情這條道路對她來說還是最有吸引力；承擔自己的人生是件壓力沉重的事，總讓人深感焦慮。讓自己成為帶有肉體的客體、成為獵物，與她的自我崇拜有衝突，因為這會讓她覺得男人的擁抱使她身體凋萎、沾上髒污，或是有辱她的靈魂。這也就是為什麼有些女人會變成性冷感，以為這樣就可以保持完整自我。不過覺得自己被性伴侶當成性愛工具的通常是女人。唯有情人深深愛慕她，她才不會感受到性交對她是一種挫敗、一種屈辱。性愛讓女人深深異化了自己；她沉浸在被動性的慵懶、倦怠中；她兩眼緊閉，無名無姓，迷神喪志，感覺自己被浪濤席捲，被暴風雨籠罩，沉埋在暗夜裡——肉體之暗夜、子宮之暗夜、墳塋之暗夜；她身心俱竭，與「萬有」合一，便將自我消弭了。但是男人離開她身體以後，她又被拋棄在凡間、拋在床上、拋在光亮中；她又有了名姓，有了面目；她是被征服者，是獵物，是客體。就在這一刻，她需要感受到愛。起先，她在愛情中尋找的是：對她當前的景況、對她的過去、對她這個人的肯定；但隨後，她也會把自己的未來投入愛情中，她要藉此讓自己的未來取得存在的正當性，將未來交託給一個擁有所有價值的人；她就這樣拋棄了自己的存在超越性，也就是說，讓自己的存在超越性從屬於另一個本質者的存在超越性，讓自己成為他的附庸與奴隸。她為了發現自我、拯救自我，她會先讓自己在他那裡失去自我，結果她果真會一點一點地完全喪失自我，以致她整個真實存有都依存於他人身上。如果他不如她期望的那麼愛她、如果她不能吸引他、不能使他幸福、不能滿足他，她所有的自戀心理都會轉為厭惡自己、羞辱自己、怨恨自己，促發她懲罰自己。戀愛中的女人刻意讓自己受苦，有下面這兩種情況，兩者不可混為一談：一是為了報復自己，另一是為了肯定男人的自由與無上權力。戀愛中的女人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她心愛的男人把她看做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說「我們」的時候，她就與他聯合，成為同一，她分享他的威望，與他一起統轄屬下的世界；她總愛不停地說「我們」這個讓人回味無窮的稱謂，即使到了濫用的地步。愛情不能說是一種救贖，而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建立在崇拜上的愛情會賦予被愛的人絕對的價值，但局外人立刻能看穿這個假象，所以總有人會對沉迷於戀愛中的女人竊竊私語，說：「他不值得你這麼愛他。」騎士都會為了踏上新的征途傷了他心上人的心；但他要是一直待在她身邊，她會瞧不起他。這是愛情中永遠無法兩全的痛苦折磨；女人要徹底擁有一個男人，但她又要求他超越一切既定，包括超越被她擁有，因為誰也不能擁有一個自由意識；她要把一個如海德格所言的「一個遠方的存在」的存有者拘囚在此處，而她自己很清楚這種做法會受到譴責。清醒來看，建立在崇拜上的愛情必然是毫無希望的。即使男人久久愛著同一個女人，這也不見得表示她是他不可或缺的。但她卻要求男人把她看做是不可或缺的，因為只有在他身上建造她的帝國，她在自我棄絕之後才能再建造她自己；但是男女之間向來不是以同等的方式互相對待，她無法期待男人以她自己想要的方式回應她。所以她若不是要受苦，就是要對自己撒謊。最普遍的狀況是，她緊緊抓著謊言不放。她總以為男人會像她愛他那樣來愛她；她總會欺騙自己把慾望看做是愛情，把勃起看做是慾望，把愛情看做是宗教。她總愛問男人：你愛我嗎？和昨天一樣愛嗎？你會永遠愛我嗎？這等於是迫使男人對她撒謊。對情人有諸多要求的女人不可能在愛情中得到安寧，因為她追求的目標是自相矛盾的。心裡為此深受折磨、痛苦的她很可能成為情人的重擔，而不是如她所願的那樣成為他的奴隸；因為她覺得自己不是他不可或缺的，所以會故意讓自己很惹人厭、很惡劣。這樣的悲劇頗為常見。我們也知道，狂熱的愛情往往是在婚姻之外發生，並且粲然綻放。戀愛中的女人處境與此大同小異，她只想做個被男人所愛的女人，其他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沒價值。她為了存在，必須讓她的情人陪在她身邊，受她照顧；她等著他到來、等著他醒來、等著迎合他的慾望；他一離開她，她就開始等待。戀愛中的女人不幸之處在於，她的愛情會讓她自己面目全非，會讓她消弭了自己；她不過是個太聽話的奴隸、僕人、鏡子，或是一個太像他的應聲蟲。等她意識到這一點，這個困境會讓她付出更大的代價；她若是以眼淚、爭執，執意爭取自己想要的，只會讓她喪失所有的吸引力。深陷情愛中的女人熱烈想望的是將情人的自由意識永永遠遠抓在自己手中，而不是消弭它。這也就是為什麼除了極少數兩相情願結合在一起的伴侶能共同走完一生外，以消弭自我為伴侶奉獻的、宗教似的愛情往往會導致災難。和情人分手會讓男人深受創傷，但他做為一個男人畢竟有他自己的日子要過。而被男人拋棄的女人則什麼也不是，什麼也沒有。要是有人問她：「那你之前日子是怎麼過的？」她甚至都想不起來。本來屬於她的世界，在她選擇了另一個新天地時，便任由它傾頹，化為煙塵，但這個新天地後來卻突然要驅逐她；而她早已否定了自己本來相信的價值、斷絕了原有的友誼，這時候她頭上再無屋瓦，周遭也只是一片荒漠。在情人之外便一無所有的她，這時又如何讓自己有新生活？真正的愛應該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兩個自由意識以對等的方式互相接納對方；相愛的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既是自己，又是對方；誰都不會棄絕自己的存在超越性，也不會讓自己成為殘缺不全；兩人會一起在這世界上追求共同的價值與目標。對相愛的這兩人來說，愛情是藉著將自己奉獻給對方來揭示自身，並讓這個世界更豐盈。她在經濟上要能獨立，她要能投向屬於自己的目標，不需靠著中介即讓能超越自我投入社會群體。在這種情況下，對等的愛情就有可能存在。只有等到女人能以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以自己的弱處去愛的那一天，以找回自己而不是逃避自己、以確立自己而不是消弭自己地去愛的那一天，愛情對女人來說才會如男人一般，是生命的泉源，而不是致命的危險。在這一天來到以前，愛情是拘囚在女性世界裡的女人最悲愴的詛咒，它讓女人成為殘缺不全，讓女人無法自滿自足。無數為了愛情受難犧牲的女人都向我們證明了愛情中的不公不義，原以為愛情會是人生最終的救贖，沒想到它其實是不再能孕育生命的地獄。女人可以藉著工作，大大拉近她和男人的距離；唯有工作能讓她擁有具體的自由。她一旦不再寄生於男人，建立在她依附性上的整個系統就會坍塌；在她和這個世界之間，便不再需要男人做為中介。在目前，絕大多數的女人即使有職業、有工作，還是未能讓她們擺脫傳統的女性世界，農村婦女的情況就更不用說了。經濟能夠獨立自主的女人，在精神上、社會上、心理上的處境不見得等同於男人。她投入職業的態度、對職業的奉獻，和她整個生活背景息息相關。在要展開成人生活時，她背負的過去和男人的完全不同，而且社會看待她的方式也和看待男人不同；展現在她眼前的世界，光景全然不一樣。要做個獨立自主的人，對女人來說有特殊的困難之處。加諸於女人的要求是要她表現出女人特性，以便她讓自己成為客體、成為獵物，也就是說放棄自己是擁有主權的主體。已經解放的女人她的處境特殊之處即在於這個衝突。已解放的女人拒絕將自己囚禁在女性的角色中，因為她不想成為殘缺不全的人；但是揚棄自己的性別也會讓她成為殘缺不全的人，原因在於：男人這個性別本身即是完整的人，女人也該讓自己在帶有自己性別時是個完整的人，才能和男人是對等的。拋棄女人這個身分，就是拋棄她做為一個人的一部分。厭惡女人的人常常譴責精明幹練的女人「不打扮」；但是這些男人又會在她們面前鼓吹「如果你們想和我們平起平坐，那就別在臉上抹粉、別再上指甲油」。這種論調真是荒謬極了。男人不太把心思放在服裝上，他的衣著方便實用，完全配合他行動的需要，他不需要精緻的衣服，服裝也不代表他這個人；此外也沒人會要求他自己洗滌、照料這些衣服，只要有女人志願為他做，或是花錢請別的女人，他就不用沾這個麻煩。相反的，已解放的女人知道別人看她時，並不會把她的人和外表做區分，大家往往依據她的外表來評斷她、尊重她，或是渴望她。她的服飾衣物原本就是為了要限制她的行動，而且材質常常很脆弱，像是襪子容易破、高跟鞋容易磨壞鞋跟、淺色的襯衫和洋裝容易弄髒、皺摺很容易沒了摺痕；而這些縫縫、洗洗的工作她大都得親自做；其他的女人不會主動幫她的忙，而這些她可以自己做的事如果花錢雇別人做，會讓她過意不去，因為燙髮、化妝、買新衣已經是一筆大開銷。無論是女學生或是女祕書，她們下班後常會有破了的襪子要縫補、有襯衫要洗、有裙子要燙。有個年輕男子曾經對我說：「不怕男人的女人會嚇到男人。」我也常聽到成年男性表示：「我厭惡採取主動的女人。」女人要是太過大膽，會把男人嚇跑，因為他喜歡征服。女人只在做個被擒的獵物時，才能攫取；她必須成為被動之物，做個願意順服的人。即使她主動追求男人有好結果，這個勝利也很難說是勝利，因為大家普遍把男人看做是征服者，都會認為是他「得到」女人。一般並不接受女人也可以像男人一樣追求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只要她當男人的獵物。男性已經將物種的力量納入了他的個體性中，而女人則向來是物種的奴隸。只要男人、女人之間彼此慷慨以對、謙沖自牧，拋去輸贏勝敗的想法，男女相愛就能成為自由的交流。但問題是，承認異性和自己是對等的，對女人來說要比對男人來得困難。其原因在於男人的地位優越，所以他能帶著愛意來尊重有特殊才具的女人，也就是說，男人要對女人有感情很容易，因為她一開始就能將他引入有別於男人世界的女人世界裡，他也樂於陪她探索她的天地。不過大部分時候為家庭和諧付出代價的還是女人。男人總認為做家事、養育孩子的責任都在妻子身上。連女人自己都認為，即使她有工作，家務事也理應由她做；她不願意丈夫得不到娶個「真正的女人」會有的好處，所以她希望自己優雅、迷人，而且還是個稱職的家庭主婦、盡心養育孩子的好媽媽，一如擁有傳統美德的婦女。但是這麼做很快就讓她身心俱疲。女人若做到了像男人那樣獨立自主，她就能夠和同樣獨立自主的男人建立和諧的兩性關係，這樣的男人不會寄生於她，也不會因為自己的軟弱和為滿足自己的需要而束縛她。不過事實上，會和伴侶建立起自由、平等關係的女人實屬極少數；她們身上的枷鎖往往是自己套上的，男人其實並無意這麼做；是她自己採取戀愛中的女人之態度對待他。二十年來的等待、夢想和希望，早已使男人是解救者的迷思深植年輕女人心中，其後，她雖然從工作裡得到獨立自主，但這並不足以消除她想要棄絕自我的慾望。只有讓她和男孩受同等的教育（也就是說，不只是同樣的教育方式，而且是在相同的環境中，然而即使教育界人士戮力以致，這在目前的環境中還是不可能做到），才能讓她輕易克服少女時期的自戀心理。如果女人要像男人那樣去愛人，也就是說自由地愛、不抹除自己的存在地愛，她就必須認為自己是和他對等的，真的具體地對等於他，也就是說她必須有所作為，全心投入自己的事功中；而到目前為止，這樣的情況還不常見。女人的處境並不是她的身體造成的，而是她的處境造成了她的身體。年輕女孩總認為自己能力有限。就因為父母和師長都認為女孩的程度比男孩低，所以年輕女學生自己也會這麼認為；在中學裡，雖然男孩、女孩都受同樣的教育，但女孩的程度通常比不上男孩。舉例來說，除了某幾個特例不說，以哲學課程做比較，女生班的成績明顯低於男生班的成績；再者，有不少女學生無意繼續學業，所以念書只求表面功夫，另外有些女學生則毫無上進之心。在還算容易的考試中，看不太出來她們程度不足；然而一旦面對競爭激烈的考試，女學生就會意識到自己的匱乏；但她不會認為這是因為自己學識不足，卻會把它歸罪於女人這個性別天生就受到詛咒，注定不如男人；屈服於這個不平等，更會加深不平等；她認為自己成功的機會是要靠堅忍、靠刻苦，或者是她決定只把精力投注在有用的地方——但這樣的算計真是不可取。尤其，在某些學習、工作的領域，需要有創新精神、有獨特性、有精巧的新發現，若抱著這種功利主義反而是畫地自限；翻譯一段希臘文，與人討論、讀閒書、散步遐想都比查閱複雜、沉悶的文法書以分析句法來得有收穫。太過一絲不苟的女學生因為過於尊重權威、懾於博學之士，反而限制了眼界，抹殺了批判精神，甚至減損了智慧。過度勤奮、毫不鬆懈的讀書態度會讓人一直處在緊張、煩悶的狀態。我還記得有位準備教師資格考試的女學生，在準備參考男生、女生一同競爭的哲學會考時，說了一句話：「男生只要準備一兩年就可以過關，我們女生起碼要準備四年。」另外一位女學生在看到應考的準備書目中有一本論德國哲學家康德的書，便說：「這書太難了，是給男生看的！」她大概以為女人考試會有優惠；這樣的態度可說是不戰而敗，等於是把所有勝利的機會都讓給男人。社會階級較低的人因為階級自卑感作祟，往往會怨恨其他憑自己的努力而脫離底層的人，他們寧願與主宰階層站在同一邊；特別是，大部分的女人向來崇拜男人，必要時一定是去找男的醫生、男的律師、男的主管等等的。不管是男人或女人，都不喜歡被女人指揮。即使有上司對某個女人評價很高，他還是會以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待她；身為女人，就算不能說是缺陷，至少可以說有點怪異。女人必須再三贏得起初不相信他的人的信任；一開始別人總會懷疑她的能力，她必須一再通過考驗。大家總是說：她要是有能力，就不怕考驗。但是能力並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在逐步進展中取得的成果。我們很少見到只是單純出於好奇心，而不是出以功利心去冒險、去開拓新經驗的女人；通常，她在追求「職業生涯」時，心態就像想擁有幸福生活的女人一樣；她還是讓自己受到男性世界的支配、將自己交到男人手中，她不敢大膽衝破藩籬，不會熱情投入自己的目標；她認為自己的人生是屬於存在內向性的活動，所以她並不朝著客觀的目標前進，而是藉著目標追求自己認為的成功。在某些美國女人身上便可見到這種讓人不可思議的態度；她們很喜歡有「工作」做，因為這證明了她們做事的能力，但是她們一點也不關心工作的「內容」。我上面所提的種種足以解釋為什麼女人的成就不如男人，但不能以此推定未來也會是這樣。要成就大事業，現今的女人缺乏的主要是忘卻自己；但要忘卻自己，首先必須堅信自己從此能找到自己。女人常到了更年期才決定拿起畫筆、鋼筆來創作，以彌補空虛了大半輩子的人生。但可惜，為時已晚；因為缺乏嚴格的訓練，她只能當個業餘的愛好者。即使她年輕時就有這個興趣，也很少會把藝術看做是要嚴肅以對的志業；習於懶散過日的她，從來不覺得有必要受嚴格訓練，所以她常常無法持之以恆，貫徹始終，因而無法切切實實掌握一門技術。整體而言，有很多女人比男人更古怪、更有違常情，而且她們不願意接受男性所受的那些規範。不過她們通常會把自己古怪的一面表現在生活上、日常談話中、書信往來裡；若是她們嘗試寫作，就會覺得自己在文化圈子裡不得不從風而靡，因為這個圈子是男人的天地，她們身處其間只有牙牙學語的份。再者，如果有女人想以男人的方式思考、表達，就會一心壓抑自己不相信自己所擁有的獨特性；她會和女學生一樣，讀書很講求實際，只會讀死書；她會模仿男人的嚴謹和魄力。她有可能成為優秀的理論家，有才華，有實力，但她會捨棄自己原來的「與眾不同」之處。有些女人很瘋狂，有些女人很有才華，但女人都沒有勇氣表現自己的瘋狂與才華，也就是那種我們稱之為「天才」。女人剛取得探索世界的權利，一時還陷在這個美好感覺裡，所以她們還忙著盤點所得，還沒試著去發掘其中蘊含的意義。不過她們很樂於描繪自己內心的想法、自己的經驗、自己的天地；她們非常喜愛事物隱匿的本質，對自己的獨特感受很著迷，她們會以豐富有味的詞語、感受強烈的影像來呈現自己最新鮮熾熱的經驗，她們的選詞用字通常比句法結構來得出色，因為她們是對事物本身感興趣，而不是事物之間的關係；她們不擅抽象論理，不過她們的文字很容易針對感官而發。沒有哪個女作家能創造出像《審判》、《白鯨記》、《尤利西斯》，或是《智慧七柱》這類的作品。她們不會對人的處境提出抗辯，因為她們才剛開始要完全承擔做為一個人的景況。從這一點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她們的作品通常都不會觸及形上的層面，也缺乏帶有諷刺意味的幽默；她們不會質疑這個世界，也不會向它提問求解答，更不會揭露這個世界矛盾的一面；她們只會完完全全信靠它。教育和社會風俗限制了女人對世界的探取；在這世界立足的搏鬥若是過於艱難，她則不可能擺脫世界的桎梏，所有創發，不過如果她想在這世界中另闢蹊徑，就必須讓自己處於主宰者孤獨的處境裡，也就是說，女人首先缺乏的是在焦慮中與自豪中學習自己的孤單無依，以及她的存在超越性。雖然，年輕女孩現在已經可以單獨外出，獨自在杜樂麗花園裡散步；但是我說過，街頭對她仍然充滿敵意，到處都有眼睛巴著她看、有手在一旁窺伺；要是她茫然地在路上晃蕩、思緒隨風而搖、在露天咖啡座裡點根菸、單獨進電影院，隨時可能有不愉快的事臨頭；她穿著打扮要很端莊，別人才會尊重她，種種這些擔憂都牢牢將她繫在地面上，使她超越不了自己。TE勞倫斯（即後來的「阿拉伯的勞倫斯」）十八歲時就一個人騎腳踏車行遍法國；而這種冒險之事是不准年輕女孩做的；TE勞倫斯在次年徒步遊歷一個半沙漠化的危險國家，這對女孩來說就更不可能了。然而這類的經驗能帶來非常可貴的收穫。一個人只有在陶醉於自由、陶醉於探索新事物時，才會學著把整個世界看做是他的采邑。女人一開始就被剝奪了學習使用拳頭的機會，所以我說她羸弱的體力讓她居於被動性；當男孩以拳頭與人搏鬥，他會覺得自己的煩惱可以靠自己解決；為了彌補這個缺憾，應該讓女孩參與體育活動、冒險活動，應該讓她嘗到克服困難時的自豪感覺。她處在這個世界裡，可能感覺非常孤單；她從來不曾挺立於這個世界之前，與它面對面，將自己設立為唯一的，設立為擁有主權的主體。所有的一切都促使她任由自己被他人支配，由他人授與權利；尤其，她在愛情中往往是否定自己，而不是確立自己。盧森堡女士長得不好看，所以她從來不熱中塑造自己的形象，讓自己成為「物」，讓自己既是獵物，又是陷阱；她年輕時就是個崇尚精神與自由的人。即使是這樣，能完全承擔起與這個既定世界面對面的焦慮的女人仍然十分少見。她受到的種種束縛，以及壓在她身上的整個傳統，都無法讓她感受到自己對這個世界負有責任；這也就是為什麼女人向來顯得很平庸。那些我們稱為偉大的男人，各人以自己的方式一肩扛起了世界的重任；無論他們是成功地重新創造了世界，或是失敗了，他們仍然多少都有所成就；但不管怎麼樣，他們均先承擔了這個巨大的重擔。這種事是女人從來沒做過的，是她們從來不能做的。要把世界看成是自己的，要為自己的過錯負責，並為自己的進展而驕傲，就必須讓自己先居於擁有優越地位的階級；只有擁有支配權的人能在改造、在思考、在揭露這個世界的同時賦予它存在的正當性；只有這些人才能從這個世界上認識自己，並在這個世界上烙下自己的印記。到目前為止，能夠具體體現「人」的，向來是男人，而不是女人。不過被稱之為典範、被封以天才之稱號的那些人，都是試圖以個人獨特的存在來開創全人類命運的人。女人從來不認為自己有權做這種事。只有在所有的人類終能不因自己的性別而自豪或自卑，而是以自由的存在取得的勝利為傲時，女人才能將她自己的歷史、問題、疑惑、希望融入人類的歷史、問題、疑惑、希望中；也只有在這時候，她才能在自己的人生、作品中尋求揭露整個現實，而不只是揭露她自己這個人。只要女人還得為了做個人而奮鬥，她就不會是個有創造力的人。我要再次強調，要解釋女人的局限就必須從她的處境說起，而不是談某種神祕的本質；所以，女人的未來是大大敞開的，充滿了無盡的可能。等她贏得了應得的權利時，韓波的預言也許就會實現：「她們將會是詩人！女人一旦打破無窮無盡的奴役狀態，她一旦能夠靠著自己的力量只為自己而活，男人（在此之前仍然是可惡的男人）會放她自由，她也會是詩人！女人會發掘未知事物！屆時，她的觀念世界會與我們的有別嗎？她會發掘奇異、玄奧、令人嫌惡、美妙非凡的事物；我們將取之為用，我們將會認識、理解她所發掘的。」（參見韓波《給德梅尼的信》（一八七一年五月十五日））可以肯定的是，從前因為整個人類社會的緣故，女人的種種可能性向來受到壓抑，而且喪失殆盡，而現今，為了女人的利益，也為了全人類的利益，是該讓她多方嘗試各種機會的時候了。在目前，其實無論是男人或女人彼此都不滿意對方。但重點是，我們必須釐清男女之間互相撕裂的關係是命定的詛咒，或者只是人類歷史發展進程中的過渡現象。這個由男人制訂的社會宣判了女人的地位是次等的。真正的「新女性」則會接受男性的價值，也就是說她會以自己能和男人一樣的思考、行動、工作、創造而自傲；她不想要貶低男人，而是要確立自己是和男人對等的。事實上，男人、女人之間的爭戰不可能是清清楚楚、分分明明的，因為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混沌、不透光的；她在男人面前不是主體，而是很矛盾地具有主體性的客體；她把自己看做是我者，又看做是他者，這個矛盾往往讓人深感困惑。女人的夢想是棄絕自我，男人的夢想則是讓女人受到異化。男人、女人互相憎恨對方的是：在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不真誠、自己的懦弱受到嚴重的挫敗。貶抑女性之質是人類歷史演化一個必要的階段；然而這個貶抑本來是可以促使男女兩性協力合作的；「壓迫」可以看做是：存有者將自己異化為受他壓迫的他人來逃避自我的心理傾向（他之所以壓迫他人就是為了逃避自我）。男人往往為自己必須表現得像男人、表現自己很重要、很卓越而焦慮不已。齊克果表示：「身為女人真是不幸！然而女人自己一點也不會意識到這是個不幸。」長久以來，大家都努力掩飾這個不幸。例如，在廢除了監護制之後，卻繼續讓女人受到「保護人」的管轄，並藉口說這些保護人之所以擁有舊時監護人的權利，是為她的利益著想。不准她工作、讓她幽居家中，卻藉口說這是為了保護她不受自己的傷害，保障她的幸福。我們在前面已經看到，人們用多麼詩意的面紗來掩飾壓在她身上的負擔，要她獨力扛起做家事、養兒育女這種種單調、乏味之事；人們以「女性之質」這個虛假騙人的珍貴禮物來收買她的自由。女人受的教育其實都是為了防她起反叛，走上冒險之途；整個社會（包括她孝敬的父母）都欺騙了她，都不斷向她宣揚愛情、奉獻、自我犧牲的崇高價值，而沒告訴她，她扛下的擔子是情人、丈夫、孩子都不願承擔的。她之所以樂於接受這個謊言，是因為這誘使她走上安逸輕省的道路——社會對女人犯下最嚴重的罪行即在於此；從小到大，大家都教育她要以棄絕自我為使命，以此敗壞她（對每個為自己的自由意識而焦慮的存有者來說，棄絕自我是很誘人的）；如果我們對孩子的教育是，教他懶惰過日，整天玩樂，不給他機會學習，也不告訴他學習的好處，等這孩子成年以後，我們不能說這是他自己想當個無能、無知的人；而女人就是這樣被教育長大的，從來沒人教導她必須承擔自己的存在；所以她很容易讓自己依靠保護人、依靠愛情、依靠他人的援助、依靠他人的指引；她也很容易迷戀於期望自己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實現自己。她屈服於誘惑固然有錯；但是男人並沒有立場指責她，因為這個誘惑是他設下的陷阱。事實上，女人對男人來說只是消遣、娛樂、伴侶、次要的財產；而男人則是女人的意義，他為她提供了存在的正當性；所以，男女之間的「交易」並不是兩個等值的東西互換。這種不平等特別會表現在兩人相處的時間上，雖然兩人一起度過了等長的時間，但它的價值對兩人來說卻不相同；晚上兩人在家，男人可以做些對自己事業有利的事，像是見見朋友、培養人際關係、做些消遣活動；對融入社會的男人來說，時間通常是一種積極的財富，等於是金錢、名聲、樂事。反之，對無所事事、日子過得無聊已極的女人來說，時間是她一心想消磨、打發掉的沉重負擔；她一旦打發了時間，就是賺到了，如果這時身旁還有男人作陪，她就賺得更多了。女人向來是「很難甩開的」，她們是別人的重擔，她們自己也因此而受痛苦；女人的處境使得她們像寄生蟲一樣，吸取其他有機體的生命滋養；我們應該讓女人成為自主的有機體，讓她們能夠力抗世界，從世界中取得生存必要的資源，讓她們不再依附於男人，男人也會因此不再依附於她。這麼一來，男女雙方都會過得舒坦許多。這麼一來，一個男女平等的世界就很容易想像，因為它會像蘇維埃革命所許諾的：女人和男人受同樣的教育、女人和男人同工同酬；社會風俗勢必會接受性愛自由，不會再有人把性行為看做是有酬勞的「服務」；女人也勢必自己謀生，獨立自主；婚姻也會是建立在你情我願上，而且任一方都能隨時提出離婚；生兒育女也會是出於自由意願的抉擇，也就是說避孕、墮胎都是合法的，而且無論是結婚生子的母親或是未婚媽媽、無論是婚生子女或是非婚生子女都享有同等的權利；工作婦女會享有支薪的產假，會有公立機構負起照顧幼兒的責任，但這並不表示要從父母身上奪走孩子，而是不讓育兒的責任完全推卸給父母。只改變法律、制度、風俗、輿論，以及整個社會結構，就真的足以讓男人、女人之間得到平等嗎？必須再強調的是，在人類群體社會中沒有什麼是自然的，尤其，女人更是文明精心打造出來的產物；女人的命運一開始就受到他人的干預，也就是說如果這種干預是以另外一種方式進行，就會有不同的結果。不能以荷爾蒙、也不能以神祕的女性本能來界定女人，而要以她透過他人的意識來領會她自己的身體、領會她自己與世界的關係之方式來界定目前處境下的她；青春期時男女之間的鴻溝是從童年開始大家就同心協力地挖深、挖大；後來，女人便只能成為她被造成的那種人，在她背後永遠有她的過去緊緊相隨；如果瞭解過去加諸於她的重擔，就很容易明白她未來的命運不會是永遠不能改變的。當然，千萬別以為只要女人經濟獨立，她就會有所改變，雖然經濟在過去是、在現今也是改變女人處境最重要的因素；但是在它所揭示、所要求的道德、社會、文化等方面的變革還沒有連帶起效應之前，新女性是不會出現的。小女孩要是從小就和她的哥哥弟弟受同樣的教育、玩同樣的遊戲，對她的要求、獎懲、讓她享有的自由、對她許諾的未來都和她的哥哥弟弟一樣，而且身邊的男男女女都享有平等的地位，那麼「閹割情結」、「戀母情結」的意義就會和現在完全不同。要是允許她在工作上、運動中表現自己的能力，讓她主動和男孩競爭，她並不會因為沒有陰莖而有「自卑情結」（何況，她以後會生孩子的能力可以做為她沒有陽具的補償）；相應地，要是不灌輸男孩「男尊女卑」的觀念、要是他像敬重男人一樣敬重女人，他也就不會產生「優越情結」。反對男女同班的人士，不管他們的立場為何，總是隱隱然把性看做是禁忌；但是孩子對性的好奇心、探索性帶來的快感是無論如何也禁止不了的；禁止它只會引發性壓抑、強迫觀念、精神官能症；過度多愁善感、對同性的迷戀、柏拉圖式的精神之愛等等這些以極其病態的方式發生在少女身上的事，其所導致的愚蠢幼稚、虛耗揮霍，要比孩子之間某些性遊戲、某些確切性經驗來得更有害。女人也和男人一樣是激昂亢奮的肉體，是自願奉獻的，是主動性。然而歷史的演進並不會老是在原地打轉。如果讓某個階級一直居於低下地位，它是可能超脫不了這個地位，然而一旦讓他擁有自由，便可以打破這個循環；先讓黑人擁有選舉權，他們就會有資格擁有選舉權；先讓女人扛起責任，她就知道該怎麼承擔責任。那些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希望保持現狀的人總會為即將消逝的美好往昔流下幾滴清淚，卻從來不會對青嫩的未來展露笑容。別忘了，若是我們對未來沒有任何想像，未來只會更貧乏；對我們來說，未來完全是抽象的；我們每個人都暗自哀嘆自己於未來不復存在；但是明日的人類會以自己肉體之身、以自己的自由意識來經歷這個未來，這個未來會成為他的現在，由他來喜愛這個我們未及經歷的未來；兩性在未來於情慾方面、於情感方面會建立新的關係，是我們這時無法設想的；現今，在男女之間已經可以建立朋友之誼，可以彼此競爭，彼此協力，為共同的目標奮鬥，無論這些關係是不是涉及性的慾望，都是前面幾個世紀無法預見的。尤其，在我看來，最該貶斥的想法是：新世界會造成兩性之間沒有差異，所以到時候會變得無聊至極。我倒是看不出來在目前這個兩性有差異的世界裡就比較不無聊，也看不出來自由會造成兩性之間沒有差異。肉體與精神、剎那與永恆、存在內向性的暈眩與存在超越性的呼求、徹底絕對的歡愉與忘卻自己的虛無等等之間的矛盾衝突也會永遠存在；在性的關係裡，永遠都會具體反映出人的存在之壓力、痛苦、歡喜、挫敗與勝利。讓女人得到解放，是不再將女人拘囚在她與男人的關係中，而並不是否定女人和男人之間會有種種繁複的關係。當半數的人類不再受到奴役，而且在廢除了將人類區分為兩個範疇的虛偽制度以後，男人與女人之區別的真正意涵便能顯現出來，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關係便會有另一番真面目。人的責任是讓自由意識來統轄他所屬的這個既定世界；而為了贏得這個終極的勝利，最不可或缺的是：男人、女人要超越性別的自然差異，彼此切切實實地攜手建立友愛情誼。
作者：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 譯者：邱瑞鑾 / 出版社：時報出版ISBN: 9789862621752点击此处在 Readmoo讀墨 查看該電子書她們的人生注定是要走入婚姻，而婚姻還是使她們必然從屬於男人；男性的威望一點也沒有減損，它還是穩穩地立於經濟、社會的基礎上。在我使用「女人」或「女性」這些字眼時，心裡當然是一點也沒有想到任何典型人物，或是任何不變的本質；我隨後所談的種種景況，都是以「當前的教育環境與社會風俗」為背景。這裡所談的狀況並不是永遠的真理，而只是描述在每個女人存在處境中的共同之處。女人不是天生命定的，而是後天塑造出來的。雌性的人在受到社會薰陶後表現出來的女性形象，並無法以生物的、心理的、經濟的先天條件來界定；鑄造出這種介於男人和閹人之間的奇異生物的，也就是說鑄造出這種被我們劃歸為女人的，是整個文明。一個人只有在涉及和另一個人的關係時才會被設立為「他者」。一個孩子存在於自身之中，不會覺察自己有性別。對女孩和男孩來說，身體首先是主體性的展現，是用以理解這個世界的工具；人是透過眼睛、手，而不是透過性器官來領會周遭天地。她是被動的、愛撒嬌的、具有母性的，但這並不是出於什麼神祕的女性本能，而是因為一開始即有他人涉入女童的成長，在她生命最初幾年就灌輸她必須承擔做女人的命運。人處於「存在焦慮」中時，總會有遭人遺棄的孤單無依之感。因此他會逃避自己的自由、逃避自己的主體性，想重新墜入「萬有」之中。這正是人類對宇宙、泛神論的逸想之起源，也是他渴望遺忘、沉睡、迷醉，和死亡的根源。幼童日漸成長，他以兩種方式力抗他最初經歷的那種被遺棄於世的孤單無依之感。一種是窩在媽媽懷中，尋求溫暖，要媽媽撫愛他，意圖以此否定「分離」。另一種是藉著他人的稱許讓自己的存在具有正當性。至於小男孩，父母親甚至不准他做出討人歡心的動作和表情；他要是誘引別人、撩動別人、裝模作樣，則只會惹人生氣。大家都對男孩表示：「男子漢不需要別人來吻他……男子漢才不會對著鏡子照來照去……男子漢有淚不輕彈。」大家總要小男孩當個「小小的男子漢」；他們表現得像個成年人，便會受到讚賞。男孩只有在不想討人歡心時，才能討得成年人的歡心。二十世紀的法國作家莫里思．薩克斯在他的作品《巫魔夜會》中寫道：「我熱切盼望當個女孩，完全沒意識到做個男人很偉大，以致連尿尿也想和女孩一樣蹲著。」然而如果說小男孩一開始沒他的姊妹那麼受到眷愛，其實是因為大家對他的未來有更宏偉的構思。對男孩這種高標準的要求，正意味著他更有價值。大人總是說，對男孩的要求較高，是因為他們比女孩更優越；為了鼓勵他們挑戰男人未來必須面對的艱險前程，總會灌輸他們男性尊大的觀念；這個抽象的觀念對男孩來說有個具體的形象，也就是陰莖；陰莖即是男性尊大的具體化身；然而他並不是直接從這個綿軟的性器官逕自感受到男性尊大，而為此自豪，他其實是透過周遭眾人的態度體會到的。小女孩的成長過程則非常不一樣。媽媽和保母對她的性器官既不特別尊崇，也沒有特別的柔情；她們並沒讓女孩特別留意這個隱藏在身體內的器官；就某個層面來看，女孩可以說是沒有性器官。她並未體認到自己沒有和男孩一樣的性器官是缺陷；她自己的身體對她而言豐盈完整；但是她在世界中處身的方式和男孩完全不同，並且基於種種因素，這種差異在她看來即意味著自己生性低劣。她撒尿必須蹲下來，露出屁股，躲在隱密處，這種種限制既不便又讓人覺得羞愧。男孩可以決定要把尿往那個方向射、射多遠；這讓男孩多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不過的確如德國精神分析家卡倫．霍奈所言：「男人自以為無所不能的幻覺（尤其是帶有虐待癖性質的），往往和他可以噴灑出尿液有關」；這種幻覺在男孩身上表現得最為明顯，但某些成年男人也一直存有這樣的幻覺。根據卡倫．霍奈的說法，有些女孩很羨慕大人允許男孩小便時露出性器官，不必遮遮掩掩。霍奈曾舉了一個例子：「有位女病患看到一個男的當街撒尿，突然嘆道：『如果我能向上帝祈求一件禮物，我希望祂讓我像個男人一樣撒尿，哪怕這輩子就這麼一次。』」「我最初之所以有男性優越的概念，和陰莖的泌尿功能有很大的關係。我覺得大自然真不公平，在我身上剝奪了這個既方便又有裝飾效果的器官。就連沒有壺嘴的茶壺都沒我這麼可悲。根本不需要有人向我灌輸男性至上、男性優越的理論。證據一直明顯擺在我眼前。」對在正常情況下成長的小女孩來說，男孩在排尿方面有優於女孩之處，但這件事無關緊要，並不會直接促發女孩產生自卑感。兒童的心理並沒有這些精神分析家想像的那麼合乎理性，他們並沒有畫分得清清楚楚的事物各屬不同範疇的概念，即使事物互有矛盾，也不會困擾他們。小女孩很容易相信每個孩子天生都有陰莖，只是後來父母親剪掉了其中一些孩子的陰莖，讓他們變成女孩。女孩非常在意發生在自己身體裡面的種種，她從一開始就認為自己的身體混沌、稠密而不透明，和男孩的身體相較，她的身體更具有生命朦朧難明的奧祕。小男孩因為擁有一個可以辨識的「別的自我」，便能更有勇氣地接受自己的主體性；他將自己異化為陰莖，陰莖從此成為自主性、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和無上權力的象徵：他量自己陰莖的長度、他和其他男孩比賽誰把尿射得遠，到後來，勃起、射精都成為衡量對自己滿不滿意的標準，並且是他自我挑戰的對象。然而小女孩身體的任何部位都無法成為她自己的化身。玩具娃娃和陰莖之間最大的區別，一則在於玩具娃娃呈現了一個完整的身體，再則是玩具娃娃是被動之物。因此這促動了小女孩將自己完全異化為玩具娃娃，而且把自己看做是沒有活力的、滯怠的「給定」。男孩把自己的陰莖看做是能自主的主體，女孩則細心呵護、精心打扮她的玩具娃娃，一如她希望有人也能這樣細心呵護自己、打扮自己。「被動性」，這個所謂女人「女性化」的主要特徵，是從她幼年時期即發展起來。不過如果因為這樣就說，被動性是女性的生物基本特性，那就錯了；事實上，這是教育、是整個社會強加在女人身上的境況。男孩最幸運的是，他與他人的存在交鋒的方式，會促使他將自己設立為主體。他被培育成自由採取行動，將自己投向世界，並與其他堅毅、獨立自主的男孩互相抗衡，而輕視女孩。女人一開始在她「做為他者的存在」和她自主的獨立存在之間便有衝突；大家從小就教她，要得到別人的歡心必須先取悅別人，必須讓自己成為「物」；她必須放棄自主性。大家把她看做是活的玩具娃娃，不給她自由；如此便形成了惡性循環；因為她愈不仗著自由來瞭解、領會、發掘她周遭的世界，她就愈無法從自己身上汲取資源，愈不敢將自己確立為主體；她要是在這方面受到鼓勵，她也能和男孩一樣活力四射、一樣有好奇心、有開創精神、勇於冒險。正如米修萊所說，女人不幸的是她從小就由女人撫養長大。男孩一開始也是由母親一手養育成人，但是她通常很尊崇他的男性之質，而且他很早就擺脫了母親的影響；女孩的情況則不然，母親總要她完全融入女性世界。即使是心胸開闊的母親，一心希望孩子好，她通常也會認為將女兒養育為「真正的女人」才是明智，因為這樣才能見容於社會。我們都讓小女孩和其他女孩玩在一起，把她交給女老師教導；她和女流之輩共同生活，一如活在古時候的女眷內室中，別人為她選定她該讀的書、該玩的遊戲，讓她在無形中接受自己的人生境況，不斷向她灌輸珍貴的女性智慧，不斷告訴她女性的美德是什麼，教她做菜、縫紉、做家事，還教她怎麼打扮，做個有魅力、潔身自愛的女人；讓她梳起複雜的髮式，讓她穿著礙手礙腳、不便行動的貴重衣服，不得不小心翼翼，處處留神，要她動靜有節，站要站得亭亭玉立，走起路來別像鴨子：為了顯得優雅，就必須克制不假思索的行為舉止，別人會告誡她行為舉止千萬別帶有男孩子氣，不准她有暴力行為，打架更在禁止之列，總而言之，她被迫和她長一輩的女人一樣做個服侍男人的女僕，或是做個被當做偶像崇拜的女人。如今，在女性主義的影響下，鼓勵女人求學、運動，愈來愈普遍；不過她沒有成就，總會被視為很正常，更容易比男孩得到大家的諒解；大家總是期望女孩至少也要是個女人，不能失去她的女人特性，因為受到這樣女性化角色的牽制，她往往難有成就。有不少家務事，即使年紀還很小的小孩也可以勝任；但大人通常不讓小男孩插手這些事；卻會讓小男孩的姊姊或妹妹去掃地、撢灰，或是削馬鈴薯皮、幫嬰兒洗澡、顧著鍋裡的湯別冒出來等等，甚至會特別要求她去做。小男孩往往覺得父親做的事神祕莫測；以致他很難設想自己以後會成為什麼樣的男人。相反的，女孩非常明白母親這個角色的職能；就像她爸爸媽媽總是說：「她已經是個小女人了。」有時候，會有人說女孩比男孩早熟；事實上，如果說小女孩和成年女人頗為類似，其實是因為在傳統上，大多數的成年女人和小女孩差別不大。實際的情況是，小女孩也覺得自己早熟，能在幼兒面前當個「小媽媽」讓她自覺驕傲；她樂於讓自己變得很重要，她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她發號司令，還很威嚴地把小弟弟關在嬰兒床裡，平起平坐的和媽媽說話。父親的日常生活總是頗有威勢，而且有一種神祕莫測的感覺，像是他回家的時間不定、他的書房不可擅入，還有他的日用品、他的癖好似乎都是神聖不可侵犯。他賺錢養活全家，他是全家的依靠，是一家之主，對家人負有責任。通常，他外出工作，全家人都是藉由他和外面的世界有所接觸；父親等於是那廣大、險峻而極其美妙、充滿了冒險挑戰的世界之化身；他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是上帝。她成長的文化背景，不管是歷史的、文學的，或是歌謠、傳說故事等，都使她浸淫在一片對男人的頌揚、讚美聲裡。古希臘是男人建立的，羅馬帝國、法國，還有其他所有的國家也是；拓荒歷險的是男人，發明工具以開墾土地也是男人；這個世界是由男人統治，以塑像、繪畫、書籍豐富這個世界的也是男人。男人的慾望、男人的自為尊大創造出來的迷思都反映在幼兒故事、童話、神話和傳說中，因此小女孩均是透過男人的眼睛探索這個世界，並漸次明白自己做個女人注定的命運。男人尊大的地位是壓倒一切的，珀耳修斯、海克力斯、大衛王、阿奇里斯、蘭斯洛、杜．蓋克蘭（十四世紀英法百年戰爭初期的法國騎士統帥、民族英雄）、騎士拜雅（法國中世紀的著名騎士，他的英勇事蹟受到當時作家頌揚，法國人稱他是中世紀騎士精神的象徵）、拿破崙，能和這些男人相媲美的卻只有聖女貞德一個，況且在她背後一樣有個偉大男人的影子——天使長聖米迦勒！最乏味的書籍莫過於那些記述聲名卓著的女人一生經歷之書了，與偉大的男性相較，她們的形象往往蒼白黯淡，何況，大部分的知名女人都沐浴在男性英雄人物的光輝下。現代小說也和古代傳說一樣，主角都是男人，地位尊大。在歷險小說中，環遊世界的向來是男孩，他們可以上船當水手出海航行，可以在叢林裡以樹上的野果果腹。所有的重大事件，都是由男人發軔。真實的經驗世界證實了小說與傳奇中講述的。女孩要是讀了報上時事、要是聽了大人的談話，她便會發現當前社會和從前一樣，都是由男人主宰。國家領袖、軍事將領、探險家、音樂家、畫家等等她崇拜的人物都是男人；能讓她心中為之激越的總是男人。神學家表示天使是沒有性別的，但是誰也不能否認天使都取了男人的名字，他們都以年輕俊美的男子外貌顯現。上帝在人間的代罪羔羊，全都是男的，是我們會吻他們戒指的教皇、主教，布道、做彌撒的神父，還有我們在告解室裡跪地向他懺悔的神父。她總會幻想如果投入男人的懷抱，他便能帶她攀上充滿榮耀的至樂國度。她深知要有個男人愛她，她才能得到幸福；而要有個男人來愛她，她必須耐心等待，等待愛情降臨。女人是睡美人、驢皮公主、灰姑娘、白雪公主，是只會從別人那裡收受、只懂得被動承受的女人。在歌謠裡、在童話故事中，都是年輕男子出發冒險去解救女人，他劈死巨龍、打敗巨人，公主則總是被人擄走，關在高塔上、皇宮中、花園裡、山洞深處，用鐵鍊拴在巨岩上，或是中了魔法沉沉昏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王子總有一天會來救我……」「我心愛的男人總有一天會出現……」這些在流行一時的歌曲裡反覆出現的歌詞，在在向女孩暗示了追尋愛情的夢想要非常有耐心，要常懷希望。女人當務之急就是迷住一個男人；即使是勇氣十足、富於冒險精神的女人，渴求的都是能得一個男人的愛；往往，她心愛的男人只希望她擁有美貌，而不要求她其他的德行。從這一點便可以理解，女孩為什麼會如此注重外表，執迷不悟。不管是公主，或是牧羊女，都必須讓自己漂漂亮亮，才能贏得愛情，獲取幸福；殘酷的是，醜陋總會讓人聯想到陰險、惡毒。她們自成一個小圈圈，聚在一起取笑男孩，拿他們尋開心。其實要是男孩對她平等以待，她又會心中竊喜，覺得自己受到恭維；她很希望得到男孩的讚許。她也想成為優越階級的一員。就和在原始部落中的情況一樣，強制女人順服於男性霸權，會讓每個新近加入群體的女人起而反抗，其原因在於：女孩身上的存在超越性會聲討她存在內向性之荒謬無理。勒令她端莊守禮、要她穿行動受到限制的服裝、要她負責家務、不許她憑自己的內在驅力肆意而行，這些事在在惹惱她。有人做過大量調查，所得的結論幾乎相同，也就是說：所有的男孩都和古時候的柏拉圖一樣，宣稱還好自己不是女孩，不然就太可怕了；而幾乎所有的女孩都會表示可惜自己不是男孩。根據哈維洛克．艾利斯的統計，一百個男孩裡只有一個想要當女孩，一百個女孩中至少有七十五個很遺憾自己不是男孩。根據卡爾．皮帕的研究（這項資料出自法國當代精神分析家柏頓在他的著作《兒童的心靈與精神分析學》的引用），二十位十二到十四歲的男孩有十八位表示，要他們當什麼都好，但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當女孩；而二十二位女孩裡有十位想要做個男孩，她們的理由如下：「當男孩比較好，因為他們不必像女人那樣受罪……媽媽會更愛我……男孩做的事比較有趣……男孩在課業上的學習能力比較強……如果我是男孩就可以嚇唬女孩……我就不再怕男孩了……他們比較自由……男孩玩的遊戲比較有趣……他們穿的衣服不會造成行動不便……」最後這一點常常出現在女孩口中，幾乎每個女孩都會抱怨長裙曳地，行動無法自如，還要擔心一不留神便會弄髒裙子或是淺色衣服。這個問題不只是女孩受到剝奪、遭受不公平的對待，為此深感痛苦，問題更在於將女孩置於這種處境的體制是有弊病的。在她身上，旺盛的生命力受到了壓抑，派不上用場的精力轉化為神經質；她們過於靜態的活動無法消耗她們過於飽滿的能量。女孩煩悶無聊極了，因為無聊，也為了補償自己深受其苦的低下地位，她只好沉溺在鬱鬱不歡而浪漫的幻想裡；她喜歡逃避到這種輕鬆愉快的白日夢裡，逐漸忘卻現實；她們任由自己情感氾濫，甚至到控制不了自己情緒的地步；因為無法採取行動，只好不斷說話，正經的話、駁雜的話東拉西扯，前言搭不上後語；因為被人忽視、「別人無法瞭解她」，她便在自戀的情緒中找尋安慰，她把自己看做是小說裡的女主角，孤芳自賞，自嗟自嘆；她變得喜歡賣弄風情，又愛裝模作樣；這些弱點在青春期表現得更為明顯。她往往以煩躁、發脾氣、哭泣來表現對自己處境的不適；她特別喜歡流眼淚（許多女人在成年以後也依然如此），原因主要是她喜歡扮演犧牲者——她一方面可以用這些行為來反抗，表示她對女人艱困處境的不滿，再方面這也能讓自己看來楚楚動人。法國十九世紀的杜龐盧主教曾提到：「小女孩真的很愛哭，我認識幾個小女孩甚至會對著鏡子哭，以得到雙倍的享受。」女孩的悲慘遭遇絕大部分和家庭因素有關，她總想切斷和母親的關聯；對她來說，母親有時候表現得很有敵意，但她自己有時候又亟需母親的保護；她總想獨占父親的愛；她很愛吃醋、很多心、很挑剔。她常常自己編故事，喜歡幻想自己並不是爸媽媽媽親生的，而是他們收養來的；她幻想他們有不為人知的一面，幻想爸爸、媽媽之間的關係，尤其愛幻想媽媽並不瞭解爸爸，爸爸並不快樂，他的妻子並不是他的理想伴侶，女兒才是最適合他的夢中情人；或者相反的，她會幻想媽媽覺得爸爸很低俗、粗暴，她很怕和他有肉體上的接觸。如果說女人愛幻想、愛裝模作樣、愛強說愁、喜歡假裝很投入、怪裡怪氣，應該從小女孩的處境來瞭解其成因，而不是把女人看做是神祕莫測的。她所處的環境處處受到男性世界的閉鎖、限制、支配；不管她提升得多高、投射得多遠，她頭上總會有塊天花板，四周總會有堵牆擋住去路。男人的天神遠遠居於高天之上，以致對他來說天神等於不存在。小女孩卻生活在由男人扮演天神的世界裡。女人和黑人之間最大的差異在於，黑人處境嚴酷，完全沒有任何特權，但他們會起而反抗自己不幸的境遇；而女人則是男人最有默契的同謀，自己限制了自己的發展。對男孩來說，不管他是不是有抱負、是不是輕率冒失，或者是不是害羞膽怯，他都可以全力奔向開闊的未來；他可以成為水手或是工程師，他可以留在田裡開墾，也可以到城裡謀職，他能行遍天下，他能成為富翁；面對著未來等著他去拓展的種種機會，他深覺自己是自由的。小女孩長大以後卻只能為人妻、為人母，或是為人祖母；她會一輩子像自己的媽媽一樣做家事，像媽媽從前照顧她一樣照顧自己的孩子；她才十二歲，但是她的一生已經注定了；她只要一天一天消極被動的過日子，用不著去開創自己的未來；對這個可以一步一步預見未來的人生，對這個每天每天都逃不了的人生道路，她既好奇又恐懼。二十世紀的德國婦科醫生李普曼在《青春與性》中，舉了一個例子：我第一次聽人說起男女之間的性關係時，極力表示這不可能，因為真是這樣的話，我爸爸媽媽也會做同樣的事，但他們在我心目中太高尚了，不可能做出這種舉動。我覺得這件事很噁心，我自己永遠不會這麼做。不幸，我不久就聽見了爸爸媽媽做這件事的聲音……那一刻真是可怕極了；我把頭埋在被子裡，摀住耳朵，恨不得離他們千里遠。別人給她的資訊支離破碎、前後不連貫，書上寫的也常互為矛盾，即使從機能、構造方面來解說也掃除不了她重重疑慮，千百個問題接連而生：做愛會不會痛？會很愉快嗎？會持續多久？五分鐘還是一整夜？有的書上說，和男人擁抱就會當媽媽，有的書上說，持續幾個小時的男歡女愛，女人還是不會懷孕。這件事大家天天都「做」嗎？或是偶一為之？無論她事先是否知道即將面臨這樣的改變，她有預感自己不會再是原來的自己；她被拋入了生命的循環週期裡，這將會抹滅她的自我存在，使她不得不依附於男人、孩子，到頭來注定要死亡。小女孩覺得她對自己的身體愈來愈陌生，它不再是她個體特性的直接表現；她的身體彷彿成了身外之物，同時對別人來說，她成了「物」；在路上，男人會盯著她看，會對她的身材說三道四。女孩之所以會對自己的外貌感到羞恥，和父母親的態度和教導方式脫不了關係。在斯特克爾《性冷感的女人》一書中，有位女士表示：因為家人不斷批評我的外表，我對自己的身體有非常嚴重的自卑感……我媽媽是個愛慕虛榮的人，她希望我十全十美，她總會在我身上找出許多缺陷，還特別請裁縫想辦法遮起來，像是肩膀下垂、臀部太寬、屁股太扁、胸部太豐滿等等的。有好幾年，我的脖子都鼓鼓的，媽媽便不准我光著脖子……我對自己的腳特別不滿意，青春期時，我兩隻腳非常難看，別人也老愛批評我走路的姿勢……雖然這些多少是事實，但是別人的批評讓我很不快樂，尤其在人家把我當黃毛丫頭看時，常會把我嚇壞了，以致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舉手投足；我在路上遇到人，第一個念頭總是「要是能把腳藏起來就好了。」初經一來，她才意識到其中的涵義，羞恥感也在這時才出現。要是小女孩本來就對自己的身體覺得羞恥，有月經以後狀況會更嚴重。所有的證據都顯示：不管有沒有人事先跟孩子談到這件事，這對孩子來說都是讓人反感又丟臉的事。在古代，男性對月經這個神祕現象十分驚懼，後來女人厭惡月經多少也是這種男性心理的反映。的確，男孩在青春期時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是個重擔，不過因為他們從小就為自己的陽剛之氣感到驕傲，所以會很得意地把青春期的發育看做是往這股陽剛之氣超越、提升；他們驕傲地展示腿上長出的毛，這讓他們看來像個男子漢；他們的性器官在這時更是可以用來較勁、挑戰之物。成為大人，這個轉變讓他心生畏懼，很多男孩一想到自己必須承擔「自由」的嚴苛挑戰，不由得焦慮難安；不過他們還是很滿意自己擁有男性的優越尊大。相反的，小女孩跨入成年階段時，她的人生便不得超出女性之質規限的範圍。男孩從新長出來的毛髮上，模模糊糊見到自己未來大有可為的前景；女孩面對這個阻斷她命運的「粗暴、閉塞的厄運」，只會覺得羞愧不安。陰莖在目前的社會背景、脈絡中取得了優越地位；同樣的，把月經視為「詛咒」也是社會的背景、脈絡造成的。前者象徵了男性陽剛之氣，後者則是女性陰柔之質。正是因為女性之質代表了「他異」與卑下，所以它的表現受到鄙棄。在女孩看來，她的生命始終是由那個無可捉摸的本質決定的，而這個缺少了陽具的本質不會擁有正面的評價。她是從雙腿之間流出的經血發覺自己身為女人。要是她能安然接受自己的景況，便會以愉快的心情看待月事……「現在，你是個女人了。」如果她一直不接受自己這個景況，月事會成為她的刑罰；她往往猶豫不決，不知道要不要接受自己的景況，因為污穢的經血很容易讓她既厭惡又恐懼。月經讓年輕女孩感到恐懼，是因為它使她墮入低下地位，也斲傷了她，使她成為殘缺不全的人。這種受到罷黜的感覺重重壓在她身上。假使她一直對自己做為一個完整的人感到驕傲，那麼她也會對流經血的身體感到驕傲。假使她一直保有這樣的驕傲，就不會為肉體感到羞辱。藉著運動、群體往來、智性活動、宗教活動開啟她向上提升之存在超越性的年輕女孩，不會認為自己性別的特性使自己成了殘缺不全的人，反而能輕易地超越限制。她身上的敏感帶開始發展，而女人的敏感帶分布廣泛，幾乎可以說遍及全身，所以，無論是家人之間的撫愛、不帶色慾的親嘴，或是裁縫師、醫生、理髮師無意間的觸碰，或是有人親切地用手摸摸她的頭髮、把手擱在她脖子上，種種膚觸都會讓她感受到敏感帶的存在。遊戲和其他男孩女孩扭打等等活動，往往會讓她體認到其中暗藏著更強烈的刺激感受，進而主動追求這樣的感受。年輕男孩高高興興承擔了自己的男性陽剛之氣，認為在情慾上採取主動的習性理所當然是他自己應有的；他的性慾望是具有攻擊性的、攫取的；在他看來，性慾等於是肯定自己為主體，肯定自己為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他會在同伴面前炫耀；使他自己騷蕩不安的性器官會讓他引以自豪；使他投向女人的內在驅力，和驅使他奔向世界的是同一股力量；他也是從這股內在驅力認識了自己。相反的，小女孩的性慾一向是隱匿的；她的性慾一旦起了變化，漫泛到她全身時，這股神祕力量會讓她焦慮不安，她像忍受可恥的疾病一樣忍受著這種騷蕩的感覺；它不是積極主動的；它比較是一種狀態，即使在想像中，她也無法憑己意滿足自己的慾望，消除心中的騷蕩；她從沒想到要攫取、捏塑、侵犯，她是等待與呼求；她體認到自己是依附於人的；她感覺到自己受到異化的身體面臨危險。年輕女孩對男人的恐懼、反感，和她小時候比起來更加含糊難解，也因此更讓人焦慮。過去，這股恐懼是因兒童時期的身體機能和成年以後的身體大不相同而產生的；但是現在，這股恐懼的根源在於，年輕女孩對自己帶有慾望的肉體感受到的複雜多變。她這時候明白了自己注定被人占有，因為這是她自己的呼求，同時她也抗拒著自己這個慾望。她對自己心甘情願扮獵物的被動存在，既期待又害怕。一想到要全身赤裸裸地出現在男人面前，心中便慌亂、激盪不已；她覺得自己將一無保留地暴露在他目光下。她還想到他會摟住她、觸摸她的手，這樣的接觸比他的雙眼更難以抗拒，讓她愈加膽顫心驚。但最最讓她排斥、恐懼的當然就是讓男人的性器官進入她體內。年輕女孩總是把她的身體等同於自我，她厭惡別人把她當成皮革一樣在她身上戳洞，或是把她當布塊一樣撕扯。但比這種肉體的創傷、痛楚更難以忍受的是，這些創傷、痛楚是她該當承受的。有個年輕女孩曾經對我說：「一想到要讓男人戳入身體就覺得很恐怖。」女人對男人懷有恐懼，並不是因為恐懼他的生殖器，但是對男性生殖器的恐懼證明了女人對男人懷有恐懼，並以它做為對男性恐懼的象徵；男性性器官侵入她體內總帶有猥褻、羞辱的意味，這個心理進而成為女孩一般的感受，因此男性性器官的侵入反過頭來成為引起她恐懼心理的最主要因素。在年輕女孩受到的各種壓抑中，最惡劣的即屬「虛偽」這一項——要她保持清純。正當年輕女孩在自己身上、在她周遭發現生命與性令人心中騷蕩的奧祕時，她卻必須緊緊守住自己純淨、無邪的形象。人人都希望她潔白如白貂、晶瑩如水晶，讓她穿上輕盈迷濛的蟬翼紗，以柔嫩甜美的紗帳布置她房間，一見她走近便壓低聲音說話，不准她看淫穢的書籍；不過每個「好女孩」心裡都會有「淫邪的」想像與慾念，即使在她最知心的朋友面前也會極力隱藏，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她只想隨同流俗，照章行事；她開始懷疑自己，這讓她顯得陰沉、悲慘、病懨懨；到後來，要克服這種壓抑簡直難如登天。不過即使她竭力壓抑、克制自己，她還是覺得自己好像哪裡犯了錯，這種感覺讓她痛苦不已。在她成為女人的過程中，心裡不只懷著羞恥，還一直覺得很內疚。「在和賀黛成為好朋友以前，我常和一個名叫愛拉的女孩在一起。她是窮人家的女孩。她曾經在半夜被床嘎吱嘎吱的聲音吵醒，看到她爸爸媽媽『疊在一起』。她告訴我，她爸爸躺在媽媽身上，媽媽發出可怕的叫聲，爸爸還對媽媽說：『趕快去洗洗，就不會有事了。』她爸爸的行為讓我很不解，後來每次在街上遇見他，都會刻意避開，我卻很同情她媽媽（心想她會叫得很可怕，一定很痛）。有一次，我和另一個女孩討論到陰莖的長度，我曾經聽人說過它長約十二到十五公分；上縫紉課時，我們拿尺量，隔著裙子從『那裡』往上量，竟然幾乎可以到肚臍。我們都嚇壞了，要是我們結了婚，豈不是會被戳破了！」後來，我月經來了，有一次爸爸發現我的浴巾沾了血，他大發脾氣。像他這麼愛乾淨的男人，『為什麼非得跟你們這些骯髒的女人住在一起』，他讓我覺得月經來是我的錯。」她也從廁所牆上抄了很多塗鴉詩給我看；我還記得其中有一句是：『愛情的終極目標是什麼？就是在一根莖上懸著四片屁股。』這句詩讓我原來對愛情崇高的幻想深深跌進了爛泥裡。我下定決心，自己絕對不要落到這步田地；男人要是愛一個女孩絕對不會這樣要求她。童年已經一去不返，眼前這段日子在她看來彷彿只是過渡時期；在這段期間，她看不到任何切實可行的目標，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消磨、等待。雖然表面看來活力無窮，充滿勁頭，但她的青春總是在等待中虛耗殆盡。她等待著男人出現。男人的的確確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訴年輕女孩，當男人的封臣，對她自己只有好處；她的父母親這樣慫恿她；父親為女兒能成功擄獲一個男人的心而自豪，母親確信女兒未來的人生會因此美好順遂；朋友都很嫉妒她，羨慕她是她們當中最受到男人青睞的；在美國的學院裡，衡量女學生的標準是看她有多少「約會」。結婚不僅是光榮的事業，而且和很多事比起來，它比較不累人。唯有走入婚姻，讓自己這個性別體現為男人的愛人、母親，才能讓女人在社會上全然保有尊嚴。她身邊的人與她自己就是以這樣的面向設想她的未來。大家一致認為，找到丈夫（或者在某些情況下是找到男性保護者）是女人一生的要務。在她看來，男人是「他者」的化身，一如她在男人眼中也是「他者」；但是男人這個「他者」對她來說是個本質者，而她自己相較於他，則是個非本質者。她將會擺脫來自父母家庭的束縛、擺脫母親的影響，她將會開啟未來，但這未來並不是她自己主動開拓、征服的，而是被動而溫馴地將自己交託在另一位新主人的手中。事實上，女人之所以遭受貶抑，並非她天生低劣，相反的，她之所以有種種不足、缺陷，根源即在於她受到貶抑；這個根源追溯起來，肇因於她少女成長時期、肇因於她周遭的社會，原因尤其在於人們為她劃定了僵化的未來。男孩大約在十三歲時學會了使用暴力，他們的攻擊性、他們的權力意志，還有喜歡挑戰的性格都在這時期發展起來；女孩大約也在這個年紀不再玩動粗的遊戲。她以後還是可以運動，只是運動有特定的準則，必須遵循人為的規範，和率性而為、訴諸拳頭氣力的強橫行為不能相提並論。女運動員從來無法感受到男孩把同伴的肩膀壓觸到地上的那股征服者的傲氣。到了青春期，尤甚於小時候的是，她們必須放棄超越既定世界的念頭，也必須放棄在人世間出人頭地的想法；她們不許涉歷險境、大膽行事、開拓種種可能的界域。特別是，對男孩來說非常重要的「無畏地面對挑戰」的態度，女孩卻幾乎從來都不曾體會到。男人只要以拳頭來表現他肯定自我的意志，他便覺得自己的主宰權得到了確立。面對任何侮辱、任何想將他貶抑為客體的企圖，男人都能奮力回擊，訴諸拳頭來解決；他絕對不容許他人超越了自己，他的主體意識必然以他自己為中心。拳頭的力量最能證明自己真的與自己、與自己的熱情、與自己的意志互相契合。青少年是不斷質疑這個世界，隨時可以起而反抗這個既定的世界，也因為這樣，在他接受這個世界時，他感覺像是自己主動確立了世界的存在；少女則只能被動地承受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不必由她來界定，而且對她來說，世界的面貌僵固不變。我也認識從小以教養男孩的方式帶大的女孩，她體力出奇充沛，而且她認為自己和男孩一樣健壯；雖然她容貌秀麗、雖然她每個月都會經痛，她還是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是女性；她像男孩一樣豪邁粗獷、生命力旺盛、積極主動；她也像男孩一樣勇於冒險赴難，要是在路上看見有孩童或女子受人欺負，她會毫不遲疑以拳頭排難解紛。然而一、兩次惡劣的經驗讓她明白了男人拳頭的力量占上風。當她意識到自己實際上是羸弱無力的，她幾乎全然喪失自信；她從此做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變得十分女性化，讓自己成為被動存在，並且依附別人，不再是個獨立自主的個體。她對自己的身體不再有信心，這便等於失去了自信心。青少年的性驅力其實能讓他進一步以自己的身體為豪，他從這種自豪中感受到了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與他自己的力量。少女也清楚意識到自己有性慾，但是大部分時候，性慾對她來說意味著羞恥。只要神經脆弱、血管舒縮不穩定未成為病理性的，便不會妨礙她從事任何活動；就像男人也是各有各的體質、稟性，他們也都分別承擔了自己身體的狀況，並不會礙及他的行事作為。以運動來說，要設定目標，必然是看體能的條件達到什麼地步；每個身體機能都各有各的極致要追求。羽量級的冠軍和重量級的冠軍一樣有價值；滑雪得冠軍的女選手並不比滑得更快的冠軍男選手差；不同之處只在於各人分屬不同的範疇。尤其是，關心自己體能表現的女運動員並不太會覺得自己比男人更受限。總之，即使女人體力羸弱，無法以膂力聲張自我，她還是可能以自己的身體來確立自己，以另一種方式展現自己，她體力上的不足很容易得到補償。她游泳，她攀岩，她開飛機，她奮勇搏鬥，她冒險犯難，在面對世界時，這樣她就不會像我在前面說的那麼怯懦。少女突然間成了靠工作謀生的人。她有了新的慾望，這些慾望和家庭無關。她常常要非常努力工作……晚上回到家累得半死，滿腦子亂七八糟塞滿了這一天的事……她回到家以後，情況又是如何呢？媽媽要她趕快去採買日用所需，還要她繼續做她沒做完的家務。明天工作要穿的衣服也要先準備好。而且她怎麼也排遣不掉那些一直糾纏著自己的私密念頭。一想到她哥哥在家裡什麼都不用做，心裡就更不滿，覺得自己真是不幸。（引自李普曼《青春與性》一書）在社會上，一般家庭都會要求少女待在家中，她若要出門，便會問長問短，從來不會鼓勵她依自己的意願，安排自己的閒暇活動，做她想做的事。我們很少看到女人獨自籌畫長途的旅行，無論是健行，或是騎單車出遊，也很少看到她們盡情地投入撞球、滾球這類的活動。除了女人所受的教育沒有啟發她們主動的精神之外，一般的社會習俗也阻撓了她們的獨立自主。如果她們在街頭遊蕩，就會有人打量她們，或有人試圖上前搭訕。這種失敗主義的根本原因在於，少女一點也不認為自己要為自己的未來負責；她覺得根本沒有必要鞭策自己，反正她的命運又不是自己決定的。並不是她知道自己比男人低劣，才將自己交託到男人手上；她將自己交託給男人，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是低劣的，而且她的低劣是她自己設想出來的。母親都會囑咐正值青春期的女兒別再把男孩當做同伴，別主動誘惑他們，而要扮演被動的角色。她們如果想和男孩建立友誼，和男孩調情，要盡量避免表現得很主動；男人不喜歡帶男孩子氣的女孩，也不喜歡才女，或是精明幹練的女人；過於大膽、過於有文化、過於聰明、過於有個性的女人都會把男人嚇跑。少女不僅要懂得裝扮自己，妝點自己，還要壓抑自己的本性，並且在比她們成熟的女人濡染下，刻意讓自己顯得既優雅又有魅力。女人肯定自我會削弱她的女性氣質，並降低她吸引男人的可能性。少年則因為做一個人和做一個男人之間沒有矛盾，使得他的存在從一開始便容易得多，從小受到命運的眷顧。少年是在成就了自己的獨立自主時，建立了自己的社會價值，同時也建立了他的男性威望。雄心勃勃的人物（像是巴爾札克筆下的哈斯提涅亞克）在追求財富、名譽、女人時，所本的都是同一種心態；有一個刻板印象最能激發他的雄心，就是他認為有權、有勢、有名望的男人才會讓女人崇拜。少女的情況則剛好相反，做為一個完整的人而存在，和以做一個女人為天職，兩者在她身上是互不相容的。既然是要實現自我，當然就不能放棄自我，如果只有做為「他者」才能實現自我，那又怎麼不心生矛盾呢？還有人在自己的日記本上寫道：「我死後才許翻閱」，或是「請在我去世後燒毀」。小女孩喜歡保有祕密的心理，於前青春期開始發展起來，其後這種心理愈形強烈。她把自己關閉在孤獨的世界裡，不願向周遭的人揭露隱藏的自我，她自己將這個隱藏的自我視為真實的自我，但實際上，這不過是她自己想像出來的人物：她或者假裝自己是舞者，一如托爾斯泰筆下的娜塔莎，或者假裝自己是聖女，一如法國二十世紀初的盲啞作家瑪麗．勒內惠，或者就是單純像她自己這樣一個獨特的可人兒。總言之，她心目中這個女主角，遠遠不同於她在父母、在朋友眼中的樣貌。而且她還認為別人都無法瞭解她，但她和自己的關係益加親暱而熱切。她陶醉在自己孤獨裡，她覺得自己與眾不同、高人一等、獨樹一格。她相信自己未來的人生一定可以跳脫目前的平凡無奇。她以幻想來逃避眼前狹隘、庸碌的日子。她向來喜歡幻想，而且這時還比從前更沉迷。她以陳腔爛調的詩意來粉飾這個讓她恐懼的世界，她以月亮的清輝、以粉紅的雲霞、以柔嫩的夜色為男人這個性別戴上光環；她將自己的身體塑造為妝點了大理石、碧玉、珠貝的神殿；她會述說如童話一般讓人陶醉的傳奇，愚蠢而幼稚。她之所以常常顯得愚蠢幼稚，是因為她不能探取這個世界；若是她要有所行動，就必須看清楚這個世界；而她是處在迷濛不清中，所以她能夠以被動地等待應之。一如科萊特在《柯羅婷在學校》表現的，也像是羅莎蒙德．萊曼在可蕾特．奧德莉的短篇小說《灰塵》中含蓄表現的，幾乎每個少女都有同性戀的傾向；這種傾向和自我感覺良好的自戀心理幾乎沒有分別，她從其他女孩身上體會到的是自己讓人稱羨的柔嫩肌膚、玲瓏曲線；相對的，少女的自戀心理多少帶有崇拜女性之質的成分。在性的方面，男人是主體，所以一般而言，這會驅使他們追求與自己有別的客體，這個慾望也使男人與男人之間彼此是分隔的；而女人本身即為全然的慾望客體；也就因為這樣，在中學、大學、在寄宿學校，或是在作坊中，少女和少女之間會有這麼多「特殊情誼」，有些只是心靈上的情誼，有些則顯然涉及了肉慾。前者只是兩個彼此敞開心扉、傾訴心事的好朋友（證明對方是知心密友最誠摯的方式是，讓對方看自己的私密日記）；通常，少女之間沒有涉及性慾的身體接觸，彼此相親相愛，而且常會以自己的身體做為抵押，保證自己感情堅真，譬如《戰爭與和平》中的娜塔莎用一把燒得炙紅的鐵尺燙傷自己的手臂，來表白她對宋妮雅的情愫；特別是她們兩人還互取許多親暱的小名，彼此還寫給對方許多充滿愛意的情書。女人和女人之間存在著默契，彼此很容易卸下羞恥心；一方在另一方身上引起的亢奮，通常沒有暴力的成分；同性之間的愛撫既不會破壞陰道前膜，也不須插入體內。它滿足的是兒童早期即有的陰蒂快感，並且不會在她身上引發令人不安的全新變化。如此一來，少女既可以滿足自己做個被動的客體，又不會覺得自己深深受到異化。男人讓她目眩神迷，卻也讓她心生畏懼。為了調和她心中這些矛盾情緒，她會將他身上令她畏懼的部分，和受她虔誠崇拜、帶著光環的神聖部分區分開來。她在男同學面前往往粗暴、野蠻，卻會將遙不可及的白馬王子化為她的偶像，例如電影裡的男明星（她會把他的海報貼在床頭上）、英雄人物（無論是已故或是還活在世間，總之都是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人）、路上邂逅的陌生人（她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再見到他）。少女經常會以極其強烈的方式展開想像的人生，就是因為她可以這種方式遁逃，避開具體經驗。在她十八歲時，曾經洞徹地寫下：「我寫信給C說我想當個男人。我知道我可以成為知名之士；但是穿著裙子，我還能走到哪兒去？婚姻是女人唯一的事業；男人的機會像輪盤一樣三十六個數字方格都有機會贏，女人的機會呢就只會落入『零』那一格，就像做莊家的就得賠。」有些嬌媚的少女想盡辦法吸引她們覺得「有意思」或是「很有魅力」的男人，但矛盾的是，要是男人回應了她們熱烈的情意，她們又會十分惱怒；她們之所以喜歡這些男人，完全是因為他是遙不可及的；他一旦真的成為情人，便顯得平庸。她為自己能吸引男人的注意、引起男人的讚嘆而感到自豪，但她厭惡自己反過頭來成為男人手中的獵物。進入青春期以後，她開始有羞恥感，而且在這種羞恥感中還帶著喜歡賣弄風情、自以為優越的心理，男人的目光對她來說是奉承，同時也是傷害；她只想讓人看到她自己願意展示的部分，而男人的目光總是太過銳利。她這種互為矛盾的態度，總讓男人無所適從。她會穿低胸的衣服、袒露大腿，但只要有人看她，她便會羞紅臉，生起氣來。她會故意去挑逗男人，但一發現自己在他身上引起了慾望，她又會非常厭惡，遠遠避開。男人的慾望對她是恭維，同時也是冒犯。在她可以自由施展魅力，能承擔自己的魅力引起的後果時，她會為自己能吸引男人而欣喜不已；而在她的面貌、外型、肉體是要奉獻給男人的、是被動承受的，她就會想要逃開覬覦她的這個外來者的自由意識。她的羞恥感之根源也就是在於此。在她想要大膽賣弄風情時，這種羞恥感就會油然而生，使她沒辦法放開自己，展示自己。這就是少女心態的特性，也是瞭解她大部分行為的關鍵；她不接受自然與社會強加在她身上的命運；但是她也不以積極正向的方式拋去這種命運。她內在有太多的矛盾衝突，以致沒有餘力與世界對抗；她只會逃離現實，或是以象徵的方式表達不滿。她心中每個慾望都帶著焦慮。她非常渴望跨入未來，掌握自己的前程，但又擔心和自己的過去決裂；她想要「擁有」一個男人，卻不希望成為他的獵物。在每個恐懼背後都潛伏著一個慾望：強暴讓她心生恐懼，但其中隱含的被動性卻讓她心生憧憬。所以她注定是「不真誠」，注定是狡猾多詐的；在她不斷否定自己的狀態中，她注定受到種種負面情緒的糾擾，這正表示她在焦慮與慾望之間矛盾掙扎。女學生之間講來講去的低俗故事不是為了滿足她們的性本能，而比較是為了否定性慾：她們只願意從幽默的角度來看性慾，把它看做是機械運作，直如外科手術一般。雖然少女注定當個被動性的獵物，她仍然要爭取自由，即使要為此忍受痛苦與厭惡之事，也在所不惜。在她以刀子劃傷自己，以火炭燙傷自己時，對抗的其實是男性器官侵入處女膜；因此她以傷害自己的抗議方式做為挑戰，以消弭這件事。稱她為受虐癖，是因為她的行為讓自己受痛苦，但她更是虐待癖，因為做為獨立的主體，她鞭笞、蔑視、折磨依附於她的肉體，她憎恨這個注定要順服於他人的肉體，卻又不與它截然劃清界線。因為無論如何，她都不願意本於真實自我，讓自己不再受制於做為女人的命運。她的虐待／受虐癖涉及了一種根本的「不真誠」。少女之所以會成為虐待／受虐癖，是因為她以否定的方式來接受自己未來做為女人的命運；如果她一開始不將自己的身體視為帶有慾望的肉體，也就不會心懷恨意地摧殘自己的肉體。在少年起而反抗他的父親、反抗世界時，他採取的暴力態度有其成效；他和同伴尋釁鬧事，他打架，他以拳頭證明自己是主體，他在世界上建立自己的威望，超越這個世界。但是少女卻無法像這樣確立自己、建立自己的威望，因此她滿心想反抗。她不想改造這個世界，也不想超越這個世界；她自己知道，或者至少相信，或甚至希望自己手腳受縛，而對此，她能做的就是以破壞來回應；她的憤怒帶著絕望；在情緒發作時，她摔杯子、砸玻璃、扔花瓶，這不是為了征服命運，而只是一種象徵性的抗議。少女是藉著此時的無能為力，來反抗未來受到奴役的命運；她那些徒勞無益的情緒發作並不能解開她的枷鎖，反而會使枷鎖愈來愈沉重。她施加在自己身上或是她周遭世界的暴力，向來是消極、負面的，這些暴力只能做做樣子嚇唬人，實際上沒有任何作用。爬樹、攀岩、和同伴打架的少年可以將身體上的疼痛、傷口、腫脹看做是他從事激烈活動必然會有的後果，區區不足掛齒；他不會刻意追求，也不會迴避這些必須承擔的後果（除非自卑情結使他的景況和少女相同）。少女看著自己受痛苦，用意是在心中品嘗拳頭的力量和反抗的滋味，並不在乎取得什麼樣的成效。她行為異常的根源是，她還一直停留在童年世界，無法脫逃，或者說她並不真的想脫逃；她在自我的牢籠裡做困獸之鬥，卻沒想要逃離牢籠；她的態度是消極的、被動的、象徵的。少女到了十六歲就經歷了種種難以忍受的考驗，像是青春期、月經、初次意識到性、初次經歷身心慾望騷蕩、初次的激亢、恐懼、反感，以及曖昧的經驗等，她將這些經歷一一隱藏在心中；她學會了小心翼翼保守這些祕密。少女沒有真正的意志，只有多變的慾望；她隨興地從這個慾望跳到那個慾望，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關聯，也毫無理由可言。少女可以輕易表示她想要得到一切的一切，這是因為一切都不是靠她自己的力量取得的。也就因為這樣，在面對成人，特別是在面對男人時，她便會表現出「驕縱任性的孩子」之性格。在她這個滿懷雄心壯志、充滿光明希望的年紀，在她這個正要展現自己生存意志、試圖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年紀，卻被迫處在這種被動而依附的景況中實在是很難承受的；女人就是在這個正要向外開拓的年紀瞭解到有許多事是不許她做的，瞭解到她必須否認自己、她的未來是取決於男人的歡心。不管是就社會層面，還是就性別表現層面來說，她心中初萌的這些新渴求一開始便受到壓抑，讓她始終得不到滿足；她所有的生命內在驅力、精神內在驅力都被阻斷。這也就是為什麼她內在確實很難維持平衡。她情緒不穩定、她流淚、她發脾氣，這並不是出於生理上的脆弱，而是意味著她極度不適應自己的處境。科萊特便常描寫這種青春少女在大自然裡感受到的歡暢，例如《西朵》中的這一段：我愛黎明天未亮的時分，媽媽也投我所好，她答應凌晨三點半叫我起床，讓我兩手各提一只空籃子出門，去溪邊的菜園，採草莓、黑醋栗，和紅醋栗。凌晨三點半，大地在一片原始的藍色中沉睡，潮濕而朦朧，我沿著沙石小徑往下走，沉沉低墜的濃霧先是潤澤了我雙腿，然後是我勻稱的身軀，接著是我的唇、我的耳朵，還有比身體其他部位都要敏感的鼻孔……就是在這條小徑上、在這個時刻，我意識到自己的價值，意識到自己優雅無比，並且感受到自己與第一縷微風、與第一聲鳥啼、與初升而未定形的太陽深有默契……清晨第一台彌撒鐘響，便是回家的時分。但我不會在飽酣景色之前轉回家門，總要在森林裡兜上一大圈、酣飲兩口我深愛的隱密清泉之後才轉回家門……就社會層面來說，她只有成為女人，才能跨入成年人的生活領域；她為了獲取自由，必須有所棄絕；然而在植物與鳥獸之間，她是個完整的人；她同時從家庭、從男性中解放出來，成了主體，是個自由意識。她從森林的奧祕中見到了自己靈魂獨有一人的狀態，從廣漠無邊的平原見到了她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之具體形象；她自己就是這片一望無際的原野，就是向著天頂挺伸的樹梢；這一條通往將來未知之境的道路，她可以奔赴而去；坐在山丘頂上，全世界的豐美全呈獻在她腳前，由她獨攬；湍急的水流、粼粼的波光，讓她隱隱感覺到欣喜、淚流、出神忘我……這種種她還不曾切身經歷的感受；池塘中的漣漪、斑駁的陽光掩映，讓她心中隱隱嚮往著冒險犯難。氣味和色彩說著神祕的語言，不過特別有一個詞以勝利之姿高聲鳴響，這個詞就是「生命」。「存在」不只是一種抽象的命運，記錄在戶政事務所的資料裡，「存在」是未來，是富有肉感的豐富美好。擁有身體不再是個令人羞愧的污點；少女從自己被母親扼抑的慾望裡，感受到在大樹中升騰的汁液；她不再受到詛咒，她驕傲地宣稱自己與枝葉、與花朵有血緣之親；她這時折下一朵花，握在手中，她知道來日自己手中會擒住另一個活生生的獵物。她有慾望的肉體不再是污穢不潔的，它是歡愉，是美。與天空與原野融為一體的她是激發萬物、鼓動萬物的那一縷氣息，她也是歐石南每一株岔生的莖；她深深植根於大地的個體，是永無止限的意識，她既是「精神」又是「生命」；她的存在是必然的，是帶著勝利之姿的，一如大地。像是羅蘭夫人、盧森堡女士，她們也是在青春時期便有追求絕對之志，這樣的熱情之火點燃了她們一生。即使處在奴役中、處在被剝奪的處境裡，少女的叛逆也能賦予她極大的勇氣，起而反抗。她能體會什麼是詩，她也知道什麼是英雄的作為。要化納她無法融入社會的辦法之一，就是大步跨越已然劃定的界線。絕大部分的情況是，少女瞭解到她與世界的對抗，彼此的力量太懸殊，最後她不得不屈服。少女緩緩埋葬她的童年，埋葬過去那個獨立自主、任性霸道的自己；然後，順順服服地走進成年人的人生階段。少女的處境大大影響了她的性格與行為，如果處境改變，她呈現的樣貌也會隨之起變化。即使她要努力成為獨立自主的人，也會比少年來得困難。就如我前面所說，她的家庭、整個社會風俗都不支持她做這樣的努力。況且，即使她選擇了做個獨立自主的人，她還是會在生命中為男人、為愛情保留一塊空間。她總會擔心要是自己完全投身於某項活動，便會錯過做個女人的命運。她不敢承認自己心裡一直有這樣的感覺。但這感覺確實存在，它損及了她原先下的決心，限制了她的力量。總之，投入職場的女人都想在成功地做個女人與自己的工作之間取得平衡；這表示，她不只要花上許多時間妝扮自己，注意自己的外表，更嚴重的是，這意味著她的精力勢必被分散。男學生在日常課業之外，會讓思想自由馳騁，許多絕佳的靈感因此源源而生；少女的思緒、遐想卻完全用在另一方面，她想著自己的外貌，想著情人，想著愛情，在課業、工作上只花最基本的時間與精力，這些事對她來說並不是真的那麼必要。這並不表示她智力不足以支應這些活動，或是她無法集中精神投入其中，而是獨立自主與做個女人這兩方面很難取得協調。惡性循環就此形成。我們常常很訝異，女人一旦找到丈夫，竟然可以輕易放棄對音樂的愛好，放棄自己的學業、職業；其中原因即在於她很少全心投入某項願景裡，進而在實現自己的願景時獲得自我滿足。她周遭的一切都壓抑著她的雄心，而整個社會都給她壓力，強迫她從婚姻裡尋求社會地位，取得合法身分。她自然不想靠自己的力量在社會上創造自己的位置，即使她有心這麼做，也不敢放膽進行。只要在社會上男女之間的經濟無法平等、只要社會風俗還讓女人能以妻子、主婦的身分沾取丈夫的權益，那麼她以消極方式取得成功的夢想依然會延續下去，也會阻礙了她實現自我的可能。男人藉著射精排出壓在他心頭的分泌物；發情之後，他便完全放鬆下來，得到了快感。當然，他得到的並不只是快感，失落感往往隨之而來。與其說他真的得到了滿足，倒不如說暫時驅散了性的需求。女性被侵入和受精的途徑是陰道；是因為男性的介入，陰道才成為她性慾感受的中心，男性的介入對她來說始終意味著暴力的侵害。是暴力讓她從女孩變成了女人。在一般用語裡會說「奪走」處女的貞操、「採」她的「花」。這種讓女孩失去童貞的做法，並不是在持續的進程中以平和、和諧的方式完成的，而是使她和過去驀然斷裂開來，跨入一個全新的階段。她既然是客體，她滯怠的性質便改變不了她在性方面擔任的角色，以致很多男人根本不必費心搞清楚和他同床共眠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想交合，或者她根本只是配合行事。男人甚至可以和女人的屍體性交。但如果男性沒有意願性交，交合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交合也是以男性滿足了做為完結。女人即使沒有性快感，也一樣會受孕。再者，受孕對她來說根本不代表完成了性交的過程；相反的，一旦受孕，便表示她受役於物種。她受奴役的處境是在懷孕、分娩、哺乳中一步一步展開，過程緩慢而煎熬。父權文明要求女人要守貞潔，卻多多少少認為男性有權力滿足他的性慾望，而女人只能在婚姻裡才能享有性。對她來說，沒有經過婚配儀式，便有了肉體接觸，那就是過失，是墮落，是挫敗，是軟弱；她必須捍衛她的貞操、她的名譽；要是她「屈服」、「墮落」，便會受到鄙夷；而對於征服她的男人，別人在譴責他時總不免透著欽羨。從原始時代一直到今日，大家總認為在性事上，女人提供的「服務」，男性總會以送禮物或是保障她的生計來酬謝她。但所謂「服務」，必然是讓自己為一個主子服務；在這樣的男女關係中，必然不是「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對等關係。婚姻這個建制，以及自古以來就有妓女這一行，這兩件事都證明了女人向來是「獻出自己」的一方，男人付她報酬，取她為其所用。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男人自認是主人，取地位比他低下的人為其所用。男人常用的情色字彙，往往取材於軍事用語，像是：在床上驍勇善戰、勃起的陰莖像一張拉滿的弓、他射精如打高射砲，他是機關槍，是大砲；他還會使用攻擊、突襲、凱旋這樣的形容。他發情這件事，總帶有某種英雄主義。實際上，男人的特權地位是來自於他具有攻擊性的生物基本特性與他在社會上身為首領、主子的身分互相整合而得；也就是透過這樣的整合，男人不同於女人的生理構造才顯出意義。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男人是具有主權的主體，他能強烈表達自己的慾望正顯示了他真正有擁有主宰權；一般都認為，性能力強的男人是健碩、有權威的——這些形容詞在在表明了他是主動性，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相反的，女人只是個客體，提到她時會把她說成是「熱烈的」或是「冰冷的」，這等於是說她只能表現出被動的屬性。女人也和男人一樣會迷上常被比擬為乳房的溫暖沙丘，喜歡絲緞的觸感、鴨絨的滑嫩，和鮮花水果的甘美；而且少女尤其喜愛淡雅的粉彩，和薄絹、羅紗的迷濛。女人喜歡被人擁抱、被人愛撫，特別是從青春期開始，她便希望自己是被男人擁在懷中的肉體之身。少女對男人之所以既有慾望，又心生厭惡，不只是因為她對男性的侵略性懷著恐懼，另一方面也在於她自己深深有一種受挫的感覺，因為男人從觸摸、觀看得到的樂趣和性慾的快感是一致的，而女人要得到快感則必須抗拒她性慾本能的內在驅力。男性的慾望是一種張力，遍及全身，使神經、肌肉也因此緊繃起來；做愛時的體位、姿勢，需要他自主的以全身機能參與其間，這種自主性不僅不會驅散他的慾望，反而有助於激發慾望。但對女人來說，所有自主性的努力卻會妨礙她「被占有」；這也就是為什麼女人會本能的拒絕需要主動做些什麼，或是拒絕一直讓她處在緊張狀態的性交。一般而言，所有的「過渡時期」都讓人焦慮不安，因為它常常是不可逆的，一過渡就再也回不了頭。一旦成為女人，就是和過去完全斷絕，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但是少女面臨的這種過渡，比起其他的過渡更嚴重得多；它不僅讓昨日和明日脫節，還將少女拉出她久處其間的想像世界，拋入真實的世界中。男人在初次性經驗中，通常是主動、做決定的一方，無論他是付報酬給性伴侶，或是追求她、誘惑她。相反的，少女通常是被追求、被誘惑的，即使是由她先挑逗了男人，後來兩人的關係都還是由男人主導；他年紀通常比較大、比較有經驗、所以少女這個新經驗，理應由他負責；他的慾望比較具有侵略性、比較專橫而迫切。無論他的身分是丈夫或是情人，帶她上床的人都是他，她只有服從，任由他行事。她即使美如天仙，少女卻不一定相信自己的美貌；要是沒有男人的稱許，她不會為自己的身體感到驕傲。而讓她恐懼的也正是這一點；她情人的目光比一般人的目光更讓她畏懼，因為他有如審判的法官。很多少女為自己小腿太粗、乳房太小或太豐滿、臀部乾癟，或是某處長肉瘤這類的事煩惱不已；或者，也有人會擔心自己某個隱密的地方長得畸形。一般而言，女人進不去運用拳頭的世界；她們不像男人在兒童、青少年時期都經歷了和人打鬥的考驗，而她自己做為帶有慾望的肉體，就如同一件東西一樣隨人取用；而這時，在和男人身體對身體的接觸中，男人因為體力占上風，她勢必是被人握在手中、被人征服的；她不能再自由的夢想、逃避退縮、想方設法，她注定是獻給男人的，他有權支配她。更常見的是，不管是在哪個社會階層，沒性經驗的少女總會被猴急、想滿足性慾的情人既自私又粗暴地冒犯，或是認為自己擁有夫權的丈夫所冒犯，若是她不從，他會覺得受到侮辱，要是和她初次交合遭遇困難，他甚至會勃然大怒。何況，無論男人多麼彬彬有禮、多麼溫文儒雅，少女第一次和他交合的感覺，總是和強暴相去不遠。因為她希望他能撫摸她雙唇、雙乳，甚至渴望他能激起她在私處暗暗期待的快感，但男性性器官就這麼撕裂了少女，大剌剌長驅直入，闖進那不曾召喚他進入的地帶。常有人描寫到沒經驗的少女因這痛苦的驚嚇而昏倒在丈夫或情人的懷中，她原本以為終於要品嘗春夢的甜美滋味，沒想到實際上她的私處只感到疼痛；春夢的幻想破滅了，蕩漾的春情也了無痕跡，愛情到頭來跟外科手術沒兩樣。他帶她上旅館，他在精神上掌控著她，她愛他，便隨他擺布；「我好像被催了眠。我一邊走一邊求他放過我……我完全不知道我是怎麼來到旅館的。我只記得，我一直發抖，抖得好厲害。他試著讓我平靜下來，但費了好大的勁，花了好長的時間，我才見緩和。這時，我的意志再也不聽指揮，我身不由己，凡事任憑他。後來，在路上，我才回過神，感覺剛才發生的只是一場夢，自己在這時才醒過來。」幾乎所有的雌性動物都一樣，交合時，女人總是在男人之下（當然也可以是女上男下。但是在初次性經驗裡，男人幾乎都會採所謂正常的體位）。阿德勒甚至認為這一點即是女人自卑感的來由。從小，高等、低等的觀念便牢不可破；爬上樹，是值得驕傲的行為；天空是在大地之上，地獄則在大地之下；跌落、下降，是失敗；登高，是揚升；打鬥時，勝利是屬於把對手的肩膀壓在地上的人；於是女人是以失敗者的姿勢躺在床上；更糟糕的是，男人把她當做套著繮繩、馬銜的獸類一樣騎在她身上，奴役她。總之，她感覺到自己是被動的，正如她是被愛撫、被插入，她承受性交，而男人則是主動地投入。少年安然地接受自己的身體，自豪地宣告自己有權利享有慾望，但對少女來說，她雖然有自戀心理，她的身體卻一樣是個陌生而讓人不安的沉重負擔。男人的性器官如手指般輕便、靈巧；常常，他會拿它在同伴面前炫耀，或是跟他較勁；女人的性器官對她自己來說都是神祕的，它是隱藏的、煩人的、有黏液的、濕潮潮的，每個月還會流出血來，有時甚至會有污穢的體液，它有自己隱密而深藏危機的生命。男人撲向獵物時，如鷹似隼；女人則像肉食性植物一樣守候獵物自己掉入圈套，或像是吞沒昆蟲、幼童的沼澤泥淖；她代表的是吸吮、抽取、吸納，她是瀝青、黏膠，是一種凝止不動、偷偷滲入、黏滯性的呼求——至少她自己隱隱約約這麼覺得。第一次性經驗最好的狀況是：過程不帶暴力，也不是在猝然間發生；過程中沒有非得要如何，也不限定在某段時間內一定要完成，讓少女可以逐步克服自己的羞恥感，慢慢熟悉她的伴侶，享受他的愛撫。女人的性快感可以很強烈，是男人無法想像的。男人的性快感雖然強烈，但只集中在局部。除了性高潮的那一刻，男人都能以意識掌控自己；相反的，女人則完全受到異化；很多女人在這異化的一刻，感受到的感官歡愉最強烈，對她而言這也是愛的明證；但這一刻既是神奇、帶有魔力的一刻，也是讓人驚惶不安的一刻。根據斯特克爾的統計（許多性學家、精神分析家也認同他的數據），只有百分之四不到的女人在第一次交合時有快感，有百分之五十的女人要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才會感受到快感。心理因素在這裡影響極為重大。她的意識層面和她身體機能的表現，這兩者緊密關聯，密不可分，就這一方面來說，她的身體可說是特別「情緒化」；她心理上的抗拒會抑制身體產生快感；由於得不到快感以做為補償，她心理上的抗拒會愈形鞏固，成為難以跨越的障礙。在很多情況下，這會形成惡性循環：不管是第一個情人的笨拙，或是一個不恰當的用語、一個粗野的動作、一個鄙夷的微笑都可能使她的蜜月，甚至使她整個婚姻生活留下不良的影響。確定的是，對男人來說，交合有明確的目標，也就是射精；當然，要達到這個目標涉及了許多其他非常複雜的意向；而這個目標一旦達成，便像是個完結，即使慾望沒能完全滿足，至少得到了安撫。相反的，對女人來說，交合的目標一開始並不明確，涉及的比較是心理層面，而不是生理；她渴望身心受到騷蕩，渴望歡愉，但是她的身體並不知道什麼是性愛明確的完結，也就因為這樣，對她來說，交合從來未曾真正結束，因為它不知道哪是算是完結。男性的快感如繃緊的箭矢，當它來到一定的關口，便是頂點，然後在性高潮中猛然奔洩而下，嘎然而止；男性性行為的模式是有終點的，而且一旦洩精，並無法立刻再次性交。女性的快感則會擴散到全身各部位，而不是集中在生殖器；甚至，即使集中在生殖器，陰道攣縮也不會構成真正的性高潮，而是形成像一波一波浪潮，有節奏的湧起、落下，周而復始，一次又一次達到頂點，然後漸次消散，依稀朦朧，卻不會完全止息。因為沒有明確的界線，她的快感是可以持續的；會限制她愛慾能力的，通常是神經疲勞，或是心臟無法負荷，或者是心理上已經滿足，而不是在肉體上有了明確的滿足；即使她已經抒解了、已經精疲力竭，她也沒有完全發洩自己的慾望。如古羅馬諷喻作家朱維納所言：Lassata necdum satiata（被男人弄得精疲力竭但未得滿足）。她在讓自己成為客體時，也渴望能保有自己的主體。因為她整個身體都受到慾望、身心騷蕩所激動，她比男人更嚴重受到異化，她只有在和男人融合為一時，才是主體；必須是男女雙方彼此付出，互相收受，兩者交融在一起；要是男人只收受而不付出，或者是他給了她歡愉而從她那裡得不到歡愉，女人會覺得自己暗中受到他的擺布；在她將自我實現為「他者」時，她是非本質者的一方；因此她必須否定自己的他異性。這也就是為什麼身體與身體彼此分離的一刻對她來說向來痛苦難當。男人在交合之後，不管他是悲傷或歡欣，也不管他是被自然所愚弄或者是他征服了女人，他總會否認自己是肉體，並且再度成為一個完全整合的身體，他可以睡大覺，他可以洗個澡、抽根菸、到室外透透氣。她則希望肉體的接觸能持續下去，直到讓她成為肉體的陶然迷醉狀態消散殆盡；分離是極為痛苦的拔除自己，一如斷奶的過程；她會怪她的情人總是猝然抽身離開。但更讓她受到傷害的是，他以言語將她從深深與他交融為一的美好時刻中喚醒過來。「夠不夠呢？你還要不要？感覺很棒吧？」提問本身就已經是「分離」，把愛慾的行為轉換為由男性主導的機械性活動。他的確也是基於這一點而向她提出問題。男人追求的主要是主宰女人，遠勝於追求和她融合為一，或是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對等關係；兩人的結合告終之後，他又成了唯一的主體；他必須有極深的愛，或是極為慷慨大方，才會放棄這個男性特權；他喜歡讓女人覺得受到屈辱，喜歡占有女人，不管她自己的意願如何；他總是希望自己收受的多於她付出的。讓疼痛帶有愛慾的價值，並不表示她的行為表現即是被動、順服的。疼痛往往有助於增強肌肉的緊張，喚起因強烈的性亢奮、性快感而變得麻木的感官感受；這是劃破肉體之夜的一道刺目閃光，可以將情人從迷醉的深淵中拉升而起，以便讓他再次墜入迷醉之中。瑪麗．巴斯基爾塞夫也提到了幻想與現實的差距：我這生一直有個幻想，就是想要找個人來主宰我，但是在現實生活中，男人和我比起來一個個都平庸得很，他們只讓我厭惡。美好性慾的充分展現，需要女人在愛情、溫柔、感官肉慾等方面都克服她自己的被動性存在，並且和她的伴侶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只要男女兩性之間彼此抗衡、互相較勁，男性性慾與女性性慾之間不對等的尊卑地位便會成為無法解決的難題；但如果女人從男人身上滿足了慾望，又獲得他的尊重，這些難題便會迎刃而解；在他渴望她肉體的同時如果也認可她是自由意識，她便能在自己做為客體時，依然是個本質者，在她自願順服於男人之時，她仍然是自由的。在這種情況下，情侶雙方便能各自以各自的方式共享歡愉；彼此都體驗到屬於自己的歡愉，並且這個歡愉的根源是來自於對方。男女之間的和諧，需要的並不是精湛的技巧，而是在直接、立即的性吸引力之基礎上，彼此慷慨地付出自己的身體與靈魂。許多女人都在自己不再能激起男人慾望時，才終於下決心坦率表現自己的慾望。因為女人多少適應了自己被動的角色，她在做為主動的個體時始終覺得很挫折。她覬覦男人之處，並不是他那可以占有他人的性器官，而是希望自己也能像男人一樣可以攫取獵物。並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願意用被社會認可的、一成不變的傳統方式來解決她們性的問題。一個充滿生命力、具有攻擊性、精力過於旺盛的女人渴望發揮自己的主動性，而不願做個被動性存在；長得不美、有殘疾的女人可能會表現出男人的特性，以補償自己低下的地位；要是她性敏感帶的感受能力還沒有發育完成，她便不會渴望男人的愛撫。女人是個存有者，人們卻要她讓自己成為客體；在做為主體時，她的感官慾望是具有侵犯性的，卻不能從男人的身體得到滿足，因此引發了她的心理衝突，她的情慾不得不去克服這個衝突。一般都認為傳統的兩性制度是正常的，女人是獻給男人的獵物，在她為男人生下後代以後，她便能取得擁有主權的主體地位。但是這種看似「自然的」兩性制度其實是建立在大家多少心知肚明的社會整體之共同利益上。如果要提所謂的自然本性，我們可以說女人天生就是同性戀者。事實上，女同性戀的特別之處在於拒絕男性，而且喜愛女人的身體；但是少女向來畏懼男性性器官的插入，畏懼男性的支配，也多少都厭惡男人的身體；不過對女同性戀者來說，女人的身體是她慾望的客體，一如男人也以女人的身體做為慾望的客體。男同性戀之所以會讓異性戀的男人、女人產生敵意，是因為異性戀者都希望男人做個支配的主體。事實上，男人代表了正向者與中性者，也就是說，他是雄性，又代表了人，而女人只是負向者，也就是雌性。每當她表現得像個完整的人時，旁人便會說她像是男人。所謂「真正的女人」其實是個人工產物，是文明社會製造出來的，一如從前製造了「閹人」一樣；女人賣弄風情、溫順乖巧這些所謂的「本能」其實是被灌輸的，就像男人為自己的陽具自豪也是被灌輸的；實際上，男人並不是始終都能以做個男人為天職；女人也有充分的理由不那麼溫馴地接受派任給她的使命，要她非得做個女人不可。大部分的女孩在意識到自己受到女性之軀所限，無法從事自己的喜好活動或行業時，都是既憤慨又絕望。少女因為溫順、害羞，才依循傳統的看法扮演女性的角色；但是她如果覺得社會給予她的報償不足，她的屈從便很容易轉為反抗。她之所以取男性化的態度，是因為她若是維持自己女性化的態度，放棄像男人那樣享有種種利益，她所得到的回報便會是不成比例，做個女人的她只能取得少少的可能性。所有的女孩都很羨慕男孩穿的衣服輕鬆舒適；女孩如果認為鏡中的自己會有個美好前程，她也會覺得有荷葉邊的女性服裝很適切；要是鏡中反映出來的面目平庸，看不到未來，那麼有花邊、緞帶的服飾就會讓她深感束縛，甚至覺得自己很可笑。有許多女運動員是同性戀者；她們不願意讓自己敏捷、放鬆、有衝勁、肌肉強健的身體成為被動的肉體；它不以神奇魔力呼求男人的愛撫，它是要探取世界，而不是這世界上的一物。但是對有支配慾的女人來說，同性戀未必是絕佳的解決方式；因為她尋求的是確立自我，不能徹底滿足她的女性性慾讓她很受挫；在她看來，異性戀既對她是一種減損，也是一種豐盈；而做為同性戀，她在排除了自己性別受到的限制之時，也以另一種方式限制了自己。正如性冷感的女人在渴望享受快感的同時卻又拒絕快感，女同性戀者也是，她一方面想當個正常而完整的女人，另一方面卻又寧願不是這樣的女人。在下述兩種情況下，少女很難擺脫她的影響：她從小就受到性格焦慮的母親之溺愛，或是她從小就受到「壞媽媽」的虐待，使她深懷罪惡感。在前一種情況下，母女之間的感情往往近乎同性戀，兩人睡同一張床，互相撫愛，或是親吻乳房；女兒長大後便會在其他女性情人的懷抱中尋求同樣的母性溫柔。在第二種情況下，女兒亟需另外有個「好媽媽」，能保護她不受從前「壞媽媽」的傷害，驅走她受到的詛咒。而女人和女人之間的愛情則是彼此靜觀凝思；愛撫對方的目的比較不是將對方占有己有，而是逐漸透過對方創造自己；因而就此抹消了「分離」，再也沒有爭鬥，沒有勝利，沒有失敗；在完全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對等關係中，每個人都是主體，同時也是客體，是君主，也是奴隸；這樣的二元性是彼此最完美的默契。事實上，女人之所以是同性戀，沒有哪個因素是具有決定性的；一個人的性取向始終涉及了在繁複的處境中、以自由意志所做的抉擇；在性方面天生所具的並不能主宰每個個體的生命，而應該說，每個個體的情慾表現反映的是，他面對存在時所採取的整體立身態度。我們很有理由說，把女同性戀截然分為「T」、「婆」兩種類型是完全沒道理。女同性戀者之所以會將自己畫分為這兩種類型，往往是因為她們把社會上一般的男女配偶模式套用在自己身上，模仿異性戀情侶的行為。即使一個穿著嚴謹的套裝，一個穿著飄逸的洋裝，這並不表示前者等於是T，或後者就是「婆」。就近細察，我們會發現她們的性慾是很難明確辨別的（除了少數例外）。女人之所以是同性戀，是因為她不願意受到男性的支配，而且在認出另一個女人同樣也是獨立自主的之時，會讓她欣喜不已。女人和女人若有衝突，她們則會表現得很殘忍，會彼此揭瘡疤、互相挑釁，會追究到底，糾糾纏纏，非要把對方逼到絕境才罷休。男人的沉著冷靜（無論是出於自制，或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可以擋下女人的脾氣爆發，讓它止息。但事情要是發生在一對同性情侶身上，就會淚上加淚、吵上加吵，誰也不肯放過誰；她們會一再指責對方，怒氣怎麼也發洩不完，一再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的慾望怎麼也滿足不了。苛求、責難、嫉妒、專橫……所有婚姻生活中的苦毒怨恨都加倍釋放了出來。其實男人並不是真的尊重女人，他們只尊重活在他們羽翼下的女人（妻子、情人、「受供養」的女人）；女人要是暴露在沒有男人保護的世界中，她便得面對這個會攻擊她、會對她冷嘲熱諷、對她懷有敵意的主宰階層。男裝通常比較舒適方便而簡單，便於行動，不會絆手絆腳。事實上，同性戀並不是性變態，也不是命中注定的厄運。它是「在某種處境下所做的抉擇」，也就是說這既是動機強烈的抉擇，又是自由的抉擇。無論是基於生理的、心理背景的，或是社會環境的因素，促使主體做出這樣的抉擇的，沒有一項是有決定性影響力的，何況，這些因素都還需要進一步釐清。婚姻對男人和對女人來說向來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男人需要女人，一如女人也需要男人，但是這種彼此需要的關係從來不曾讓雙方互為平等，不曾讓彼此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女人從來不曾形成一個和男人對等的階級，彼此平等互惠，平等訂定契約。在社會上，男人是個獨立而完整的個體；他主要被視為生產者，他藉著為群體做的事來確立自己存在的正當性。女人在由父兄掌權的家族中處境一如奴隸或附庸，她總是由家族中的男人作主嫁給另一個由男人掌控的家族。在原始的氏族社會，父系的族人幾乎把女人當做物；她是在兩大氏族間用來交換的物品。女人在婚姻中有兩個應盡的義務：一是必須為群體社會生養後代。女人在婚姻中的第二個義務是，滿足男人的性需求，為他料理家務。女人在社會群體中被迫承擔的，大家都認為本來就是她該為丈夫提供的「服務」，丈夫則會以禮物，或是以讓妻子繼承他的財產做為回報，並負責贍養她；社會群體便藉由丈夫來酬謝她的犧牲奉獻。妻子因履行義務而取得的權利，即是丈夫必須承擔的義務。在這種情況下，女孩好像完全是被動的；她是由父母作主，嫁了出去，給了男人。男孩則是自己決定婚姻，把女人娶回家。男人在婚姻中尋求的是他們存在的延伸擴展，與再次確立自己的存在，而不是尋求存在的權利；婚姻是他們在自由中自己選擇承擔的。婚後，女人在世界上取得了一塊自己的「封地」；在法律的保障下，男人不得任意侵害她；但她就此成了男人的附庸。他是一家的經濟之主，因此在社會眼中，他即代表這個家庭。女人以他的姓名為姓名；她參與他的信仰、融入他的階級、他的圈子；她隸屬於他的家庭，她是他的「一半」。不管丈夫到哪兒工作，她都只能跟著走；端以他工作的所在決定夫妻的住所；她與自己的過去斷然決裂，併入丈夫的天地中；她整個人為丈夫奉獻；她也必須獻上貞操，必須對他絕對忠實。丈夫身為生產者，超越家庭利益進而社會利益效力的當然也是他，在他與社會合作建構群體的未來時，社會也為他開啟了未來前程，所以他體現了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女人則注定要延續物種的生命，注定要照料家庭，她即體現了閉縮的存在內向性。事實上，每個人的存在都兼具超越性與內在性；要超越，必須維繫原有狀態；要朝未來向上提升，必須納入過去；與他人交流，他必須確立自我。超越與維繫這兩個面向隱含在所有的生命活動中。她的工作就是延續、維護生命，千篇一律；她讓物種生命無所變異地傳承下去，她維持日常生活的穩定節奏，看緊家中門戶，讓家庭安穩和諧；她無法憑己力直接探取未來或世界；她只能透過丈夫，才能超越自身，朝向社會群體開展。時到今日，婚姻還是保留了大部分的傳統面貌。譬如最明顯的是，婚姻對年輕女子的壓制仍然遠遠大於年輕男子。在許多社會階層中，年輕女子除了婚姻外別無出路。至今，現在的人還是和從前一樣認為性行為是妻子應該為丈夫提供的「服務」；他從中「取得」歡愉，並在其他方面回報她。女人的身體是他購置的物品；對她來說，他是一筆資金，她有權支取。在美國，單身女子比在法國更被看做是社會身分不完整的人，即使她能賺錢謀生；她手指必須套上婚戒，才能獲得一個人的全部尊嚴，並取得完整的權利。特別是，只有已婚婦女生育子女才會受到尊敬；未婚媽媽向來被視為醜聞，孩子對她是沉重的枷鎖。與其說做父親的將女兒送嫁，還不如說他終於甩掉了包袱；因此想找丈夫的年輕女子必須激發男人結婚的慾望，而不能光等他主動上門。然而年輕女孩即使很想結婚，卻往往畏懼婚姻。婚姻帶給她的好處比帶給男人的更多，所以她非常渴望走入婚姻，但是在婚姻生活裡，她必須做更大的犧牲；尤其，對她來說，這意味著和過去斷然決裂。我們都知道有許多年輕女子一想到要搬出父母親家便焦慮難當，婚期愈近，焦慮便愈深。不少精神官能症往往在這時期激發出來；這種情況也會發生在害怕承擔新的家庭責任的年輕男子身上，不過這在女人身上還是比較常見，原因正如我們上面所說，在這個生活起大轉折的時期，心理疾病會表現得更為明顯。一般來說，讓人走入婚姻的並不是愛情。弗洛伊德表示：「丈夫是心裡所愛的那個男人的替身，而不是那個心愛的男人本人。」婚姻與愛情幾乎本來就注定是兩回事。婚姻制度的本質不是建立在愛情上。婚姻是丈夫和妻子在經濟、性慾上的結合，以群體的利益為依歸，婚姻並不能確保個人的幸福。在父權制度中，婚姻甚至可能由家長全權作主，男女雙方直到舉行婚禮當天才見到對方的面（目前，某些伊斯蘭教徒的婚姻還是如此）。從社會的角度看，婚姻是不可能建立在隨時可能發生變化的感情或是情慾上。然而因為一般認為妻子本該為丈夫提供性的服務，她自己也因此從婚姻得利，所以當然就沒人在乎她自己選擇的權利。婚姻的目的在於，讓女人得不到男人享有的自由；然而如果沒有自由，就沒有愛情，也沒有自我的個體性；女人為了確保自己終身受到丈夫的保護，她必須放棄對男人的愛情。黑格爾在他的《精神現象學》（第二卷第二十五頁）中也以樸直的方式表達了同樣的想法：然而女人做為母親、做為妻子，她以這兩種的身分與男人建立起來的關係有其特殊性，它有一部分彷彿是自然的，隸屬於感官歡愉，另一部分則像是她在這種關係中端端看著自己消逝不見，帶有否定的性質。正因為這樣，這個特殊性有一部分是隨機偶然的，永遠可能被另一種特殊性取代。在以愛慾統轄的家庭中，涉及的並不是這個丈夫，而是泛指的丈夫、泛指的孩子。女人與丈夫、孩子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建立在個人感受性上，而是建立在普遍概括性上。女人和男人在倫理生活上的區別，正是在於女人之不同是源於這種特殊性，而且也源於她的快感當下即具有普遍概括性，而不具有個體獨特性的慾望。反之，在男人身上，這兩方面是區分開來的，而且因為男人像公民一樣擁有意識到自我的力量與普遍性，他因而購得了慾望的權利，同時對此慾望保有自己的自由。因此在女人與男人的關係中，如果摻入了特殊性，這種關係的倫理性質便不純粹；然而既然做為女人的倫理性質是如此純粹的，其個體獨特性也就無關緊要了，而且女人不具有對自我的認識，一如這個自我是別人的。婚姻雖然易於讓女人的性生活具有倫理意義，事實上卻是有意抹煞女人的性生活。女人在性方面遭遇的這個挫折，男人倒是很樂見其成；他們都會抱著樂觀的自然主義之態度表示女人本來就該逆來順受，說：這是她命中注定的；《聖經》裡的詛咒讓他確信自己這個成見是有道理的。女人懷孕的痛苦（這是女人在短暫而依稀的歡愉之後不得不承擔的代價），甚至是男人常拿來開玩笑的話柄。「五分鐘的快感換來九個月的痛苦……插進去容易，生出來難啊。」這一前一後的對比常讓男人開懷大笑。蒙田最後的結論是：女人拒絕接受由男人制訂的社會生活準則，她們一點也沒錯，這些準則她們從來無權置喙。也難怪女人會和我們明爭暗鬥……我們已經知道，女人比我們更有能力愛人、愛得更熱烈，是我們無可比擬的……我們竟要她們克制這種與生俱來的慾望，這實在是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要女人身體健康、充滿活力、發育良好、營養充足，同時又要她們守身如玉，也就是說要她們既熱又冷；因為根據社會習俗，我們說的這種不讓她們熱火燃燒起來的婚姻，是很難讓她們解飢渴的。（《隨筆集》第三書第五章）父權的倫理觀念則蠻橫要求新婚妻子必須以處女之身獻給丈夫，以避免她腹中帶著外人的種子進入夫家，丈夫要完全擁有這個屬於他的肉體之所有權。處女的貞操具有道德上的、宗教上的、神祕意義上的價值，直到今日，絕大部分的人還是認為它很有價值。人文主義的道德觀認為，人們所有的真實經歷都帶有人的意義，和人之為人息息相關，其中均注入了自由的精神，也就是說在真正合乎道德的愛慾生活中，能自由地承擔、接納自己的慾望和歡愉，或者至少是奮力一搏以爭得自己能承擔、接納自己慾望的自由；但這只有以愛、以慾望承認對方是個獨特的個體時才可能實現。英國性心理分析家哈維洛克．艾利斯表示：「發生在婚姻中的強暴一定比發生在婚姻之外的強暴來得多。」在《產科月刊》中（一八八九年第九卷），紐奇保爾醫生收錄了一百五十多件女人在性交時因陰莖插入受到撕裂傷的病例；肇因多是男方過於粗暴，或是因酒醉、姿勢不良、器官大小不成比例引起的。在英國，哈維洛克．艾利斯的報告也記錄了，有位女士詢問了六位已婚婦女在新婚之夜的反應，這六位聰明伶俐、家庭小康的女人都表示，第一次性交是一大震撼；六人當中有兩人在事前對性完全不瞭解，另外四人則以為自己知道性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在實際經歷到這件事時，心理上多少還是受到傷害。HM太太從小在清純的環境中長大，一想到新婚之夜就很害怕。她的丈夫不讓她躺下，要她站在床前任由他很粗暴地脫光了衣服。他也很快地把自己脫光，還強迫她看他，讚美他的陰莖。她雙手遮臉，不想看。他因此大吼：「你幹嘛不留在你家就好。蠢貨！」他立刻把她甩到床上，粗暴地和她發生性關係。當然，她後來永遠成了性冷感。事實上，有許多女人即使當了母親、祖母，都不曾體驗到快感，甚至沒有慾望騷蕩的感覺；她們有時候會拿醫生證明，或以其他藉口來逃避「夫妻義務的污穢不潔」。《金賽性學報告》指出，在美國有許多做妻子的「宣稱做愛已經做得夠頻繁了，希望她們的丈夫別這麼常要求她做這件事。很少有女人希望能更密切地做愛。」但是我們知道，女人是有能力連續無數次做愛的。這之間的矛盾正說明了，本來以為可以規範女人性慾的婚姻，反而扼殺了她的性慾。如果男女雙方是出於愛、出於慾望而有性行為，初次經驗的困難、障礙很容易克服；彼此都滿心喜悅地為對方付出，彼此都意識到對方是自由意識，肉體之愛便會強而有力，彼此都能保有自己的尊嚴，一點也不會有受屈辱的感覺；所以，不管兩人怎麼做都不可恥，因為對雙方來說這些都不是被迫忍受，而是滿心渴求的。不過婚姻的本原可以說是悖亂的，因為它將原來應該建立在自然本能上的互相交流，化為權利與義務；婚姻讓男女雙方以普遍概括性來設立對方，使得身體像是工具，因而有損於人的尊嚴；做丈夫的一想到他只是在盡義務，往往就變得很冷漠，而做妻子的一想到必須獻身給主宰她的人，就會感到羞恥。二十世紀法國左派政治家萊昂．布魯姆在他的著作《論婚姻》中即很切中要旨地指出這個矛盾。認為依社會習俗建立起來的婚姻，夫妻之間很可能因此產生愛情，這種想法實在很虛偽；認為因實際利益、因社會習俗、因合乎道德而結合的夫妻，兩人一輩子都願意慷慨地帶給對方歡愉，這種想法也一樣荒謬絕倫。然而認為結婚要建立在實際利益上的人總有一堆理由說，建立在愛情上的婚姻無法保證夫妻兩人生活幸福，理由是：年輕女人經歷到的理想愛情並不一定會讓她體驗到性愛；她精神上的愛戀、她的幻想、她的激情都是她幼年時期或是青少年時期心理執念的投射，並經不起現實生活的考驗，也無法長久持續。就算她和情人彼此在肉體上有強烈而真實的吸引力，這也不是建立兩人終生關係的穩固基礎。斯特克爾表示：「婚姻創造了古怪的角色轉換，創造了錯置的性慾，創造了擅長做戲的演員、演出了一幕幕的戲，這使得介於表面與事實之間的那一條界線隨時可能遭到破壞。」事實上，我們不能將肉體之愛看做是最終的目的，也不能只把它看做是為達到目的的一種方法；我們不能只為性而性，但也不能為了其他的緣故而性。這也就是說，在人的一生中，性應該是人生的餘興，而且應該是自主的行為。這也就是說，肉體之愛最重要的是，它應該是自由的。男人對家中事物不甚感興趣，因為他可以和整個世界接觸，也因為他可以有各種計畫、目標以確立自我。而女人被囚禁在家庭領域裡，她能做的就是把監牢變成王國。女人透過家務事，具體地讓自己的「巢」屬於自己；這也就是為什麼即使「有人幫忙做家事」，她還是會插手；至少她會監督、檢查、批評，將僕人的勞動成果化為自己所有。管理家務能讓她的存在於社會上取得正當性；留心食物、衣物的供應，照料一家人的生活，也是她的任務。她因此自我實現為主動性存在。不過我們接下來會發現，這個主動性存在並不能讓她脫離存在內向性，無法讓她確立自己的個體獨特性。然而女人並未被號召來建立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家、房間、髒衣物、地板都是僵固不變之物，她只能不斷驅逐持續滲入她領域中的惡之本原；她與灰塵、污漬、污泥、油垢搏鬥；她直接和罪惡、和撒但打起仗來。但是她只是絲毫不得喘息地努力擊退敵人，而不是投入一個正面的目標，這樣的命運真是可悲；家庭主婦常常滿腹怒氣的忍受這個命運。在法國作家朱昂多的《丈夫紀事》中有位愛麗絲，她喜歡做家事的癖好是來自於她極度想要掌控一個世界的心理、來自於她旺盛的生命力、來自於因沒有目標而空轉的支配意志；她這種態度，也是向時間、向世界、向生命、向人、向一切存在事物做挑戰。上市場時，女人在排隊時、在商家裡、在街角和別的女人話家常，她們便從這些談話裡確立「主婦的價值」，各自從中取得自己認為重要的意義；她們覺得自己是這個團體的一員，而且在這一刻之間，這個團體是和男人那個團體對立的，一如本質者對立於非本質者。女人浪費了許多時間和精力追求這種完美與獨特；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做家事對她來說會是「繁瑣、混亂、沒完沒了、怎麼也停不下來的事」，一如法國作家夏爾東所言。因此我們很難衡量做家事到底耗費了家庭主婦多少心力。我有位曾經患了抑鬱症的女性朋友告訴我，她健康的時候，常在不知不覺間便做完家事，還有餘暇做其他更勞心勞力的事，而在她發病時，她卻無法再做其他事，整個人完全被家事占據，往往耗盡整天的時間也不見得做得完。所以，家庭主婦的勞動成果必然是要讓人使用，讓人把它消耗掉；她非得放棄自己的勞動所得不可，她所有的努力到最後都是為了讓人毀壞它。要她甘心樂意接受這樣的事，不覺遺憾，至少要讓她這個小小的犧牲能取悅家人，換來家人開心。整體而言，婚姻在今日是已然消逝的社會風俗殘存之物。家庭主婦的處境和以往比起來更為不堪，因為她還要盡同樣的義務，卻不再享有同樣的權利；她還要操持同樣的勞務，卻得不到報酬，也得不到尊崇。女人在家裡的工作並不能讓她得到獨立自主；做家事對群體而言並沒有直接的助益，它不導向未來，也沒有任何生產。做家事，如果是屬於一種生產活動，或是一種行事作為，以此超越自我，併入社會，這時，做家事才能說有意義和尊嚴。所以，這也就是說，當家庭主婦並不能讓女人得到解放，反而是讓她依附於丈夫和孩子；她是透過他們來證明自己存在的正當性，她在他們的生命中只是個非本質的中介。一回到這個新家，必然會讓她深感焦慮。她和自己父母親家裡的關係必然比她和丈夫家的關係來得密切。脫離自己原來的家庭，一如徹底的斷奶；她在這時會感受到被人拋棄的焦慮，也會感受到不知如何抉擇是好、讓人暈眩的自由。雖然每個人的情況有異，但這種斷裂多少是痛苦的。過去，年輕女孩在父母權威的庇護下，她有自由可以反叛、可以寄託希望；她有自由可以拒絕或超越這個提供她安全與保障的生活環境；她可以從家庭溫暖中往婚姻超越；現在，她結了婚，在她面前再也沒有別的未來。她跨入丈夫家以後，大門便在她身後關上，眼前就是她在這世界全部的命運。她很清楚有什麼工作等著她——就是那些她母親做了一輩子的工作。日復一日，重複著一樣的儀式。在她還是年輕女孩時，她雖然一無所有，但她有希望、有夢想，她擁有一切。現在，她在這世界中擁有一小塊天地，她苦惱地想著：就是這樣子了，再也不可能改變。永遠都是這個丈夫、這個家。她再沒什麼可期待的，再沒什麼重要的東西可要。他不能取代她父親，更取代不了她母親的角色，他也不會給她她嚮往的自由。她在新家的孤獨中，依附於這個多少有點陌生的男人，她不再是個孩子，而是個妻子，並且注定要當母親，這樣的處境讓她不寒而慄；她永遠離開了母親的懷抱，迷失在沒有任何前途召喚她的世界裡，被遺棄在冰冷的現在，發覺這個純屬假象的世界無聊而蒼白。索菲亞．托爾斯泰在她結婚一年後寫道：他老了，全神貫注在工作上，而我覺得自己這時好年輕，好想做些瘋狂事！我不想上床睡覺，只想轉來轉去地跳舞，但跟誰跳呢？我周圍一片暮氣沉沉，身邊都是些老人。我壓抑自己青春的衝動，它在這個理性的環境裡顯得太格格不入了。即使年齡差距不大，年輕男子和年輕女子也會因為受到的教育不同而彼此有差距；她生活在女性世界中，從小就被灌輸要當個女人，尊重女性的價值、保有女性的智慧，而他則浸淫在男性的倫理規範中。男女之間往往很難互相瞭解，衝突遲早會發生。婚姻通常使妻子依附丈夫，所以，夫妻之間的問題對她來說尤其尖銳。婚姻的矛盾在於，它涉及了性，也具有社會的功能。在妻子心目中，丈夫的形象即反映了這個雙重面向。他是具有男性權威的半人半神，要取代她父親的角色，當個保護者、供應者、監護人、導師；妻子理應在他的陰影下得到發展；他是維護價值的人、保障真理的人，夫妻之間的倫理關係也是由他來確立。但他也是男人，她必須和他共享性經驗，這種常顯得羞恥、古怪、污穢，甚至是讓人驚惶，總之是充滿隨機偶發性的親暱關係；他一面請妻子與他同享動物性的慾望，另一面又堅定地引導她邁向理想。女人經常會出於道德感、出於虛偽，或是出於自傲、羞怯的心理，活在自己的謊言裡，假裝自己很愛丈夫。法國作家夏爾東在他的作品《夏娃》中表示：「我們可能一輩子都沒發現自己向來憎惡親愛的丈夫，只會以這是憂鬱啊或是別的名詞來掩飾。」因為丈夫年紀往往比她大，也因為他擁有男性威望，根據法律，「一家之長」必然由他擔任，不管是在社會上、精神上他都比她優越；而且他在智識方面也高她一等（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比女人受到更多文化的薰陶，或者至少在職業技能的培育上高於女人；從青少年時期開始，他就對世上之事務感興趣，這些事務是由他管轄；他懂一點法律；他瞭解政治；他參加某個政黨、某個工會、某些協會；他是勞動者、是公民，他把自己的想法付諸行動；他經歷過現實的考驗，而現實是不可能讓人作弊的，這也就是說男人一般都有推理的技能、重視事實和經驗、多少具有批判精神；而這些正是很多年輕女子缺乏的；即使她們讀過書、聽過講演、參加過文化活動，她們在不意間累積起來的知識並無法構成文化；她們推理能力不足，不是因為腦子有缺陷，而是因為沒有實際的操練來訓練思考；對女人來說，思考比較是消遣，而不是工具；即使她聰明、敏感、誠懇，也會因為缺乏智識的技能，而無法表達自己的主張，做出結論。也就因為這樣，她的丈夫即使比她平庸許多，她也很容易受到他指揮；他知道怎麼讓自己看來有理，即使他根本是錯的。男人在論理時，常仗勢欺人。女人有時也會試著反抗。但最後她總會吞忍下來，不管情願、不情願，就像在易卜生的作品《玩偶之家》中，娜拉便會讓男人替她思考；他才是夫妻間代表意識的一方。她或是羞怯，或是笨拙或懶惰，把一般的問題或是抽象的問題全推給男人去思考，以他的意見為意見。丈夫通常都樂於扮演精神導師和主導者的角色。白天，他和同儕之間有種種嫌嫌隙隙，他必須對上級唯命是從，晚上回到家，便希望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由他下達的命令都是不容置疑的真理。婚姻促使男人成為一個任性而專斷蠻橫的人，握有主宰權是他最普遍、最難以抗拒的誘惑；將孩子交由母親宰制、將妻子交由丈夫宰制，便是在這世上扶植暴政；往往，成為妻子的顧問、導師，或是讓妻子讚揚他、欽佩他，並不足以滿足他，他還想要發號施令，想要做個君王；從他童年時期、從他整個人生日積月累下來的忿恨，或是在日常中接觸的其他男人他們的存在即傷害了他，也讓他蒙受羞辱，他回到家便擺出威權，將積怨一古腦發洩在妻子身上；他是暴力、權力、剛毅的化身；他聲色俱厲地下達命令，要不他就大吼大叫，用力拍桌，這一幕對妻子來說已是家常便飯。他堅信自己握有所有的權利，要是妻子稍顯獨立自主，對他來說便是背叛；他要妻子沒有他就不能呼吸。她往往很矛盾，一方面因為自尊自傲而有性冷感的傾向，另一方面則希望以熱烈的感官慾望來取悅她丈夫，使他依戀她。最重要的是，她要懂得傳統的那一套做妻子的該怎麼「抓住男人的心」，她要瞭解他的弱點，表示欣賞這些弱點，她要既奉承他又鄙夷他、既順服他又抗拒他、既要放縱他又要對他的行為時時保持警覺，這幾個要項必須很有技巧地交叉運用。尤其，最後這一項運用起來特別棘手，既不能讓他太過自由，也不能讓他沒自由。要是她太隨著他，說不定會眼睜睜看著他溜掉，讓他把金錢、熱情花費在別的女人身上，而這些原是她該有的；而且她最怕的就是他的情婦對他太有影響力，要求他與她離婚，或者至少情婦成為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然而要是她完全不准他有風流行徑、要是她監視他、與他大吵大鬧、處處苛求他，一旦將他惹惱，反而可能使他起而和她作對，讓彼此關係嚴重惡化。她要知道怎麼拿捏得宜，該「退讓一步」就得退讓。托爾斯泰的婚姻狀況當然是屬例外；還是有許許多多「運作得很順利」的夫妻，也就是說兩人相處和諧，在一起過日子不會互相刁難、也不太需要彼此欺騙。不過幾乎沒有夫妻逃得過「無聊、厭煩」這一關。結婚幾個月或幾年後，無論是丈夫讓妻子成了他的應聲蟲，或是兩人各自守在自己的天地中，常變得彼此沒話好說，沒什麼可交流。夫妻在一起生活，雙方都喪失了獨立自主，卻還是擺脫不了孤獨；他們以引不起任何變化的靜止方式互相同化，而不是以積極活躍的動態關係彼此扶持；這也就是為什麼在精神的領域、在愛慾的領域，他們都無法付出自己，也不會有交流。近年來，中產階級帶著崇偉、讚頌的眼光來美化婚姻，把日常生活單調的一面看做是一場冒險，把忠誠看做是高尚的愛戀，把無聊煩悶看做是智慧，還把家人之間的恨意看做是最深沉的愛的表現。事實上，兩個互相憎恨卻離不開彼此的人，他們的關係並不是人與人之間最真實、動人的關係，而是最可悲的關係。相反的，最理想的婚姻狀態應該是，雙方都是完全獨立自主的人，彼此都在自由之中因為愛而互相吸引，進而結合在一起。對夫妻雙方來說，對方不過是「隨機偶發的給定」這種無可抗拒的沉重負擔；也就是將對方看做是個荒謬而且其「給定」非出於他自己抉擇之存在，對另一方來說這是去愛他、承擔他的必然條件，甚至是物質條件。上述的說法是蓄意混淆「承擔」和「愛」這兩個字，婚姻的迷思也就是從這裡產生。其實要承擔，就不是愛了。這帶有依戀、怨恨、仇視、規範、忍讓、怠惰、虛偽等種種複雜情緒的夫妻之愛，如果說它值得我們敬重，只是因為它讓我們得以在社會上取得存在的正當性。然而一般的情愛與肉體之愛相同，要讓這樣的關係是發自於真實自我的，就必須讓它是自由的。自由並不是任意妄為，感情的維繫不是靠短暫的承諾，只有願意正對自己的意志、正對自己特殊的景況，以決定維繫或結束這個感情的人才能真正經歷感情；在不受制於任何外來的規範，而且是在沒有恐懼的真誠經歷中體會到的，這樣的感情才是自由的。相反的，受制於規範的「夫妻之愛」要每個人壓抑自己，要每個人活在欺瞞中；它從一開始便讓夫妻無法真正認識對方。日常的親密相處並無助於彼此瞭解，也不能讓兩人更親暱。她什麼都沒做，也就什麼都不是；她們的自我得不到確定，她們感覺自己擁有無限的可能，並認為旁人對自己都不瞭解，於是便刻意讓自己鬱鬱寡歡，逃避到幻想中，或是裝模作樣、裝病、躁狂、吵吵鬧鬧；她們在自己身邊製造悲劇，或是把自己關在想像的世界裡。一個想以清明意識、以真實自我體驗自身處境的已婚婦女，往往只有一條路可走，即很有骨氣地將一切堅忍下來。因為她在各方面都無法獨立自主，只能於內在尋求自由，因此這種自由是抽象而空泛的；她拒絕所有現成的原則與價值，她自做判斷，她自行查詰，藉此從受到奴役的婚姻中逃遁開來；但是她這種以傲骨自持的心理、這種「忍耐到底、克制到底」的作為，只是一種消極的態度。她這種壓抑自我、犬儒遁世的態度，使她不能正面積極地發揮自己的力量；而她是熱情的、有活力的，她努力運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他人、安慰他人、保護他人，為他人付出，有許許多多做不完的事；不過即使做了不少事，她還是沒有找到自己真正可以戮力以赴的目標，她的種種作為只是虛耗。她常常覺得孤單難耐，覺得自己一無所成，最後便否定自己，毀了自己。婚姻的悲劇不在於它無法保障原先向女人許諾的幸福（但幸福本來就是無法保障的），而在於：婚姻摧殘了女人，讓女人過著千篇一律、單調無聊的生活。女人到了二十歲，人生是很豐富的；她經歷了月經來潮、初次性經驗、婚姻，以及初為人母等種種新經驗；她發掘世界，也發掘了自己的命運。過了二十歲以後，她成了家庭主婦，永遠和一個男人結合在一起，懷裡抱著孩子，她的人生到此便了結。真正的行動、真正的工作是男人專享的特權。她只能忙著一些瑣事，這些事有時很累人，但永遠也填滿不了她的心靈。人人讚美她犧牲自己、為家人奉獻，但她自己往往覺得盡心盡力「照料兩個庸庸碌碌的人一輩子」真是白花力氣。如果兩人結合，彼此都想以對方來彌補自己的不足，就注定會失敗，因為這表示各人原本就是殘缺不全的；婚姻應該是兩個獨立自主的人為彼此共享而結合，而不是讓人隱退、讓人逃避、讓人得救治、讓一人兼併另一人的處所。夫妻不應該是個封閉的小團體，而應該是個融入社會、在社會中不靠外援而能充分展現自己的人，和另外一個同樣也投入群體社會中的人，兩人為了開展自己而結合，而且是建立在兩個自由意識彼此接納對方的結合。有些伴侶是為肉慾之愛而結合，各自仍然保有交友的自由、個人事業的自由；有些伴侶則是因友誼而結合，但這不妨礙他們各自保有性的自由；既是情侶又是朋友，但彼此都不把對方當做是自己人生唯一的依靠，這樣的伴侶則比較少見。男人、女人之間的關係可以有很多樣，可以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是知心密友，可以有溫存、有默契、有愛情，彼此可以是對方歡樂、富足、力量的泉源。婚姻失敗，該負責的並不是丈夫或妻子，而是婚姻制度本身，它從一開始便引人誤入歧途。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不是自己選擇伴侶的情況下，就認為他們應該一輩子在各方面滿足對方，這實在是荒謬絕倫，也難怪會因而產生虛偽、欺瞞、敵意、不幸。傳統的婚姻正在起變革，但它仍然壓迫著男人和女人。很多年輕夫婦讓人覺得兩人已經完全平等了。但是只要經濟仍然掌握在丈夫手中，這樣的平等也只是假象。主人和奴隸的辯證在這裡最能得到印證：在壓迫他人之時，自己也成了受壓迫者。男人正因威權在握才會枷鎖加身；因為他是唯一有收入的人，所以妻子會要他開支票給她；因為他是唯一有工作、事業的人，所以她才會要求他有成就；因為他是唯一能體現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的人，所以她才會想竊取他的存在超越性，以它做為自己的目標，成就自己。從另一方面來看，女人專斷、獨裁的表現，其實更顯出她不是獨立自主的，因為她很清楚男女兩人的成功，還有她自己的未來、她的幸福、她的存在正當性都有賴於他；如果她一意堅持要他遵循她的意願，其實她自己已經異化為他。男女之間有個很大的差別是，女人的依附性是內在化的，即使她表面上享有自由，她還是奴隸；而男人本質上就是獨立自主的，只是從表面看來他是受到束縛。事實上，從生物的基本特性來看，雄性、雌性都不是因對方而成為受害者，而是兩者皆為物種的受害者；同樣的，夫妻雙方也是他們被迫依循的婚姻制度之受害者。如果說男人壓迫女人，做丈夫的會大為憤慨，他認為受壓迫的是他；他的確是受到壓迫，但問題是，目前社會的所有規章都是男人為男人制訂的，整個社會是由男人基於自己的利益建立起來，並將女人置於目前的處境中，而這使得男女兩性都受困，同樣遭受痛苦。為了男女雙方著想，這種狀況必須有所調整，做法就是不讓婚姻成為女人的「職業」。有些男人以「現在的女人受的毒害已經夠深」為藉口而反對女性主義，他們這個理由其實是不合邏輯的。就是因為婚姻把女人變成了「母螳螂」、「血蛭」、「毒藥」，所以才必須改造婚姻，進而改造女人的處境。女人之所以處處要依靠男人，是因為她無法靠自己。男人在讓女人解放的同時（也就是說讓她在這世界上有事可做），也解放了他自己。註37：（原注）海爾茂對娜拉說：「你想我會因為你做事不用大腦就不珍惜你了嗎？不會的，不會的，你只要完全依靠我，聽我給你的建議，聽我給你的指導就是了。要是我沒把女人的柔弱無能看做是無窮的魅力，那我算什麼男子漢……你就放輕鬆點，安心吧，我有開闊、堅固的翅膀可以保護你……對一個男人來說，不無痛苦的原諒他妻子的無知無能，會帶來難以形容的甜蜜與滿足。她在這時候可以說既是他妻子，又是他孩子。從此以後，你對我來說就是這樣，是個迷失、困惑、無措的小女人。娜拉，什麼都別擔心，你只要敞開心胸，坦坦然然和我在一起，我就當你的意志、你的良心！」
作者：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 譯者：邱瑞鑾 / 出版社：時報出版ISBN: 9789862621752点击此处在 Readmoo讀墨 查看該電子書雖然有些女人意興高昂，竭力讓自己帶有女性特質，卻從來沒有人立下可依循的典範。男人從來不會一開始就以性別來看待自己做為一個個體：他就是人，不言自明。女人和男人之間並不存在「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對等關係」。有幾次在和人討論某些抽象的議題時，有部分男人的說法讓我很不快，他們說：「因為你是女人，所以才會這樣想。」而我知道我最佳的辯護之道是在答話中除去我的主體性，以「我會這麼想是因為事情真的就是這樣」來回應，千萬別反駁說：「因為你是男人，所以你的想法和我有差別。」就像對前人來說，垂直線是個絕對值，斜線是參照於它而定義的，同樣的，在人類之中便是以男性做為人類的絕對值。亞里斯多德說：「女人之為女人，是因為短缺了某些質素。」還說，「我們應該將女人看做是她天生就不完善，因此深受痛苦。」主體只能是在對立之中設立自身：主體宣稱自己是本質者，指任其他的意識是非本質者，是客體。男人以「女人們」泛稱所有的女人，女人重拾這種說法自我指稱，卻沒有真正將自己設立為主體。雖然女性的處境日有改善，但女人目前仍然嚴重受到束縛。幾乎沒有哪個國家，女人的法律地位等同於男人，男人常常大量剝奪她的權益。儘管有某些法律在字面上認可了女性的權利，但長久累積的習慣作梗，這些法律很難在風俗上具體落實。男人除了握有具體的權力之外，這個性別歷來也享有聲譽、名望，並且，兒童一直在這樣的環境下受教育，更加維繫了男性主宰的傳統：現在是從過去演變而來，而在過去，所有的歷史都是男性創造的。在女人開始要介入開創世界之時，這個世界始終隸屬於男人；男人對這一點絲毫不疑，而女人對此也幾乎完全習以為常。拒絕成為「他者」，拒絕和男人同謀，對女人來說，等於是放棄她在和高層階級結盟時可獲取的全部利益。「男人—封建君王」會在物質上保障「女人—忠君之臣」的需求，而且會讓女人的存在具有正當性；這使女人避開了經濟上的風險，也避開了自由獨立要冒的形上風險，因為自由獨立必須自行構想其目的，不會有外援。讓人不解的是，為什麼男人在最開始就取得了優勢。然而這個世界為什麼始終屬於男人呢？德．拉．巴爾還說：「制訂法律、編撰法律的都是男人，他們採取的都是對自己的性別有利的立場，並且，法學家將法律規章轉化為不可變易的本原。」譬如在古羅馬，當家庭關係變得脆弱，女人威脅到男性繼承人的權益時，古羅馬律法便援引女人是「愚蠢又軟弱的性別」為藉口，限制女人的權利。為了證明女人生性低劣，當時的反女性主義者不僅像以前一樣借助宗教、哲學、神學之力，還援引科學做為立論根據，像是生物學、實驗心理學等等。同時還更進一步希望與另一個性別建立「在差別之中維持平等」的假平等。這種做法讓男性占盡便宜。這完全和應用在美國黑人身上的種族隔離政策，所謂「吉姆．克勞法」如出一轍；這種假稱平等的隔離政策，引來的其實是極端的不公平待遇。「真正的女人」的美德是，膚淺、稚氣、沒責任感，做個只對男人事事順服的女人。在這兩種情況下，主宰階層都以自己一手造成的女人、黑人的處境，來論證他們生性低劣。某些男人畏懼女人成為他們的競爭對手。某日，有位男學生在「拉丁週報」上表示：「每個從事醫生或律師工作的女學生都『竊走』了我們一個職位。」這位男學生倒是一點也不質疑他在這世界上是不是就有權握有權利。壓迫者還可以從壓迫中獲得的好處是，連地位最低微的壓迫者也自以為優越：美國南方「貧窮的白人」可以安慰自己說至少他不是「骯髒的黑人」；而富有的白人更是趾高氣昂。同樣的，最平庸的男性在面對女人時也自以為是半個神。愈擔心自己不夠陽剛的男人，愈對女人傲慢自大，或是表現出攻擊性，或是非常藐視女人。當他發現女人在某些方面比他低劣時（最主要原因在於女人在職業上無法表現出她的能力），他就認為女人低劣是出於她的自然本性。當他必須和女人通力合作、和善相處時，他便會很抽象的說男女平等；當他看見不平等的具體事例時，卻會對兩性的不平等視若無睹。男人想像不到女人在社會上所受的歧視嚴重到什麼程度，這些從外部看來似乎微不足道，但其實這對女人的道德、智性造成了嚴重的影響，以致女人遭受的不平等，看來都像是命定的天生本性。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衡量別人幸不幸福，更何況，要強迫別人處在某一境地時，總是會很輕鬆地向對方說：那樣會很幸福；尤其是對那些被迫處在停滯狀態中的人，有人總會以「幸福就是安穩、沒有變動」為藉口，說他們過得快樂、滿足。因此我們不以幸福這個觀念做我們的指標。我們採取的觀點是存在主義的道德判準，也就是每個主體透過對自我的種種構思，具體將自己設立為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他只有不斷超越，邁向其他更多的自由時，他的自由才得以完成；只有往無限開放的未來伸展、開拓，才能讓他當前的存在具有正當性。黑格爾在他《自然哲學》第三部第三六九節中提到：「類屬在主體身上激發出一種作用，即抵抗過於龐大的個體真實存有；並激發出一種慾望，即想要和同一物種的另一個體相結合而找回自我的感覺，讓自我得以完整，並藉此把類屬含納在他的天性中，讓類屬透過他而存在。這就是交配。」存有者先接受了在他的存在中有性別的區分，然後它才反過頭來被定義為存在之中必然帶有性別的區分。我們無法設想一個沒有身體的自我意識，和一個不死的人類，但我們倒是可以想像一個能以無性的自體繁殖，或以雌雄同體互配的方式來繁衍後代的族類。亞里斯多德認為胎兒是精液與經血的結合，在這種共生關係裡，女人只提供被動的物質，雄性本原才是力量、作用、運動、生命。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也持同樣的看法，他認為有兩種生殖種子，一種是軟弱的、女性的，另一種是強健的，也就是男性的。黑格爾認為兩性應該有所差異：一者是主動的，另一者被動的，女性天生必然是屬於被動的一方。「在這種差異化之下，男性因而成為主動本原，女性則是被動本原，因為她處在未發展的自我統一體中。」（參見黑格爾《自然哲學》第三部，第三六九節）無性生殖、孤雌生殖，和有性生殖比較起來，沒有哪一種生殖現象比另一種更基本而不可或缺。所有的生理學家、生物學家或多或少都採用了目的論的語言，理由是他們想賦予生命現象某種意義。這裡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雌雄兩個配子結合時，並沒有哪一方比另一方更優越、尊大；結合之後的受精卵吸納了雌雄配子全部的物質，兩方都在其中失去了自己的個體性。說卵子貪婪吞吃了雄性配子是錯誤的，說精子一舉併吞了雌性細胞積存的物質也是錯誤的，因為兩者在融合的過程中，彼此都喪失了個體性。我們在考察動物的演化程度時，發現最明顯的特徵是，愈高等的動物，生物機體愈是個體化；低等生物的機體只是為了延續物種的存在，高等生物則耗費了許多能量在個體特殊化的過程中。哺乳類動物有最複雜周全的生命形態，個體化的表現也最具體而明確。雄性並不是要以暴力來對待物種，只是因為唯有不斷創造新的個體生命，才能延續物種，如果卵子和精子不結合在一起，物種會滅絕；而雌性將卵子緊緊包覆在自己身體裡，負起保護的責任，但在此同時雌性也排斥了雄性的授精作用；於是這構成了一道必須突破的屏障，雄性在進入雌性體內時，便表現得主動積極。值得注意的是，高等物種的雌性愈是有意表現自己的個體性，延續物種的生命愈是要雌性來承擔。在牠不受生育束縛的時期，雌性能和雄性勢均力敵：母馬可以跑得和公馬一樣快，母獵狗的嗅覺和公獵狗一樣靈敏，測試證明母猴和公猴智商一樣高。在大自然裡，任何事都不可能一清二楚、黑白分明：雄性與雌性這兩種類型也不是一直斷然有別。雄性有愈來愈多的途徑展現自己的力量，因而成了「主人」；雌性則愈來愈受到奴役，牠自身利益與入駐牠體內的物種繁殖的利益，兩方衝突日深。母牛、母馬分娩，比老鼠和兔子分娩更痛苦、更危險。女人是所有雌性動物中最具個體性的，卻也是最脆弱的；和其他物種比起來，女人的天生命運最為艱困，她和男人之間的差異也是最大、最深廣。從一出生，物種就掌控了女人，並且一再鞏固它的掌控權。女人之所以會有這些特徵，主要還是因為她受制於物種。在這裡，我們可以歸納出一個頗為驚人的結論：女人是所有雌性哺乳類動物中最受到異化的，也是最激烈反抗異化的；在其他雌性動物身上，繁殖對生物機體的奴役都沒有這麼專橫、這麼讓人難以接受。青春期的危機、更年期的危機、每月一回的「詛咒」、時間長而難受的懷孕、痛苦而危險的分娩，還有種種疾病、意外等等，都是女人身為雌性與生俱來的特性；似乎她愈起而反抗天生注定的自然生命法則，以維護自己的個體性，自然生命法則也就更加緊緊束縛她。和女人比起來，男人似乎特別受到優待，他的生殖作用不會束縛他的個體存在；他個體的存在一向平穩而有延續性，沒有危機，通常也不會發生意外。生物學的基本論據是幫助我們瞭解女人的一個關鍵。但如果說，這就是女人唯一的、不可更改的、天生注定的定數，我們斷然不能接受。這些基本論據並不足以闡釋不同性別之間有階級高低的差別，它也無法解釋為什麼女人是「他者」，更不能判處女人就此停留在這個從屬於物種的角色中。女人比男人柔弱，她的肌耐力沒有男人強壯，紅血球比較少，肺活量比較小；她跑得比較慢，只能舉起比較輕的東西，幾乎是不管哪種體力競賽，女人都無法與男人匹敵；要比角力，她也占不了男人的上風；女人除了體力較弱以外，還有前面所說的穩定性較差、控制力不足，以及機能較脆弱等因子，所有這些都是無可否認的事實；所以，她探取世界的能力比較受限；女人比較不堅定，比較缺乏不屈不撓的精神，因此對投射於未來的執行力也比較不足。換言之，她的個體生命不及男性豐富。在賦予生理學的基本論據（像是肌肉不發達）意涵的同時，意涵本身要在完整的人文脈絡中才會顯現；所謂「柔弱」，也只有在參酌人想要達成的目標、擁有的工具、受制的法律的同時才會如實顯出它的真義。在禁止使用暴力的社會中，憑肌肉的力量並無法取得支配權；要具體界定「柔弱」這個觀念，就必須有存在的、經濟的、倫理的層面作為參照。在人類史上，各個時期的經濟情勢不同，也就分別採取不同的方式在生產力與生殖力之間取得平衡，這些不同的經濟情勢因而影響了男女兩性對於後代的關係，繼而影響男女兩性之間的關係。一個人做為主體，意識到自我，並自我實現，並不是把身體僅僅看做是身體，而是把身體看做是一個受制於禁忌、法律的身體；人是根據某些價值標準來評量自己的。這裡要再次強調，價值的標準並不是建立在生物學的基本論據上，反而應該是，生物學基本論據所含的價值是由真實存在的個體賦予的。生物學並無法回答我們關心的問題：「為什麼女人是他者？」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知道在歷史的進程中，是怎麼讓女人一再往自然世界傾靠的，我們也必須知道人類是怎麼對待雌性的人的。目前，許多精神分析家認為，女孩儘管因為沒有陰莖而覺得遺憾，但她並不認為它是從自己身上被割除的；再說大部分女孩都不覺得沒有陰莖是件憾事。單單看兩性身體的構造差異，並不會讓女孩產生遺憾的心理。大部分的女孩發現男孩的身體構造和她有別，都是很後來的事。而且即使她發現了，也只是看到而已。女孩對這個脆弱的肉質之莖根本毫無感覺，甚至只覺厭惡。談論女人性慾的一大問題在於，陰蒂快感是孤立的局部感受，女人要到青春期，有了陰道性慾以後，性敏感區才在身體各個部分發展。女孩欽羨陽具，僅僅是因為她認為它是特權的象徵，只有男孩才能擁有；父親在家庭中地位較高、男人普遍占有的優勢，以及兒童受到的教育都是以男人為中心等等的，在在都向女孩顯示了男人的地位尊大。事實上，男性的特殊人體構造之所以在人類身上取得優勢，是人類的整體社會處境使然。用女人自己意識到的女性特質來定義女人，其實和定義女人是雌性動物一樣有所不足。因為她是屬於社會的一員，她對自己女性特質的意識也會受到社會的左右。歷史唯物論的理論闡明了幾項非常重要的事實：人類不是動物，而是有歷史縱深的真實存有。人類社會是「違反自然」的，它並不是如其然的被動承受大自然的存在，而是以己意將它再造。這種再造不是一種內在的、主觀的活動，而是為了達成某種結果而將它實踐出來的客觀行為。女人的自我意識不是只由女人的性來界定，女人的自我意識反映了她的處境，而她的處境取決於社會的經濟結構，這個結構又有賴於人類的技術發展到了哪個階段，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社會經濟結構。女人主要有下列兩大特性：一是女人對這個世界的探取不如男人探取的那麼寬廣，再者是女人緊緊受到物種的奴役。目前，操作大部分的新式機器只需要有限的體力資源，只要消耗的體力是在女人的能力範圍內，就這項勞動而言，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如果女人可以自由依自己的意願生育，而且在她懷孕時期、在她扶養孩子的期間，社會能夠提供協助，那麼女人的負擔就會比較輕，很容易從目前省力的工作勞動中取得時間、精力。女人是因為在經濟上受到壓迫，才導致她在社會上受壓迫。只有男女雙方在法律上享有同等的權利，兩性平等才可能實現，不過恩格斯表示，要女性全體加入公立工廠的勞動，女性在家庭中的奴隸地位才能獲得解放。他將整個歷史的轉折歸於從共有制過渡到私有財產制，但他始終沒有說明這個過渡是怎麼發生的，恩格斯甚至明白承認：「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無所知。」如果說私有財產這個社會體制的起源在於利益，那麼這個利益的起源又在哪裡呢？所以說，恩格斯的論述並不深入，他揭示的歷史真實只是可能發生、可能不發生的偶然巧合，而不是絕對的必然。如果要深入挖掘「女人處境」的問題，就不能不跳出歷史唯物論的框架。歷史唯物論解決不了我們提出的問題，因為女人的問題涉及一個全面而完整的人，而不是抽象的l’homo œconomicus（「經濟人」）。青銅的發現對人類的意義在於，它讓人在艱苦的生產勞動中發現自己是個創造者，握有支配大自然的力量，人不再恐懼大自然，在面對被他征服的反抗力量時，他有勇氣確立自己的舉動是自主的，並且有勇氣實現自己的個體獨特性。存有者只有在自我異化之中，才會覺察到自我；存有者在世界之中找尋以異於己的形象呈現的自我，並將這個形象視為自我。會產生奴役的關係，是人類意識的霸權思想意圖將他的主宰權具體落實在客觀世界中。如果人類意識之中沒有「他者」這個內在固有的範疇、沒有支配「他者」這種內在固有的心理意圖，使用青銅器物並不會導致女人受壓迫。廢除家庭制度並不一定能夠讓婦女獲得解放，以斯巴達和納粹政府的體制為例，女人雖然直接隸屬於國家，但男人對她的壓迫並沒有因此減少。真正的社會主義的倫理原則是，在尋求社會正義的同時不會壓制個人的自由，社會在要求個人承擔義務的同時不會減消他的個體性；而這個倫理原則在面對女人存在處境的問題時，立場顯得異常尷尬。我們不可能把懷孕單單看做是勞動，或是像服兵役一樣的勞役。生育對女人的生活影響深廣，要求女人生育對她造成的侵害，遠遠大於強制公民參與勞務。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膽敢創設義務性交的制度。女人在性交行為、在生育的事上，不只投注了時間、精力，這還涉及了她的基本價值。要讓女人生育，唯一可行之計就是將女人幽禁在某些境地中，讓生育成為她唯一的出口；譬如以法律、風俗迫使女人不得不走入婚姻，婚後，又不准她避孕、不准她墮胎，也不容許離婚。對男人來說，女人是性伴侶、是生育者、是色慾的對象，也是他藉以尋求自己的「他者」。女人不是單單由青銅器物創造出來的，只靠機器也無法消除女人這個性別。為女人爭取全體人類擁有的每一種權利、每一個機會，並不表示我們就可以對她的特殊處境視而不見。而要瞭解女人的特殊處境，就必須超越歷史唯物論只將男人、女人視為經濟實體的框架。我們並不排斥以生物學、精神分析學、歷史唯物論的某些論點來闡釋女人是什麼，但是我們認為身體、性慾、技術這些層面只有從「存在」全面觀照的角度來看，對人而言才有具體的意義。這個世界一向屬於男人所有。不過到目前為止，現有的論證都不足以向我們說明為什麼會這樣。男人承擔的是比較危險的勞動，必須付出更多的精力。有很多例子顯示，女人其實夠強壯、夠堅韌，可以加入戰事四方征伐。女人在戰場上勇猛、殘酷的表現，和男人不相上下，甚至有人還引述女人張口撕咬敵人肝臟的事。儘管如此，從古到今男人在體力上都占有優勢。在和帶有敵意的世界對抗時，無論女人多麼強壯，繁殖這件事都會讓女人嚴重受到牽絆。對一般女人來說，懷孕、生產，和月經削弱了她們勞動的能力，迫使她們長期受到局限；無論是要防禦敵人的攻擊、要維生，還是要使自己順利生育下一代，女人都需要男人的保護，需要男人狩獵、漁撈所得的食物。過於頻繁的生育使女人無法積極參與生存資源的開拓，而不斷的生育，又製造出新的需要。為了延續物種的生存，女人必須大量生育。這時，男人則必須維持生育與生產的平衡。如此一來，女人在開拓生存資源的事上便失去了她的地位，和男性生產者比較起來，女人顯得無足輕重。不管怎樣，生孩子、哺乳，對人類來說還是一種自然的作用，並非生產活動；在生育中，對存在沒有任何構思。這也就是為什麼女人從生育裡找不到肯定她自我存在的理由，她只是被動承受生物機能加諸於她的命運。女人將精力投注在家庭勞務上，因為這是唯一能和生育緊密配合的勞動，這樣一來，女人便注定禁錮在重複的勞務中、禁錮在閉縮的存在內向性裡。這些勞務千篇一律，日復一日重複，就這樣幾乎沒有任何改變的過了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永遠看不到嶄新的景況。發生在女人身上最不幸的事是，她被排除在征伐的冒險行動之外。人不是在製造新生命時，而是在冒生命之險時，才顯示出他是高於動物的。所以，能取得優越地位的，不是生育後代的性別，而是殺伐的性別。雄性動物所做都是為了物種的延續，除此之外別無他用。而男人在延續物種的同時還塑造了世界的面貌，他創造了新工具，他發明新技術，他打造未來。所謂男性價值、女性價值，是由想要維持男性特權的男人區分出來的；他們創立一個女性的領域（這個領域受到「生命」法則、閉縮的存在內向性法則的支配），是為了將女人囚禁其中，女人的屈服順從便是此事最好的證明；然而存有者在存在超越性的行動之中尋求自我存在的正當性，這一點是沒有性別之分的。女人當前訴求的是，女人和男人身分相同，一樣也是存有者，並且讓「存在」不從屬於「生命」，讓人不從屬於其動物性。這時期，在任何組織、建制中，都沒有男女不平等的情事，甚至根本沒有制度的存在：沒有所有權、沒有繼承權，也沒有律法。連宗教也是中性的，遠古人類崇拜的對象是無性別之分的圖騰。在這時，母親的角色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生下來的孩子絕大部分歸屬於母親的氏族，享有這個氏族的權利，尤其是分享氏族土地的使用權。氏族集體的產業由女人傳承，母親保障了土地和收成屬於氏族所有成員，相對的，氏族成員歸屬於哪一塊土地也是由母親指定。女人和土地之間的連結遠比單純的所有權關係更形緊密，因為母系社會的特徵是，將女人類比為大地。女人和土地都是藉由他們孕育出來的諸種化身來實現生命的恆久長存，生命的要務即在繁殖。事實上，所謂女人的黃金時期不過是個迷思。大地、母親、女神對男人來說根本不是他的同類，她們擁有的神奇魔力遠遠超越人類的界域，也就是說，她們是在這個界域之外。人間社會始終是屬於男性的，統治權一向掌握在男性手中。李維斯陀在完成原始部落的研究時表示：「主導公眾事務或者是社會事務的權力，一直都屬於男人。」無論部族中是以母系、父系、父母雙系，或是不分任何血系（也就是沒有嚴格規定必然要採取哪種血系）的傳承關係為主導，都不影響女性在族群中的實際處境，女性始終受男人監護管轄；這時唯一需要釐清的問題是，女人在成婚之後，是繼續受她父親、兄長的管轄（父兄的管轄權也擴及她的孩子），或者轉而受丈夫的管轄。李維斯陀表示：「不管在哪一種血系制度中，女人婚後的長久居住地都是隨著丈夫同住，這說明了兩性之間在基本上即是不對稱的關係，這樣的關係構成了人類社會的特徵。」婚姻雖然只是俗世的制度，依然具有重大的社會意義，因為婚姻建立起來的姻親關係儘管沒有任何宗教意涵，在人類社會中還是有非常明確的作用。女人在男人眼中擁有崇高的地位，而其實這個地位是男人贈予的；男人向「他者」行跪拜，男人敬愛母性神祇。女人的地位再崇高、神聖，還不都是靠著男性意識創造的觀念形塑出來的。所有由男人一手創造的崇拜偶像，無論這些偶像多麼讓人震懾，實際上都是從屬於男人而存在，正因如此，男人始終有能力破除偶像。貶抑女人是人類歷史發展必經的階段，因為女人的威望一開始不是建立在她自己的正面價值上，而是建立在男人的弱點上。女人是「大自然」令人不安的神祕力量之化身，男人在脫離「大自然」束縛的同時也擺脫了女人的掌控。女人之所以受到崇敬，理由完全在於人類被自己的不安所俘擄、人類自認自己無能；這樣的女性崇拜是出於畏懼，而不是出於愛。人類社會普遍採行父系制度並不是偶然的機遇，也不是以暴力革命取得的結果。根本上，男性在生理構造上便占有優勢，使他們能夠肯定自己為唯一擁有主權的主體；男人從來沒有放棄自己的優勢地位。他們曾經異化自己部分的存在，認同於大自然、認同於母性力量，但是他們隨後又收復了這一部分。女人則是在注定要扮演「他者」的角色之餘，也注定只能擁有不甚堅穩的力量，或做奴隸，或當偶像，女人的命運從來不是由她自己抉擇。正如弗雷澤所言：「男人創造眾神，女人崇拜男性所創的眾神。」的確，向來都是男人決定至高之神是男還是女。女人在社會中的地位也從來都是男人指任的，女人自始自終都沒有立下自己的律法讓眾人奉行。女人的不幸在於，她沒有成為「製造工具的人」的勞動夥伴，因此被排除在人類「共存」之外，而只說女人是弱小的，她的生產勞動力不足，並不能真正指出她被排除在外的理由；男人沒有將女人視為同類，是因為女人不是以男人勞動的方式勞動、不是以男人思考的方式思考，也是因為她依然受到生命奧祕的力量支配；正因為男人不認可她是同類，正因為在他看來她總是具有「他者」的一面，所以他必然讓自己成為她的壓迫者。具有擴張力、支配權的男性意志將女人的弱小無能變成了詛咒。在社會上，主人與奴隸之間的關係，遠比主人對女人所採取的溫和支配關係，更能讓主人在根本上確立自己的主權。女人是因為生殖力而受人崇拜、敬畏，女人也是不同於男人的「他者」，具有「他者」令人不安的特性，因此女人即使依附於男人，她同時也以某種方式使男人依附於她。在原始時代，最重大的觀念革命就屬以男系親屬關係取代了母系制度，從此以後，母親的地位降為乳母、女傭，父親的主權大為興起；父親擁有全部的權利，並由他傳給後代。男人將他征服了的女人和世界看做是經過激烈搏鬥之後取得的成果。男性的力量、代表光明與秩序的太陽的力量，藉著這些流血的征戰，打敗了女性的混沌。在人類發展到以文字記述神話與法典的時期，父權制早已完全確立，因此法典必然是由男性訂定的。自然，他們會賦予女人附屬的地位。不過也許有人以為，他們會像對待孩子和牲畜一樣和善。事實卻完全不然。訂定法典的男人畏懼女人，設立了許多壓迫女人的條文。以往，認為女人具有善惡兩面的雙重作用，在這時卻只看她不祥的一面。她從聖潔被降為污穢。畢達哥拉斯所說：「有一種善的本原創造規則、光明，與男人，還有一種惡的本原創造混亂、黑暗，和女人。」古印度的《摩奴法典》把女人看做是惡人，應該加以奴役。《聖經．利未記》以受族長驅使、為他出力賣勞的牲畜來比喻女人。在古雅典的《梭倫法典》中，女人沒有任何權利。在羅馬法中，宣稱女人是「蠢物」，必須受男人監護。在教會的律法中，將女人視為「魔鬼之門」。在《可蘭經》中更是極度蔑視女人。然而惡之於善是必要的，一如物質之於觀念，黑夜之於光明。男人知道要滿足他自己的慾望，要讓他的存在永久長存，女人是不可或缺的。他必須將女人納入社會中，讓她服從男人建立的秩序，淨化她原始的污穢。「他者」、「雌性」善惡的雙重面向隨後也反映在女人的歷史上，女人一直服膺於丈夫的意志，直到今日猶然。人們看重自己的財產更甚於自己的生命；財產能夠超越現世生命為時短暫的限制，在肉體消亡之後，仍然持續存在，是不朽靈魂在塵世可以具體感知的化身。不過要實現這樣的存在，財產必須依舊掌握在所有權人的手中；只有財產屬於所有權人所投射的個體、所認可的個體，也就是說屬於自己人時，才能在他死後還為他所有。在父系制度中，透過婚姻關係，女人不再是由一個氏族租借給另一個氏族，而是整個從她的氏族裡拔除，併入她丈夫的氏族。丈夫可以像買家畜、買奴隸一樣以金錢交易購得妻子，並要妻子祭祀崇拜他的祖先亡靈，她生的孩子也屬於夫家所有。她如果繼承了父親的財產，這筆財富勢必要納入丈夫的家庭；因此在父系社會裡不會將女人列為財產繼承人。從另一方面來看，由於女人沒有任何資產，所以不會將她視為一個完整的個體來養育，而認為她是男人財產的一部分，先是屬於父親所有，後來則屬於她丈夫。遺棄女嬰的風俗在各地所在多見，阿拉伯人就有大規模殺害女嬰之事，女嬰一出世立刻丟進坑洞中。接受女嬰，在父親來說，表示他慷慨大度；女人能被社會接納，是靠男人特別施恩，她的存在並不像男人那麼正當合法。未婚的女兒全權由父親掌控，女兒一旦成婚，父親便把他的權力完全移交給她丈夫。對男人來說，女人既然是他的財產，和奴隸、牲口、器物沒兩樣，所以理所當然地，他想要有多少妻子就可以娶多少進門，唯有他自己的經濟能力才能限制他。丈夫可以任意離棄妻子，而被離棄的女人在社會上幾乎得不到保障。女人成為男人的財產之後，男人要求新婚妻子是處女之身，而且婚後必須絕對忠實，否則以重罪論處；與外人發生私情，冒險讓繼承權落入外人後代之手，是非常嚴重的罪行，「家族之長」有權利處死犯下罪行的妻子。在歷史上，只要有私有財產的存在，就會把妻子的不貞看做是對夫家嚴重的背叛。從古代到今時，所有法典在持論婚外情的問題時，對男女兩性的處置一向很不平等，常常以女人可能將私生子引進丈夫家中為由，判定女人惡行重大。只要家庭和私有財產是社會不可動搖的基礎，女人便會一直徹底受到異化。男人總位於中心，與世界須臾不離。與後代的聯繫關係多少是因為男人想要使自己有限的生命能在塵世間、在陰間化為不朽而建立起來。即使古埃及女人在古代社會的處境優越是獨一無二的，但她在社會上的地位還是不等同於男人；雖然女人參與崇拜儀式，也參與行政事務，甚至在政治上也能擔任攝政一職，但是法老必然由男性出任，祭司和戰士也一定是男人。女人在公眾事務上並沒有絕對的影響力，頂多扮演了次要的角色；在私生活方面，又只片面要求女人必須對丈夫忠實。在實質上，希臘男性公民依然享有多妻生活，他可以從城市中的妓女、女眷內室中的女侍身上滿足自己的慾望。古希臘人有「和父親家族中的長輩通婚」的習俗，女性繼承人必須嫁給父親家族中最年長的長輩，這樣便能將父親留下的財產傳給同一家族的後代，原來的土地財產仍會屬於父親的家族所有。像這樣嫁給父親家族中長輩的女人其實並不能算是繼承人，她只是產生男性繼承人的工具。依照這項習俗，女人都是不由分說地自動轉授給家族中最年長的長輩，而他往往是個老頭子；這種「族內通婚」的習俗讓女人完完全全受到男人的主宰。想要延續家族的血脈，並完整保有世襲財產的強烈願望，是女人受到壓制的主要成因，所以，要是女人能避開家庭的束縛，也就能擺脫她的依附地位，獨立自主。如果社會不承認私有財產，不採家庭制，那麼女人的命運便會有大幅的改善。一旦財產繼承的問題不存在，「私通」的觀念也隨之消失。古希臘女人的地位形同半個奴隸，她們甚至連表達不滿的自由都沒有。在《利西翠妲》一劇中寫到，有位女人詢問丈夫政治事務，她丈夫的回應是：「這沒你的事。你給我閉嘴，要不然就討打……你去織你的布。」詩人阿摩多斯的西蒙尼德也寫道：「女人是上帝創造的最大之惡，她們有時看來有用處，但隨即一變，又會給主人帶來煩惱。」詩人希波那克斯則表示：「你的妻子一輩子只能讓你快活兩日，一是結婚那日，再是她安葬那日。」古希臘劇作家米南德說：「在陸上、在海中都有怪物，但最可怕的怪物還是女人。」還說：「女人是緊緊抓著你的痛苦，永遠不會鬆手。」婚姻固然奴役了女人，對男人來說也一樣是枷鎖。在這裡，我們注意到了在整個歷史發展中都會發現的一個重要事實，就是抽象的法律條文並不足以界定女人的真實處境，女人的處境主要取決於她在經濟上扮演的角色，甚至，抽象的自由與具體的權利經常是此消彼長。在古羅馬，夫妻的關係非常神聖，以致在長達五世紀的時間裡，從來沒有夫妻離婚。古羅馬女人的生活並不局限在家中，她可以出席宴會、參加節慶，她可以去看戲；走在路上，男人會禮讓女人，連執政官和執法官護衛都要讓路，讓女人先行。的確，如果女人既擁有財富，又取得獨立，她便能占有重要地位，讓男人倍感不安；所以，在這方認可了她的權利之餘，便要極力從另一方收回她的權利。如果女人在經濟上取得的自由不能連帶使她在政治上擁有法定的行為能力，這樣的經濟自由抽象而空洞。羅馬帝國衰亡時期的女人雖然得到了解放，但這個解放有名無實，她只得到了空洞的自由，男人還是這個世界唯一的主宰者；女人取得了自由，卻「一無所獲」。聖保羅告誡女人要謙讓，要自律。他以《舊約》、《新約》為基礎，建立了女人從屬於男人的原則。「男人不是由女人而出，女人乃是由男人而出，並且男人不是為女人造的，女人乃是為男人造的。」他在另一處還說：「教會以基督為首，女人在萬事萬項上也以丈夫為首。」在這個蔑視肉體的宗教中，女人被看做是最讓人畏懼的魔鬼的誘惑。在一個完全依靠蠻力求取生存的社會，女人事實上是毫無施展之地。不過她雖然擺脫不了父系家族與丈夫的支配，但這雙重權力其實也保障了她，賦予她部分的權利。在武勳之歌中，常常都是青春少女首先向年輕騎士示愛。女人一旦成婚，便單方面要求她必須對丈夫忠貞不二；而且男人並不會為女人捨身。在〈蒙托邦的何諾騎士〉的武勳之歌中，有一段話斥責女人說：「你回你金碧輝煌的閨閣，置身暗處中，飲酒，饗宴，繡花，染絲布，就是別插手管我們的事。我們的事業是鐵血的征伐。女人，你閉嘴！」一般而言，女領主鎮日在莊園中紡紗織布、禱告唱詠、等待丈夫歸家，日子過得百無聊賴。雖然女人體力上的弱勢不再是問題，但是讓女人處於從屬地位，在她結婚以後對社會來說有其好處。而且儘管後來封建體制沒落，夫權仍然維繫不墜。最徹底融入社會的女人擁有的權利反而最少，這個有違常理的現象直到今日依舊如此。值得注意的是，掌握在丈夫手中的財產愈是豐厚，妻子就愈屈居於從屬地位。向來，在社會上愈有權勢的階級，女人的依附性就愈加具體實在。在目前社會上，也是在擁有龐大土地資產的富有家庭中，父權權威依然高高在上。男人在社會、經濟上愈有權力，就愈加在家庭中扮演一家之長的權威角色。相反的，窮困匱乏的夫妻反而能夠維持對等的關係。女人創造的物品、價值、生命都不屬於她所有，而是屬於家庭，也就是說屬於一家之長的男人。不管是哪裡，已婚婦女在法律上都不具法定行為能力，社會風俗也對女人多所壓制。所有歐洲國家的法典都是以教會法、羅馬法，和日耳曼法這幾種對女人非常不利的法律為基礎，所有的國家也都有私有財產，以及家庭的存在，並且都採行上述種種嚴苛的法律。查理大帝頒布了一道敕令，嚴格禁止賣春，但效果不彰；法王路易九世在一二五四年驅走妓女，一二六九年拆除妓院，也不見成效。後來，十六世紀的法王查理九世、十八世紀的奧地利女王瑪麗苔瑞絲取締娼妓業的努力也終告失敗。使娼妓業成為社會不可或缺的一環的，是社會結構本身。後來叔本華以誇張的口吻表示：「在一夫一妻的祭壇上，妓女是被犧牲的祭品。」她雖然在法律上享有權利，一般社會風俗卻從中作梗，想要剝奪她的權益。名義上，單身女人擁有全部的公民資格，這些權利在實際上卻抽象而空洞；她沒有經濟自主權，在社會上也不受尊重；通常，上了年紀的單身女人只有兩條路，或是在父親家中默默度過一生，或是進入修道院和她同樣處境的單身女人相依為命。她幾乎只能以違抗世俗，和忤逆上帝這兩種方式來表達她的自由意志，一如古羅馬帝國衰亡時期的女人以墮落來贏取自由獨立。如果女人的解放只能以消極的作為來表現，那麼女人的命運就還是停滯在消極負向的一方。對貴族、中產階級的女人來說，她們的性別一樣受到欺凌，只能像寄生物一樣依附男人；而且女人受教育的機會不高；因而要有許多特殊環境配合，她才會對自己的前景有具體的構思，並付諸實現。女王靠著神權、宗教聖女靠著信德，在社會中贏得了穩固的支持力量，使她們可以對等於男人。相對的，社會卻要求其他絕大多數的女人要謙遜端莊、安靜不語。從十五世紀初到十九世紀，女人的法律地位幾乎是停滯不變，不過就特權階級的女人來說，她的處境確實逐漸有具體的改善。和錫耶納的聖凱瑟琳一樣，阿維拉的聖女大德蘭幾乎也以相同的方式實踐了她非凡的命運。她對上帝堅定的信仰，也讓她對自己產生信心。她身為信德高卓的修女，得到了告解神師、基督教世界的大力支持，因此她能夠有所超越，不同於修女的一般處境；她創辦修道院，管轄修道院；她能和男人一樣帶著冒險精神，到處旅行，積極行動，堅持不懈；社會大眾不會對她橫加阻撓；一般女人寫作是膽大妄為之事，在她則不然，因為是她的告解神師囑咐她撰寫。她體現了只要男人在偶然間願意讓女人有表現的機會，女人也可以和男人一樣成功出色。不過在實際上，男女擁有的機會是非常不均等的；十六世紀時，受過教育的女人仍屬少數。到了十七世紀，女人在知識階層逐漸占有一席之地。上流社會的交流愈來愈熱絡，文化活動也日益蓬勃。女人的文化培育並不是有計畫的開辦，但是許多女人藉由對談、閱讀、私聘教師、公開講座等等教育形式，在學識上後來甚至勝過她們的丈夫。女人有了文化教養、有了名望之後，漸漸也能介入男性的世界，不止在文學上、在對感情問題的思辨上，對政治的野心也使她們介入宮廷政爭中。到了十八世紀，女人愈來愈自由、獨立。但社會習俗仍然十分嚴苛。維吉尼亞．伍爾芙在《自己的房間》一書中便虛構了莎士比亞的妹妹這個角色，想像她可能的命運；她寫道，當莎士比亞在學校裡學習拉丁文、文法、邏輯時，他妹妹卻必須待在家裡，完全接觸不到知識；當莎士比亞帶著獵狗狩獵，在田野裡四處奔逐，和鄰家的女孩上床偷歡時，他妹妹則必須在父母親的監看下縫縫補補；如果她和哥哥一樣冒險到倫敦尋找機會，她最後只能成為演員賺錢營生，然後要不是被家人帶回家中，強迫她出嫁，就是被人勾引、被人拋棄，身敗名裂，最後在絕望中葬送一生。英國新堡公爵夫人的情況也大致相同，她出身貴族，愛好寫作，但當時人人將此視為醜聞。她義憤填膺寫下這樣的句子：「女人活得像蟑螂、像夜梟，死得像條蟲。」十五、十六世紀的尼德蘭人文主義思想家伊拉斯謨在《女人議院》一書中，藉著柯爾內莉之口表達了對男性的強烈不滿。「男人都是暴君……他們把我們當玩物……男人只要我們為他們洗衣、下廚。」他還表示應該讓女人受教育。「男人剝奪了女人所有的權利，迫害了她們生而具備的平等，男性的專制剝奪了女人天賦的自由。」盧梭以稍微緩和的方式表示，女人的天職在於丈夫、在於生育後代，他的立場儼然是中產階級的代言人；他肯定地說：「女人所受的教育應該和男人有關……女人生來是為委身於男人，忍受他不公平的對待。」然而在十八世紀頗為興盛的民主主義、個人主義的理想卻是支持女人的，大多數的思想家都認為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伏爾泰明確指出了女人遭受到不公平的對待。狄德羅的看法則是，女人的低下地位主要是社會造成的，他寫道：「女人我同情你。」他認為：「在所有的習俗裡，民法的殘暴都和大自然的殘暴聯合起來對付女人。女人被當做畜類一樣對待。」法國哲學家孔多塞侯爵希望女人可以參與政治。他認為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他站在護衛女人的立場，駁斥貶抑女人的傳統俗見；他說：「有人說女人……沒有自己的正義感，她們依隨的是自己的感覺而非自己的意識……（不過）這並不是天生而然，而是教育、是她們在社會中的存在處境有以致之。」他還說：「女人愈是受到法律的奴役，這個國家也就愈危險……如果女人從國家中得不到利益，如果國家不是唯一能夠護衛女人、保護她們免受壓迫的途徑，那麼這個國家就會衰頹。」有人大概以為法國大革命會改變女人的命運，事實卻不然。這場中產階級的革命遵循的是中產階級的制度與價值，而且幾乎完全由男人主導。在法國大革命前召開三級會議時提出的陳情書裡，和女性權利相關的條文幾乎等於零，僅有的內容如下：「男人不許從事專門保留給女人的行業。」一七八九年，女性主義的先驅德．辜濟比照〈人權宣言〉提出了〈女性權利宣言〉，她在宣言中要求廢除一切男性特權。一七九三年法蘭西共和曆的霧月二十八日，身為「女性共和、革命份子協會」會長的女演員拉孔布，在一群女性代表的陪同下，強行闖入省委員會，執法官修梅特說了一句帶有聖保羅、聖托馬觀念的話，在人群裡引起一陣騷動：「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容許女人棄絕自己的性別，讓她們自以為是男人？……（大自然）已經對女人明白表示：要當個女人。照顧孩子、料理家務、關心懷孕生產之事，這些才是女人你該做的。」後來還決議禁止女人進入省委員會，隨後更不准她們參加社團組織，而女人正是從這些社團中接觸政治、瞭解政治的。雖然中產階級女人能以女人的身分參與社會運動，卻因為她的社會階級造成了阻礙，而有行動能力的工人階級女人，則因為她是女人而被阻隔在外，不得參與。在大革命晚期，女人在無政府的混亂狀態下嘗到了自由的滋味。不過社會一旦上了軌道，她便又深深受到奴役。德．博納德說：「男人之於女人，一如女人之於小孩，換句話說即是，當權者之於行政官，一如行政官之於人民。」因此家庭應該是由丈夫主宰，由女人管理，孩子則應該聽命於父母。離婚當然是在禁止之列，女人的活動場所則僅限於家中。德．博納德又說：「女人是屬於家庭，而不屬於政治社會所有，女人是為照料家庭而生，而不是為掌管公眾之事而受造。」根據實證主義的主張，女人還是必須圈限在家庭中；女人也不可訴請離婚，一旦成了寡婦，男人希望她能守寡終身；她在經濟上、政治上不具任何權利，她只能是男人的配偶，以及教養孩子的人。巴爾札克的看法大致相同，只是他表達得更為露骨。他在《婚姻生理學》中寫道：「女人的天生命運，還有她唯一的榮耀是讓男人怦然心跳。」「女人是我們能以合約取得的財物；女人是動產，男人對女人握有所有權。總之，女人說來不過是男人的附屬品。」巴爾札克表示：「已婚婦女是個必須把她扶到王位上的奴隸。」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男人要抹除自我，要以女人的意見為意見，把她擺在第一位；這時的社會已經和原始社會不同，不僅不再讓女人擔負重擔，反而急於讓女人卸下所有辛勞、憂煩之務，同時藉此免除女人的一切責任，希望以這種愚弄、討好的方式，讓女人認為自己的處境有所改善，心甘情願接受男人希望她扮演的角色，好好當個母親、家庭主婦。中產階級的女人之所以緊緊抓著這個枷鎖，是因為她要緊緊攀附她的社會階級享有的特權；旁人滔滔向她解釋女人解放之後的弊害，她自己也瞭解一旦解放即意味著中產階級邁向衰頹；女人要是掙脫男人的束縛，她就必須工作謀生；對中產階級女人來說，女人的權利受到壓制，她的私有財產權只能歸屬於丈夫的權利之下，這固然是憾事，可是在實際上，不具私有財產權反而讓她占盡便宜。她和工人階級的的婦女並沒有共同利益，無法團結一致，她和丈夫之間的關係遠比和紡織廠女工更為緊密。丈夫的利益即是她的利益。這些主張不僅未表明女人和男人一無二致，還將女人與男人對立，認為女人的特質在於直覺、感性方面，而不是在理性上。蒲魯東強烈批評女性社會主義者籌辦的政治性宴會（由勒胡擔任宴會主席），更強烈譴責德歡女士的作為。他在自己的《正義》一書中表示，女人應該依附於男人，只有男人在社會上才算是個體。他認為，夫妻二人並不是合夥人，而是一種聯合的關係，因為合夥人是以平等為基礎，而女人必然比男人弱小，因為她的體力只有男人的三分之二，而且在智力上、精神力量上也大致呈相同的比例，所以女人的價值總和與男人相較是：二×二×二比三×三×三，也就是說她只是男人的二十七分之八。女人因為擺脫了家庭，參與工業生產活動，所以在經濟上重新取得從史前時代就已失去的重要地位。這個巨大的變革是機器工具引發的，男女兩性勞工在體力上的差距因為機器而消除。突飛猛進的工業發展需要大量的人力，男性勞動力不足以因應，必然需要女人協力合作。這場工業大革命在十九世紀改變了女人的命運，為她開啟新紀元。十九世紀初期，女人受到的剝削比男性勞工更嚴重，情況說來讓人汗顏。工廠將手工工作外包的做法，英國人稱為「血汗勞動制」，接下工作在家從事生產活動的女工儘管每日超時工作，收入還是不足以支應日常生活必要的開銷。馬克思在《資本論》的一則注釋裡提到：「工廠的伊老闆跟我說，他機器化的紡織工廠只雇用女人，尤其偏好已婚婦女，特別是那些需要養家活口的，因為她們比未婚的女人更加專注、更加順從，她們為了換取生活所需，會全力投入工作，直到精疲力竭。」馬克思另外補充道：「女性特有的美德反而對她們自己造成了傷害，旁人竟利用她們善良恭順的本性奴役她們，使她們遭受苦難。」當工作帶來的新機運在女人面前開啟時，女人不僅無從得利，反而處處受縛，這是因為女人遵循逆來順受、順從聽命的傳統，而且女人也缺乏集體意識，不能團結一致，爭取共同的權益。對女性勞動的問題反應極為遲頓，而且對工作條件的改善進行得異常緩慢。一直要到一八七四年才有法律論及女性勞工的權益。在法國，根據一八八九年到一八九三年間做的調查，以男女相等的一日工作量來說，女工的收入只有男人的一半。女人就業有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是，要怎麼調解她生育與勞動生產之間的衝突。有史以來，女人之所以受役於家庭勞務，無法參與建造世界之務，最根本的理由就在於她受到生育的束縛。在雌性動物身上，有規律的發情期與交配季節，牠不必為了生育耗盡體力，相反的，女人從青春期到停經期，大自然完全不限制她的生育能力。至於墮胎，世界各地都沒有法律明確准許女人墮胎。不過在羅馬法中，也沒有任何保護胎兒生命權的特定法規。「即將出世者」並不算是人類，只能說是母親身體的一部分。「未誕生的孩子是母親的一部分，等於是一種內臟。」在羅馬帝國衰亡時期，墮胎幾乎是一種正常的做法，鼓勵生育的立法者也不敢貿然禁止。若是女人違背丈夫的意願，取去胎兒，丈夫可以訴諸法律讓妻子受懲治，不過她的罪名是不服從丈夫，而非墮胎。在整個東方文明、希臘羅馬文明中，法律其實是默許墮胎的。儘管對墮胎懷有成見的人、堅決反對墮胎的人，以及受陳腐的道德觀念影響的人所在多見，我們還是看見了婦女逐漸從毫無限制的生育過渡到由國家或是個人採行節育。在十九世紀，女人終於從大自然中解放，得以主宰自己的身體。她一旦不再受役於繁殖，便可以在經濟生活上扮演重要角色，也讓她得以探索、發展自己完整的個體生命。女人處境的進展可以由下面兩項互為作用的因素來解釋：參與生產活動，以及不再受生殖能力的奴役。從前，女人附屬於丈夫所有，是因為受到世襲財產的束縛。一旦廢除了世襲財產，丈夫和妻子便處於同等的地位，連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關係都不如個人和金錢利益之間的聯繫來得穩固。因此每個個體在得以確立自我時，便不再尋求與他人結合為一個團體；這樣的演變在由資本主義主導的美國社會中表現得特別明顯：夫妻離婚屢見不鮮，丈夫與妻子之間形同暫時共事的夥伴關係。至於女性的政治權利，不管是在法國、英國，還是美國都可謂得來不易。一八六七年，當時擔任國會議員的哲學家、經濟學家穆勒在英國國會演說，首次為女人爭取選舉權，在他之前從來沒有人在官方場合發表這項主張。穆勒在他著作中表示，無論是在社會上或是在家庭中，女人和男人都應該完全平等。「我相信，以法律之名，將一個性別從屬於另一個性別，這樣的社會關係必然是不良的，是有礙於人類進步的最主要原因。我相信，一個社會應該讓男女兩性完完全全平等。」女性團體之所以無力，組織內部分裂是根本原因，就像我們在前面說過的，女人無法為自己的性別團結在一起；她們主要是和其所屬的階級緊密聯繫，中產階級婦女的利益和無產階級婦女的利益並不相容。首先有一種諂媚的論點是，「因為我們太愛女人了，所以才不想讓她們有選舉權」之類的；還有另一種採取蒲魯東的方式，說「真正的女人」就是認同「要不是家庭主婦，就是娼婦」這一說法的女人，表示女人要是去投票選舉，就會魅力盡失；女人應該高高立在台座上，不該去選舉自貶身價；她們要是成了選舉人，只會有所失，絕不會有所得；她們並不需要選票就可以支配男人等等之類的。更離譜的是，有人以家庭的利益為由反對女人擁有選舉權，說女人是屬於家庭的，夫妻討論政治會使家庭不和諧。有些人表示自己是溫和的反女性主義者。女人天生就是男人不同。女人不能服兵役。那該不該讓妓女擁有選舉權？有些人甚至狂妄自大的強調男性的優越，說選舉是責任，而不是權利，女人不配承擔這種責任。女人沒有男人聰明，受的教育也不如男人。要是女人參與選舉，男人就會變得懦弱。女人又沒受過政治教育。女人只會遵照丈夫的指示投票。女人要自由，那她先得從裁縫師那裡解放自己。甚至還有人提出一種非常幼稚的論點，表示：在法國，女人比男人多。雖然這些反對意見都很淺薄，但它還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阻力，法國女人要等到一九四五年才在政治上獲得法定的行為能力。一八八八年，一位飽學的作家寫道：「女人不僅不是一個品種，她甚至連半個品種都不是，她只是一個用途在於繁殖的亞種。」隨後的十五年間，這些女權份子於政壇處處施以壓力，她們的作風有點類似印度的甘地，堅持不採取暴力，並想出了各種頗有巧思的替代方案來表達立場。她們趁自由黨在阿爾伯特廳開會期間侵入會議廳，高舉寫著「投票支持女人」的白布條。她們還強行闖入當時首相亞斯齊斯爵士的辦公室，並在海德公園或是在特拉法加廣場公開舉行會議，有時執著標語牌在路上遊行，有時籌辦講座。在示威遊行期間，她們出言辱罵警察，或是拿小石子丟擲警察，目的是希望能夠被逮捕入監，有機會上法庭。在監獄中，她們以絕食抗議。她們募集了許多基金，更讓數以百萬計的男性、女性熱烈支持她們的訴求。她們激起了群眾的義憤，以致到一九○七年時，已經有兩百位國會議員組成了支持婦女擁有選舉權的委員會；自此之後，這個委員會每年都在國會中提出婦女選舉權的法案，但每年都還是以同樣的理由被駁回。一九一○年七月十八日這一天是「婦女選舉權法」正式在眾議院提出法案的日子，女權份子集結了九公里長的示威隊伍在倫敦街上遊行。但法案還是被駁回。然後，她們重新召開會議，再度被警方逮捕。到一九一二年時，「婦女社會政治聯盟」採取了暴力的手段，放火焚燒空屋、搗毀肖像、踐踏花壇，還投擲石塊攻擊警察。同時她們還派代表團去見勞合喬治和格雷爵士。她們藏匿在阿爾伯特廳中，等到勞合喬治演說時便出面大聲吵鬧，擾亂會場秩序。隨後，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這場運動暫行中止。我們很難衡量這場運動讓事情推進的速度加快了多少。一九一八年時，英國婦女取得了有條件的選舉權，到了一九二八年，終於獲得完整的選舉權。這件事成就的關鍵，主要還是因為英國婦女在戰爭期間的貢獻。在塞內加瀑布舉辦的一場大會上，與會人士發表了一篇具有貴格教派精神的宣言，這篇宣言也為整個美國女權運動定下了基調。「男人和女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不可剝奪之權利……成立政府是為了捍衛這些權利……男人使已婚女人成為沒有生命的公民……他僭越了耶和華的特權，唯有耶和華才能限制人類活動的範圍。」瑞典女人援引瑞典古老的傳統，要求取得「受教育、有工作、享自由」的權利。領導這場運動的主要是文化界的女性，她們最關心的是女性問題道德、倫理的面向。在義大利，法西斯政權理所當然壓制了女權的發展。法西斯政權尋求和教會結盟，宣導尊重家庭的觀念，維繫奴役女性的傳統，使女人受到政府當局與丈夫的雙重宰制。德國戰敗以後，婦女取得了選舉權，開始參與政治。左派的盧森堡女士與國際工人運動的革命家李卜克內西並肩在馬克思主義革命團體的「斯巴達克同盟」中奮鬥，一九一九年，盧森堡女士遭到殺害。大多數的德國婦女都發聲支持保守的右派，其中有好幾位還是國家議會的議員。後來在希特勒當權的時期，他又強制已經解放了的德國婦女接受拿破崙的觀念：「廚房、教堂、孩子。」他還表示：「女人出席帝國議會，會讓議會蒙羞。」既反天主教，又反中產階級的納粹主義特別賦予母親的角色特權地位，它還立法保護未婚生子的女人和非婚生子女，使女人不再受到婚姻的束縛。和古希臘的斯巴達一樣，納粹政權下的女人比較是依附於國家，而非依附於某個個人。因此之故，這時期的德國女人比資本主義體制下的中產階級女人，更獨立自主，但也可以說是更不獨立自主。在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二○年間，俄國婦女在經濟上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甚至於成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之際，在對抗外國勢力入侵時，女人也加入軍事行動，居功厥偉。一向忠於馬克思思想的列寧，將婦女解放運動併入勞工解放運動，他讓女人在政治上、經濟上和男人擁有同等的權利。眾所周知，俄國婦女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她們大量投入了原來只有男人才能從事的工作，像是冶金、開礦、流送伐木、修築鐵道等等。有不少女人成為傑出的飛行員、跳傘員，她們還號召農民組成了游擊隊。在蘇聯有段時期積極採取各項措施，以使女人擺脫家庭勞務的束縛。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六日，「共產國際全體會」宣布：「只要家庭觀念和親屬關係繼續存在，就不會有革命的力量。」於是有接受不婚同居、簡化離婚手續、讓墮胎成為合法等等做法，保障了女人的自由，不再受制於男人；另外還立法保障了女人享有產假，並廣設托兒所、育幼院等等，大大減輕了生兒育女的負擔。在聯合國剛剛召開的一項會議上，婦女地位委員會要求世界各國承認男女兩性平權，這個委員會並有多項提案，有助於具體落實婦女的法定地位。看來女人已經在這個領域旗開得勝。未來，女人應該能夠愈來愈深入融入這個幾乎完全屬於男人的社會。第一是：女人的歷史完全是男人造成的。男人創造了各種價值、道德風俗，以及多種宗教，女人從來不曾在他們開拓出來的領域中提出己見。女人的命運一向操縱在男人手中，他們並不會根據女人的利益做決策，男人考慮的是自己的願景、自己畏懼的，以及自己的需求。在遠古時代，男人尊崇大母神，是因為他們害怕大自然；在發明了青銅器，有工具可以對抗大自然以後，他們建立了父權制；於是女人的地位便根據家庭與國家之間的衝突而調整、決定。女權運動從來不是自發的運動，它一部分是政治人物手中操作的工具，另一部分則是社會深層失衡的病徵反映。女人從來不曾組成一個有別於男人的合眾團體，事實上，女人從來也沒有試圖以其性別在歷史上扮演一個角色。那些宣稱女人是肉體之身、是生命、是閉縮的存在內向性、是他者，並且終能擁有美好未來的學說，依據的都是男性的意識形態，一點也不是女人本身的訴求。大多數女人都是聽天由命，無意採取任何行動；那些試圖改變自己處境的女人，是不想受到女性身分的圈限，想要超越這個限制，而不是想要為女性爭取輝煌的勝利。這樣的女人介入這個世界時，立場是與男人一致的，同樣是以男性的角度看待世務。能讓女人在經濟上擁有部分自主權，並且能參與生產活動的階級，卻是屬於被壓迫者的階級，而且被壓迫者階級的女性勞工遠比男性勞工更像奴隸。處於統治階級的女人則有如寄生蟲，不得不服膺男性制訂的律法。在上述兩種情況下，女人幾乎是不可能採取行動起而反抗的。法律和道德風俗，這兩者的腳步不見得能永遠一致，但要是兩者得以彼此協調，互相取得平衡，往往其目的是在於不讓女人擁有具體的自由。在社會崩解的時期，女人反而得到解放；不過她如果不再是男人附庸的封臣，便會失去采邑。她只擁有消極的自由，只以放蕩、揮霍來表現自由；在羅馬帝國衰亡時期如此，在文藝復興時期、在十八世紀、在法國督政府執政時期（一七九五—一七九九）都是如此。在法律與道德風俗的對立中有自相矛盾之處，就是法律並沒有禁止自由戀愛，而與人在婚姻之外發生私情卻被視為不法；但在另一方面，時人常會指責年輕女子「失足」是件不名譽的事，而對妻子的出軌行為又常寬容以待。女皇在社會公眾之前呈現的面貌消除了她們的女性面向，從而不再屬於次等的類屬；偉大的女皇就比例來說要比偉大的男性君王要來得多。我們有很正當的理由說，其他的女人之所以對這個世界毫無影響力，是因為女性的處境對她們造成了限制。一般女人只能以消極或是間接的方式來參與這個世界。實際上，在採取具體行動時，是聽不到女性的聲音的。女人可以挑起戰端，但無法提出作戰策略；她們介入政治時，往往僅限於政爭、謀反的層次；主宰這個世界的力量從來不曾掌握在女人手中。她們對技術、對經濟也沒有任何作用，她們不曾開創一個國家，或是毀壞一個國家；她們也從來不曾開展出新的世界。大部分女權運動的女英雄都是特立獨行的奇人，她們之所以成為冒險家，或是具有獨創精神的人物，不完全是因為她們的所行所為，主要應歸功於她們特殊的境遇。偉大的人物是從廣大群眾裡迸發出來的，並且是時勢所造。而廣大的女性群眾則處在歷史的邊緣，環境情勢對每個女人來說都只是障礙，而非跳板。要改變世界的面貌，必須先牢牢扎根於這個世界。然而牢牢扎根在這個社會的女人都是被社會制服的女人。除非是受到神聖旨意的託付，並且能表現得和男人一樣有能力，否則懷抱野心的女人、女英雄會被視為非我族類的怪物。唯有當女人在這世上感覺安適自在的時候，才會有盧森堡女士、居禮夫人這樣的人物出現。她們卓越的表現證明了並不是女人生性低劣使得她們在歷史上無足輕重，而是因為她們在歷史上無足輕重，才使女人被看做是生性低劣。然而如果說女性知識份子集體在社會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在分別看個人的表現時，女人的個人貢獻一般而言還是微不足道的。這是因為女人並沒有積極以行動介入世界，才在思想、藝術的領域取得特殊的地位，然而藝術與思想是要在行動中才能得到活水泉源。對於想要重新開創這個世界的人來說，處在世界的邊緣並不是一個有利的位置；這裡的問題仍然是，如果要改變世界的面貌，首先必先深深植根於其中。當所有的女性集體被壓制在低下的處境時，個人的自我實現幾乎是不可能的。十九世紀的烏克蘭女畫家瑪麗．巴斯基爾塞夫問道：「穿著裙子，你能要我們上哪兒去呢？」斯湯達爾也說：「為了眾人的利益，個個女人的天才都白白浪費了。」實際上，天才不是天生的，而是漸次造就的；到目前為止，女人的處境是不可能讓她成為天才的。這裡要再強調一點，女人要爭取的不是頌揚她們的女性特質，而是爭取自己能和全體人類一樣，讓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勝過閉縮的存在內向性。女人最終希望的是，她們能夠擁有抽象的權利，以及各種具體的可能性；她們獲取的自由不會只是欺人眼目的幌子。這個世界一向屬於男人所有，目前也還掌握在他們手中。父權文明建立起來的制度和價值絕大部分還存留在我們生活周遭。就以抽象權利來說，還有許多國家並不認可女人擁有完全平等的權利。在瑞士，女人目前都還沒有選舉權；在法國，一九四二年的法律多少還是維護丈夫的權益。我們前面也說過，抽象的權利並不足以保障女人具體探取這個世界。即使在今日，男女兩性之間也還未達到真正的平等。尤其在法國，反女性主義的傳統力量非常頑強，男人認為幫助女人做女人該做的事，有損他的地位。這樣的結果就是，女人要兼顧家庭與工作，勞務比男人更繁重。在社會輿論要求她必須兩者兼顧的情況下，女人的景況注定比她丈夫來得艱難。在現代，父母親養育女兒仍然把對她的期望放在婚姻上，而不甚在意她個人的發展。她自己也知道婚姻能帶給她許多好處，因此非常期望婚姻。結果就是，和她的兄弟比較起來，她受的教育比較不具專業，也比較不紮實，她也無法全心投入自己從事的職業，因此她自甘居於低下地位；惡性循環就此形成：這種低下地位更加強了她想要找個丈夫的慾望。目前這個時代，女人已經有機會工作，甚至是一定要工作；但是許多女人還是只幻想著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天堂景象，羨慕那些被婚姻揀選了的女人，認為她們的處境遠遠優於囚在塵世中的未婚女子。男人在經濟上掌握了特權，社會價值也依照他們的準則而定，女人藉由婚姻和男人提高她的身分地位，凡事有男性的助力益處多多……這些事項在在都讓女人想要討好男人，贏得他們的歡心。整體而言，女人依然處在附庸的地位。由此可見，女人在看待自己、在決定前程時，並不是根據她真實的自我，而是根據男人定義的女人。